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解蔽》篇虛一號而靜說新解

“虛一靜”論是荀子“解蓋”理論的代表，也是荀子認(rèn)識論的基礎(chǔ)。這一段文字,各種版本多有捍格不通之處,前賢今人的理解也頗有出入。今試作探討,拋磚引玉,以期大家不吝指正。一、“心”須“知道”,而“心”則“知”而“知”《荀子·解蔽》篇“故治之要在于知道人何以知道”一段,楊倞注:“既知道人在于知道,問知道之術(shù)如何也?”1王天海案:“上句當(dāng)讀‘在于知道人’,由楊注可知。凡此句讀‘人何以知道’者皆非?！?這是說,楊倞“知道人”連讀,其斷句是作:“故治之要在于知道人。何以知道?”王氏對楊倞斷句的理解是正確的,但以為“凡此句讀‘人何以知道’者皆非”則值得商榷。今天一般的《荀子》讀本,都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斷句,將“人”字歸下讀,作“人何以知道”。這一讀法,從《荀子》上文看,當(dāng)是不二之選。我們先來看《荀子》上文:“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于不道人,而不知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可道之人論道人,亂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傻?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則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是提出論點,“心”須“知道”,“不可以不”是否定之否定,“心”須“知道”的肯定語氣更加強烈。“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于不道人,而不知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可道之人論道人,亂之本也”,講“心不知道”的危害,是從反面證明“心”須“知道”。而“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傻?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則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治之要也”,則是從正面論證“心知道”的重要意義?！靶牟恢馈?是“亂之本也”;“心知道”,則是“治之要也”,一反一正,對比鮮明,可知這一段討論的是“知道”的問題,而非“知道人”之事。所以,下文的結(jié)論應(yīng)該是“故治之要在于知道”,楊倞注的理解顯然是錯誤的。我們從“夫何以知”、“何患不知”二句的討論也能得到支持。楊倞注:“問何道以知道人也?！薄靶钠堉?何患不知道人?”俞樾:“此注甚誤。‘夫何以知’與下文‘何患不知’相對,蓋言‘心不知道’則將與不道人論道人,必至妬賢害善矣,‘夫何以知’!‘心知道’則與道人論非道,必能懲奸去惡矣,‘何患不知’!此兩‘知’字與‘知道’之‘知’不同,當(dāng)讀為‘智’?！蚝我灾q言夫何能智也。楊注以為問辭,失之甚矣。”3陶鴻慶曰:“俞說是也。而讀‘知’為‘智’,則非。知,當(dāng)讀如字。以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則終于不知道,故曰‘夫何以知’。讀‘知’為‘智’,義轉(zhuǎn)歧矣。”4目前的《荀子》注譯本,基本都采用了楊倞注和陶鴻慶說。如李滌生的《荀子集釋》、張覺的《荀子譯注》和《荀子校注》,取的都是楊倞注。而章詩同的《荀子簡注》、北京大學(xué)《荀子》注釋組的《荀子新注》、楊任之的《白話荀子》、鄧漢卿的《荀子繹評》,皆本于陶鴻慶說。只有蔣南華、羅書勤、楊寒清的《荀子全譯》暗襲了俞樾說。依筆者淺見,楊倞注和陶鴻慶說皆有誤,只有俞樾說可謂獨具慧眼。如上所述,“心不知道”段論證的是“心不知道”的危害,而非不知“道人”的問題?！靶闹馈倍握撟C的是“心知道”的重要意義,亦非知“道人”之事。楊倞注將“知道”的問題牽扯到“知道人”上,可以說是旁逸斜出,轉(zhuǎn)移了論題,顯不可從。陶鴻慶將兩“知”字都釋為“知道”,邏輯上也存在問題?！胺蚝我灾笔钦f明“心不知道”的危害性的,如釋為“夫何以知道”,也就是“終于不知道”,不但增字為訓(xùn),而且語義重復(fù),說明不了問題;與上文的“亂之本也”也銜接不上。如讀為“夫何以智”,也就是“不智”,則說明“心不知道”糊涂而不明智,其否定之意十分清楚;與上文的“亂之本也”意義也能銜接?！昂位疾恢笔钦f明“心知道”的重要性的,如釋為“何患不知道”,也就是“不怕不知道”,意義并沒有深入,不存在說明關(guān)系;與上文的“治之要也”也不能呼應(yīng)。如讀為“何患不智”,也就是肯定“心知道”為“智”,意思顯然有所深入,取舍十分清楚。與上文的“治之要也”意義也能相應(yīng)。因此,這兩個“知”字都應(yīng)該讀為“智”?！胺蚝我灾恰焙汀昂位疾恢恰倍际菑恼磧擅嬲f明論證“知道”的重要的。懂得了這一點,下文自然只能斷句為“故治之要在于知道”,而不能將“人”字屬上。二、《子部子》曰:“滿”“則知”,則“其人”“有知”《荀子·解蔽》的這一段話,有兩個字值得討論。第一是“滿”字。楊倞注:“滿,當(dāng)為‘兩’。兩,謂同時兼知?！睆南挛摹巴瑫r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說來看,與“一”相對的是“同時兼知之”之“兩”,所以楊倞注認(rèn)為“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中的“滿”“當(dāng)為‘兩’”。目前的《荀子》讀本,一般都采用楊倞說,只有王天海訓(xùn)“滿”為“實”5,實際是堅持“滿”字不誤。案:《荀子》這一段論“虛壹而靜”的話,都是兩兩相對的?！瓣啊迸c“虛”對,“動”與“靜”對,“滿”訓(xùn)“實”,與“壹”不成反對,只有取“兩”才能相對。所以,楊倞注的理解是正確的。但“兩”為什么被寫作了“滿”?各注家都沒有深究。其實,從文字學(xué)的角度是很好解釋的?！墩f文·水部》:“滿,從水,聲?！被哿铡兑磺薪?jīng)音義》引《說文》:“,平也。從廿,凡五行之?dāng)?shù)廿;,平也,故從?！薄墩f文·部》:“兩,從一;,平分,亦聲?！庇?“,再也?！兑住吩?‘參天地?！倍斡癫米?“今字‘兩’行而‘’廢矣?！薄队衿げ俊?“,今作兩?！绷至x光認(rèn)為:“”,即“滿”之古文6。朱芳圃以為:“”省去其頭為“”7。而“”和“兩”原是一字,“”加上一橫即“兩”,這是文字增繁的現(xiàn)象,“猶作,作,作,非字有異也”8。因此,《荀子》原文當(dāng)作“(兩)”,因形近而訛作“”,又轉(zhuǎn)寫為“滿”。這是文獻(xiàn)流傳中產(chǎn)生的問題。第二是“人生而有知”的“人”字。陶鴻慶曰:“‘人’,當(dāng)為‘心’字之誤。下文云:‘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又云:‘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砸浴摹职l(fā)端。此文亦當(dāng)一律?！摹砸蛔譃榫??！?梁啟雄:“伯兄曰:下文‘心生而有知’,此文‘人’字疑亦當(dāng)作‘心’。”10王天海:“人,當(dāng)作‘心’,陶說是?！?1但冢田虎卻說:“言人有知而所記憶,乃是藏物于心也?！?2北京大學(xué)《荀子》注釋組的《荀子新注》說:“人生下來就會有認(rèn)識,有認(rèn)識就會有記憶。”13李滌生則以為“‘人生’與下文‘心生’互文”14。他們實質(zhì)都以為“人”字不誤。其實,我們只要細(xì)讀一下《荀子》這段話的原文,把握住其內(nèi)在的理路,就會發(fā)現(xiàn)陶鴻慶說是顛撲不破的?！盾髯印飞衔挠懻摿恕靶牟豢梢圆恢馈眴栴},因此這里轉(zhuǎn)而討論“心”如何“知道”問題?！靶暮我灾?曰:虛壹而靜”,這是提出論點,認(rèn)為“心”“知道”的方法是“虛壹而靜”。下面分兩層分述。“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边@是第一層,用對比現(xiàn)義的方法,逐一闡述“虛壹而靜”的內(nèi)涵。所謂“臧(藏)”、所謂“虛”,所謂“滿(兩)”、所謂“一”,所謂“動”、所謂“靜”,都是就“心”而言的,都是“心”的功能?！叭松兄?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已所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边@是第二層。雖然仍是對比現(xiàn)義,但論“虛”、論“壹”、論“靜”,意義都有推進(jìn),都作了進(jìn)一步的闡述?！叭松兄?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已所臧害所將受謂之虛”,是論“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是論“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是論“靜”。它們是三個并列句,后兩個都以“‘心’字發(fā)端”,都是就“心”而言的,前面的“人生而有知”句亦應(yīng)如此,“亦當(dāng)一律”。所以“人生而有知”當(dāng)作“心生而有知”15,道理非常明顯,改做“人”,不但與下兩句的主詞不協(xié),與上文的討論也不相應(yīng)。三、“兩”不可兩,要善于選擇真理《荀子》直接論及“虛壹而靜”這段文字的內(nèi)涵,頗值得探討?！叭?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藏)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已所臧(藏)害所將受謂之虛?！边@是說,心,天生就有認(rèn)識的能力,獲得某種認(rèn)識之后就能記憶下來,這種記憶就是“藏”。有了“藏”但是還要有所謂“虛”。何謂“虛”?就是“不以已所臧(藏)害所將受”。對此,前賢今人多有注解。楊倞注:“見善則遷,不滯于積習(xí)也?！北R文弨:“已所臧,元刻作‘所已臧’。”16王念孫:“‘所已臧’與‘所將受’對文,元刻是也。楊注‘積習(xí)’二字,正釋‘所已臧’三字。錢本、世德堂本并作‘所已臧’。”17郝懿行:“將者,送也;受者,迎也。言不以己心有所藏而妨害于所將送、迎受者,則可謂中虛矣?！?6梁啟雄:“言不先入為主。所已藏,謂現(xiàn)在心識中的事物。所將受,謂將要學(xué)習(xí)的事物。虛,不是‘無藏’的‘虛’,而是‘舊藏不拒新受’的“虛”?！?8這些注解都是正確的?！安灰运巡睾λ鶎⑹堋?“不因已有的認(rèn)識去妨礙將要接受的認(rèn)識”19。為什么呢?因為“所已藏”既非全為正確的認(rèn)識,亦非窮盡了所有的正確的認(rèn)識。而“所將受”也不能排除沒有正確的認(rèn)識。不“虛”,“所將受”就會少,“所將受”少,就很有可能將正確的認(rèn)識排除在外,認(rèn)識不到真理。所以,“虛”就是不滿足已有的知識,就是要敞開大門學(xué)習(xí)和接受真理,以保證真理不會失之交臂,確保不會有遺珠之憾?！靶?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天生有同時“兼知”多種事物的能力,可以同時得到多種不同的認(rèn)識,這就是“兩”。但另一方面,在“兼知”中,在“兩”中,要有“壹”。什么是“壹”呢?就是“不以夫一害此一”。我們可先看看各家的注解。楊倞注:“既不滯于一隅,物雖輻湊而至,盡可以一待之也?！蓖跸戎t:“夫,猶彼也。知雖有兩,不以彼一害此一?！?0久保愛:“夫一,所好也。此一,所憎也。言不以所好之非,害所憎之是,唯義所生?！?1梁啟雄:“譬如研究孟、荀二子的人,專壹《孟子》時,拿出全力來鉆研;專壹《荀子》時,也是一樣,絕不相亂?！?8“不以夫一害此一”,表面上看來,這是講“不因?qū)δ且环N事物的認(rèn)識而妨礙對這一種事物的認(rèn)識”22,但實際上,這是講選擇的問題,講要“貞夫一”(《周易·系辭傳》),定于道。在“兼知”中,在“兩”中,選擇而專一于正確的認(rèn)識。在“兼知”中,不因非正確的認(rèn)識而妨礙對正確認(rèn)識的接受,也就是說,在“兼知”中,要有鑒別,要有選擇,要鑒別出真知,要善于選擇真理。這才是荀子“壹”的真意?！盾髯印废挛恼f:“心枝則無知,傾則不精,貳則疑惑。……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焉?！示右加诘蓝再澔铩！薄靶闹Α?、“傾”、“貳”都是“兩”,其結(jié)果是“無知”、“不精”、“疑惑”,所以“類不可兩”,“知(智)者”要“擇一而壹”,要選擇正確的認(rèn)識而“壹于道”。這里的“一”,就是上文“不以夫一害此一”的“此一”。這里講的“擇一而壹”,就是“虛壹而靜”之“壹”的本義。就是要在“兼知”中,選擇道(“擇一”),并且“壹于道”。由此可見,“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并非簡單地講“不因?qū)δ且环N事物的認(rèn)識而妨礙對這一種事物的認(rèn)識”的問題,而是講“擇一而壹”、“壹于道”的問題?！靶?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薄办o”是對“心”“動”而言,其含義是“不以夢劇亂知”。為什么?因為“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巴怠?從楊倞注起,就以本字為解,或訓(xùn)為“松弛”、“松懈”、“懶散”,或訓(xùn)為“茍且”,都不太合適。疑通“愉”,訓(xùn)為安樂、愉悅?！都崱び蓓崱?“愉,或從女?！薄冻o·卜居》:“將從俗富貴以偷生乎?”王逸注:“身安樂也?！焙榕d祖補注:“偷,樂也?！薄稘h書·韋賢傳》:“烝民以匱,我王以偷。”顏師古注:“偷與愉同,樂也?！薄巴祫t自行”即“愉則自行”,是說“心”愉悅高興,就會自為放任?！芭P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一句話,“心”用也好,不用也好,都會“動”?！安灰詨魟y知”,楊倞注:“夢,想象也。劇,囂煩也。言處心有常,不蔽于想象、囂煩,而介于胷中以亂其知,斯為靜也。此皆明不蔽于一端,虛受之義也?！崩顪焐?“‘夢劇’,胡思亂想之雜念也。雜念有自起他起之別?！畨簟亲云鸬碾s念,故注釋為‘想象’?！畡　撬鸬碾s念,故注釋為‘囂煩’?！畤虩?起自外界。禪宗六祖檀經(jīng)云:‘本性自定自凈,只為見境,思境則亂?！季场?即此文所謂‘夢’;‘見境’,即此文所謂‘劇’?！?3“劇”本指岔路多?！稜栄拧め寣m》:“三達(dá)謂之劇旁?！毙蠒m疏引孫炎曰:“旁出歧多故曰劇。”也是四通八達(dá)之意。郭璞注:“今南陽冠軍、樂鄉(xiāng)數(shù)道交錯,俗呼之五劇鄉(xiāng)。”唐盧照臨《長安古意》詩:“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宋史·地理志四》:“潭州為湘嶺要劇,鄂岳處江湖之都會。”此引申指綺思雜念。俗稱“暖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