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數(shù)10000政如筆端，忠義欲泣陳洪綬與《水滸葉子》陳勵忠《水滸葉子》是陳洪綬版畫作品之一。提及陳洪綬的繪畫，版畫創(chuàng)作無疑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他一生創(chuàng)作的版畫極為豐富，除散失的關(guān)公像、五才子書《水滸傳》插圖，流傳至今的有《九歌圖》《西廂記》《節(jié)義鴛鴦冢嬌紅記》《水滸葉子》《博古葉子》，《西廂記》和《水滸葉子》還不止一種刻本。就作品數(shù)量而論，足以說明他從事版畫藝術(shù)的熱忱。就作品質(zhì)量而言，除《節(jié)義鴛鴦冢嬌紅記》影響較小外，其余四種均是中國版畫史上的杰作。尤其是《水滸葉子》，成為中國版畫史上的典范之作?！八疂G葉子”原名“水滸牌”所謂“葉子”，是一種博戲的工具，可分為紙牌和酒籌。葉子描繪的題材多種多樣，常見的有古代將相、美人圖、甲第圖等，還有分為鳥獸蟲魚的，其中最通行的就是水滸人物。明代斗葉子之風起先流行于蘇杭一帶，很快由吳越地區(qū)傳向北方，風靡全國。清吳偉業(yè)曾用擬人手法寫了一篇《葉公傳》，對此情形有詳細描繪：“有葉公子者，浪跡吳越間，吳越間推中人為之主，而招集其富家，傾囊倒屐，窮日并夜，以為高會。入其座者，不復(fù)以少長貴賤為齒……”至晚明時，民間尤為流行酒令牌子。眾人圍成一桌喝酒，輪到抽出一張“葉子”，根據(jù)上面內(nèi)容確定該誰喝酒，比如扈三娘號“一丈青”，抽到此牌，在座的身長者飲酒。呼延豹左右手各執(zhí)一鞭，抽到這張牌，則一左一右兩人皆要飲酒。這樣飲酒，既增加了飲酒的樂趣，又使相關(guān)知識滲透到民眾的生活中去。陳洪綬晚年所作的《博古葉子》標明酒令，為酒籌無疑，如“一文錢”牌的右邊寫著“杜甫，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左邊注明“盞空者飲”。而現(xiàn)存陳洪綬木刻版畫《水滸葉子》，則沒有注明“某某飲”，而是標注了面值，如“一文錢”“四百子”“一萬貫”“萬萬貫”等，應(yīng)是一種博戲的紙牌。陳洪綬所作的水滸人物，最原先的稱法是“水滸牌”，后來才被衍稱為“水滸葉子”。陳洪綬的好友、同時也是鼓動他創(chuàng)作水滸人物的張岱，稱其為“水滸牌”，張岱《夜航船》中記錄了《水滸牌序》和《水滸牌四十八人贊》兩則文字。而他的另一個好友王亹則稱之為“水滸葉子”（引文見下）。水滸牌共四十張，分別為文錢十張、百子九張、萬貫九張、十萬貫八張，另有百萬貫、千萬貫、萬萬貫、空沒文各一張。清初張山來：“陳章侯《水滸牌》，近年如畫燈，如席上小屏風，皆取為稿本?！笨梢娖溆绊懼蟆ｊ惡榫R至少五畫水滸水滸英雄的故事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的，陳洪綬想必從小就對此十分熟悉并景仰這些人物，因此，他一生中嘗試著用多種不同的表現(xiàn)方式，不止一次地畫過水滸人物。陳洪綬到底畫過幾次水滸人物，沒有確鑿的史料記載。根據(jù)現(xiàn)有陳洪綬傳記中的年譜看，至少有這樣兩個記載：一是1625年，明天啟五年，陳洪綬28歲，是年作《水滸圖》卷，共四十人。二是1643年，明崇禎十六年，陳洪綬46歲，是年，為張岱之友周孔嘉作《水滸牌》（即《水滸葉子》），也是四十人。但實際上，陳洪綬畫水滸并不只有這兩次。能證明陳洪綬多次畫過水滸人物，有以下幾個史料依據(jù)：第一個依據(jù)：根據(jù)周亮工《讀畫錄》所記載的陳洪綬版畫創(chuàng)作順序來考察，“初畫《楚辭》像，刻于山陰；再刻《水滸牌》行世。及崇禎間，召入為舍人”。這一條記載肯定不用置疑。即陳洪綬在去北京國子監(jiān)讀書之前，已經(jīng)有刻版的《水滸牌》。這一套刻板行世的《水滸牌》，再加上陳洪綬46歲時為周孔嘉所作的《水滸牌》，可知陳洪綬至少創(chuàng)作過兩套以上的《水滸牌》。這與年譜記載的基本相符。第二個依據(jù)：清孔尚任《享金簿》中記《陳章侯水滸圖卷》云：陳老蓮水滸四十人，奇形怪狀，凜凜有生氣，非五才子書及酒牌所傳舊稿。卷首趙宦光草篆題曰：“英武神威?！焙蟀显疲骸案咔餁馑?，啜茗長嘯，適友人持是卷見示，閱之令人驚訝交集，不能贊一辭。云間陳繼儒觀于苕箒庵。”又一跋云：“凡畫之道，不難于對景寫實，而難于活潑玄妙。予弱冠時見龍眠居士此卷，筆畫纖細，各具勇猛之狀，今視章侯陳君，畫法雖稍遜一籌，而生氣流動，種種合度，非庸工俗子所能造也。孟津王鐸書。”又一跋云：“繪事人物以馬、夏為絕筆，近代陳章侯骎骎超而上之。此卷向藏云間莫氏，今為吾友陸明世所購，因出展玩，乃信神物去來，是有呵護而不泯滅者耶？至于筆墨之工，則覺斯（王鐸）、眉公（陳繼儒）已曾賞鑒，不俟予贅也。槜李陳萬言書?！庇忠辉娫疲骸瓣惥枥L有誰同，四十英賢尺素中?？傲w吾翁精鑒賞，千秋什襲桂堂中。瓜疇邵彌題?！边@卷《水滸圖卷》，卷首有趙宦光用篆書題寫的引首，卷末有陳繼儒、王鐸、陳萬言、邵彌等多位名的人題跋。有學(xué)者考證趙宦光其人，說其卒于天啟五年，即1625年，這一年陳洪綬28歲。故此《水滸圖卷》作于陳洪綬28歲之前。（王鐸《跋陳章侯水滸圖卷》：“凡畫之道，不難于對景寫實，而難于活潑玄妙。予弱冠時見龍眠居士此卷，筆畫纖細，各具勇猛之狀。今視章侯陳君，畫法雖稍遜一籌，而生氣流動，種種合度，非庸工俗子所能造也?！标惾f言《跋陳章侯水滸圖卷》：“繪事人物以馬、夏為絕筆，近代陳章侯超而上之。此卷向藏云間莫氏，今以吾友陸明世所購，因出展玩，乃信神物去來，是呵護而不泯滅者耶？至于筆墨之工，則覺斯、眉公已曾賞識，不俟予贅也?！保目咨腥蔚脑捴芯涂梢缘弥?，他生前至少見過陳洪綬畫水滸的三種不同圖卷：一是插圖，即為“五才子書”所作的插圖（此插圖版本今已失傳）；二是酒牌，即已經(jīng)在市面上流行的“酒牌”；三是圖卷，即孔尚任親見的、眾多文人墨客題跋的“水滸圖卷”，畫有水滸人物40人。第三個依據(jù)：陳洪綬曾為蕭山徐也赤作水滸牌。有白描人物36頁。1954年3月及5月《文藝報》曾刊載。畫法與《九歌圖》相近似，大概是早年之作。柴小梵《梵天廬叢錄》第十九卷有陳老蓮水滸牌一則，柴云：“首頁署款‘友弟陳洪綬為也赤兄寫'十字，小楷如粟。另一頁署款：‘苧蘿陳章侯為也赤先生圖于梧柳園之槎庵。'”考《寶綸堂集》有《客蕭山徐也赤，張?zhí)幹僖娺^書贈》詩，徐也赤為蕭山人，槎庵是陳洪綬岳父來斯行的別號。據(jù)此，《梵天廬叢錄》所收如系真跡的話，當是陳洪綬在蕭山時所作。原跡現(xiàn)在已無法見到，具體情況也不得而知。清代劉源在《凌煙閣功臣圖》（康熙七年刻）自序中曾提到：壬寅秋，萍泊姑蘇，侍立壽民佟夫子門墻。一住六載，客窗燈火中偶覽陳章侯所畫水滸三十六人，見其古法謹嚴，姿神奇秀，輒深向往。獨惜陳章侯精墨妙筆，不以表著忠良，而顧有取于綠林之豪客，則何為者也？劉源所見到的陳洪綬所畫水滸人物，也是三十六人，這個版本是否與陳洪綬為蕭山徐也赤所作的水滸牌是否屬于同一個版本，我們不得而知。但至少說明，陳洪綬的確畫過三十六人的水滸圖。綜合以上，可知陳洪綬水滸人物圖卷有明確交付對象的至少有五個：一是五才子書的插圖，二是入國子監(jiān)之前刻版流行的《水滸牌》，三是水滸40人圖卷，四是為蕭山徐也赤作的水滸36白描人物，五是為張岱之友周孔嘉作的《水滸牌》。這是迄今為止發(fā)現(xiàn)的陳洪綬五畫水滸的記錄?；蛟S陳洪綬實際創(chuàng)作遠不止這個數(shù)。樂此不疲地創(chuàng)作同一題材的作品，是陳洪綬繪畫的一個特點，比如他還曾多次畫過《飲酒讀騷圖》。清梁章鉅《退庵金石書畫跋》中這樣評價陳洪綬：“老蓮每一題，輒作數(shù)十本，各不相同，此是其本領(lǐng)?！蹦壳拔覀兯姷乃疂G四十人的木刻版本，究竟是作于哪一年，無從考證。有說是創(chuàng)作于陳洪綬青壯年時，有說是創(chuàng)作于陳洪綬晚年時。有學(xué)者從四十個水滸人物畫的創(chuàng)作的線條來考察，認為人物刻畫多以方折遒勁的線條加以表現(xiàn)，據(jù)此斷定是陳洪綬青壯年時期線描的典型風格，且這樣的線條更能襯托出水滸英雄磊落豪邁的氣概。呼喚忠義的“告天下書”同樣是畫水滸人物，但由于時勢的差異和作者生活處境的不同，陳洪綬的創(chuàng)作水滸的意圖也各有不同。譬如，陳洪綬28歲以前畫水滸，可能是出于對水滸故事的熱愛；入國子監(jiān)之前畫水滸牌，目的是為了籌措納貲的費用；而陳洪綬于1643年為張岱好友畫水滸，除了解決張岱好友周孔嘉的生計問題外，更體現(xiàn)著陳洪綬的政治思想與拳拳報國之心。這里特別就1643年創(chuàng)作的水滸牌作一分析。崇禎十六年（1643）七月，陳洪綬接到家信后從北京返程處理家庭危機，八月到了江蘇境內(nèi)，但到楓橋時卻是雪花飄飄的冬天了。這中間的四五個月時間到哪里去了？原來他逗留在杭州，跟好友張岱、王亹他們在一起。因為楓橋已無立足之地，或許陳洪綬在杭州跟朋友一起謀劃未來的出路一一從楓橋遷居到紹興青藤書屋?；蛟S是謀劃已定，陳洪綬后來并沒有急于趕回楓橋。在此期間，應(yīng)周孔嘉促稿，陳洪綬又在杭州與好友張岱、王亹（即曾在諸暨江藻設(shè)帳授徒的王予安）合計后，創(chuàng)作完成了一套《水滸牌》。據(jù)張岱《陶庵夢憶》載，大抵因為周孔嘉一家八口貧而無計，陳洪綬就用了四個月時間，畫了這套圖畫送給他，讓他售賣以解燃眉。購得者將其梓行于世，得以流傳。有不少記述，說陳洪綬盡管自己家貧如洗，甚至無米下鍋，但他仍以贈畫周濟同樣貧窮的好友。這次在杭州為周孔嘉畫《水滸牌》，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自己的家庭正在風雨飄搖中，但他出于對朋友的執(zhí)著和真情，便將自己的家事拋開了。臨終前一年陳洪綬創(chuàng)作《博古葉子》，也是出于類似動機。但是，陳洪綬這套《水滸牌》的問世，卻要極大的膽量，且需要承擔相當?shù)娘L險，因為其時形勢非同一般。源于明末農(nóng)民起義和朝廷的《水滸傳》禁令。且看1642年的形勢：當時明末面臨農(nóng)民大起義，李自成大軍已破潼關(guān)，入陜西開封；張憲忠克武昌、長沙、山東等地。山東等地連年自然災(zāi)害嚴重，餓殍遍地，民變蜂起，李青山等嘯聚梁山，眾數(shù)萬人。也就是說，《水滸傳》中的場景在現(xiàn)實生活中重現(xiàn)了。政治的腐敗和民生的困苦，使《水滸傳》一書在晚明的民間更加廣泛地流行，并且產(chǎn)生了一些實際的作用。當時民間說書、扮戲、賭錢、行酒等，都以“水滸”為題材。甚至一些民間起義頭領(lǐng)的綽號，也有仿自“水滸”的，有的干脆便用“水滸”原來的綽號，更有甚的直接叫“宋江”“燕青”等，可見，雖然被視為“盜寇英雄”的水滸人物，在民間流行之廣影響之大。崇禎十五年（1642）四月十七日，刑科給事中左懋第《為陳請焚毀《水滸傳》題本》：“李青山諸賊嘯聚梁山，破城焚漕，咽喉梗塞，二京鼎沸。諸賊以梁山為歸，而山左前此蓮妖之變，亦自鄆城梁山一帶起。臣往來舟過其下數(shù)矣。非崇山峻嶺，有險可憑；而賊必因以為名，據(jù)以為藪澤者，其說始于《水滸傳》一書。以宋江等為梁山嘯聚之徒，其中以破城劫獄為能事，以殺人放火為豪舉，日日破城劫獄，殺人放火，而日日講招安以為玩弄將吏之口實。不但邪說亂世，以作賊無傷，而如何聚眾豎旗，如何破城劫獄，如何殺人放火，如何講招安，明明開載，且預(yù)為逆賊策算矣。臣故曰：此賊書也。李青山等向據(jù)梁山而講招安，同日而破東平、張秋二處，猶一一仿行之。青山雖滅，而鄆城、鉅、壽、范諸處，梁山一帶，恐尚有伏莽未盡解散者。水滸傳一書，貽害人心，豈不可恨哉！”（王利器輯錄《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2月）崇禎十五年六月，崇禎帝發(fā)出嚴禁《水滸傳》的圣旨，并要各地“大張榜示：凡坊間家藏《水滸傳》并原版，盡令速行燒毀，不許隱匿。仍勒石山顛，垂為厲禁?！贝藭r，陳洪綬已納貲進入了國子監(jiān)。朝廷不從自身尋找原因，卻怪罪于一本書，并作出荒誕的禁書令，這讓陳洪綬看清了崇禎帝倒行逆施的面目。加之當時的讀書人又“身謀不及國”，只為個人考慮，不為國家前途命運考慮。又加之后來發(fā)生的自己兩位老師黃道周、劉宗周直諫犯帝而遭懲處革職，涂從吉、祝淵不顧個人安危，為黃道周、劉宗周的事仗義直言，都讓陳洪綬深受教育。于是第二年，陳洪綬通過入貲國子監(jiān)以實現(xiàn)“致君澤民”的政治理想也終于破滅了，加上老家楓橋又出了大變故，他最終選擇了離開京城。前一年《水滸傳》剛剛被朝廷列為禁書，第二年陳洪綬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可見這時創(chuàng)作的《水滸牌》決非等閑之作，雖然人物還是那40個水滸人物，但此時是陳洪綬于國家民族危急存亡之際，企圖用忠義之氣力挽狂瀾的發(fā)憤之作，是他針對朝廷的謬論，以圖畫的形式發(fā)表的一篇“告天下書”，陳洪綬的平民意識和叛逆意識顯而易見。陳洪綬讀懂了《水滸傳》，是施耐庵不折不扣的知音。他從忠君愛國的立場出發(fā)，既忠于皇帝，又同情農(nóng)民起義，既痛恨朝政的黑暗，更寄希望于被逼上梁山的忠義之士，希望依靠這支義軍力挽危局，肅清奸佞，鞏固邊防，振興朝廷。陳洪綬創(chuàng)作這套《水滸牌》，既是想以此正告天下，又包含了犯顏直諫的意思。這就是“筆墨當隨時代”。書畫并美，忠義欲泣陳洪綬于1643年創(chuàng)作的《水滸牌》，是滲透了赤子之心的嘔心力作，其傳神的藝術(shù)形象背后，隱含著創(chuàng)作者憂國憂民的理想和抱負。因而畫作一問世，便引起社會的極大震動，達到了喚醒民眾的社會效果。當時社會上對《水滸牌》的評價極高，認為《水滸牌》和《水滸傳》“書畫并美”。需要引起注意的是，陳洪綬于1643年創(chuàng)作《水滸牌》，并非一個人單打獨斗，而是匯聚了有志者如張岱、王亹（王予安）等人的集體智慧。結(jié)合陳洪綬的創(chuàng)作背景來考察張岱、王亹對《水滸牌》的評價，就不難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一起“謀劃”的奧秘了。水滸者，忠義之別名也。文士筆端造化，偶而幻出。雖然，非幻也。呼保義、黑旋風、浪子青、諸名相幻，而“忠義”二字，入火燒乎？入水泐乎？陳子從幻中點此一段不幻，光明毫端生□。以此四十人，不燒不泐者，正告天下。嗟乎，陳子而為此也，□使陳子而為此也？頌曰：水滸匪假，世界空立。政如筆端，忠義□泣。惟百八人，□此四時。進退予奪，厥義不襲。作葉子規(guī)，其眼如粒。菌閣主人王亹漫題。這是陳洪綬好友王亹所寫的一段引文，“□”為缺字。王亹明確指出，水滸的故事是虛幻的，但“忠義”的主題卻不虛幻，陳洪綬“從幻中點此一段不幻”，“政如筆端”，就是要用忠義來“正告天下”，用忠義來勸導(dǎo)和教化民眾，達到“作葉子規(guī)（相勸）”的目的。王亹設(shè)了一個反問：“嗟乎，陳子而為此也，口使陳子而為此也？”答案是：明朝江山搖搖欲墜的時勢。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章侯自寫其所學(xué)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yīng)者，以英雄忠義之氣，郁郁芊芊，積于筆墨間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清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復(fù)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jīng)，獸毨鳥氄，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氣。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斛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xùn)|，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解觀。非敢阿私，愿公同好。這是張岱《陶庵夢憶》卷六中的記錄的《水滸牌》一文。除說明創(chuàng)作由來外，著重就水滸牌的思想和藝術(shù)價值作了高度評價。說陳洪綬落于筆端的，全是“英雄忠義之氣”，說水滸牌是陳洪綬嘔心瀝血的一部扛鼎之作，是一部能驚天地泣鬼神的千古奇文（才足掞天，筆能泣鬼），并將陳洪綬與伯益（禹舜時代的輔佐大臣）、吳道子（唐代畫家，其《地獄變相圖》“而變狀陰慘，使觀者腋汗毛聳，不寒而栗，因之遷善遠罪者眾矣”）相提并論，暗示陳洪綬的《水滸牌》有輔佐朝廷、激濁揚清的效用。特別是“遂使宋江兄弟，復(fù)睹漢官威儀”句，用“漢官威儀”這一典故（典源南朝范曄《后漢書?光武帝紀上》：“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fù)見漢官威儀。'”漢官威儀，泛指華夏正統(tǒng)的皇室禮儀、典章制度），隱喻明末百姓的心理一一民眾是多么期盼有像宋江這樣的梁山忠義之士挺身而出，來力挽狂瀾于明朝的行將傾覆，重見國泰平安的太平景象。說鬼怪易，說情事難。畫鬼神易，畫犬馬難。羅貫中以方言褻語為《水滸》一傳，冷眼覷世，快手傳神，數(shù)百年稗官俳場，都為壓倒。陳章侯復(fù)以畫水畫火妙手，圖寫貫中所演四十人葉子上，額上風生，眉間火出，一毫一發(fā)，憑意撰造，無不令觀者為之駭目損心。昔東坡先生謂李龍眠作華嚴相，佛菩薩言之，居士畫之，若出一人。章侯此葉子何以異是！這是汪念祖的《陳章侯水滸葉子引》。將水滸小說與水滸牌從藝術(shù)、受眾的角度進行比較：羅貫中是“冷眼覷世，快手傳神”，以方言褻語見長，令說書場里的聽眾為之傾倒；而陳洪綬則是畫水畫火的妙手，不亞于李龍眠，以圖寫形象取勝，所畫水滸人物“額上風生，眉間火出”，令觀眾無不震驚。前者為書，后者為畫，書畫兼美，共同奏唱“忠義”之歌。陳洪綬與張岱“畫贊”比較陳洪綬對朝廷黑暗的譴責體現(xiàn)在畫贊里。陳洪綬為每一位英雄人物都題了能體現(xiàn)其主要特點的畫贊，實際表達了陳洪綬對這些英雄人物歌頌的態(tài)度。如宋江“刀筆小吏，爾乃好義”，如小李廣花榮“嗟嗟王人，嗟嗟賊臣”，如赤發(fā)鬼劉唐“民脂民膏，我取汝曹，泰山一擲等鴻毛”……畫贊以激憤之辭譴責社會的黑暗，政治的腐敗，呼喚忠義，共圖“替天行道”的大業(yè)。陳洪綬畫40個梁山人物，用了四個月時間，平均三天畫一個人物，如此緩慢的創(chuàng)作速度，在情理上當然是說不通的。其實，畫畫的時間用不了多少，但閱讀小說并吃透人物的特征，卻需要花費大量時間。或許，這四個月里，陳洪綬極大部分時間用于原著的閱讀和畫贊的提煉上了。史料上當然沒有這樣的細節(jié)記載，但是，筆者通過比較陳洪綬與張岱的畫贊，發(fā)現(xiàn)了兩者的異曲同工之妙。由此，筆者猜測，目前我們所能看到的這套水滸版畫，上面的畫贊極有可能是陳洪綬與張岱一起商量后確定的，那么這套版畫的原版也極有可能是1643年陳洪綬為周孔嘉創(chuàng)作的水滸葉子。雖然版畫上的人物多用方筆，但是為了呼喚忠義，為了呼喚民眾，陳洪綬用方筆而不用圓筆也就不足為怪，方筆更能反映陳洪綬其時慷慨激昂的斗志。陳洪綬評40人，張岱評48人。張岱的《夜航船》中還記錄了《水滸牌四十八人贊》。我們將兩人的評贊放在一起進行閱讀，發(fā)現(xiàn)了其中驚人的相似相通之處。一是句式的相同相似，兩人交叉或同時使用“三三”“三三三”“四四”“四四四”的句式，其它有“三三四”“三三五”“三三七”“三七”“四五”等句式。二是語意上的連貫補充，如宋江、公孫勝、呼延灼、柴進、魯智深、武松、董平、索超、扈三娘、顧大嫂等人物，其畫贊或解釋得恰到好處，或銜接得天衣無疑。兩者之間，難分伯仲，如果不標明作者，一定分不清誰是陳誰是張，如果不是兩人有過溝通，一定不會產(chǎn)生如此類同畫贊。再聯(lián)系張岱所說的“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這句話，則可知陳洪綬在創(chuàng)作水滸人物圖期間，張岱始終在陳洪綬身邊，既是策劃者，又是督促者，還是欣賞者，張岱順著陳洪綬的思路，重寫題了畫贊，并比陳洪綬多出八個人物?！八疂G牌”造型夸張，神采飛揚，這些時俗認為與“殺人流寇”無異的梁山好漢，陳洪綬傾力于此，張岱傾情于此，贊美傾慕之情溢于筆端，藉此傳遞他們對社會時局的失望，以綠林豪客草莽好漢抒發(fā)一腔復(fù)雜的家國情感。一次合作，成就了藝術(shù)史上的一段佳話。陳］天魁星—呼保義宋江：刀筆小吏，爾乃好漢；張］呼保義宋江：忠義滿胸，機械滿胸。陳］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積粟千斛資盜糧，積錢萬貫無私囊；張］玉麒麟盧俊義：不敢輕諾，平分水泊。陳］天機星—智多星吳用：彼小范老，見人不蚤。曳石悲歌，張元吳昊張］智多星吳用：網(wǎng)虎者，步步松，步步急。諸葛曹瞞，合而為一。陳］天閑星—入云龍公孫勝：出入綠林，一清道人；張］入云龍公孫勝：松文劍，出雷電。陳］天勇星—大刀關(guān)勝：秩倫超群，髯之后昆，拜前將軍；張］大刀關(guān)勝：作者奇異，刻畫關(guān)帝。陳］天雄星—豹子頭林沖：美色不可以保身，利器不可以示人；張］豹子頭林沖：小奪泊，唐之李郭。陳］天猛星—霹靂火秦明：族爾家，烏乎義，忍哉匹夫終不貳；張］霹靂火秦明：于思于思，棄甲復(fù)來。陳］天威星—雙鞭呼延灼：將門之子，執(zhí)鞭令史；張］雙鞭呼延灼：公侯之家，必復(fù)其祖。陳］天英星—小李廣花榮：嗟嗟王人，嗟嗟賊臣；張］小李廣花榮：廣射虎，榮射鳥，其至爾力中乃巧。陳］天貴星—小旋風柴進：哀王孫，孟嘗之名幾滅門；張］小旋風柴進：孟嘗好客，其族幾赤。陳］天富星—撲天雕李應(yīng)：牽牛歸里，金生粟死；張］撲天雕李應(yīng)：一刺客，二游俠，三貨殖，至爾身則一。陳］天滿星—美髯公朱仝：許身是孝子，黥面不為恥；張］美髯公朱仝：美髯翁，釋曹操，走華容。陳］天孤星—花和尚魯智深：老僧好殺，晝夜一百八；張］花和尚魯智深：和尚斗氣，皆其高徒。陳］天傷星—行者武松：伸大義，斬嫂頭，啾啾鬼哭鴛鴦樓；張］行者武松：人頂骨，一百八，天罡地煞。陳］天立星—雙槍將董平：一笑傾城，風流萬戶侯董平；張］雙槍將董平：兩股明槍，不使暗箭。陳］天捷星—沒羽箭張清：唐衛(wèi)士，烈煙死。廟貌而祀，一羊一豕；張］沒羽箭張清：唐琦石，忠于宋。滿地皆是，人不能用。陳］天暗星—青面獸楊志：玩好不入，安用世及；張］青面獸楊志：花石綱，生辰綱，予及汝偕亡。陳］天佑星—金槍手徐寧：甲胄以御身，好之以陷人。張］金槍手徐寧：一勾一搭，徐寧槍法。陳］天空星—急先鋒索超：仗斧鉞，將天罰；張］急先鋒索超：周公斧，召公鉞，誰敢褻越？陳］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南走胡，北走越；張］神行太保戴宗：朝蒼梧，暮碧落。陳］天異星—赤發(fā)鬼劉唐：民脂民膏，我取汝曹，泰山一擲等鴻毛；張］赤發(fā)鬼劉唐：爾則發(fā)赤，見藍面則殺。陳］天殺星—黑旋風李逵：殺四虎，奚足聞，悔不殺，封使君；張］黑旋風李逵：面如鐵，性如火。打東京，只兩斧。陳］天微星—九紋龍史進：眾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張］九紋龍史進：有高手，愿為牛馬走。陳］天究星—沒遮攔穆弘：斬木折竿，白晝?nèi)胧?，終不令仲孺得獨死張］沒遮攔穆弘：出吾胯，揭陽一霸。陳］天退星—插翅虎雷橫：好勇斗狠，以危父母，賴茲良友；張］插翅虎雷橫：救吾母，殺一狐，勝殺四虎。陳］天壽星—混江龍李?。壕雍I，有民人；張］混江龍李?。河忻袢?，有土地，大伙并不若小結(jié)義。陳］天損星—浪里白條張順：生潯陽，死錢塘；

［張］浪里白跳張順：苕溪水漲，逆流而上。［陳］天敗星—活閻羅阮小七：還告身，漁于津，養(yǎng)老親；［張］活閻羅阮小七：蓼兒洼，碣石岸，惟魚鱉是見。［陳］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防危于未然，見事于幾先；［張］拼命三郎石秀：戰(zhàn)戰(zhàn)兢兢，誰肯拼命？［陳］天暴星—兩頭蛇解珍：赴義而斃，提攜厥弟；［張］兩頭蛇解珍：斷竹續(xù)竹，飛土逐肉。［陳］天巧星—浪子浪子燕青：子何不去，惜主不慮；［張］浪子燕青：有其膽智，無其精細。［陳］地魁星—神機軍師朱武：師尚父，友孫武；［張］神機軍師朱武：棋下于局，殺氣滿腹。［陳］地文星—圣手書生蕭讓：用兵如神，筆舌殺人；［張］圣手書生蕭讓：筆豪茂茂，陷水可活，陷文不可脫。［陳］地靈星—神醫(yī)安道全：先生國手，提囊而走；［張］神醫(yī)安道全：能殺人，能活人。［陳］地急星—一丈青扈三娘：桃花馬上石榴裙，錦撒英雄娘子軍；［張］一丈青扈三娘：娘子軍，錦傘套，著者莫笑。［陳］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神鬼為鄰，云水全真；［張］混世魔王樊瑞：五雷玄妙，此子可教。［陳］地伏星—金眼彪施恩：武松不死，彼燕太子；［張］金眼彪施恩：快活林，復(fù)霸業(yè)，能交人于縲紲。［陳］地陰星—母大蟲顧大嫂：提葫蘆，唱鷓鴣，酒家胡；［張］母大蟲顧大嫂：既為虎，復(fù)為母，毒如蠱。［陳］地壯星—母夜叉孫二娘：殺人為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