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閣序？同步素材——睿宗自白我踩著七哥哲的肩膀登上了帝王之位，但那不是我想成就的大業(yè)。在我眾多的皇裔兄弟中，不想做皇帝的，或許我是唯一一個。有人說正因為如此，我母親才把我扶上了許多人覬覦的大唐金鑾之殿。我登基之時適逢李敬業(yè)在江南起兵叛亂，江湖之上烽火狼煙，民不聊生，我似乎是在一種恍惚如夢的狀態(tài)下加冕為皇的，有一些堅硬的不可抗拒的力把我從安靜的東宮書院推出來，推上一個巨大的可怕的政治舞臺。在這里我心跳加劇，耳鳴眼花，我可以從各處角落聞到我祖先和先祖父皇殘留的氣息，我的哥哥們殘留的氣息，都是與陰謀、爭斗和殺戮有關(guān)的血痕和眼淚。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告訴我自己，冠冕龍袍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沒有力量也沒有必要承負(fù)一國之君的重任，沒有人要我承負(fù)一國之君的重任，但是我仍然害怕，無以訴說的恐懼恰恰無法排遣，就像青苔在陰濕的池邊一年一年地變厚變黑。作為仁慈的高宗皇帝和非凡的武后的幺子，我更多地繼承了父親的血氣和思想，唯愿在皇宮紫帳后求得安寧的一生?？謶趾推降俏业奶煨?，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因此當(dāng)李敬業(yè)之亂平定后，母親下詔把朝廷大權(quán)歸還給我時，一些朝廷老臣?xì)g欣鼓舞，我卻在紫宸殿上高聲叫起來：不，我不要。我母親當(dāng)時露出了會意的璀璨的一笑，她的那雙美麗而銳利的眼睛直視著我說，為什么不要？如今叛亂平息，社稷復(fù)歸正途，是把朝政歸還給皇帝的時候了。我說，不，不管什么時候，只有母親執(zhí)掌朝政才能乾坤無恙國人安居樂業(yè)。我看見武三思、蘇良嗣、韋方質(zhì)等一班臣吏在殿下頷首附和我的推辭，而母親的蒼勁的十指飛快地捻動著她的紫檀木球，她的遲疑只是短么你就跟孩子們談些別的吧。于是我跟孩子們談詩文、弦樂、花卉、佛經(jīng)或者天倫人綱，卻不談李姓家族的人事。孩子們對祖母皇太后很感興趣，他們問我，祖母皇太后生了四子一女，她最喜愛你，是嗎？我說是的，我說我也崇敬皇太后，她是一個舉世無雙的非凡的婦人。僅此而已，關(guān)于我母親的故事，年幼的孩子無法理解，而對成器、成美和隆基他們，已經(jīng)是不宜言傳的了。崇拜、敬畏或者恐懼缺乏以囊括我對母親的全部感情，還有什么？我卻說不清楚，世人皆說武后最為疼愛幼子旭輪和太平公主，那是我的帝王之家的某種口碑，那是事實，但我想它也不是全部的事實。另一局部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記得幼時和哥哥們在洛陽宮凝碧池采蓮戲水的場面，我母親面含微笑端坐于畫舫一側(cè)，眼睛里標(biāo)準(zhǔn)的母愛之光欣賞著孩子們的稚態(tài)，那時候她非常年輕非常美麗，多年以后我重復(fù)夢見兒時采蓮戲水的場面，奇怪的是夢境已經(jīng)面目全非，我看見母親的鳳髻上蓋著一朵碩大的紅蓮花，她朝我們走過來，她的手到處捕捉我們，我夢見她把我的哥哥們一個一個推到凝碧池中，最后輪到我了，母親問我，旭輪，你聽不聽話？我說我聽話，我聽母后的話。在夢中我哇哇大哭，但哭不出聲音，于是我被嚇醒了，我有好幾次從這個怪夢中醒來，醒來后總是大汗淋漓。我想往事回憶和夜半驚夢融在一起才接近于全部的真實，這只是一種設(shè)想。我在二十九歲那年登基即位，成為歷史上名存實亡的睿宗皇帝，屈指算來我母親那年已經(jīng)五十八歲了，但是我母親的心比我年輕，比我更富活力，這也是事實，如此說來，我在載初年間三次向母后禪讓帝冕也是一種順理成章的解釋了。侍御史傅游藝率領(lǐng)九百名庶民在洛陽宮前吁請?zhí)蟮腔?，這只是一個前奏，我聽說第二天為太后登基請愿者達(dá)六萬余人，其中包括文武官吏、庶民百姓、外國使臣甚至僧人道士，洛陽宮外的街市黑鴉鴉地擠滿了各色人等，會寫字的人都等候在一卷巨軸上簽上他們的姓名，亢奮的人群被改朝換代的欲望所鼓勵，顏面潮紅，歡樂的吼叫聲直送宮城深處。我聽見了外面的聲音，我并不感到吃驚，一切都在我的預(yù)料之中。我的兒子成器、成美和隆基匆匆趕到我的宮中，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屈辱和憤怒的表情，他們的眼睛里閃爍著幾點淚光。你聽見了宮外的狼嗥狗吠聲嗎，父皇？我說我聽見了，我不為所動。你聽見他們在叫囂什么，他們要祖母登基，他們要改朝為周，他們要為父皇改姓為武，父皇你聽見了嗎？我說我聽見了，那是民心所向，百姓愛戴擁護(hù)你們的祖母，那是她的榮耀和福祉。隆基先哭叫起來，父皇，難道你不明白那是陰謀，那不是民心，是祖母一手操縱的嗎。我用一種嚴(yán)厲的目光制止了隆基，他們畢竟還是孩子，他們對現(xiàn)實的理解似是而非。我很難向孩子們說明我的處境，于是我對兒子們說，你們都給我回去，讀書，寫字，那是你們該做的事，父皇自然會處置父皇的事情。兒子們走了，留下我和我的后妃靜坐于廳堂之上，香爐里的一縷青煙仍然在裊裊上升，斑竹在窗外婆裟搖曳，廊下的鸚鵡在遠(yuǎn)處隱隱的聲浪沖擊下重復(fù)著一句話，陛下安康，陛下安康。我突然笑出了聲，我的后妃們一齊茫然地望著我的笑容?；屎笠梢苫蠡蟮靥嵝盐?，陛下，你剛剛笑To我說為什么不讓我笑，萬事休矣，我現(xiàn)在覺得身輕假設(shè)燕。沉重的帝冕即將從我的頭頂卸除，那是許多人夢寐以求殊死拚搶的帝冕，它的輝煌和莊嚴(yán)無與倫比，對于我卻是一個身外的累贅，或者只是一種虛幻的飾物，現(xiàn)在我要將它恭敬地贈讓給我的母親，我想那不是我的馴服，那是不可逆轉(zhuǎn)的天意。我三次向太后請求退位，前兩次太后沒有應(yīng)允，太后王顧左右而言它，我知道那是讓位者與受位者必須經(jīng)過的拉鋸回合，我記得母親在談?wù)擑P凰和朱雀的時候，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猶如豆蔻少女的紅暈，目光像溫泉在我身上流轉(zhuǎn)生輝，那也是我以前很少在母親臉上發(fā)現(xiàn)的脂粉之態(tài)。第一次母親與我談鳳凰，某朝吏上奏說有只鳳凰突然從明堂飛起，朝上陽宮屋頂上飛去，之后又在左肅政臺邊的梧桐樹上盤桓片刻，最終往東南方向飛去了。母親說，你那里有人看見那只鳳凰嗎？我說我的寢宮離此太遠(yuǎn)了，宮人們可能不容易看見那只鳳凰。我說沒人敢給母后遞呈偽奏，既然上了奏那他肯定是真的看見了鳳凰。短幾秒鐘，最后她說，既然皇帝決意辭政，那么我就再熬一熬我這把老骨頭吧。人們知道那才是武后的真話。連百姓都說，當(dāng)今皇帝是個影子皇帝，只知吃喝玩樂，對世事不聞不問。那是真的，是文明年和垂拱年間的宮廷現(xiàn)實。問題是我為什么要去管那些令人頭疼的國事呢？我母親喜歡管，而且她已有治國之癖，那么就讓她管吧。我與七哥哲從小手足情深，他被舉家放逐均州之前，母親容許我與他晤面道別，當(dāng)然那是隔著囚室窗欄的道別。七哥做了五個月的皇帝，從萬歲爺一夜間淪為廬陵王，他的枯槁的面龐和茫然木訥的表情處處可見這種殘酷的打擊。我看見他以嘴咬著袖角在囚室里來回踱步，就像一只受傷的迷途的野獸。七哥撲到窗欄前來抓住我的手，但被監(jiān)卒擋開了，七哥以一種絕望的求援的目光望著我，旭輪，幫幫我，他喊著我幼時的名字，聲音沙啞而激奮，別讓我去均州那鬼地方，求你開恩把我留在洛陽，要不去長安也行，千萬別把我摔到均州去。我看著那只抓著窗欄的痙攣著的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下意識地?fù)u著頭。別拒絕我，你能幫我，七哥幾乎喊叫著我的名字，旭輪，旭輪，你做了皇帝，你下一道赦詔就能把我留在京城。念在多年手足情份上，下詔幫幫我吧。我覺得有什么東西堵住了我的喉嚨，我費了很大勁才吐出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字句。不母后我沒有母后七哥當(dāng)然懂得我的意思，我看見他臉上的一片亢奮之光漸漸復(fù)歸黯然，接著他像被利器擊中突然跌坐在地上，他拖著頭開始低低地哭泣起來，我聽見他一邊哭一邊申訴著他的委屈和怨憤。為什么這么狠心？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說把皇位送給岳父有口無心，只是說說而已，為什么要這樣懲治我？七哥李哲痛苦地咬著他的衣袖，他說，旭輪，你幫我評評這個理，一句意氣之語就該擔(dān)當(dāng)如此重罪嗎？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七哥的悲劇根源不在于那個話柄，在于他對母后的諸種拂逆，或者說是在于他的那種錯誤的君臨天下的感覺，他以為他是皇帝，他忘了他的帝位也是紙狀的薄物，忘了他的背后有比皇帝更強大的母后。我以惺惺惜惺惺的角度領(lǐng)悟了七哥的悲劇，但我無法向悲傷過度的七哥道破這一點，我害怕站在旁邊的監(jiān)卒，他們無疑接受了我母親的一些使命。母后，母后，她不喜歡我，她恨我，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七哥的哭訴最后變成一種無可奈何的喃喃自語，他抬起頭以淚眼注視著我，旭輪，我此去流放之地，兇多吉少，有生之年不知是否還能回來，也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見到你。你是仁慈寬厚之人，如能把帝位坐滿二十年，該是我的福音了。我知道他的話里的寓意，心里竟然一陣酸楚，七哥把他的未來寄望于我，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只有我清楚我?guī)筒涣怂?，我無法從母親手里解救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我對悲哀的七哥能說什么呢？我說，一路上山高水長，多多保重吧。惜別之日秋風(fēng)乍起，有無數(shù)枯黃的樹葉自空中飛臨冷宮別院低矮的屋頂，颯颯有聲，園中閑置多年的秋千架也兀自撞擊著宮墻和樹干，秋意肅殺，別意凄涼，我突然意識到洛陽宮里的眾多兄弟也像那些樹葉紛紛墜落離去，如今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一個人留在茫茫深宮里，剩下的將是更深的孤寂和更深的恐懼。我送給七哥一支珍藏多年的竹笛，作為臨別贈物，我說，旅途之上，寒燈之下，以笛聲排遣心頭煩悶。我看見他收下竹笛，放在床榻上，我不知道七哥是否會像我一樣愛惜那支竹笛，但不管如何，我已經(jīng)做了我想做的事，讓我的竹笛陪七哥走上貶逐之路。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么?那支竹笛是多年前詩人王勃給我的贈物，當(dāng)我把它從箱中取出轉(zhuǎn)贈廬陵王時，我的宮廷生活中的最美好的一局部也將變成虛無的回憶了。我不想掩飾我與王勃的一段刻骨銘心的友情，人們總是在猜測兩個形影不離的男子的關(guān)系，猜測他們在床幃之后會干什么樣的古怪勾當(dāng)，但是我可以向列祖列宗發(fā)誓，當(dāng)我和王勃從前抵足而眠時，我們只是談天說地背誦詩文，或者聽風(fēng)聽雨，別的什么也沒做，我們不會做古怪的后庭鴛鴦之事，因為我不是深諳此道的六哥李賢，而王勃更不是那個下賤的奴才趙道生。王勃少年時代詩名遠(yuǎn)揚，我喜歡他詩作里那種清奇悠遠(yuǎn)的境界和天然不羈的詞句，我第一次讀到王勃的詩就擊節(jié)稱嘆。當(dāng)時的東宮學(xué)者們對我說，既然相王如此酷愛王勃，何不讓他進(jìn)宮陪相王讀書？我說，這個人肯定心高氣盛，只怕請不來他。東宮學(xué)者們說，小小王勃，怎敢違抗皇命？何況王勃的父兄都在朝廷任官，如此好事于他們該是求之不得。是王勃的哥哥吏部侍郎王把他領(lǐng)到宮中來的，初見王勃，我驚異于一種詩人合一的奇跡，他的清峻之相和淡然超拔的神情使我頓生敬慕之心。王說，我這位兄弟性情狂妄不羈，常有自命非凡的言語，如今侍奉相王讀書作詩，凡有冒犯之處，相王盡管嚴(yán)厲責(zé)罰。我聽見王勃在旁邊郎聲一笑，既是陪讀陪吟，沒有功爵蠅利之爭，我怎么會冒犯相王大人呢？王斥責(zé)王勃道，堂堂皇地相王府中，輪不到你來賣弄口舌。我注視著王氏兄弟，一個古板世故，一個輕松靈動，我喜歡的當(dāng)然是詩人王勃。王勃客居宮中時斗雞游戲風(fēng)行于王公貴族之中，與我一樣，王勃也非常著迷于這種游戲，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迷戀是出于深宮中的寂寞無聊，王勃卻恰恰喜歡斗雞的勝負(fù)之果，他告訴我看雞斗與看人斗有相仿的感覺，一樣地以飲血落敗告終，一樣地慘烈而壯觀。那時候我養(yǎng)了八只雄雞，有的是王勃從宮外精心挑選來的，王勃當(dāng)時曾為八只雄雞各賦七律或五絕，可惜是即興吟成沒作記載，他最得意的是一只叫虎頭的雄雞，我也漸漸愛屋及烏地視它為第一寵禽。七哥周玉哲擁有的雄雞足有三十只之多，他的府邸也因此被母后斥之為雞府，七哥無可非議地成為宮中的斗雞王，但是他的所有雄雞最后都被我的虎頭斗敗了。這該歸功于王勃，是王勃親自喂養(yǎng)虎頭的，他有一種秘不外傳的飼料，每天早晨將谷子在烈酒里拌過后喂雞，請想像一只飲酒的雞在撕斗中是如何瘋狂善戰(zhàn)，這當(dāng)然是王勃后來告訴我的。我記得七哥摔死他的最后一只寵雞拂袖而去的慍羞之態(tài)，七哥是個計較勝負(fù)的人，他恨死了王勃，我為此有點不安，但王勃看著七哥悻悻遠(yuǎn)去的背影，看著地上五臟涂地的那只敗雞，突然狂笑起來，他把虎頭抱在胸前肆無忌憚地笑，其奔放無邪的快樂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就是那天早晨，在遍地雞毛的東宮草地上，王勃斗雞之興未散，他對我說，相王，我有文章在口舌之間，不吐不快。我說，必是美文佳構(gòu)，那就讓人備紙墨吧。那就是王勃在宮中寫成的？討周王雞之檄文？，后人稱之為？斗雞賦？的曠世奇篇。我尤其珍愛其中以雞喻世的那些妙句：兩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安？養(yǎng)威于棲息之時，發(fā)奮在呼號之際……于村于店，見異己者即攻；為鸛為鵝，與同類者爭勝……縱眾寡各分，誓無毛之不拔；即強弱互異，信有啄之獨長……但凡奇文奇篇流傳起來總是很快的，我命宮人把?檄文？送到七哥府中，本想博他一笑，孰料七哥對斗雞的敗果仍然耿耿于懷，他陰沉著臉讀完王勃的文章，未有半句稱揚之辭，反而猜忌王勃是借雞滋事，挑撥我們兄弟的親善關(guān)系。那個送文章去的小宮人很快捂著臉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說周王讀完文章賞了她一記耳光，我對這個結(jié)果哭笑不得，沒想到七哥的心胸如此狹隘無趣。我不知道一篇精采的即興的文賦會引來軒然大波，父皇不知是怎么讀到王勃這篇文章的，令我不解的是父皇勃然大怒，他對文章的理解與七哥如出一轍，父皇說，宮中怎么養(yǎng)了王勃這種雞鳴狗盜之徒，錦衣玉食喂飽了他，他卻作出如此歪文邪賦慫恿閱墻之風(fēng)，如此膽大妄為，不斬他斬誰？王勃生死危在旦夕，我心急如焚。我想到母后一向愛惜文才之人，立即啟奏母后為王勃開脫罪名。母后應(yīng)允了我的請求，她似乎也對那篇文章鐘愛有加，多么好的文章，處處銳氣，字字棱角，王勃這樣的人可養(yǎng)不可殺。母親后來微笑著對我說，一篇文章翻不起多少風(fēng)浪，你讓王勃安心在宮中住著吧，只是需要收斂一點他的驕氣，他該明白他只是宮中的客人。是我母親有力的臂膀使王勃免于一死。當(dāng)我后來向王勃透露他生死之際的種種細(xì)節(jié)時，王勃沉默了良久說，你母后是個非凡的婦人，并非是我的知恩之后的溢美之辭，縱觀大唐的丹墀后宮，唯有武后的氣度和才干可以凌駕一切，皇城之中終將出現(xiàn)牝雞司晨的奇景壯觀。王勃說這番話的時候神色淡然，我知道那是他內(nèi)心真實的聲音，在東宮度過的那些燭光搖曳的夜晚，在昆蟲蓬草的和鳴中，我們的談話無所掩藏，披心瀝膽，那是我第一次聽別人直言唐宮的未來和母后的未來，它出自我欽慕和信賴的詩人王勃之口，對我產(chǎn)生的作用和影響也是星相爻卦無法比擬的。幾天之后王勃請辭出宮，他要去遙遠(yuǎn)的交趾省親，我知道他的父親王福恩在交趾縣丞任上已有數(shù)年之久。當(dāng)王勃在我門下險遭誅殺之后，我沒有理由再把他留下了，另一方面假設(shè)王勃甘愿忍辱留在我府中，那他也不成其為詩人王勃了。別路余千里深恩重百年正悲西侯日更動北梁篇野色籠寒霧山光斂暮煙終知難再逢懷德自潸然這是王勃給我的贈別詩，詩中的深情厚意奔躍于紙墨之外，我可以捫其脈動和體溫，但它卻是最后一縷心香了。我不會忘記洛河橋頭的送別，細(xì)雨霏霏中洛水河岸兩側(cè)薄煙迷，斜柳亂飛，是傷情的別離的天氣，我握住王勃的雙手在橋頭佇立良久，竟然無言以對，一年來我們說了太多的話，臨別卻只剩下保重二字可說。白木客船早就等在碼頭上，船公已經(jīng)解開了纜繩，它們將帶著我的好友知己南去，我的心里空空蕩蕩，不僅是詩人王勃離我遠(yuǎn)去，一種皇城里匱乏的自由清新的氣息也在離我遠(yuǎn)去，一種純潔美好的刎頸之情也在離我遠(yuǎn)去。我指著從岸柳上飄落下來的幾片碎葉，指著一只嘶鳴著掠過雨霧的孤雁告訴王勃，那就是我的離別心情。王勃說，相王，那也是我的心情。我再也沒有見過詩人王勃，數(shù)月之后有噩耗傳入宮中，說王勃渡海前往交趾時墜海亡斃，我不相信，我讓差役重復(fù)一遍，但差役在重復(fù)噩耗時我突然一陣眩暈，此后便不省人事了。我醒來的時候看見御醫(yī)們在榻前忙碌，父皇和母后也被驚動了，他們坐在我身邊，用一種焦慮而責(zé)疑的目光注視著我。母后親手用一葉薄荷擦拭著我的額角，我聽見她說，醒了，醒了就好。父皇說，小小的王勃墜海而亡，何至于悲傷至此？我無法答復(fù)父皇的詰問，緘默就是我的抗議。母后說，王勃詩才蓋世，英年早病固然可惜，但旭輪你不可過于沉溺其中，人死不能復(fù)生，世間人情雖斷猶存，適可而止算了，父母視你為掌上明珠，你卻為一介庶人如喪考妣，我倒想知道等我百年之時你會不會像今天這樣悲慟欲絕。我從母后的言辭中感受到更嚴(yán)厲的譴責(zé)，那是她一貫的言辭風(fēng)格。她的美麗而敏銳的眼睛里有一種鋒芒，可以準(zhǔn)確地刺向你最虛弱的區(qū)域，我因此感到一絲羞愧，但是我不知道我錯在何處?；蛟S我本來就沒有什么錯誤？當(dāng)皇宮中的人們在女人或男人身上尋找聲色之娛時，我卻在尋找友情，我在為我與王勃的友情痛悼哀哭，或許這不是錯誤而是我的造化。那天洛河橋頭的執(zhí)手相送竟成永別，現(xiàn)在我懂得河上的細(xì)雨淋濕的不是那只白木客船，不是橋頭離別的兩個友人，那天的細(xì)雨淋濕的是我對某種友情的永久的回憶。？滕王閣序？是王勃南下途經(jīng)南昌時所作，絕筆文章愈見燦爛，我一生中曾經(jīng)屢次眷抄，？滕王閣序？，分別贈于我的子孫，我祈愿更多的人誦讀這篇傳世巨作，更多的人記住我的朋友詩人王勃。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范，置帷暫駐。十旬休暇，友如云；千里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xué)士之詞宗；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知名區(qū)；童子何如，躬逢勝餞。時維九月，序?qū)偃铩Ａ仕M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叉鐵上路，訪風(fēng)景于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