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上的漢唐刺繡

在中國西北地區(qū)的絲綢之路路上進行挖掘和刺繡，對了解唐朝，尤其是東漢至唐朝時期的刺繡歷史形態(tài)具有重要意義。然而,該地所出刺繡多為零散出土,通常一個墓葬或一處遺址僅出土幾件,且是出自多次發(fā)掘,故刺繡信息的刊布非常零散,相關研究大多也僅就某件或某組刺繡作簡單描述或簡要分析,缺乏系統(tǒng)性。因此,全面整理和系統(tǒng)研究該地出土刺繡具有實際意義,本文從構圖的角度系統(tǒng)梳理該地出土刺繡。1唐代刺繡的構圖類型1.1單元式圖案,由排列構成圖案即單元紋樣橫向或縱向排列。某一紋樣重復出現(xiàn),橫向或縱向排列構成圖案,稱為并列式構圖,稱重復出現(xiàn)的紋樣為單元。單元紋樣兩方延續(xù)排列形成帶狀圖案,常用于繡品邊緣;單元紋樣四方延續(xù)排列可組成大面積圖案,適用性更強。1.2單元紋樣沿相對集中方向排列即單元紋樣45度斜角排列。和并列式類似,二二錯排式也是循環(huán)某一單元紋樣構成圖案,稍有不同在于上下相鄰兩排(或左右相鄰兩列)里單元紋樣錯開二分之一,于是形成單元紋樣沿對角線方向排列的視覺效果。因此,二二錯排式僅適用于兩排(或兩列)或兩排以上(或兩列以上)的情況。此法將并列式稍加變化,圖案效果卻比并列式要活潑許多,脫單調(diào)呆板之氣。1.3軸對稱圖形、中心對稱式構圖、中心對稱式構圖即紋樣對稱(或大致對稱)排列。對稱式排列也是單元紋樣循環(huán)的樣式。視具體情況又分兩類:軸對稱式和中心對稱式,分別對應平面學的兩個概念。平面學中將一個平面內(nèi)沿一條直線折疊能夠完全重合的圖形稱為軸對稱圖形,類似的構圖稱為軸對稱式構圖;平面學中將一個平面內(nèi)繞某個點旋轉180°后與旋轉前互相重合的圖形稱為中心對稱圖形,類似的構圖稱為中心對稱式構圖。此外還有一類情況,即圖案不存在循環(huán),但卻能在視覺上取得類似軸對稱的平衡效果,稱為均衡式排列。1.4兩種骨架類型即在各類骨架中填入主題紋樣。大致存在菱形骨架、圓形骨架、龜背骨架、三角骨架、藻井骨架、波浪骨架和自由骨架幾大類型。以菱形骨架較為常見,形式非常豐富,有用線紋表現(xiàn)骨架者,有珠粒相聯(lián)構成骨架者,也有省略骨架者;圓形骨架具體又可分團花式、聯(lián)珠團窠式和套環(huán)式等類型,團花式使用曲線圓形骨架,聯(lián)珠團窠式以珠粒相聯(lián)組成圓形骨架,套環(huán)式為圓形骨架兩兩相疊;龜背骨架即形如龜背的六邊形骨架;三角骨架即形為三角形的骨架,三角多為銳角;藻井骨架即中心為主題紋樣,四角為輔助紋樣的構圖樣式;波浪骨架分兩種情況,一種有形如波浪的曲線骨架,另外一種省略骨架,但圖案排列仍有類似波浪的起伏感;自由骨架即形式較為自由的骨架樣式,相對上述骨架靈活。1.5敦煌藏經(jīng)洞出花紋繡即不遵循上述構圖規(guī)律的圖案排列形式。自由式在較晚時期出現(xiàn)較多,敦煌藏經(jīng)洞出花卉紋繡有許多就是自由式,繡紋構圖依植物生長態(tài)勢而定,紋樣自由、奔放,有生命力。2本文對唐代刺繡的構成進行了初步分析結合西北地區(qū)出土漢唐刺繡實例,分述各構圖類型。2.1單元紋樣排列在西北地區(qū)出土的漢唐刺繡中有諸多并排式實例,構圖類型如圖1(a)所示。尼雅出土東漢綠地刺繡褲腿,在草綠色絹上用紫、藍、黃、白色等絲線以鎖針刺繡花草動物紋。其中以渦旋形卷草最為醒目,金鐘花、豆莢形對葉、回形紋和兔頭等點綴四緣?？杉s略將每株卷草附帶其鄰近紋樣視為一個紋樣單元,上下左右四方并列,如圖1(b)所示。再如一件諾因烏拉出土西漢末年刺繡,上用絲線以鎖針刺繡紋樣,單元紋樣較小,依靠單元紋樣上下左右并列排列組成大面積花紋,如圖1(c)1所示。有一點需說明,刺繡上的“單元紋樣”雖稱“單元”,然各“單元”常不一致,終有細節(jié)不同。刺繡為手工制作,故紋樣難似織錦般齊整。上述花草動物紋每一單元紋樣細節(jié)均微有差異。再如營盤出土東漢中晚期藍地刺繡護膊,上用土黃、姜黃、棕等色絲線以鎖針刺繡蔓草四株,上下兩排,每排兩株,護膊為先繡后制,故兩排中間有一明顯接縫,上下兩排蔓草方向不統(tǒng)一,且四株皆不完整,均表明刺繡并非為此護膊而制。上下兩排四株蔓草均有不同但極為相似,鄰近者尤為相似,此為繡制中再現(xiàn)某一紋樣主要依靠參照最相鄰紋樣的緣故。故此件一株蔓草可視為一個紋樣單元,并列排列組成圖案,如圖1(d)(e)所示。此種排列非常簡單,但依此法制作的圖案卻常?？瓷先シ浅碗s。如營盤出土東漢中晚期黃地刺繡雞鳴枕,在淡黃色綺上用深藍、褐、草綠、米黃、淡藍、灰、棕紅等色絲線以鎖針刺繡蔓草紋,線條卷曲蔓延,色彩繽紛美麗,看似復雜,實為一單元蔓草紋樣上下左右并列排列而已,如圖1(f)192(g)所示。2.2金繡各類設計排列在西北地區(qū)出土的漢唐刺繡中有諸多二二錯排式實例,構圖類型如圖2(a)所示。1934年斯文·赫定在羅布淖爾一帶發(fā)現(xiàn)的一件漢晉刺繡,上以鎖針刺繡三排紋樣,上下兩排不全,中間一排可看出單元紋樣,為一種程式化了的變體云紋,每一排里單位紋樣皆并列排列,上下兩排里單位紋樣錯開二分之一,如圖2(b)119所示。再如法門寺地宮出土唐代紅羅地蹙金繡袈裟模型,以拈金線袈裟界出水田格,格上開蓮花,蓮花間細格子內(nèi)點綴朵云紋,相鄰兩列亦用云紋隔開。此件蓮花形態(tài)大率相同,相鄰兩列的蓮花恰錯開二分之一,如圖2(c)233所示。此類排列雖常見,但多數(shù)情況單元紋樣僅約略錯開二分之一,因繡制中紋樣位置的確定以目測為主,故不會很精準。如都蘭出土唐代織錦繡襪,襪面為紅色綾,其上以鎖針刺繡六瓣寶花,寶花采用二二錯排式排列,但受襪面形狀和大小制約排列并不非常規(guī)范,如圖2(d)137所示。2.3對稱平衡2.3.1不同種類,不同體裁,小體積,可減少對稱感西北地區(qū)出土漢唐刺繡中有諸多左右軸對稱的實例,少有上下對稱的情況。阿斯塔那出土麴氏高昌時期的刺繡針衣,藏藍色絹地上以紅、黃等色線繡獸紋兩對,上面一對屬同一種類,體格較大,身姿矯健,兩獸紋相同,左右對稱排列,下面一對為不同種類,體格較小,兩獸相對,非對稱式紋樣然有對稱感,如圖3(a)所示。左右獸紋用一道紅色條紋隔開,內(nèi)填兩道連續(xù)的藍色三角紋,可視為圖案的對稱軸,此為對稱軸為實線的情況,多數(shù)情況對稱軸是虛擬存在的,并不在圖案中表現(xiàn)。如藏經(jīng)洞出土唐代刺繡靈鷲山釋迦牟尼說法圖,以中間立于傘蓋之下蓮座之上釋迦牟尼為中心,傘蓋兩側為一對飛天,蓮座兩側為一對獅子,釋迦牟尼兩側各有一佛弟子和菩薩,繡品左下方和右下方跪著供養(yǎng)人,數(shù)目大致相當,如圖3(b)所示。2.3.2左、右圖案與左案旋轉時,左曲式b山普拉出土漢晉時期繡花氈袋,綠色氈面上以黃、橙、紅色線刺繡波形骨架填入蔓草紋,枝莖卷曲有葉片,如圖4(a)139所示。將右側圖案旋轉180°(c),發(fā)現(xiàn)與左側圖案(b)、色彩均基本一致。再如諾因烏拉出土漢代刺繡鞋墊,褐色地上釘繡黃色圖案,類似卷草紋,上下各一個,S形排列,呈中心對稱,如圖4(d)所示,將下部圖案旋轉180°(f),發(fā)現(xiàn)與上部圖案(e)基本一致,唯大小、形狀略有差異。2.3.3雙側面線平衡感以幾件雙頭鳥題材刺繡作為典型實例。如阿斯塔那墓地出土高昌郡時期雙頭鳥紋刺繡,紅色絹為地,上用藍、綠、黃、褐色絲線以鎖針刺繡雙頭鳥、游龍、小鳥、植物等紋樣。中間雙頭鳥固然左右對稱,但除此以外其他紋樣,游龍、小鳥和細小、繁多的植物紋樣等并不左右對稱,但在視覺上確有類似對稱的平衡感(圖5)95。同墓出土另外兩件類似題材的刺繡和扎滾魯克出土綠絹地雙頭鳥紋刺繡165亦屬此類。2.4幾何骨架式構圖西北出土漢唐刺繡,尤其是唐以前刺繡上大量使用幾何骨架式構圖,大致可歸為菱形骨架、圓形骨架、龜背骨架、三角骨架、藻井骨架、波浪骨架和自由骨架幾大類別。2.4.1毛繡和絲繡下發(fā)現(xiàn)情況菱形骨架在早期刺繡上發(fā)現(xiàn)較多,晚期刺繡上發(fā)現(xiàn)較少;西北地區(qū)出土刺繡上發(fā)現(xiàn)較多,靠近中原出土刺繡上發(fā)現(xiàn)較少;毛繡上發(fā)現(xiàn)較多,絲繡上發(fā)現(xiàn)較少。圖6(a)所示采用直線菱格為骨架,四角裝飾圓點紋,圖6(b)所示采用曲線枝蔓組成的菱格為骨架,圖6(d)所示采用聯(lián)珠組成的菱格為骨架,四角裝飾朵花紋84,圖6(c)所示沒有明顯的骨架,但單位紋樣依菱格排列1。2.4.2主2聯(lián)珠團激勵式此類骨架因受到西方藝術的影響,北魏至唐代均盛行。與織錦不同,刺繡上發(fā)現(xiàn)的此類紋樣均以花卉為主題紋樣,尚未發(fā)現(xiàn)以動物為主題紋樣的實例。圖7(a)和圖7(b)為中國絲綢博物館收藏北朝刺繡,其中圖7(a)為團花式,在曲線圓形骨架中填入花卉紋18,圖7(b)為聯(lián)珠團窠式,在圓形聯(lián)珠圈內(nèi)填入花卉紋17。另外,在聯(lián)珠圈內(nèi)外加以輪廓線,形成聯(lián)珠環(huán),也是一種常見的聯(lián)珠團窠式。聯(lián)珠環(huán)兩兩相疊即是套環(huán)式,如圖7(c)所示阿斯塔那出土刺繡。圓形骨架還可與其他骨架結合使用,如圖8所示敦煌出土北魏刺繡,為聯(lián)珠圈與龜背紋兩兩相疊的骨架形式132。圖7(b)所示在環(huán)狀紋樣帶形成的圓形區(qū)域內(nèi)設置主題紋樣的形式在唐時極為風行,稱為“團窠”(又作“團科”),為唐代織錦圖案構圖的常見形式。刺繡團窠實物所見不多,僅有上述和阿斯塔那唐西州時期聯(lián)珠紋繡遮胸兩例,然而從唐詩描述看,諸如:“野草繡窠紫羅襦,紅牙縷馬對樗蒱469”“空把金針獨坐,鴛鴦愁繡雙窠2169”“窠窠繡,鸞鳳衣裳香窣地2177”“五雜組,刺繡窠1193”“雙帶繡窠盤錦薦,淚侵花暗香銷2167”等,刺繡團窠在其時應也是非常普遍的。2.4.3聯(lián)珠組織結構圖8所示聯(lián)珠組成的六邊形即為龜背紋,內(nèi)填忍冬紋樣。中國絲綢博物館收藏的一件刺繡帶上也有類似的紋樣,亦為聯(lián)珠組成,圈內(nèi)外加輪廓線,形成環(huán)狀結構,內(nèi)填正面朵花一朵,側面朵花兩朵310。2.4.4三角骨架三角紋骨架主要見于諾因烏拉、阿斯塔那、扎滾魯克和磨嘴子出土的鳥紋刺繡,圖9所示為磨嘴子出土刺繡花邊,三角骨架內(nèi)填水鳥紋163。2.4.5金繡獻佛織物模型藻井骨架出現(xiàn)較晚,僅見于法門寺出土唐代刺繡。圖10所示為地宮出土絳紅羅蹙金繡獻佛衣物模型五件中的坐墊,中心平金法滿繡蓮花,四緣飾云頭和卍字角花。法門寺地宮另出有一件藻井骨架式構圖的鳳蝶紋繡經(jīng)袱,中心兩鳳組成的團花,四角各飾一鳳17。2.4.6種類似波浪起伏感的紋樣排列見于山普拉出土絹衣殘片226、鹿羊紋衣襟殘片79和中國絲綢博物館藏棕絹地花卉枝葉紋繡307的邊緣?，F(xiàn)討論一種沒有波浪骨架但圖案排列卻有類似波浪起伏感的構圖類型。圖11(a)所示見于山普拉出土鳥首蛇身紋繡的邊緣,單位紋樣(朝上和朝下的顏色有差異)一正一反排列,左右延續(xù)形成帶狀紋樣90。圖11(b)所示見于木頭溝出土唐代刺繡,亦是類似心形的單位紋樣一正一反左右延續(xù)排列形成邊飾76。2.4.7主題紋樣的種類如中國絲綢博物館從青海征集的北朝褐絹地劈針繡片316,主題紋樣可能是類似植株、草葉一類的紋樣,以較寬的類似彩帶有飄揚感的線紋為骨架,右緣還有一列渦旋紋。構圖比較自由,不如上述規(guī)整,但也不似自由式類型奔放,既靈活又有序。2.5盤金色的花間自由式是唐代織繡風格走向自由寫實的必然結果。藏經(jīng)洞出土白綾地纏枝花鳥紋繡片75可為一例,纏枝花卉連綿不斷、委婉生姿,花間留白處則點綴以盤金的飛鳥,畫面活潑自如。自由式構圖,除了上述的對稱、均衡規(guī)律還適用于一些本身對稱的事物(植株、動物等),其他構圖規(guī)律很少使用。例如藏經(jīng)洞出土的一件晚唐-五代時期花鳥紋繡片,以藍羅為地,上繡滿繡叢生植株,花繁葉密,有飛鳥、蝴蝶縈繞其間,景象生機盎然,此件構圖自由,但主要的花株左右仍然基本對稱。3刺繡圖案的構圖西北地區(qū)絲綢之路沿途為中國漢唐時期,尤其是東漢至唐時期刺繡的主要出土地,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