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達威《亞洲教化》

1979年，史達威成立了《中國經(jīng)濟周刊》（ceq），并于20世紀80年代開始在亞洲（主要是香港和北京）發(fā)表新聞。20世紀90年代，他為《經(jīng)濟人》的商業(yè)關系部門（eiu）編寫了十多份關于中國經(jīng)濟發(fā)展的小冊子，被稱為“中國通”。2.2年，他的《中國創(chuàng)造》（臺灣名稱：中國夢想）每年都有“三軒”。在銷售中國市場信息的書籍和雜志占主導地位。這本書語言豐富，在市場上很受歡迎。史達威月前出版的《亞洲教父》(JoeStudwell:TheAsianGodfathers-MoneyandPowerinHKandSoutheastAsia,AtlanticMonthlyPress),亦頗有可觀;本書近三百三十頁,“文本”不足二百頁(其余百多頁為參考書目及索引),書的原名令人以為集中“揭發(fā)”香港“教父”的種種,其實不然,因為對新馬泰印(尼)菲的著墨不少甚且更多。未及正題之前,必須指出作者強調讀者不可視“教父”為“有組織犯罪組織領袖”,他不過借用這個帶有“羅曼蒂克迷思”的名詞,以形容“家長式統(tǒng)治、大男人主義和冷漠高傲”搭通政壇天地線的巨賈,對于“教父”的稱謂,史達威要讀者不可當真(thetitleis…alittletongue-in-cheek)。本文提及的大部分“教父”,充其量只能歸類為有權無錢的政客與有錢無權的商人互補不足合謀牟利組成無形“財閥集團”(Plutocracy)的重要人物,他們攻守同盟,壟斷市場、操縱價格、避免競爭、圍標政府合約,并千方百計取得專利權。事實上,這種種為普羅大眾以至財閥外商界詬病的現(xiàn)象,也可視為善于鉆營、長袖善舞、全心全意為股東牟取最大利益的正常商業(yè)行為,與做非法勾當?shù)慕谈复螽惼淙?因此必須加上引號,以示指的為權勢炙手可熱的商業(yè)大亨,與黑社會教父完全不同。東南亞國家特別是印尼、菲律賓和泰國的巨富,官商一體(不止勾結這么簡單)及裙帶關系之深,港官港商不能望其項背,他們中不少行為真的有點像MarioPuzo筆下(也是后來的同名電影)《教父》中的黑社會頭目,此中最臭名昭彰的是蘇哈托的次子湯美(Tommy,原名HutomoMandalaPutra,1962-),其行徑與西西里黑手黨教父無異,他于二〇〇〇年(乃父于一九九八年下臺)因受賄、盜竊國家財產(chǎn)(欠印尼央行十余億美元)及非法侵占國家土地等罪名被判十八個月徒刑,在獄中指揮“門客”,成功暗殺判他有罪的法官而再加十五年刑期,但他有怨無悔、再接再厲,二〇〇三年派出手下由警察開路搗砸刊登其罪行的流行雜志Tempo并毆傷多名記者(此事鬧上國際法庭,卻因沒有人敢做目擊證人而不了了之)。湯美其后“上訴得直”,已于去年十月“有條件”獲釋……把其他純商業(yè)大亨和這類藉父蔭強取豪奪的流氓型人物并列,不加引號是不合理的。大體而言,史達威細說香港及東南亞諸國大亨發(fā)跡史,此中不少——尤其是港澳地區(qū)——是大家耳熟能詳?shù)?本來并無什么可寫處,然而,史達威的功力在從中梳理出他們發(fā)跡的脈絡及發(fā)跡后的“生活規(guī)律”,絲絲入扣、合情合理,這便非等閑之輩能辦,因而必須特為介紹。史達威指出,亞洲這些超級豪富在經(jīng)商上有兩個相同的特點。第一是他們大都不是從事“最興旺”的出口業(yè),因為做出口生意要面對國際競爭,那意味即使訂單源源而至、生意大有可為,但利潤“普通”,從牟利角度看,做出口貿易尤其是兼營工廠,賺的是“辛苦錢”,而且比較起來是蠅頭小利,因此避之大吉,是為上策;第二是他們較有興趣的生意是港口碼頭、電訊服務、公用事業(yè)、賭博娛樂和物業(yè)發(fā)展,這些項目的共同特點是有專利或只有少數(shù)競爭者,因此較易組成卡特爾進而財源廣進。這種發(fā)展模式,和戰(zhàn)后日本、韓國及中國臺灣地區(qū)進行經(jīng)濟改革、保持商業(yè)競爭,進而形成社會財富分配較公平同時鼓勵了科研及人文發(fā)展,大為不同。非常明顯,從經(jīng)濟成長及社會發(fā)展觀點看,日、韓及中國臺灣地區(qū)走的才是正途。因為這種緣故,亞洲地區(qū)的經(jīng)濟離全面自由遠甚。香港多年來被“選”為世界最自由地區(qū),特別是經(jīng)濟學自由學派大旗手、已故佛利民一再作此強調,令香港與自由劃上等號,對此不少熟悉港情者感到迷惘和迷惑,因為在實際商業(yè)運作上,許多重要行業(yè)都受管制成為既得利益集團的“獨家生意”,一般商人甚難加入,市場基本上不自由,而這正是推動市場自由化的“亞洲共同市場”在亞盟多年努力后仍未“成孕”的底因!史達威書中對亞洲“教父”的剖析,新發(fā)現(xiàn)的事實不多,卻有不少新看法,值得讀者注意。其中比較突出亦令筆者有點意外的是,他指出“教父”們最熱衷標榜的“出身草根,童年過非人窮困日子”,說法太夸張、失實;他就此訪問香港大學前校長、現(xiàn)任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授、東亞研究所所長王賡武,王氏說“我未曾見過一名苦力出身的商賈”,巨富當然更不必說了。王教授為研究華僑社會權威,這句話揭穿了眾多豪富為彰顯自我奮斗成功編造“感人故事”故意貶低出身不盡不實的說法。史達威還曾以此事就商于“對世界局勢了如指掌”的東亞銀行主席李國寶,李爵士沖口而出,說白手興家的豪富多的是,比如邵逸夫、李兆基和霍英東,便是從無到有的典型巨賈。史達威不以為然,他指出邵爵士為上海紡織富商之后、李兆基的先輩是順德成功的銀莊主人、霍英東確是無產(chǎn)階級出身,但他獲英國政府獎學金入名校(皇仁書院,因二戰(zhàn)而輟學)就讀——在殖民時代,入讀名校學得胡人語,等于跳出草根階層、邁出事(職)業(yè)成功第一步!顯而易見,在政權易手之際,南來的富家子弟大都身無長物,惟他們除了有富裕階級的基因、童年受良好教育外,還有耳濡目染的“身教”以至廣泛的人脈關系,這些都是草根階層人民所完全欠缺的優(yōu)勢。至于那些有賺錢稟賦之士,即使出身清寒或中產(chǎn),只要娶個有錢有勢的妻子,便等于獲得向上爬的社會梯階、奠下良好的“商業(yè)基礎”;這類富翁數(shù)之不盡,史達威順手舉出的便有李嘉誠、鄭裕彤、董浩云、吳光正和蘇海文……泰國的逃亡總理他信在位時常說他生于窮鄉(xiāng)僻壤,少年過得甚苦,其實是“大話西游”,他出身清邁大戶,乃父為政府委任的地方稅款“包收入”(taxfarmer),累積相當財富后從事泰絲、財務、建筑及地產(chǎn)發(fā)展生意,他信因此能夠進名校接受最佳教育,后入軍校,與將軍的女兒結婚,自此平步青云、事業(yè)遂順,商而優(yōu)則仕。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前新加坡大亨李光前亦因娶大富之女而飛黃騰達……有個有錢父親,當然財星入庫、妙不可言,但和千金小姐結婚,亦是致富快捷方式。幾乎毫無例外,“教父”們在家庭及公司都有絕對權威地位,這種“社會地位”當然是因他們的能干與精明及有“叱咤風云”個性而獲致,惟不可忽略的是,這與他們在生時緊緊擁抱財權不放有不可分割的關系;去年取消遺產(chǎn)稅,香港豪富再無后顧之憂,因此會做得更徹底。攤開上市公司年報,巨賈的第二、第三代名下的股權真是“無足輕重”;史達威以新加坡最大地主(約占該國四分之一的物業(yè)市場)黃廷方為例,今年七十七歲的黃氏至今仍持有過半數(shù)名下上市公司的股份,其長子黃志祥(中環(huán)人口中的羅拔仔)五十開外、白發(fā)蒼蒼,是官地拍賣場的常客,為信和置業(yè)及尖沙咀置業(yè)的名義“話事人”,然而只分別持有這二家上市公司百分之零點零六和百分之零點零三股權;雖然在“父傳子”的傳統(tǒng)根深蒂固的華人社會,兒子特別是大兒子是財產(chǎn)合法甚至唯一繼承人,然而,老人家謝世后冒出若干庶出子女爭產(chǎn)的事,時有所聞,那意味著遺產(chǎn)會被分散分薄——這種風險,是華人巨賈身后無可避免的風險?！秮喼藿谈浮分缸?zhèn)新加坡的黃老先生每天打電話查詢公司業(yè)務,這也許是黃志祥不敢怠惰每天早上八時前便到公司辦公的“原動力”;羅拔的弟弟菲立主持新加坡業(yè)務,據(jù)說黃老亦不因近在眼前而稍有松懈。史達威又指不少巨富特別是新馬泰的,其中年子孫,買汽車或其他“奢侈品”,都要征詢老人家的意見,老人面有不悅之色,提議便自動取消;這種說法可能言過其實,不過,這樣做的后輩的確大有人在,但那也許是摸準了老人家慳儉性格故意討其歡心之舉——后輩必需討老人的歡心,彰顯了老人手握財權的“效應”。掌握財產(chǎn)控制權的另一“效應”是有老人家在場,不管是開會或飲宴閑聊,后輩大都噤若寒蟬,不敢隨便發(fā)表意見;老人家對后輩“相敬如賓”的大有人在,在家庭聚會、職員面前甚至董事會進行中大發(fā)雷霆申斥后輩的事例,更不鮮見,已故金融業(yè)大亨馮景禧是表表者,《南華早報》在二〇〇三年二月一次董事會中亦出現(xiàn)令眾董事十分尷尬的場面……我國外交老前輩顧維鈞的太太黃蕙蘭的自傳《天下無不散之筵席》(MadameWillingtonKoo:NoFeastLastsForever,NewYorkTimesBook,1975)提及乃父印度尼西亞巨富黃仲涵(OeiTiongHam,1866-1924,當年的世界“華人首富”)“終生迷戀女人和性,有十八名正式過門的妾侍,她們?yōu)樗怂氖优?。東南亞“教父”手握財權,有無上權威和隨之而來的特權,包括從心所欲與女性“上床”的特權。東南亞“教父”的性生活和婚外“性”活動,“消息來源”大概是他們的“不肖”子孫和“怨偶”,與他們有密切接觸的投資銀行家,亦提供不少可信性高的“內幕消息”。據(jù)史達威的描述,“教父”們之所以“當做愛如上班”,很大部分原因是被他們的太太縱容而“性對象”供應源源不絕,得之全不費工夫;其次是,這些“教父”大都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有的只是“生意伙伴”),社交生活乏味枯燥,因此尋求年輕女性的性慰藉,幾乎是唯一的“解悶”方法?！敖谈浮钡教幜簟扒椤币虼丝赡苡胁簧佟安灰姷霉狻钡淖优?嫡系子孫大為不滿,不過大多因為是“失匙夾(甲)萬”即在長輩棄世前未能實際掌握財權而不敢怒不敢言,在此前提下,霍震霆對乃父的評價便出人意表。當他從英國寄宿學校放假回港時,霍英東以事忙為由,派只有十六歲的他去洽購(書中并無說明去日本還是與該廠駐港代表)航行港澳由日本日立生產(chǎn)的水翼船,其父之意應該在給兒子一個歷練的機會,哪知霍震霆不作此想。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日接受史達威訪問(第二章注五十)時,說其父上夜總會的興趣大于做生意!這是非常坦率和大膽的情緒表達——霍老在二〇〇六年十月二十八日才病故,終年八十三歲。東南亞“教父”令其西方“同行”難以理解的還有“好名”之心甚切,而且假戲真做;他們對名譽學位及皇室、土皇帝或政府的賞賜,不惜多方鉆營、千方百計爭取,一旦到手便到處炫耀、沾沾自喜。為了投其所好,各地政府都巧設勛銜,各大專院校每年頒授名譽學位必以“工商巨子”為主要對象,榮譽紛至沓來,附于大亨名字之前之后的銜頭多多、蔚為奇觀,Dr.Sir有之,TanSriDatoDr.有之,總之非常顯赫、十分熱鬧;而一些略識之無的巨賈訓示下屬必尊稱之為“博士”,當其秘書在電話中說“這是某某(如劉天就,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鞋業(yè)‘大亨’)博士辦公室”時,不識時務不懂港情的洋記者笑破肚皮,外國記者俱樂部以此傳為笑談。對名位的執(zhí)著,皆因“身份危機”而生,近年另類“身份認同”的潮流是信耶穌,他們不惜在高價辦公大廈辟室改裝成教堂,出錢出力,辦“主日崇拜”及種種“屬靈”活動,此中以印度尼西亞“過江龍”香港力寶集團李氏家族和馬來西亞大財閥邱繼炳(KhooKayPeng,有不成文規(guī)定,下屬友人見之必尊稱為Dr.Khoo)以至新鴻基地產(chǎn)郭氏昆仲及恒隆地產(chǎn)陳啟宗(在美國讀神學并曾當傳道人)最熱心。基督教與華人社會價值取向特別是儒家精神大不相同,然而,華人樂此不疲,馬來西亞YTL集團楊氏家族一位大老指華人是“變形蟲”,當他們精神缺乏寄托并感前路多變而政府又不能信賴時,“信教”便是不錯的安定情緒尤其是平衡他們“極富”帶來內心不安的精神食糧。“教父”們的“選擇性節(jié)儉”亦令洋鬼子大開眼界,他們中不少仍住在數(shù)十年前購下的古舊豪宅(其目的多半是以節(jié)儉的身教示之兒孫,洋記者忽略的還有不愿舍棄“發(fā)財寶地”的風水問題);有人買下大屋后拆建為數(shù)間較小的物業(yè),然后把它們賣出或分租,保留一間“賺回來的”自住。他們中很多人支取比掃地雜工還低的工資,以示不計較收入“無償為股東服務”。不過,史達威指出香港有薪俸稅而無股息稅,揭穿了“低薪之謎”。在收股息方面,恒基的李兆基名列榜首,李氏(一九九六年香港首富、世界排名第四)近年在世界富豪排名榜的名次雖從高位略為回落,然而,其“香港首富”地位應該保持,這二十年來,他僅從恒基地產(chǎn)收取的免稅股息便可能高達三億美元,惟數(shù)十億港元在千多億的身家中,小數(shù)目而已;李兆基在美國擁有超過三萬多個物業(yè)單位(《亞洲教父》,頁五十六),這些年來美國樓價翻數(shù)番,加上私人投資基金,他的個人財富真的不可估量!本書不少內容,有待“教父”們自行澄清,筆者希望他們會這樣做,如此后之學者才能為他們撰寫與事實相近(即非隱惡揚善拍馬阿諛之作)因而有價值的傳記;一個人創(chuàng)造了以百億計的財富,肯定有過人的能耐,因此“益后人”的,不應僅限于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