傳染病與歐洲擴張一種新的研究范式

傳染病是傳統(tǒng)史學中的缺席者，也是歷史學家關注的對象。這種問題的研究主要是民俗學。然而,20世紀中葉以來,隨著社會史的興起,傳染病也越來越受到史學家們的關注,并由此出現(xiàn)了一些初步研究成果。就國內世界史學界而言,近年來一些學者從社會史或社會文化史角度,對一些在歷史上產(chǎn)生過重大影響的傳染病進行了研究,如武斌的《人類瘟疫的歷史與文化》、李瀚洋的《恐怖年代:人類歷史上的傳染病災難》、王旭東和孟慶龍的《世界瘟疫史》等,還有陳志強對查士丁尼瘟疫的探討,趙立行、李化成等對中世紀歐洲黑死病的研究。這些探討對于國內關于流行病史的研究具有重要促進作用。然而,由于傳染病的發(fā)生與傳播往往具有跨民族、跨國家、跨地區(qū)的特點,這就要求研究者從整體觀和互動觀出發(fā)來探討它的傳播及其影響。因此,隨著近年來全球史的興起,傳染病也很快成了全球史研究中的一個重要領域。新興的全球史以全球視野來審視跨民族、跨國家、跨地區(qū)、跨文化的歷史現(xiàn)象,注重歷史的整體性和歷史事件的相關性。整體觀、互動觀、跨學科和跨領域,成為全球史研究的重要方法,也是全球化背景下世界歷史研究中一個重要發(fā)展趨勢。從全球史的視角來審視歷史上的傳染病,在國內尚處于起步階段,而在西方史學界則已進行了三十多年的探討,其中影響最大的是美國學者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他們從全球視野和生態(tài)視角對傳染病及其歷史影響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們提供了一把理解和研究歷史的新鑰匙。本文便試圖以這兩位歷史學家的研究為例,對他們從全球史出發(fā)研究傳染病的成果、方法與理論思考,作一初步考察。一、《疫與人》的結構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H.McNeill)于1917年出生于加拿大的溫哥華,1927年移居美國,1939年從芝加哥大學獲得碩士學位,1947年從康奈爾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此后,他一直任教于芝加哥大學歷史系,至今仍是芝加哥大學歷史系的名譽教授。麥克尼爾的著述頗豐,至今已有十余部著作問世,其中1963年出版的《西方的興起》,成為新興全球史的奠基之作,也為他贏得了全球史領軍人物的地位,使他成為美國乃至全球著名的世界史學家。從麥克尼爾的著述來看,他的興趣頗為廣泛,涉獵范圍包括西方文明史、國際關系史、宏觀世界史、軍事史、環(huán)境史、傳染病史等。但無論涉及哪一領域,他的研究都沒有脫離全球史的審視視角。因此,他對歷史上傳染病的研究,也成為其全球史研究實踐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他關于這方面的著作,主要有《瘟疫與人》(1976年)和《人類狀況:一個生態(tài)的和歷史的視點》(1980年)。麥克尼爾在《瘟疫與人》一書中,從宏觀世界史的視角,描述和分析了人類社會自狩獵時代至近代醫(yī)學誕生這一歷史長河中,傳染病與人類社會演進相伴隨并相互影響的歷史,由此闡明了傳染病在人類歷史變遷和文明發(fā)展中所扮演的角色。當然,由于史料的局限,加之這一開拓性研究尚無其他前人成果可以借鑒,這部人類傳染病史主要探討了歐亞大陸及近代美洲的傳染病情況,對于非洲及大洋洲涉獵很少。盡管如此,它仍不失為一部全球傳染病史的奠基之作?！段烈吲c人》共分六章。第一章描述了“人類狩獵者”的生活,提出在人類的狩獵與采集時代,傳染病是周期性地調節(jié)人口增長的主要影響因素。第二章探討了人類文明形成時期人類社會與傳染病的關系。第三章闡述了公元前500年至公元1200年“歐亞大陸文明疾病池的合流”,在這一時期,中國、印度和地中海地區(qū)都曾發(fā)生過大的傳染病,而絲綢之路的開通促成了歐洲大陸統(tǒng)一疾病池的形成,造成了中國、印度和拜占庭之間疾病的相互傳播。在第四章,麥克尼爾探討了1200—1500年鼠疫在歐亞大陸的傳播。他認為,鼠疫傳播與蒙古帝國西征有密切的關系。鼠疫的原發(fā)地是喜瑪拉雅山南麓,它很可能從緬甸、云南傳到了中國內地,然后經(jīng)過蒙古騎士傳播到克里米亞,最后進入歐洲。1348年歐洲黑死病便是從黑海經(jīng)地中海傳播到西北歐地區(qū)的。麥克尼爾在第五章中把關注點轉移到了美洲,探討了1500—1700年間跨越大西洋的疾病傳播及其影響。他提出,由于美洲長期與歐亞大陸隔絕,使得印第安人缺乏對歐亞大陸各種傳染病的免疫力。因此,當歐洲人把天花等疾病帶到美洲時,造成了大量印第安人的死亡,從而加速了歐洲人對美洲的征服。在該書的最后一章,麥克尼爾主要介紹了1700年之后的醫(yī)學進步和人類對一些傳染病的預防。從《瘟疫與人》的主要內容可以看出,人類文明的進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人與傳染病互動的過程?！度祟悹顩r》是由麥克尼爾兩場演講構成的一本小冊子。他提出該書的目的是要擺脫以往歷史學家從政治、經(jīng)濟或文化視角來理解人類社會的模式,而是將生態(tài)學的理念和術語引入歷史研究之中,把“微寄生”(microparasitism)和“巨寄生”(macroparasitism)看作一對深刻影響人類生活的孿生變量,并試圖尋找這對變量的轉化模式。他把微寄生和巨寄生比喻為一臺石磨,微寄生是下磨石,巨寄生是上磨石,人民大眾則是中間的碾磨之物?！拔拿髅褡宓拿癖姟笔苓@“兩種形式的寄生”控制和剝削,往往只能勉強維生。(P6～8)因此,該書傾注了麥克尼爾對普通民眾的關注,以微寄生和巨寄生兩個范疇來理解歷史變遷中一般民眾的生存狀況。該書第一部分的標題是“微寄生、巨寄生與城市嬗變”,探討了人類社會在從狩獵時代到城市文明形成的過程中,人類大眾是如何在微寄生體系中戰(zhàn)勝疾病而不斷進步的,以及人類社會組織作為一個巨寄生體系是如何發(fā)展起來的。第二部分的標題是“微寄生、巨寄生與商業(yè)嬗變”,考察了1—19世紀人類商業(yè)貿(mào)易的發(fā)展與微寄生、巨寄生的相互影響。陸上與海上絲綢之路,以及蒙古帝國打通歐亞大草原,促進了歐亞大陸東西兩端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同時也造成了各地疾病的傳播與匯聚。歐洲人遠航美洲及其殖民擴張,在微寄生方面造成了印第安人的大量死亡,在巨寄生方面則建立起了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綜觀《人類狀況》一書,麥克尼爾似乎在此對《瘟疫與人》中所闡述的傳染病與人類文明的關系,作了進一步的理論思考與概括。麥克尼爾從全球史視角對傳染病的研究,柯嬌燕給予了高度評價:“麥克尼爾在其著作中對傳染性疾病的討論具有巨大的影響,因此在長達十多年的時間里,疾病被當作是新的跨文化接觸的結果,而且傳染病對貿(mào)易、定居、政府和防御等體系的深遠影響,成了尋求一種全球或世界視角的歷史學家研究的焦點。”(P65～66)阿爾弗雷德·克羅斯比(AlfredW.Crosby)于1931年生于波士頓,1952年畢業(yè)于哈佛大學,1952—1955年曾服兵役,之后從哈佛大學獲碩士學位,1961年從波士頓大學獲博士學位。他畢業(yè)后先后任教于阿爾比恩學院、俄亥俄州立大學、華盛頓州立大學、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F(xiàn)為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榮譽退休教授。他與麥克尼爾一樣是一位多產(chǎn)的歷史學家,已有8部專著問世,而且都是從全球史的宏觀視野來考察歷史,涉及傳染病史的著作主要有《哥倫布交流:1492年的生物和文化后果》(1972年)、《生態(tài)帝國主義:900—1900年歐洲的生物擴張》(1986年)、《美國被遺忘的傳染病:1918年流感》(1989年)和《病菌、種子和動物:生態(tài)史研究》(1994年)?！陡鐐惒冀涣鳌窂纳鷳B(tài)視角解釋了歐洲對美洲的征服,其中第二章和第四章分別探討了天花從歐洲傳播到美洲、梅毒從美洲傳播到歐洲的后果和影響。他在該書中提出,“為什么歐洲人能夠如此輕易地征服美洲?在我們的正史和傳奇故事當中,我們總是強調阿茲特克人、蘇人、阿帕契人、圖皮南巴人、阿勞干人等等抵抗的激烈與頑強,但真正令人吃驚的是其抵抗的無效”。其根本原因在于,傳染病“這些殺手隨著探險者和征服者來到了新世界。舊世界這些致命的疾病在新世界殺人更有效”。(P35～37)由此印第安人喪失了對歐洲入侵者的抵抗力?！渡鷳B(tài)帝國主義》是克羅斯比從生態(tài)視角解釋歐洲成功擴張的另一重要著作。他在該書中提出,北美洲、南美洲、澳大利亞、新西蘭等歐洲人的移居地成為“新歐洲”(Neo-Europes),并不僅僅是因為這些地區(qū)成了歐洲移民國家、具有歐洲式的政治經(jīng)濟制度與文化,而更因為歐洲移民造成了這些地區(qū)生態(tài)環(huán)境的歐洲化,使其成為從生態(tài)學上適于歐洲人生存的地區(qū)。疾病傳播作為歐洲生態(tài)擴張的重要組成部分,克羅斯比專辟一章作了闡述,指出舊世界病原菌的對外傳播,“奠定了歐洲帝國主義者在海外成功的基礎”。(P196)《美國被遺忘的傳染病:1918年流感》一書對1918—1919年的大范圍流行性感冒進行了研究,探討了流感爆發(fā)和在世界范圍傳播的三個高峰,以及流感對美國和世界歷史的影響。他認為,這場大流感從美國傳播到世界各地,尤其是傳播到以歐洲國家為主的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參戰(zhàn)國,造成了大量士兵和平民的死亡。據(jù)保守估計,大約有55萬美國人死于這場流感,而“美國軍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朝鮮戰(zhàn)爭和越南戰(zhàn)爭中死亡的人數(shù)總計才42萬3千人,遠遠少于這個國家在10個月之內死于西班牙流感的人數(shù)”。至于全世界在這場流感中的死亡人數(shù),他提出“全世界的死亡人數(shù)是否應該估計為3000萬或許4000萬”?(P207)而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的死亡人數(shù)才1500萬。正因如此,克羅斯比把這次流感看作是一場世界性災難?！恫【?、種子和動物》是一部論文集性質的專著,論文圍繞生態(tài)史這一主題組織起來,其中有四章關于傳染病的研究。在這四章中,克羅斯比較之以往的研究更多地注重歷史解釋模式的概括。他提出,歐洲人于1492年到達美洲之后,舊大陸的傳染病隨之進入美洲,導致大量原住民死亡,由此造成美洲的勞動力短缺,其結果是16至19世紀成百上千萬的歐洲“種植園主”和非洲“奴隸”移民到美洲。印第安人之所以在舊大陸的傳染病面前大量死亡,是因為這些疾病是印第安人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的“處女地傳染病”,他們對此毫無抵抗力。這種情況,在17世紀最初20年的新英格蘭非常典型。夏威夷原住民人口下降的模式,也可以很好地解釋印第安人的經(jīng)歷。(P82～147)是什么因素促使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超越傳統(tǒng)研究領域而開始關注傳染病?首先,從當代社會史興盛背景下的史學理念來看,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順應了新史學尤其是社會史的發(fā)展趨勢,都主張尋找新的歷史解釋途徑。麥克尼爾認為,傳染病對印第安人造成的影響,為我們提供了一把理解西班牙人在軍事及文化上輕易征服美洲的鑰匙。但是,傳染病卻被史學家們疏忽了。他因此對傳統(tǒng)史學提出了批評,分析了傳統(tǒng)史學家忽視傳染病的原因:其一,那些負責篩選歷史遺存記錄的學者,對各種疾病模式發(fā)生重大變化的可能性缺乏敏銳的洞察力。其二,由于與新疾病遭遇的早期案例湮沒在歷史中,記錄殘缺不全,所發(fā)生事件的規(guī)模和意義便被輕易忽視。其三,現(xiàn)代時空背景下的歷史學家對傳染病的認知,往往以人類經(jīng)歷了許多傳染病而具有免疫力來思考歷史,結果大大低估了歷史上傳染病的影響。其四,以往史學家沒有理解傳染病發(fā)生的兩種情況之間的差異,一種是傳染病在熟悉這種疾病且具有患病經(jīng)驗的群體中爆發(fā),另一種是這種疾病發(fā)生于缺乏免疫力的群體當中。結果,他們把包括美洲在內的所有傳染病都理解為歐洲傳染病的模式,從而以處理歐洲傳染病的方式對美洲的情況也輕描淡寫。其五,歷史學家在撰寫歷史時迎合大眾的一般需要,強調歷史中可計量、可界定、可控制的因素,低調處理傳染病這類歷史事件。(P21～22)麥克尼爾正是以這種批評為基礎,提出了《瘟疫與人》一書的撰寫目的:“此書的目的就是要糾正這種疏忽,以比其他人更公平的視野來看待傳染病在形塑人類歷史中所扮演的角色?！?P230)克羅斯比同樣大力倡導從生態(tài)學視角來研究歷史,非常關注傳染病的影響。他在批評以往歷史學家解釋歐洲人征服美洲時指出,“其歷史材料總是文獻資料(特別是信件、日記、回憶錄)而不是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也很少求助于經(jīng)濟學、考古學、生物學或其他此類科學,這導致了令人吃驚的歷史缺失。普雷斯科特(WilliamPrescott)力圖撰寫關于征服墨西哥和秘魯?shù)暮昶拗?卻幾乎沒有提及征服者的最好盟友——天花。有關天花的信息存在于原始材料之中,但并沒有作為重要史料納入普雷斯科特的視野”。(P5)克羅斯比在論述“傳染病與大西洋區(qū)域人口下降”這一問題時,批評大多數(shù)人認為政治史和軍事史才是真正的歷史,根本不去思考人口統(tǒng)計學和流行病學的問題,造成了人口統(tǒng)計學和流行病學解釋沒有進入公眾的視野,所以他試圖為大西洋區(qū)域近500年歷史提供這樣一種新的解釋。(P82)克羅斯比將自己從全球史和生態(tài)史角度的歷史解釋模式稱為“腳本”(scenario)并聲稱他“為構建了新腳本而感到自豪”。(Pⅹⅹ)其次,從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的個人經(jīng)歷來說,也存在著偶然因素對他們歷史研究新思路的啟發(fā)。麥克尼爾對傳染病的關注來自于他撰寫《西方的興起》時的資料閱讀。他回憶說:“大約20年前,我為了撰寫《西方的興起》,閱讀了西班牙人對墨西哥征服的歷史,以便掌握更多知識。眾所周知,科爾特斯帶了不足600人的軍隊便征服了擁有數(shù)百萬人口的阿茲特克帝國。這么一小撮人怎么能夠征服帝國呢?究竟是怎么回事?”(P19)正是這一疑問,引導了他日后對傳染病史的研究。同樣,克羅斯比對傳染病史的興趣,也是由偶然發(fā)現(xiàn)引起的。他說:“當我的研究陷入迷茫之時,我讀到了卡斯蒂略對西班牙征服墨西哥親眼所見的描述?！也唤?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天花隨著歐洲人到達中美洲并橫掃該地,殺死大量阿茲特克人和其他土著人。我想,啊,終于發(fā)現(xiàn),這就是真正的原因所在,為什么區(qū)區(qū)數(shù)百西班牙人能夠吸引如此眾多的印第安同盟者,征服一個人數(shù)眾多且嚴厲軍事化的社會,然后控制整個中美洲?！薄拔野l(fā)現(xiàn)了一本由醫(yī)生珀西·阿希本(PercyM.Ashbum)寫的書《死亡的各種人:征服美洲的醫(yī)學史》?！C實了我正開始思考的問題——關于天花與歐洲帝國主義在美洲所取得的成功。”“阿希本博士引導我發(fā)現(xiàn)了對歐洲帝國主義擴張的新解釋,這種解釋使我在閱讀時不會無意識地跳過具有醫(yī)學意義的段落。”“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新的和令人非常滿意的歷史:流行病的歷史?！?Pⅹ～?)由此可見,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都是在閱讀史料時,偶爾接觸到傳染病的問題而受到啟發(fā),并進而從疾病與生態(tài)的視角來考察歷史的。二、科學和社會學的學科研究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都是視野寬廣的全球史學家,他們在有關傳染病的微觀史料基礎上,論述的主題都是宏大的,并且借助了生態(tài)學、生物學、地理學等其他學科的理論,從而使得他們的研究既有全球視野,又有生態(tài)視角,做到了全球史與生態(tài)史的結合。麥克尼爾對瘟病與人的關系的全球性考察,克羅斯比對歐洲在全世界擴張的生態(tài)學解釋,都是如此。這樣,他們對傳染病的研究,既不同于傳統(tǒng)史學家,也不同于流行病學家,已經(jīng)超越了醫(yī)學社會史的研究視閾,提出了一些基于歷史學、生態(tài)學與流行病學的理論思考,以此來理解世界歷史上的一些重要現(xiàn)象。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關于傳染病史的理論思考,主要包括以下幾點:1.微寄生蟲動能麥克尼爾提出,當人類進入文明時代,隨著城市的出現(xiàn),人口稠密和人畜混雜的城市生活,以及糟糕的衛(wèi)生狀況,使得城市成為傳染病發(fā)生的溫床。城市生活使得傳染病不經(jīng)過其他媒介而直接在人與人之間傳播成為可能。他稱這種源于城市的人際傳播的疾病為“文明病”(civilizeddiseases)或“文明型傳染病”(civilizedtypesofinfectiousdisease)。這些疾病包括麻疹、流行性腮腺炎、百日咳、天花等。以此為基礎,麥克尼爾從疾病傳播的角度解釋了早期文明中心的擴張及其對周邊的統(tǒng)治。他提出,文明中心的擴張有其“微寄生動能”(dynamicsofmicroparasitism)。因為,當文明中心對傳播于稠密人口之中的傳染病形成免疫力之后,他們便獲得了一種非常有效的“生物武器”。當他們與原先處于隔離狀態(tài)的小社群接觸時,這種武器便會發(fā)揮作用。以前從未接觸過這些“文明病”的群體,一旦感染,便會造成大量人口死亡。不僅如此,幸存者也會因為遭受沉重打擊而意志消沉,喪失對自身族群原有信仰的信心,從而屈從于征服者。“因此,如果人們試圖糾正現(xiàn)有資料中的固有偏見,就需要解釋成功的文明為何總是能夠將邊民納入都市社會結構之中。只有當人們給予上述流行病學模式以恰當?shù)姆至?文明的文化邊疆拓展才能得到明白的解釋?！?P80～90)因此,“文明病”隨著人類文明的誕生而出現(xiàn),并且成為文明中心的“生物武器”,在文明擴張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也正是從這一意義上,每個文明圈都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地方性傳染病。哥倫布之后印第安人的大規(guī)模因病死亡,也可以說是歐洲大陸的“文明病”作為“生物武器”所發(fā)揮出來的威力。2.病毒的能源性與中國南方的寄生蟲梯度麥克尼爾在《瘟疫與人》中提出了“寄生梯度”(parasiticgradient),并以此來解釋一些移民現(xiàn)象。所謂“寄生梯度”,就是指不同地區(qū)隨著氣溫和濕度的增加,寄生蟲的種類和數(shù)量隨之增加,因而感染疾病的種類及頻率也隨之增加。造成寄生梯度的重要因素是氣候環(huán)境。在氣候寒冷而干燥的地區(qū),生物種類相對較少,寄生蟲的種類或數(shù)量也相對較少;而在氣候炎熱、潮濕的地區(qū),生物種類相對較多,寄生蟲的種類或數(shù)量也相對較多。這樣,不同氣候帶之間的差異造成了寄生蟲生存環(huán)境的差異,由此造成了人類感染疾病環(huán)境的梯度差異。一個生活在較溫暖潮濕地區(qū)的族群,向較寒冷和干燥地區(qū)遷移時,感染疾病的機會較少;相反,從寒冷干燥地區(qū)遷移到溫暖潮濕地區(qū),感染疾病的機會便會增加。因此,在北半球,南方地區(qū)的傳染病,對于北方入侵者來說始終是一種威脅。(P49～50)麥克尼爾用這種“寄生梯度”理論來理解中國古代南方地區(qū)的發(fā)展史。他認為,中國早期文明起源于中原地區(qū),南方相對比較落后。南方的開發(fā)之所以進展緩慢,主要是由于寄生梯度影響了向南方的移民。中國南方地區(qū)適宜農(nóng)耕,理應得到較快發(fā)展,但是,“在中國文明的歷史搖籃以南地區(qū),快速發(fā)展出水稻種植與城市生活的道路上存在一個巨大障礙:中國開拓者在進入南方更適宜農(nóng)耕的地區(qū)之時,也要攀爬一座相當陡峭的疾病梯度”?！傲晳T于北方疾病狀況的族群,要適應南方盛行的截然不同的寄生模式,面臨著嚴峻的問題?！?P102～103)麥克尼爾從寄生梯度出發(fā)對中國古代南方地區(qū)開發(fā)的推論,雖有待進一步論證,但無疑具有新意?？肆_斯比在解釋歐洲的對外擴張與移民時,雖然沒有明確提出寄生梯度理論,但也與麥克尼爾的解釋極為相似。他提出,歐洲人之所以主要在北美洲和澳大利亞等地區(qū)成功移民,是因為這些地區(qū)的氣候與西歐頗為相似,“它們位于相似的緯度。它們幾乎全部或至少三分之二處于南北溫帶地區(qū),也就是說,它們有大致相似的氣候。歐洲人自古以來賴以用作食物和纖維的植物,以及他們賴以獲取食物、纖維、動力、皮革、骨制品和肥料的動物,都易于在年降雨量為50至150厘米的冬暖夏涼的氣候里繁殖”。(P5～6)他指出,歐洲人在到達美洲之前,就已經(jīng)開始去非洲探險,但他們沒有大規(guī)模移民非洲,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熱帶氣候及其生態(tài)環(huán)境不適宜歐洲人居住?！皻W洲人力圖在熱帶地區(qū)建立定居地,但一般都失敗了,而且常常是驚人的失敗?！薄半m然歐洲人可以征服熱帶地區(qū),但他們沒有將熱帶地區(qū)歐洲化?！?P134)亞洲、非洲、美洲熱帶地區(qū)的炎熱、潮濕、肉食動物和病原體,使得歐洲人及其動植物很難在這些地區(qū)生存下去。麥克尼爾和克羅斯比的研究表明,從寄生梯度視角來思考和研究移民問題,會為我們提供一個理解歷史的新維度。3.美國的女地傳染病克羅斯比在解釋舊世界的傳染病何以對新世界居民具有如此大的殺傷力時,提出了“處女地傳染病”(virginsoilepidemics)這一概念。他說:“毫無疑問,慢性病是印第安人口急劇下降的重要因素,而最大的殺手極有可能是傳染病,處女地傳染病尤為明顯。處女地傳染病是指一個群體所患的疾病,其中最年長的成員也終生沒有接觸過這種疾病,該群體因此在免疫學上毫無抵抗力并處于危險之中。”(P97)因此,處女地傳染病是外來疾病,從舊世界傳播到美洲的這類疾病包括:天花、麻疹、水痘、百日咳、斑疹傷寒、傷寒、淋巴腺鼠疫、霍亂、猩紅熱、瘧疾、黃熱病、白喉、流感等。由于在新舊世界接觸之前,美洲和澳大利亞的原住民與舊世界的病菌幾乎完全隔絕,他們沒有經(jīng)歷過舊世界的疾病而缺乏對它們的免疫力,因而一旦接觸便大量死亡?！皩τ谂f世界的人們所帶來的大多數(shù)病菌,他們的抵抗就像嬰兒一樣缺乏自衛(wèi)能力?！?P285)因此,克羅斯比在《哥倫布交流》一書中,著重指出了“處女地傳染病”的巨大殺傷力,這是歐洲殖民者在美洲取得成功的關鍵。麥克尼爾在《瘟疫與人》中也作了類似的表述,指出歐洲人帶到美洲的傳染病造成了印第安人的大量死亡和加速了歐洲人對美洲的征服。4.微寄生蟲與巨寄生蟲“微寄生”與“巨寄生”是麥克尼爾提出的兩個孿生概念?！拔⒓纳笔俏⑸锛纳谌梭w中形成的寄生關系。當人類感染病菌之時,剛開始時會由于病菌的影響而感到身體不適,但如果人體中一旦形成對該病菌的免疫力,就會在人與病菌之間達成一種平衡,即微寄生平衡,作為寄生蟲的病菌與作為寄主的人“和平共處”。麥克尼爾將微寄生模式與人類社會組織相比較,將人類社會中的統(tǒng)治與被統(tǒng)治、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比喻為“巨寄生”,并以此來解釋早期人類社會組織。以生物學上的微寄生來理解人類社會中的巨寄生,是麥克尼爾研究傳染病史的重要理論思考。微寄生由微生物與人的關系構成,而巨寄生則由人與人的關系構成。麥克尼爾認為,這兩種寄生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系。例如,在古代河谷文明中,從事灌溉農(nóng)業(yè)的農(nóng)民很容易患血吸蟲病,這種微寄生使農(nóng)民變得身體虛弱、無精打采,因而無力抵抗其他人類的進犯,促使了河谷地區(qū)早期文明社會組織的形成。農(nóng)民受到壓迫與剝削,與依賴其勞動成果維生的人形成巨寄生關系。(P63)這樣,微寄生和巨寄生之間有著密切聯(lián)系,并且相互支持。麥克尼爾將微寄生與巨寄生進行比較,認為它們頗有相似之處。在微寄生中,寄生蟲要想生存下去,就不能將寄主殺死,尤其是當它沒有新的寄主可以轉移時更是如此,從而在寄生蟲與寄主之間達到共生的微寄生平衡。巨寄生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