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誓詞如日如日考

一、如先君明見其心《左傳襄公》說：“殺人不需要命令國王焚燒丹?！倍抛?“言不負(fù)要,明如日。”又襄公十八年記晉人逐齊師,晉將州綽要求齊將殖綽投降,殖綽顧曰:“為私誓?！敝菥b曰:“有如日!”杜注:“言必不殺女,明如日?！倍攀想S文注解,以“如”為動詞,象似之義。然《左傳》一書中所記之誓辭,并非皆云“如日”,僖公二十四年:“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倍抛?“言與舅氏同心之明,如此白水。”文公十三年:“若背其言,所不歸爾帑者,有如河?！倍抛?“言必歸其妻、子,明白如河?！闭f明如白水還有些通的意思,說“明白如河”,已經(jīng)是在穿鑿了。哀公十四年:“誰非陳宗?所不殺子者,有如陳宗!”杜注:“言子若欲出,我必殺子,明如陳宗。”“陳宗”怎么算明?杜氏在這里,連穿鑿也不通了。定公六年誓辭中還有個“有如先君”,杜注沒有再按上面的方法解釋,僅云:“稱先君以徵其言。”據(jù)此,則“如”不解作象似之義的動詞,這是杜注中自相矛盾的地方。關(guān)于這些“有如”,孔穎達(dá)在僖公二十四年疏文中說:“諸言有如,皆是誓辭,‘有如日’‘有如河’‘有如皦日’‘有如白水’皆取明白之義,言心之明白如日如水也,‘有如上帝’‘有如先君’,言上帝先君明見其心,意亦同也。”這是在杜注的基礎(chǔ)上加以彌合,“上帝先君明見其心”為什么要說成“有如上帝”“有如先君”?仍然說不通。故舊版《辭源》沒取他們的說法,僅云“指證之詞也”。清顧炎武《左傳杜解補(bǔ)正》云:“邵氏云:‘凡誓辭有如日有如河有如先君云者,若謂茍不如此,將如日何,如河何,如先君何。若謂其神臨之,必降之禍也?！雹?這樣的解釋,比杜注通達(dá)一些,但古書原文都是“有如”,而不是“如……何”或其省略,則此說無文字上的根據(jù),遂不可取。今人楊伯峻先生《春秋左傳注》于僖公二十四年注云:“‘有如白水’即‘有如河’,意謂河神鑒之,《晉世家》譯作‘河伯視之’是也。哀十四年傳宋公之誓曰:‘所難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亦即此意。,此外尚有張其維同志撰文,結(jié)論與楊先生同。②2楊、張二人以《史記·晉世家》中的譯文為依據(jù),推斷《左傳》誓辭中“有如……”為“某神鑒之”或“某神視之”是正確的。但他們只是含混推出“有如……”的句意,并未將其詞義和結(jié)構(gòu)解釋清楚,何況,這種提法并不能解釋《左傳》上所有“有如……”的語言現(xiàn)象。所以,問題并沒解決。不久前出版的,由楊伯峻、徐提編撰之《春秋左傳詞典》,“有如”條下亦只云“誓詞中習(xí)用語”未作具體解釋?！吨袊Z文》一九八八年第四期上發(fā)表了錢宗武同志《誓辭“有如”注解質(zhì)疑》,衡量了《左傳》舊注的不妥之后,提出“有”應(yīng)為語氣副詞,“如”訓(xùn)為“順從、聽從”,這是僅就《左傳》語例進(jìn)行歸納的結(jié)果。雖然這種解釋放在《左傳》一書的所有誓辭中都勉強(qiáng)可通,但錢文忽視了對“有如”在整個先秦語言中的考察,結(jié)論仍有未妥。同刊一九九0年第三期又發(fā)表方平權(quán)同志《先秦“有如N”句式考察》,對錢文的結(jié)論提出幾點(diǎn)質(zhì)疑,然后認(rèn)為“這種句式的出現(xiàn),是受了四字格和音律的局限而成”,即“有如N”是一種省略成分的句式,“如”仍然是象似意義的動詞。這樣,《左傳》中的“有如……”仍得加字解釋,何況方文自身也存在矛盾,前面指出“有如”不僅存在于誓辭中,后文對《尚書》又僅就誓辭進(jìn)行考察,因而得出“有如”最先出現(xiàn)于《詩經(jīng)》的結(jié)論,這個結(jié)論不能成立,方文的整個結(jié)論也就都動搖了。二、近指、遠(yuǎn)指、必須是中國古代社會的構(gòu)擬首先應(yīng)當(dāng)指出,“有如”并不是誓辭專用語,它不過是先秦語言中的一個普通成分,僅僅是在《左傳》一書的誓辭中常見了一點(diǎn),因此才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罷了。所以,我們的討論,從對“如”“若”二字的考察開始?！叭纭惫艑偃占~魚部,“若”古屬日紐鐸部,聲為同紐,韻為對轉(zhuǎn),二字古代讀音極近。故古書上的“如”“若”二字常常是同一個詞的兩種書面形式,我們將二字的部分用法列表如下:“如”“若”二字的用法,大都是相應(yīng)的③3,而根據(jù)人們目前對此二字的認(rèn)識所列出的上表中,唯有作為指示代詞的“若”,相應(yīng)位置上的“如”卻是個空白。其實(shí),作指示代詞的“如”不是古書上沒有,而是人們沒有注意到它,“有如”的“如”正是這樣一個指示代詞。講虛詞的書一般都認(rèn)為“若,此也?！卑垂艥h語的規(guī)律,第二稱代詞多與近指代詞轉(zhuǎn)化,第三稱代詞多與遠(yuǎn)指代詞轉(zhuǎn)化,“若”“汝”皆為先秦第二稱代詞,則認(rèn)為“若”“如”為近指代詞是對的。出土的戰(zhàn)國金文中有“若”字用例,《中山王方壺》:“允哉若言,”“若”作近指“此”解。然漢語的近指代詞和遠(yuǎn)指代詞往往互相轉(zhuǎn)換,這是因?yàn)橛袝r所指之物既可用近指,也可用遠(yuǎn)指(如太陽,可說“此日”,也可說“彼日”),有時說話人之意并不重在表遠(yuǎn)近,而重在指示,即重指前文說過的事物,或指示人所共知的事物,這種情況歐洲語言里有定冠詞,古漢語卻只好就用近指或遠(yuǎn)指代詞,這種語例的反作用,就造成近指和遠(yuǎn)指代詞的轉(zhuǎn)換?！叭簟庇杏萌邕h(yuǎn)指的,如《尚書·大誥》:“爾知寧王若勤哉?”孔傳:“汝知文王若彼之勤勞哉?”楊筠如《尚書詁》云:“按若可訓(xùn)如此,亦可訓(xùn)如彼,若勤,謂如彼其勤也?！币虼?“有如”之“如”有時亦表遠(yuǎn)指,訓(xùn)為“彼”。古書中記載帝王的冊命,開頭總冠以“王若曰”三字?！渡袝泛臀髦苋闹懈浅Ｒ?。董作賓有《王若曰古義》④4,訓(xùn)“若”為“順”,于義未確,然其所引用的兩條卜辭,卻對我們頗有啟發(fā):“王若曰:羌!女(汝)曰□(下缺)”——《甲》1504“丁已卜貞,王如曰:□!乃曰吉(下缺)”——《前》5.30.3.這兩段刻辭,說明殷代已有這樣的語例,同時也證明,“若”“如”作為代詞時所表示的是同一個詞?！坝腥纭敝叭纭迸家嘧鳌叭簟?如《左傳·定公三年》:“察侯歸,及漢,執(zhí)玉而沈,曰:‘余所濟(jì)漢而南者,有若大川?！痹凇巴跞粼弧本淅幸浴叭簟弊侄嘁?在“有如”句例中以“如”字多見,這完全是書寫習(xí)慣所致。“有如”之“如”為指示代詞,作定語,則“有”為動詞?！坝腥纭奔础坝写恕?誓辭中的“有如日”即有此日,“有如河”即有此河,“有如先君”即有彼先君,乃引日月山川,宗廟之神為證。《左傳·哀公十四年》的“所難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薄冻o·九章·惜誦》的“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雹?正是這種誓辭語意的反映。方平權(quán)同志的文章提供了一條很有意義的材料:“今湘北方言中鄉(xiāng)下人(主要是老婦人)發(fā)誓,也常說:假如我怎么怎么的話,有天地(或祖宗、閻王、土地、雷公……)菩薩在的?！笨磥砉湃诉@種誓辭形式,在民間口頭上還保留著。古人盟誓引他們認(rèn)為可能涖臨之神為證,使之監(jiān)督誓言的履行,認(rèn)為違背者將受此神之懲罰。故《左傳·定公元年》仲幾曰:“縱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諸乎?”襄公十八年:“茍捷有功,無作神羞,官臣偃無敢復(fù)濟(jì),唯而有神裁之。”典籍中含有“有如”的誓辭,不僅見于《左傳》,《詩經(jīng)·王風(fēng)·大車》:“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薄坝腥纭币膊粌H用于誓辭,《詩經(jīng)·大雅·召旻》:“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國百里?！薄坝腥缯俟奔从斜苏俟??！蹲髠鳌ざü四辍酚洉x衛(wèi)盟于澤,“將歃,涉佗(晉臣)捘衛(wèi)侯手及腕,衛(wèi)侯怒。王孫賈(衛(wèi)臣)趨進(jìn)曰:盟以信禮也,有如衛(wèi)君,其敢不唯禮是事,而受此盟也?”晉人恃強(qiáng)凌弱,在衛(wèi)侯將歃血時放肆地按住衛(wèi)侯的手,以示強(qiáng)行。衛(wèi)臣王孫賈說:“有此衛(wèi)君(這樣身份的人)在,誰能不按禮節(jié)去做,接受這個盟約?”一方面委婉地譴責(zé)了晉人無禮,另一方面在言詞中抬高了衛(wèi)侯的地位。此義亦作“有若”,《尚書·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又“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薄坝腥簟绷x皆為“有彼”。其實(shí),清吳昌瑩《經(jīng)詞衍釋》中早已對“如”字作過確切的解釋:“如,猶‘此’也?！纭c‘若’同義,‘若’訓(xùn)為‘此’,‘如’亦自訓(xùn)此也。《論語》:‘如其仁,如其仁?！源思雌淙室??！对姟?‘有如皦日’‘有如召公’,《左傳》:‘有如白水’‘有如日’‘有如河’‘有如衛(wèi)君’皆言有此也。《史記淳于髡傳》:‘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荀卿傳》:‘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書?！蛾愂兰摇?‘自如騶衍之徒,皆賜列第?！缎倥珎鳌?‘自如左右賢以下至當(dāng)戶?！匝宰源艘病！笨上鞘现f,始終沒得到應(yīng)有的重視?！叭纭弊值拇祟愑美?其他書中尚有:《管子·戒》:(桓公)“再拜頓首曰:‘孤之聞二子之言也,耳加聰而視加明於孤,不敢獨(dú)聽之,薦之先祖?！苤仝襞笤侔蓊D首曰:‘如,君之王也。”尹注:“君能如此,可以王也?！薄稇?zhàn)國策·燕策一》:“然則王何不務(wù)使知士以若此言說秦?”馬王堆漢墓帛書《戰(zhàn)國縱橫家書》二十作“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如說[說]秦?”“如”正當(dāng)“若此”。三、結(jié)構(gòu)古義之誤解西漢時人有習(xí)用語“有如”,如:《史記·越王勾踐世家》:“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誡,后復(fù)歸,勿動?！庇帧段菏兰摇?“有如痤死,趙不予王地,則王將何?”又《魏其武安侯列傳》:有如兩宮螫將軍,則妻子毋類矣。”《淮南子·汜論訓(xùn)》:“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边@個“有如”,如《助字辨略》所云:“脫或之辭也?！薄凹倭?并若或之辭也?！惫艜r“如”有假設(shè)、如果之義,不必舉例。“有”亦有假令之義:云夢秦簡《司空律》:“有上令除之,必復(fù)請之?！庇帧秲?nèi)史雜》:“有不從令而亡,有敗、失火,官吏有重罪。”《漢書·王尊傳》:“自今有令駕小車,叩頭爭之。”“有”皆為如或之義,當(dāng)為“或”之假字?！坝腥纭碑?dāng)是兩個如或意義的同義詞連用,為并列結(jié)構(gòu),故又可作“如有”:《史記·孟嘗君列傳》:“如有齊覺悟,復(fù)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庇帧叭缬胁坏眠€,君得無為土禺人所笑乎?”又《袁盎列傳》:“如有馬驚車敗,陛下徒自輕,奈高廟太后何?”先秦動詞加指示代詞的“有如”與西漢時連詞加連詞的“有如”本不相干,然后者的出現(xiàn)與流行,卻排斥了前者的存在。從吳昌瑩所舉《史記》中“自如”諸例,及《晉世家》中對《左傳》誓辭的正確翻譯來看,司馬遷對先秦式“有如”是能夠正確理解的,而翻譯本身又說明這一結(jié)構(gòu)已不是當(dāng)時的通行語。西漢作者為避免誤解而盡量不使用先秦式“有如”,進(jìn)而造成了東漢以后這一結(jié)構(gòu)古義的湮沒?！对娊?jīng)·王風(fēng)·大車》:“有如皦日”,鄭箋:“我言之信,如白日也?！庇帧洞笱拧ふ贂F》:“有如召公,”鄭箋:“言有如,昔時賢臣多,非獨(dú)召公也。”《國語·晉語四》:“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表f注:“如,往也?！苯詾檎`解。博學(xué)如鄭玄、韋昭尚且如此,可見東漢魏晉以降,人們已不能正確地理解“有如”的古義了。先秦“有如”之古義湮沒以后,人們僅從古書的誓辭中摹仿使用它,并且派以自己誤解的含義。他們認(rèn)為“有如”等于象似之“如”。在這樣的理解中,“有”已變?yōu)閯釉~詞頭(有人稱之為語氣副詞),不含什么實(shí)在的意義一一這是一次歷史性的誤解,此后,這種誤解便一直沿襲下去。我們試舉幾例:《晉書·王羲之傳》:“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載,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誠,有如皦日!”又《魏舒?zhèn)鳌?“舒性好騎射,為鐘毓長史,每射發(fā)無不中,毓嘆曰:‘吾之不足以盡卿才,有如此射矣,豈一事哉!’”《三國志·王肅傳》注引《魏略》:“隗禧說齊魯韓毛四家詩,不復(fù)執(zhí)文,有如諷誦?！薄侗阕印は伤帯?“獵人見之,欲逐取之,而其人踰坑越谷,有如飛騰,不可逮及?！薄妒勒f·規(guī)箴》:“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毀壞?！庇帧稐荨菲⒁段菏洗呵铩?“籍既降,先生喟然高嘯,有如鳳音。”杜甫《徐卿二子歌》:“丈夫生兒有如此,二雛者名位豈肯卑微休。”又《房兵曹胡馬詩》:“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蹦纤魏尅段煳缟细咦诜馐隆?“天下望治有如饑渴。”蘇軾《游金山寺》詩:“有田不歸如江水,”完全套用《左傳》誓辭句式,卻按后代的理解將無意義的動詞詞頭“有”省去。明馬中錫《中山狼傳》:“(簡子)拔劍斬轅端示先生,罵曰:‘敢諱狼方向者,有如此轅!”把后代對先秦誓辭的理解表現(xiàn)得比較明顯。直到現(xiàn)代漢語里,“有如”仍在如此使用。四、先秦時代的盟辭與盟辭本文第二節(jié)對于“有如”的解釋,本極明了,然學(xué)者們對此又每有疑慮。這除了東漢后所形成的誤解的影響以外,《左傳》本身也提供了兩條逆證。(1)襄公九年記晉率諸侯與鄭人盟,“晉士莊子為載書,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鄭國而不唯晉命是聽,而或有異志者,有如此盟?！于呥M(jìn)曰:‘天禍鄭國,使介居二大國之間……自今日既盟之后,鄭國而不唯有禮與強(qiáng)可以庇民者是從,而敢有異志者,亦如之。’”(2)定公十年記齊魯夾谷之會“將盟,齊人加于載書曰:‘齊師出竟,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茲無還揖對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边@二段文字中的“有如”,按《左傳》誓辭中的“有如”去理解是不通的。它們的用法與后代相同,“如”是象似之義的動詞,而且后文都有“亦如之”相呼應(yīng),手法如出一輒。杜注“有如此盟”云:“如此盟詛之禍?！币灰贿@回是十分貼切了?！蹲髠鳌芬粫?“有如”在盟誓中凡十一見,除上述二處及襄公二十五年是用于盟辭中外,其余八處及其他先秦古書中皆用于誓辭?！蹲髠鳌べ夜四辍?“皆獎王室,無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duì)其師,無克祚國,及其玄孫,無有老幼?！庇帧凹让酥?行者保其力,居者無懼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糾是殛?！庇殖晒?“同恤菑危,備救兇患,若有害楚,則晉代之,在晉,楚亦如之……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duì)其師,無克胙國?！边@是三段典型的盟辭,盟辭中都含有如下幾個要素:1、對受盟者的要求,2、明神作證,3、給違盟者怎樣的懲罰。先秦時代的實(shí)物盟書,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看到。1965年12月山西侯馬東周遺址出土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盟書云⑦6:“章敢不其腹心以事其室,而敢不盡從嘉之明(盟)……及群虖明(盟)者,君其明極之,麻非是?！薄奥榉鞘恰睋?jù)朱德熙、裘錫圭釋,當(dāng)為“滅夷彼氏”⑨7,整個盟辭與上述盟辭內(nèi)容相合。1979年河南溫縣東周盟誓遺址出土的大批盟書,盟辭內(nèi)容也都如此。與典籍上的材料印證可知,先秦時期的盟辭與誓辭是不同的。以“有如……”收尾的,是誓辭的格式。我們認(rèn)為,《左傳》一書中襄公九年、定公十年及襄公二十五年三處關(guān)于盟誓活動及盟辭的記述,是后人竄入(至少是竄動過)的文字。后人不知先秦盟與誓的區(qū)別,才發(fā)生以誓辭格式寫盟辭的事情。襄公二十五年崔杼脅迫晏子受盟的事件,《晏子春秋·雜上》、《呂氏春秋·知分》及《史記·齊世家》都有記載，對于崔杼的盟辭的記述,或詳或略,但都不是誓辭的形式,可證《左傳》所記不確。關(guān)于這件事情,我們不準(zhǔn)備深入探討,僅集中討論一下與本文有關(guān)的襄公九年與定公十年兩段文字。如上所述,這兩段文字不僅在“有如”的用法上逞現(xiàn)出后代的特征,而且詞句、事理也有許多乖謬的地方。先說襄公九年那段文字。1、侯馬盟書與溫縣盟書的出土和研究,使我們對先秦時代的盟誓制度有了更清楚的認(rèn)識。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尋盟,產(chǎn)非如后世人所想象的那樣,締結(jié)所有加盟人共同遵守的條約。這種平等的盟約只有在參盟各方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才出現(xiàn),是極少見的情況。當(dāng)時的普遍情況是,尋盟中有受盟人與主盟人,所謂尋盟,只是受盟人在神前宣誓忠于主盟人,保持與主盟人的意志一致而已。盟與誓的區(qū)別,除上文所說的盟辭與誓辭的差別,及前人指出的盟必歃血以外⑩8,盟是雙方面(主盟與受盟,受盟一方可能是許多人或集團(tuán))締結(jié)而成的。因此,要有“載書”。載書的辭句由主盟人事先寫定,臨盟時,主盟人按載書宣讀,受盟人跟隨,以同樣的詞句向神發(fā)誓,稱為“則誓”119。既盟之后,由專門司理盟誓的官員將載書抄為二份,一份藏于“盟府”,一份埋于地下或沉于河1210,藏于盟府者,日后備查,埋于地下、沉于河者,用意為昭告神明,使神明監(jiān)督履行。但襄公九年的記載卻有異于這些制度。鄭公子在主盟的晉國已寫定載書的情況下另外口述盟辭,本來只是口頭上的東西,后文晉荀偃卻要求“改載書!”未免于情理不通。孫常敘先生對比段文字另有解釋,認(rèn)為當(dāng)時是主盟的晉國宣讀了事先擬定的盟辭后,鄭國一方?jīng)]有“則誓”,拿出自已事先寫好的盟辭宣讀1311。這樣,戲之盟即有兩份載書,晉國要求“改載書!”是改鄭一方的載書,“改載書”三字可以解釋了,但公子所說的話“天禍鄭國,使介居二大國之間”云云,決不象載書之辭,后面的“亦如之”是針對晉國所擬的載書而言,又證明了它不是事先擬好的盟辭。我們認(rèn)為,這一段文字當(dāng)出自后人之手,撰寫者不僅在對“有如”的理解上露出了后代語言的痕跡,亦顯示出其對先秦盟誓制度的誤解,他把載書的成文看得如同史官記言,主盟、受盟雙方所說的話,均被旁邊的司盟官員記下,成為載書,故有如上記述。2、“自今日既盟之后,鄭國而不唯晉命是聽,而或有異志者,有如此盟。”是戲之盟載書的主要內(nèi)容,而不是附加內(nèi)容,所以它本身即應(yīng)說明違盟者當(dāng)受何禍,但這段文字沒寫受禍之辭,卻只在相應(yīng)的位置上寫了個“有如此盟?！比绻堰@四字解為“如此盟詛之禍”的話,則詛禍之辭遂無安身之地?！坝腥绱嗣恕痹诿宿o中的位置,與《左傳》其他誓辭中的“有如……”位置相同,正是摹仿造作的痕跡。3、晉人載書中說的是鄭國,公子接上去說的也是鄭國,所不同者遵守的原則而已。按其語勢,后文當(dāng)作“乃如之”,原文作“亦如之”者,顯然是作偽者機(jī)械模仿的結(jié)果。再說定公十年的那段文字。首先讓我們看一看《左傳》以外古籍上有關(guān)定公十年事件的記載?！褒R人來歸運(yùn)、、龜陰田。齊人曷為來歸運(yùn)、讙、龜陰田?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齊人為是來歸之?！?《公羊·定公十年傳》)“(前進(jìn)夷狄舞樂略)罷會,齊人使優(yōu)施舞於魯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當(dāng)死?！顾抉R行法焉,首足異門而出。齊人來歸鄆、讙、龜陰之田者,蓋為此也?！?《谷梁·定公十年傳》)按《左傳》的記載,定公十年齊歸魯侵地的直接原因是,夾谷之會上齊人為載書時孔丘提出了歸還汶陽之田的要求,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公羊傳》卻首先對齊人歸侵地的原因提出疑問,然后回答是“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谷梁傳》卻認(rèn)為齊歸侵地的原因是孔子在夾谷會上斥夷舞,誅優(yōu)施所致,與《左傳》頗有出入。顯然,《公》《谷》二傳成書時沒有見到《左傳》上這段關(guān)于夾谷之會的記載,僅據(jù)《春秋經(jīng)》上“齊人來歸鄆、讙、龜陰田”一句立說。否則,它們決不會這樣提出問題,也決不會這樣回答?！妒酚洝分猩婕皧A谷之會的三篇世家,都認(rèn)為齊歸侵地的原因是孔子斥萊樂,與《谷梁傳》同。司馬遷在作《孔子世家》時盡力搜集了孔子一生的零散事跡,夾谷之會是孔子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