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劉夫人》看蒲松齡的讀書觀

《聊齋志異》中最多的是學生閱讀、教講故事和寫作。在這些故事中,蒲松齡往往通過對人物的描寫表現(xiàn),或者隨筆直接寫下他關(guān)于讀書的看法。這些看法可以視為這位三百多年前文學天才與學問家創(chuàng)作和治學成功經(jīng)驗的總結(jié),對今人會有一些教育啟發(fā)意義。其中《劉夫人》一篇,最為典型,值得一說?！读凝S志異》卷九《劉夫人》,寫“廉生者,彰德人。少篤學;然早孤,家綦貧”,得到鬼婦的幫助去經(jīng)商,不僅賺錢致富,而且娶了美妻,中舉后成一方富紳。這個故事中,廉生起初決沒有想到經(jīng)商,是鬼婦“雖有兩孫”,卻非劣即笨,只好請他代為出任“經(jīng)理”。鬼婦請動廉生的理由,一是“公子雖異姓,亦三生骨肉也”,即與廉生為舊親;二是以生“至性純篤”,可以相托;三是“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贏余,亦勝案頭螢枯死也”。這后一個理由是說對廉生有利,即與其讀書受窮,不如下海經(jīng)商,合伙做生意。但廉生一介書生,又不敢接受,“辭曰:‘少年書癡,恐負重托?！瘚D曰:‘讀書之計,先于謀生。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這樣,廉生就在鬼婦的鼓勵與親自安排之下,踏上了經(jīng)商致富之途,并終于獲得成功。這是一個古代讀書人“下?！苯?jīng)商的故事。這個故事寄寓或明確表達了蒲松齡對讀書以及讀書與經(jīng)商關(guān)系的看法:一是“讀書之計,先于謀生”。這是故事中劉夫人的話,代表了蒲松齡的看法。這也就是說,對于“家綦貧”如廉生的青年人而言,讀書盡管能“學而優(yōu)則仕”,但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機會難得,也不是立竿見影的事,而人又不能長時間餓著肚子讀書。所以即使為讀書著想,也要先打好“謀生”的基礎(chǔ),即有一個糊口的營生做著,才可能安心讀書,比較順利地得到讀書的好處。故事中的廉生正是如此。試想他在“家綦貧”的情況下,如果不是暫時“下?！苯?jīng)商,那讀書的境況恐怕比《儒林外史》中的范進好不了多少,不僅很可能如范進一樣把他的母親(如果有的話)餓得發(fā)昏,更別想娶到如西施般漂亮的美妻!這當然是沒有《義務(wù)教育法》時代的小說家言,但由此可以看出,蒲松齡雖然情感上極眷憐廉生這樣的“書癡”,但理智上并不贊賞這類“書癡”性格中不通世務(wù)之“呆”的成分,所以明確提出這個吃飯先于讀書的道理。二是“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這是鬼婦鼓勵廉生“下?！苯?jīng)商的話,但也無疑代表了蒲松齡對讀書人經(jīng)商的一種看法。即在他看來,讀書與做事固然不同,但是都需要“聰明”,也就是有頭腦,善于思考。廉生“少篤學”,自然非浮浪頑劣之徒,應(yīng)該是一個“聰明”人。而人的聰明,無論用到哪里,都會有所成就,包括經(jīng)商。這也就是為什么他寫鬼婦聽了廉生自認“書癡”的推辭,并沒有動搖請廉生走出書房合伙經(jīng)商的想法,進而說服他曰:“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這個話當然代表了蒲松齡的意思,是對當時窮讀書人走向社會,找一條謀生之道,特別是“下?！苯?jīng)商的鼓勵。三是“操籌不忘書卷”。故事寫廉生雖然走出了書房,“下?！苯?jīng)商,而且生意發(fā)財,但他經(jīng)商不忘讀書,即使“往客淮上,進身為鹺賈,踰年,利又數(shù)倍。然生嗜讀,操籌不忘書卷”。這種情況在當時現(xiàn)實生活中肯定是有的,例如在所謂“儒商”中應(yīng)當不乏類似的人物,但更多的肯定只是在言商,不再讀書,甚至慢慢看不起讀書,成為只從錢眼里看世界的“俗商”。這樣的商人是蒲松齡極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寫廉生經(jīng)商致富的過程中,一直不改其“嗜讀”之性,“持籌不忘書卷”,以此表達他對“嗜讀”的肯定,對讀書的熱愛與執(zhí)著。四是“所獲既盈,隱思止足”。故事中不僅寫了廉生經(jīng)商過程中“持籌不忘書卷”,還寫了他身在商?！八c游,皆文士”,即不因暴富改易面目,始終自視為讀書人中一員,與文士為友,堅守其書生本色;更進一步寫了他“所獲既盈,隱思止足”,即在致富以后,不再親身“持籌”,而是委托他人代理,自己更多心思用于讀書。這固然不一定合于為商之道,但作為一個讀書人,能不為金錢所困,以遨游書海為樂,卻顯然是古代君子高貴人格的體現(xiàn)。其可以給讀者精神上的振奮、提升與洗滌也是顯而易見的?！秳⒎蛉恕穼懥鷮W而貧,貧而商,亦商亦學,因商而富,因?qū)W而紳,歸為富紳,成為讀書經(jīng)商相得益彰的“復合型”成功人士。這個故事中廉生的成功經(jīng)驗,與其說是寫實,不如說是蒲松齡個人某一時間生活理想的體現(xiàn)。我們知道,蒲松齡祖上讀書做官,但到他父親輩就衰落到不得不亦商亦讀,親自教子弟讀書。蒲松齡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起來,長大以后教讀為業(yè),也是自食其力。所以,他對于窮人讀書不得不一面掙錢糊口,一面“不忘書卷”以讀的現(xiàn)實閱歷,體會異常深刻,真可以說是甘苦備嘗,情屬身受。這流注于他寫小說的筆下,就有了如《劉夫人》這樣的故事。我們(至少是職場的人)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出蒲松齡從一個下層讀書人飽經(jīng)滄桑中得到的寶貴讀書經(jīng)驗,學到一面做事一面讀書的道理,并受到鼓舞。當然,還要說到的是,古代重農(nóng)輕商,《劉夫人》故事寫廉生亦商亦讀,終得好處,同時體現(xiàn)了蒲松齡開明的不以經(jīng)商為恥的進步觀念。這樣的故事在《聊齋志異》中不僅此篇,他如卷三《羅剎海市》寫道: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豐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歸,謂生曰:“數(shù)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瘪R由是稍稍權(quán)子母。后來得入異域邦國,娶龍女,歸為巨富,“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這個故事也是以經(jīng)商的易致富貴,對比顯示了讀書的無用。但即使如此,蒲松齡仍然把讀書作為人生最好的寄托。卷六《細侯》寫美女細侯深愛窮“書癡”滿生,不愿聽從母命嫁給富商:獄已將解,賈以金賂吏,使久錮之。歸告媼云:“生已瘐死?！奔毢畈恍?。媼曰:“無論滿生已死,縱或不死,與其從窮措大以椎布終也,何如衣錦而厭粱肉乎?”細侯曰:“滿生雖貧,其骨清也;守齷齪商,誠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