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進行層位學和類型學的研究

1.中國考古學的杰作。1985年我考回母校吉林大學讀碩士,張忠培先生專門為我們幾個研究生開設了《考古學方法論》課程。這個課程的上課方式是以先生講授為主,但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開放式地對相關問題展開討論。師生一視同仁,發(fā)表觀點,碰撞火花,并由我專門負責做筆錄。那時還沒有現(xiàn)在這樣方便的錄音筆,我每次下課后只得趁熱打鐵,參照師兄弟的筆記,相互回憶,加緊整理,尤恐日久漏遺。及至期末,我謄清后交給先生的記錄,是他把考古學方法論的最主要方面幾乎都講授并討論到了的一個全本,涉及的題目和范疇包括考古年代學、考古學文化分期、考古學文化譜系、聚落考古及其研究歷史、考古學中親屬制分析方法的應用等。其中,第一講就是《如何進行層位學和類型學研究》(以下簡稱《研究》)。先生向我們這些學生傳道授業(yè),從層位學和類型學這兩把他稱之為考古學的“尺子”入手(1),是因為層位學和類型學不但是考古學的基礎理論,而且其重要性還與考古學的學脈興衰密切相連。這用他的話說就是:“如果把近代考古學比喻為一部車子的話,地層學和類型學則是這車子的兩輪。沒有車輪,車子是不能向前行駛的;沒有地層學和類型學,近代考古學便不能存在,更不能向前發(fā)展。近代考古學的水平,首先取決于運用地層學和類型學的程度。(2)”先生的這段話,源自他1985年給我們講授《研究》之前,于1982年6月成稿的《地層學與類型學的若干問題》一文(以下簡稱《問題》)(3)。時隔三年,題目相近,但內涵卻不相同?！秵栴}》的內容分別是:層位堆積與劃分層位;墓葬、遺跡的層位關系;類型學及其作用;類型學研究的基本原則;關于陶器的研究;地層學與類型學的關系?！堆芯俊返男」?jié)則依次為:什么是考古學?考古學與其他學科的關系,以及考古學方法論取決于研究對象等。從這些既相聯(lián)系又有區(qū)別的內容可以看出,先生對層位學和類型學這一對關乎考古學興衰的基礎理論問題,顯然經(jīng)歷了一個遞進思辨的過程。而這個過程在我看來,首先與中國考古學方法論建設的艱辛歷程息息相關。關注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發(fā)展歷程的朋友可能都還記得,地層學和類型學這一對使近代考古學得以建立的方法論引入中國以后,被李濟、梁思永、蘇秉琦、夏鼐等中國考古前輩成功應用于中國考古學實踐,出現(xiàn)了小屯青銅器研究、后岡三疊層劃分、斗雞臺瓦鬲研究、齊家文化墓葬填土分析等典型案例。這些案例既有針對性地解決了考古遺存的時空框架問題,又摸索出了一些適用性的技術、方法和理論,不但奠定了地層學和類型學中國化的基礎,同時還推進了中國考古學的科學化進程。但需要指出,他們的這些早期研究比較偏重于應用性的實證,尚沒有從實踐中充分剝離出來,進而形成方法論層面的理論總結和抽象概括,個案性強、普適性弱,還難以起到更加廣泛的指導作用。到了上個世紀50年代,正當?shù)貙訉W特別是類型學方法深入到教學和研究之際,卻遭遇“大躍進”運動,被當成了資產(chǎn)階級學術思想和繁瑣哲學,備受批判,打入冷宮。此后的60年代直至70年代,中國的政治運動頻仍,考古學方法論的建設一直起色不大,缺乏進步,更談不上健康發(fā)展。時至80年代初期,隨著中國考古事業(yè)重新迎來的發(fā)展契機和深化學術研究以及考古教學的需要,幾乎停滯了二三十年的考古學方法論的研究開始復蘇。蘇秉琦在1982年發(fā)表的《地層學與器物形態(tài)學》中率先指出:“開展對考古學方法論的討論,無論對考古工作的正常進行,還是對本學科的發(fā)展,都具有勿容置疑的意義。(4)”幾乎與此同時,俞偉超、張忠培、嚴文明等人也不約而同地發(fā)表了有關地層學和類型學的文章(5),成為了走在新時代前列的先行者?！昂鋈缫灰勾猴L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他們就這樣重新開啟了研究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大門,翻開了中國考古學思想史上濃墨重彩的一頁。由此可知,包括先生《問題》在內的那些早期涉及考古學方法論的文論,假如不是置放在這樣的學術進程背景下加以考量,而是僅僅被理解為一篇篇普通的考古學方法論文章,那就難以真正解讀出它們所表述的內涵和要旨,并低估了它們居于時代前列的引領價值和示范作用。事實也是如此,那些文章的發(fā)表,適時地起到了新啟蒙和新開山的作用,使尋求方法的初學者以及苦心悟道的迷茫者有了學習的方向。同時,也扭轉了一些考古人員把層位學簡單化、把類型學形式化的傾向,校正了考古學層位學和類型學的向科學健康方向發(fā)展的軌道。這正如先生自己在回顧這一過程時所明確講到的:“我認識到只有明確提出考古學的基本理論是層位學和類型學,才能推動中國考古學的發(fā)展,這在當時可謂考古學領域的撥亂反正。(6)”特別需要指出的是,經(jīng)歷長期過程,才迎來的這場考古學的春天,并沒有使先行者們徜徉于花開鶯飛之間止步不前。作為走在時代前列的先行者之一,先生雖以《問題》一文直接掀起中國考古學方法論建設的浪花,但顯然這還不是本來目的。如果兩相比較《問題》和《研究》,我們就不難看出,先生談的盡管都是關于層位學和類型學的問題,但出發(fā)點不同,著眼點有別。先發(fā)表的《問題》一文重知識性和操作性,后講授的《研究》課程更重源流性和指導性。表面上看,一個微觀,一個宏觀。實際上更重要的是,他對同一個命題是反復思考、不斷悟善,進而試圖推動中國考古學方法論向更高深的方向發(fā)展。這正像他對此專門解釋過的認識過程那樣:“《地層學與類型學的若干問題》發(fā)表后,我才認識到要講清層位學與類型學是考古學的基本理論、方法,必須先說明考古學研究對象以及什么是考古學,而要講清考古學是什么,就必須搞清楚考古學與有關學科的關系。(7)”他強調自己是“處在頗不自覺的,被討論的問題的內在邏輯牽著鼻子走的認識階段。(8)”由此可見,先生是在用自己的認識實踐及其過程,“溯源正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9),力求本末相接,珠聯(lián)璧合,進而構建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知識體系和價值體系。先生著力構建的中國考古學方法論體系,始終來自于他對中國考古事業(yè)發(fā)展的使命感和責任感:“一個又一個新的發(fā)現(xiàn)展現(xiàn)在人們面前,有些國內外的學者驚呼中國考古學的黃金時代到來了。但是,只有發(fā)現(xiàn),沒有研究,沒有從研究客體內在聯(lián)系中提煉出來的規(guī)律性的認識,自然也就不能因有這類發(fā)現(xiàn)而被賦予黃金時代的美稱。(10)”他說:“我感到關于考古學具體課題的探討及認識,還需要從一個更高的層次,即從考古學方法論上予以討論。(11)”于是,我們看到,自從1982年發(fā)表《問題》以后至今的約二十多年的時間里,先生雖然由黑發(fā)人變成了白發(fā)人,但他對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考古學方法論卻孜孜以求,勤躬不倦,時有新見,每有卓識。舉個例子,給我們授課所講的《研究》中的諸小節(jié),先生雖然沒有直接地單篇為題專門發(fā)表,但實際上他是“邊研究,邊授課,同時又將認為有些心得且適時的講義,撕了下來,整理后發(fā)表出去”的(12)。依他開始思考或發(fā)表的時序,相繼見于先生《研究考古學文化需要探索的幾個問題》(1984年)(13)、《關于考古學研究的幾個問題》(1988年)(14)、《關于考古學的幾個問題》(1989年)(15)等?！熬湍切┧坪跻呀?jīng)解決,甚至被認為已成為常識的問題,作了新的探討和闡釋。(16)”這些文章集腋成裘,1994年先是收入《中國考古學:實踐·理論·方法》一書,由中州古籍出版社發(fā)行,成為中國出版的第一部研討考古學方法論的個人專著。后來,先生又將來自實踐并經(jīng)過實踐檢驗的舊作新得納入《中國考古學———走近歷史真實之道》,成為2004年科學出版社重點推出的《中國文庫》第一輯的重要書目之一。該文庫主要精選的是20世紀以來中國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名著,我粗略看了一下作者,都是如雷貫耳的大家,如胡適、蔡元培、梁啟超、朱光潛、陳寅恪、范文瀾、顧頡剛、魯迅、沈從文、錢鐘書、巴金、王蒙、李澤厚等等?？脊艑W方法論的名著唯有先生一部,其重要學術價值,已不需我再多言。先生盡管是迄今研究中國考古學方法論時間最長、文論最多的大家,但其實他的關于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思考,并沒有完全收入上述兩個專輯。有些還分別輯錄在2004年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考古學:走向與推進文明的歷程》和2005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考古學:九十年代的思考》等文集中,有些則散見在海內外各種報刊上。而像早年給我們授課的內容,至今還有一些是我當年的謄寫文本狀態(tài),沒來得及整理發(fā)表。另外,先生這幾年關于考古學可持續(xù)發(fā)展、文物保護、公眾考古學乃至最近當選為中國考古學會理事長前后的一些新識卓見,也都有待結集出版?？傊?先生用大半生嘔瀝構建的中國考古學方法論,隨著中國考古學的實踐而拓展,跟著中國考古學的進程而深入,依舊沒有停頓之意,反而還有井噴之勢。作為在先生引領下走進考古事業(yè)殿堂并跬步以隨的學生,我們真希望他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初期就有意撰寫的《考古學方法論》專著,能早日出版,為構建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知識體系和價值體系,做出新的引領性貢獻。二、中國考古學方法論來自中國考古學實踐中國考古學的實干家多,但既能實干又有極高理論素養(yǎng)的大家卻是鳳毛麟角,可先生卻被張光直稱之為中國考古學重量級的理論家之一(17)。而直接引發(fā)張光直作出如此評價的,是先生1993年對中國考古學究竟是走西方道路,還是走自己道路所作的《考古學當前討論的幾個問題》一文(18)。當時,先生正在依據(jù)中國考古學的自身實踐,系統(tǒng)地進行考古學基本理論與方法的探討,而美國的“新考古學”開始扣動國門,有些人甚至還把先生倡導的實事求是、透物見人等研究考古遺存進而走近歷史真實的主張,歸結為已經(jīng)過時的“傳統(tǒng)考古學”。事物的發(fā)展往往貫穿著辯證的邏輯,矛盾的出現(xiàn)又常常能激發(fā)出新的思想。在這樣的考古學大是大非面前,先生不但對“新考古學”的一些提法進行了解析和批評,同時強調指出“透過遺存層位與類型,方能探知考古學對象運動規(guī)律?？脊艑W前進的必由之路,是深化層位學與類型學的研究?！笨梢?先生面對“新考古學”,是非明確,堅持層位學與類型學作為考古學基礎理論的不可顛覆性。與此同時,他又指出具有發(fā)展觀的層位學與類型學,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教條和停滯不前的教本,而是要在考古學的實踐中不斷充實和完善,才是真正坐擁學術生命力的這一方法論在考古新時期得以繼續(xù)擔當旗艦的關鍵所在。其中至為重要的,是在中國考古學的具體應用實踐中,建立起既適用于中國又有中國特色的考古學方法論。為此,先生親躬敏行,在構建這樣的考古學方法論體系中,“認真總結了我國考古學的實踐,從中闡發(fā)出一系列新的概念、方法及理論,包括對本門學科的基礎理論都用新概念進行闡述。(19)”細心的朋友可能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在基本概念上,先生最早期發(fā)表的《問題》一文,大標題用的是“地層學”這個當年直接從國外引進考古學時使用的地質學原詞。但實際上,他在《問題》小題目或者論證中,已經(jīng)應用了“層位”甚至“層位學”這個鄒衡較早提出的說法。他進一步指出:地層“這一術語,源于地質學,但現(xiàn)在中國考古學使用這一術語表述的現(xiàn)象,及這些現(xiàn)象形成的條件、原因,卻相當復雜,已非地質學中的‘地層’一詞所能涵蓋。(20)”變“地層學”為“層位學”,表面上看是一字之差的改變,實際上反映出先生在考古學方法論的基本概念上,務實求真的學術追求。眾所周知,地層學畢竟是地質學的原始概念,研究的對象是自然遺存,而改成層位學有區(qū)別于地質學之意,更能直接表明考古學以人類活動形成的地層與遺跡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宗旨。研究對象不同,研究中使用的概念也不能完全因襲,“為什么不叫地層學而叫層位學呢?對此概念有些考慮。一個灰坑打破一個地層,灰坑本身是一個單位,也是一個層位。同一地層下的諸灰坑,往往也存在打破疊壓關系,這種關系不便名之為地層關系,稱為層位關系似乎好一些。(21)”他在不同文章中反復闡述的變“地層學”為“層位學”的理念,是在不斷提醒大家科學的研究來自科學的方法,科學的方法來自對研究對象的準確的理解和科學表述。先生“把這些東西說出來,不僅是說明自己認識的一些變化,同時,也是為向讀者聲明,如果看到這類矛盾的話,請以較后發(fā)表的認識作為我的觀點。(22)”這與其說表明了先生修正自己認識問題的勇氣、責任和學術自信,還不如說展現(xiàn)出先生關注同一個重要考古學問題所素來秉持的持續(xù)不斷、反復考量,進而使認識不斷深化、擴展的學術追求精神,而這種精神又深深貫穿于他們那兩代人矢志不移追求的來自中國考古學實踐的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眾所周知,上個世紀50年代末期以前,考古界對地層的劃分還相當簡單,流行把一個地層上下的單位都歸為同一個地層或同一時期。那時的考古報告在表述遺存的層位學關系時,往往是“某某單位開口于第某層”或者“某某單位屬于第某層”,這在現(xiàn)在看來明顯是混淆了遺存堆積之間打破或疊壓關系的“一鍋煮”的說法,在當時卻是最普遍的表述方式。先生在蘇秉琦的指導下,組織北京大學考古專業(yè)華縣隊在實踐中不但力求找出遺存當時的地面,還把地面以下的單位,作為獨立的層位來研究(23)。這種來自于中國考古實踐的客觀而精確的認知,后來轉換為“某某單位開口于第某層上”或者“某某單位開口于第某層下”的科學表述。盡管只有一字之差,但所澄清的遺存所屬層位特別是遺存年代學上的相對早晚關系,準確、客觀、明了,更加符合遺存堆積的客觀實際,對指導發(fā)掘和整理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后來還成為各個大學考古專業(yè)以及國家和地方考古領隊培訓的基本教義。從國外引進的近代考古學,在中國本土化的過程中,既不能在概念上人云亦云,也不能在方法上亦步亦趨。否則,我們的考古學就要走彎路、岔路、冤枉路。這就像先生在《問題》中一開頭所指出的那樣,上個世紀20年代是以深度計層進行田野發(fā)掘的,這種方法違背了堆積的實際情況,不能正確揭示堆積之間的縱橫關系,妨礙了對古代遺存進行科學的研究。殷墟特別是梁思永在后岡的發(fā)掘,反映了我國田野考古從按深度發(fā)掘,過渡到按堆積本來面貌發(fā)掘的過程。從那以后特別是50年代以來,我國考古人員在半坡、姜寨、元君廟、廟底溝、大汶口、二里頭、二里崗等一系列古代遺存的考古學實踐中,不斷摸索、創(chuàng)新、索證、求真,正確認識了不同于國外的中國古代遺存錯綜復雜的堆積關系,總結出我國考古學按土質土色劃分層位、進行發(fā)掘的方法,這就是先生在《問題》中歸納出的考古發(fā)掘應當堅持的“四項基本原則”。后經(jīng)過進一步完善,終于成為了而今眾所周知并被廣泛應用的中國“考古發(fā)掘三原則”:據(jù)土質土色劃分地層、遺跡等現(xiàn)象;由上及下,由晚及早地進行發(fā)掘;按單位歸放遺物。這個發(fā)掘原則后來被寫進了國家文物局勘定的《田野考古工作規(guī)程》,在中國考古田野考古發(fā)展過程中發(fā)揮了很大的指導作用。當年,北京大學華縣隊還將諸如窖穴,半地下房屋這樣的單位,依其建筑前、建造時、使用時、廢棄時、廢棄后的堆積劃分為不同的層位,在發(fā)掘時,依客觀實際情況區(qū)別開來,以求將其年代定得更為精確,并在這精確年代的前提下,探討這些單位的年代差別和諸遺存單位的共時性。這些來自實踐的成果后來在《問題》一文中,被先生概括為辨識堆積年代的認識邏輯:建筑前的年代、建筑時年代、使用時年代、廢棄時年代、廢棄后的年代。這實際上還可以進一步歸納為研究遺存必須關注其制作過程、使用過程、廢棄過程等基本原則。只有從方法論上理順這些過程,才能真正謀求考古學所追尋的全景式復原和社會生活重建,才能逐步走近歷史的真實。但可惜的是,及至目前很多人還沒認識到揭示這些過程的重要性,至今我們挖掘或認知比較多的還往往是遺存廢棄時的年代或狀態(tài),而其他狀態(tài)還沒有成為一般人發(fā)掘時的自覺意識和主動行為。由此可見,先生討論和構建的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無論從概念、定義,還是方法、技術上,都進行了不少思考和概括。第一,既不是對國外考古學方法論照單全收,也不是一概排外,而是兼收并蓄;第二,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反復強調的“我們應堅持主要從中國考古學自身實踐中探索透物見人的理論和方法。(24)”從中國考古學的豐富實踐中,探索考古學的理論、方法,然后再回到實踐中去加以檢驗,作為具體到考古學中的“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的模式,是先生積極參與構建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顯著特點。而在《問題》這篇先生最早公開發(fā)表的考古學方法論一文里,無論關乎層位學,還是涉及到的類型學,我們都能于多處感受到這一點。比如堪稱中國考古類型學研究典范的史前陶鬶的研究,最初的研究者們抓住了這種形態(tài)別致、器形復雜的陶器在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中所經(jīng)歷的起源、演變的漫長歷史事實,進行了最基本的類型學演變與分析,梳理出了源流關系和傳播過程。但先生卻從他在中原地區(qū)的長期研究實踐中的認識中,更加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陶鬶于形態(tài)上的變化結點,指出陶鬶最早的形態(tài)是帶把壺形鼎,長期量變積累后產(chǎn)生了質變,發(fā)展成為帶把壺形斝式鬶。后者又經(jīng)過新的量變和質變,發(fā)展成為帶把壺形鬲式鬶。在此基礎上,先生把這種形態(tài)多樣,數(shù)量萬千的陶鬶變化過程,高度凝練成為:鼎式鬶→斝式鬶→鬲式鬶,并上升到方法論的高度加以總結,認為進行類型學排比的前提,是在功能、質地和形態(tài)上相同或相近(25)。這類根據(jù)我國考古學得失經(jīng)驗和工作體會獲得的類型學研究的基本方法,在《問題》一文中不勝枚舉,而今基本上都已成為考古學發(fā)掘和研究的指導原則。比如關于類型學的研究,先生總結道:類型學排比要從層位出發(fā),其結論要經(jīng)得起層位的檢驗;類型學研究有相對的獨立性,通過“橋聯(lián)法”和“橫聯(lián)法”都可解決沒有直接層位關系的遺存之間的相互關系;研究同一文化或同一譜系諸考古文化、和研究不同譜系的諸考古文化,類型學的功能是不同的;等等。再比如有關層位學與類型學的關系,先生也進行了歸納:層位學考察的主要是遺存的相對年代關系,類型學解決的主要是遺存的文化面貌、特征、性質和文化關系;類型學的研究要從層位入手,其結論要經(jīng)過層位學的檢驗;等等。除了層位學和類型學,先生還特別提到中國考古學中反映年代、地域變化最敏感的陶器研究的方法:研究陶器要從形態(tài)入手,全面考察質地、紋飾、色度、制法等諸要素;注意研究典型器物為代表的基本陶器組合;研究陶器要始終抓一個標準或特征;注意解析器物;正確排定類、型、式;關注數(shù)量變化;等等。此不一一贅述了,留待朋友們自己去品讀,我想會得到更多的新知新覺吧。先生曾經(jīng)指出,“從我國考古研究實踐中,總結具有一般規(guī)律性質的考古學基本理論及方法論,起始于夏鼐先生《關于考古學上文化的定名問題》一文的發(fā)表,而它被人們作為一個課題進行廣泛認真地探索,則起自于蘇秉琦先生區(qū)、系、類型研究論的提出。(26)”盡管我們認為夏鼐該文有相當一部分是柴爾德原著定義的轉述,但先生作為夏、蘇二先生的學生,在追隨他們的腳步中,更加關注并積極投身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建設。他的觀點和方法,不是零散的,而是系統(tǒng)的,不是因循守舊的,而是與時俱進的,并且都來自對中國考古學研究對象這個客體的反復實踐與反復認識。在這樣的過程中,先生以中國考古語境或者說以融匯了中國考古概念的語匯,表述了他提煉的考古學方法論,既對考古學成果作了科學的總結,又對廣大考古學者產(chǎn)生了影響,在夏鼐“文化定名說”和蘇秉琦“區(qū)系類型說”之后,把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研究水平,推進到了一個新的階段。說句冒昧但發(fā)自學生內心的話,我們覺得先生有如一頭終年無休、勤奮耕耘的老黃牛,讓中國的考古材料牽著鼻子走,像他的老師蘇秉琦一樣,見微知著、虛實相間、動靜相合、實事求是、探索求真,善于把握宏微之間的互動,使層位學和類型學這一對考古學基本理論不斷得以充實和發(fā)展,成為了中國考古學面貌發(fā)生根本變化的指示器和風向標。由此讓中國的考古學者不但在考古發(fā)現(xiàn)上,更在考古學方法論的建設上,于中國的哲學社會科學領域,獲得了今天才有的一定的發(fā)言權。三.中國考古學方法論是世界考古學理論的組成部分張光直生前于上個世紀90年代前后曾說,世界考古學理論的中心上個世紀50年代以前在歐洲,之后的半個世紀在美國?？脊艑W理論在中國考古活動中一向不大受人重視,沒有什么地位,但在最近一些年開始有所進展(27)。張光直的這個評價,是從世界看中國的一個代表,應當說還是比較客觀和中肯的,但也不能說全都符合當年中國考古界的實際情況。我們認為,中國考古學不太重視理論建設,是指大部分的考古學家或因于治史傳統(tǒng),或苦于內憂外患,或忙于考古發(fā)掘,沒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來從事這項研究工作。然而,這不等于說中國考古學界沒有人從事理論與方法的思考、探索和求真。先生在回顧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起步階段的中國考古學時,曾經(jīng)指出:“當時的中國學者實踐中掌握的層位學、類型學及發(fā)掘技術諸方面,都高于同時代在中國境內做考古工作的外國學者,同時,在世界考古學中,也處于先進行列。(28)”后來的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以及上個世紀50~70年代不斷的政治運動,才打斷了中國考古學方法論建設的運行軌道。到了改革開放以后的80年代起,第一、二代考古學者,不斷創(chuàng)新,繼往開來,用了將近20年的時間,大幅度地構建起以層位學和類型學為基礎理論的一系列考古學方法論,豐富了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知識體系和價值體系。尤為重要的是,這個體系在可預見的將來,勢必將成為世界考古學理論與方法的組成部分。實事求是地說,目前談論中國考古學的國際化,更多能提及的還是我們的考古新發(fā)現(xiàn),而不是輸出我們中國的考古學理論與方法。一句話,世界考古學方法論的話語權還沒有掌握在我們手里,這與我們作為一個考古大國特別是想成為一個考古強國不相符的。換言之,中國考古學的黃金時代是否到來,一是要看我們發(fā)現(xiàn)和保護了什么或者說能在等量的發(fā)掘中提取多少遺存特別是信息;二是在考古實踐中如何完善、發(fā)展、應用以層位學和類型學為學科基礎的中國考古學理論與方法;三是中國的考古學方法論體系如何成為世界考古學體系的一部分,并被應用于其他國家的考古學實踐。由此可見,我們的道路還很長,我們的任務還很多,我們肩上的擔子還很重,但我們畢竟已經(jīng)上了跑道開始起跑。中國考古學的國際化,或者說如何與國際接軌,并做到逐步通軌,雙向往來。在先生看來,不是被動地再照單全收地接收國外的理論與方法,而是首先搞好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自身建設。換言之,首先建設好有中國特色的考古學方法論,也是對世界考古學理論與方法體系的重大貢獻。這就是他說的:“堅持從中國考古學自身實踐尋找考古學的理論、方法,不僅能推進中國考古學健康發(fā)展,也可能對世界考古學理論做出應有的貢獻。當然,我們不應將自己封閉起來,在主要著力于從自身實踐中探尋科學理論的同時,也當善于吸取適用于中國的境外先進的考古學理論、方法。在這個問題上,我主張既反對經(jīng)驗主義,又反對教條主義,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