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球化語境與歷史敘事的民族外鄉(xiāng)立場上世紀90年代以來，當代中國歷史小說日益明顯地呈現(xiàn)出虛實分化的兩極開展態(tài)勢：一方面是蘇童、葉兆言、劉震云、格非、莫言等一批青年作家挾借“新歷史之名，創(chuàng)作了?一九三四年的逃亡?、?故土天下黃花?、?夜泊秦淮?、?迷舟?、?紅高粱?等一大批旨在顛覆舊有的革命歷史觀，表達個人化、欲望化歷史觀念的子虛烏有式的新歷史小說；另一方面是凌力、劉斯奮、唐浩明、二月河、熊召政等一批年齡稍大的中年作家運用較為傳統(tǒng)的歷史復原手法，創(chuàng)作了?夢斷關河?、?白門柳?、?曾國藩?、?雍正皇帝?、?張居正?等旨在歷史寫真，具備信史品格的長篇作品。耐人尋味的是，這一虛一實的兩種寫作，都選擇了相

2、近或相似的歷史年代。前者往往以晚清與民國為題材對象，后者那么大多把注意力聚焦于明清。從大的時間跨度考察，明末至近代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末世，也是傳統(tǒng)文化不可挽回地走向衰敗并進展困難痛苦的現(xiàn)代轉型之際；而與此同時，西方資本主義卻處于上升期，日漸強盛。此消彼長，自詡為天朝的中國相對西方而言，成為停滯的帝國，與世界先進展列的差距愈來愈大。這是幾個世紀以來的創(chuàng)痛，因此末世情結，包含了作家們對中國傳統(tǒng)和西方文化無限眷戀和批判的矛盾復雜的心態(tài)。鑒往知今，作家們不約而同地選擇這一時段，正是為了傳達他們在全球化語境中，對民族文化身份的焦慮和重塑民族輝煌的渴望。雖然不能武斷地說，近些年來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就是在應對全球化

3、這一策略的引領下趨于繁榮，但用文學敘事的方式反思歷史，以期達成民族的自我認同，確實已成為許多歷史小說寫作的“集體無意識。就這個意義上而言，我們認為全球化不僅僅是歷史小說一個潛在的寫作背景，它已內在地浸透到作家的創(chuàng)作機制之中，成為他們反思歷史、表達歷史時銘心刻骨的肌理與血肉。一、外鄉(xiāng)立場與最后輝煌的溫情回眸明清是中國封建社會開展到鼎盛和爛熟的時期，但在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內里卻蘊藏著忽喇喇大廈將傾的深化危機。與“盛唐不同，在這一完好的長時段的歷史時期里，世界格局發(fā)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變化，原來后進的西方經(jīng)過工業(yè)革命之后迅速崛起，并對包括中國在內的第三世界國家進展殖民擴張。于是，中華民族在不得不進展

4、痛苦、屈辱和無奈轉型的同時，也極大地激發(fā)了杰姆遜所說的“民族焦慮。特別是作為民族代表的知識分子，更是站在時代的前沿，以精神與心靈的全部力量，在方生未死之間探究民族文化的新生之路與轉型之途。90年代以來關于明清的歷史書寫也不例外，不同的是，這種外鄉(xiāng)民族文化自我認同增添了更多的反思成份，被有意識地納入與異域民族平等對話交流的理性框架中進展審思。這樣，歷史小說的明清敘事，無意就成為與西方文化的“他者對峙的中國的文化危機的寓言，作品中所深寓的民族文化考慮自然也就成為“被殖民者殖民者對峙的整個視野的考慮。凌力的?夢斷關河?、“百年輝煌系列，唐浩明的?曾國藩?、?曠代逸才?、?張之洞?，二月河的?雍正皇帝

5、?等“落霞系列，劉斯奮的?白門柳?，熊召政的?張居正?，蔡敦祺的?林那么徐?都把目光落在明清時期凝聚著優(yōu)秀民族精神的人與事之上，尤其是將筆力集中于中國封建文化的最后輝煌階段。借著對最后輝煌的溫情回眸，作家們“把蘊含在封建王朝內質中與人類社會開展不和諧的因素、民間百姓罹遇的苦難、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等提煉凝聚成為鮮活可感的藝術形象,借助文學的形式,向世人展示了華夏文化的魅力和生命力?；突褪缶淼摹奥湎枷盗?，以恢宏的氣勢寫出了最后一個封建王朝走向衰落前的最后輝煌。二月河選擇具有雄才大概和拯世責任的康熙、雍正、乾隆等封建帝王為表現(xiàn)對象，努力從他們身上尋找與闡揚優(yōu)秀的漢文化傳統(tǒng)。這三個封建帝王以一介獨夫，為

6、天下謀劃，不惜背負“惡與孤獨，其間蘊藏的人格力量，正是外儒內法的政治權謀文化傳統(tǒng)所能迸發(fā)的積極能量。作品以野史、民間史、神話傳說等與正史相融的敘說方式，展開了以王朝圖治為核心的民間、市井、官嘗朝廷等全景式社會掃描。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神道妖鬼時時嵌入質實的史實敘說之中，把施政大概轉化為生動的人事糾葛，以此建立自己對外鄉(xiāng)文化的審美和意義的重構?！拔覍戇@書主觀意識是灌注我血液中的兩樣東西：一是愛國,二是華夏文明中我認為美的文化遺產(chǎn)。我們如今太需要這兩點了,我想借滿族人初入關時那種虎虎生氣,振作一下有些萎靡的精神。這清楚流露了二月河濃濃的民族外鄉(xiāng)立常熊召政的?張居正?那么以明王朝中葉的萬歷新政始末為

7、題材，同樣集中筆力寫張居正在歷史漩渦中挽狂瀾于即倒的宏大的個人作用。在中國的傳統(tǒng)歷史敘事中，本來就有帝王將相的描寫傳統(tǒng)。但經(jīng)過革命歷史敘事對人民作用的強調，加上90年代以來新歷史小說的興起，對宏大敘事的解構以及對小歷史小人物的重新關注等多重因素，今天的帝王將相題材，其實早就沖破了原來的英雄崇拜格局，而是指向民族精英的文化人格塑造。在明君或賢相的身上，凝聚的是傳統(tǒng)文化的菁華力量。張居正不避物議，外拒清流，是對傳統(tǒng)文化中自標清高、空疏無用的糾正；其務實耐煩的精神又是對好高騖遠式的激進改革的糾偏。正因此，萬歷新政才成為明王朝的一劑救命良方，而使它的氣脈又延續(xù)多年?！安灰缘赖抡撚⑿郏瑧獮樯n生謀福祉，這

8、是作家創(chuàng)作?張居正?的歷史觀，也是小說審視歷史人物與事件時的一個文化視角。作品中所展現(xiàn)的絢爛的“落霞，是封建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其間的人與事，是封建文化在大廈將傾之前的最后一搏。作家集中筆力寫它的美麗和輝煌，同樣也顯露了他潛意識深處的外鄉(xiāng)文化對抗。但這又畢竟只是最后的一搏了。這最后一搏，固然絢爛多姿，卻有著不容無視的內在缺陷。封建文化具備強大的體制惰性：權謀文化雖然充當著驅動歷史演進的重要政治力量，但它卻無法抹去其自身抑制民主、摧殘人性的落后因素。尤其是以今日全球化的宏大視角重新審視這段“落霞光陰，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作家們津津樂道的康亁盛世的同時，西方文化正以前所未有的開放態(tài)勢蓬勃興起，中西差距就

9、是在這個時段被迅速拉大的。回避這個問題，而孤立地描寫所謂的煌煌盛世，這是一種封閉和短視，甚至還暗含了某種“天朝心態(tài)。實際上，明中葉的萬歷新政之后，緊接經(jīng)濟繁榮的是腐朽頹敗的晚明習氣；康亁盛世之后是中國傳統(tǒng)社會在西方文化沖擊下的土崩瓦解。這里的根本原因之一，就在于這種專制專制的“落霞式體制改革，往往寄托在某些強有力的封建英雄人物身上而無法獲得正常的政策延續(xù)性。甚至專制體制還無法保證這樣的強力意志的出現(xiàn)，無法保證出色英才順利進入歷史權利舞臺。因為在傳統(tǒng)明哲保身的文化慣性之下，優(yōu)游不迫、漠不關心的政治態(tài)度，才是一般官僚最常見的人生觀。像雍正、張居正那樣對權利的眷戀和對經(jīng)濟的重視，就會被視為“苛政、“

10、俗吏。雍正之所以背負罵名，居正奪情之所以引起如許大的波瀾，就在于他們對實際政務的熱衷和對可保他們大政順利執(zhí)行的權利的熱衷。無論是雍正還是居正，都無法保證身后之事。不僅他們的改革難以為繼，甚至無法防止死后聲名被詆和守舊權力的卷土重來。權力，是他們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關鍵所在。盡管作家對描寫對象充滿了深切的同情，但歷史理性卻無法化解他們“榮辱興衰轉瞬間的權力循環(huán)悲劇。從統(tǒng)治階層的角度出發(fā)，“落霞輝煌產(chǎn)生的是封建英杰個人力量無法延續(xù)的歷史悲劇。而下降到社會民眾層面，這種悲劇那么是封建專制文化對現(xiàn)代民主萌芽的壓抑，使得社會經(jīng)濟繁榮和初始現(xiàn)代意義上的商業(yè)文化無法走上持續(xù)開展的正軌。相當多的史料說明，在明

11、末，我國已經(jīng)產(chǎn)生資本主義經(jīng)濟的萌芽。在蘇州及江南地區(qū)的紡織工業(yè)蔚為壯觀。在對15世紀末與16世紀初的全球經(jīng)濟的考察中，學者們更進一步發(fā)現(xiàn)，自地理大發(fā)現(xiàn)始的經(jīng)濟全球化趨勢中，晚明出人意外地充當著經(jīng)濟強權力量。繁榮的海上貿易交通，大力促進了太湖流域的經(jīng)濟開展。而正是在中國南方地區(qū)，“海面和陸地犬牙交織，形成一種溺谷型海岸在這一地帶，海上的旅行和冒險推動著中國資本主義的開展。中國資本主義只是在逃脫國內的監(jiān)視和約束時，才能充分施展其才能。而這些民間的經(jīng)濟力量和資本主義及現(xiàn)代民主的無法正常生長等互相關涉，卻在反映這一時代的歷史小說中被民族外鄉(xiāng)立場有意無意地遮蔽了。?雍正皇帝?采取的是缺席策略，?張居正?

12、雖寫到海上走私，也寫到以何心隱等為代表的民主萌芽的私學興起；但前者被處理成產(chǎn)生于權利交易中的腐敗，后者那么被視為世道人心的消滅力量。恰恰是對這一問題缺乏更深化的考慮，使作家們對外鄉(xiāng)文化的崇揚失之片面。何以西方語境下正常的經(jīng)貿交易演變?yōu)楣偕坦唇Y的腐??？何以西方話語中安康的個性自由走上狷狂放縱的邪途？假如我們能就此來進一步審視封建文化的末世輝煌，那么這對打破歷史小說作家封閉狹隘的創(chuàng)作心態(tài)，理性地重建民族外鄉(xiāng)文化無疑非常重要的。二、文化沖突與轉型自救的悲劇寫真全球化浪潮帶來的宏大沖擊力，這才有了外鄉(xiāng)文化退守的應對策略。從另一角度講，這種沖擊也就是中西兩種不同文化的沖突。外鄉(xiāng)情結其實是相當理想化了，現(xiàn)

13、實語境中的文化沖突遠不是簡單的退守便能解決的。而作為一種獨特的小說藝術，為了應對西文文化的侵滲，也是基于對歷史的真切的生命體驗，不少歷史小說都選擇了與當代轉型期有著相似文化心理構造的明清代際裂變?yōu)楸憩F(xiàn)對象。因為這段文化沖突異常劇烈的歷史，與當前現(xiàn)實脈息相通，相當適宜地成為作家們表達現(xiàn)實考慮的歷史時空。明清之際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在異族文化或西方文化沖擊下的被迫轉型，正與當下“全球化激發(fā)起來的民族身份認同具有深化的應和關系。明清敘事的代際裂變有兩個代表性的時段：一是明清鼎革，二是近代轉型。?白門柳?、?傾城傾國?、?少年天子?等表現(xiàn)的是前者，?曾國藩?、?曠代逸才?、?張之洞?等那么反映的是后者。實際上

14、，從異族文化入侵的角度來看，兩者有很大的相似性。清兵入關，雉發(fā)令一下，酷烈的民族矛盾造成的揚州十日，嘉定、江陰屠城的血淚陰影與近代史上槍炮下的民族屈辱如出一轍。劉斯奮的?白門柳?寫明清鼎革，其超出同類題材的地方在于通過對現(xiàn)實文化轉型期中的現(xiàn)代民主自由話題的關注，使舊有的?桃花扇?主題有了嶄新的開拓。在?白門柳?鋪寫的歷史文化長卷中，知識分子的歷史命運和心路歷程被格外凸現(xiàn)出來。小說特意擇選的這些明末士人，他們把傳統(tǒng)的忠君死義當作高懸于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但對人生的眷戀和對塵俗人性的自然要求，又使他們陷入兩難境地不能自拔：方以智從李自成手中逃出后名士做派的大轉變，黃宗羲卷入南唐實際政務后對明王朝

15、的徹底絕望，冒襄逃難途中的家國矛盾。這是傳統(tǒng)文化遭到異質文化沖擊后產(chǎn)生的深化危機在知識分子身上的痛苦裂變。一方面，民族氣節(jié)要求他們死難；另一方面，清王朝入關后的充滿活力同明王朝的腐敗腐朽形成鮮明比照，又使他們釀生解構封建綱常的某種現(xiàn)代民主思想萌芽。于是作家筆下的這些人物似乎日益明顯地看到狹隘民族立場的負面價值，這也就預示了在這場前現(xiàn)代化的文化沖突中傳統(tǒng)文化的敗北及其產(chǎn)生轉型的可能性與必要性。跳出了民族矛盾與朝代興衰更替循環(huán)，中國傳統(tǒng)文化如何產(chǎn)生真正意義上代際裂變？如何使現(xiàn)代西方話語中的民主自由憑借“代際裂變的文化交融力量，以安康的方式生長在民族文化的土壤上？這也是現(xiàn)實要求作家答復的，而小說也正

16、是憑藉對這段歷史的描寫，以凝聚理性考慮的藝術感性形式對這一問題作出了自己的闡釋。轉貼于論文聯(lián)盟.ll.然而，明清鼎革與近代轉型雖然有著民族文化心理上的相似處，但滿清入關與近代殖民化畢竟不可同日而語。對滿清，傳統(tǒng)知識分子仍可保持高度文化優(yōu)越感。清入關后的迅速漢化說明了中國文化的溶解力量，也使?jié)M漢的文化危機得以緩解。但近代殖民化歷程一俟啟動，傳統(tǒng)文化卻再也不能保持它“天朝的心態(tài)了。這次的異質文化也迥異于歷史上屢次發(fā)生的異族入侵，它從民族沖突上升到種族沖突，參軍事優(yōu)勢上升到現(xiàn)代文化對封建傳統(tǒng)文化的全面對峙。由之，?曾國藩?、?曠代逸才?、?張之洞?等作品，便著力描寫曾國藩、楊度、張之洞等在西方文化與

17、傳統(tǒng)桎錮間的掙扎，寫他們以積極的人生歷程回應著他們身處的時代，但仍逃不脫悲劇性的失敗命運。這種失敗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代表了傳統(tǒng)文化在西方文化進攻面前的全面退卻。作家以宏大的同情寫他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個人奮斗，以此弘揚歷史人物身上濟世拯國的精神力量，因此雖敗卻發(fā)人深思。曾國藩可以成功地維護備受太平天國打擊的儒家傳統(tǒng)，卻在標志著中外文化沖突的天津教案中內愧神明、外慚清議；張之洞的漸進式改革如攪動一塘攪不動的稠水，其文化自救失敗也正是當代知識分子文化憂患的真實寫照。作家們對這些歷史人事的選擇，反映了歷史小說從政治愛國主題向文化反省主題轉換的創(chuàng)作走向。按照史家的觀點，中國近代殖民化實際上也就是全

18、球化在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的“初級階段啟動。這一階段是以歐洲實現(xiàn)對全世界的統(tǒng)治為本質內容的。西方現(xiàn)代文化以凌厲的攻勢襲擊了包括中國在內的東方文化，成就了他們在十九世紀的輝煌。但與西方人眼里全球化的成功不同，東方視角下的這場全球化卻充滿血淚與恥辱。由于代際裂變和文化鼎革，這種狀況迫使一些知識分子滑出了舊有的政治體制之外，或是游移在體制崩潰的間隙睜眼看世界。?白門柳?中的黃宗羲、?張之洞?中的張之洞就是站在這種體制的空白點上，展現(xiàn)了獨立考慮的文化人格。作家寫他們在“天崩地解社會巨變中從舉兵抗清到著述民主思想，從以清流立身到辦洋務運動，孜孜以求地考慮和理論“中體西用這樣一個時代課題。這里既交織了小說

19、主人公困難多舛的探究，同時也融涵作家對文化自救的深沉考慮。當然，也有一些知識分子試圖在舊體制內修修補補，尋找出路。如唐浩明筆下的另外二個人物：?曾國藩?中的王闿運和?曠代逸才?中的楊度，他們熱衷傳統(tǒng)的帝王術而回絕現(xiàn)代變革，結果一生窮途末路，扮演悲劇的角色。這說明傳統(tǒng)文化不經(jīng)過徹底的滌除與轉換，是不可能成為建立性的文化因子的。王闿運、楊度的道路，在近代知識分子中具有相當?shù)拇硇?，他們面臨的挑戰(zhàn)，也就是“傳統(tǒng)的書院文化面臨的挑戰(zhàn)；而他們悲劇性的失敗，更是“中華文化的歷史命運。由此，唐浩明的文化批判也就指向了更為深化的體制原因；當然在這之中，他也隱隱地流露出對傳統(tǒng)文化不由自主的情感依戀，從而使同情與

20、理解成為小說表達的基調。其實豈止是唐浩明，幾乎所有的當下歷史小說的軟肋都源于這種理性批判與情感依賴的矛盾狀態(tài)。作家們之所如此熱衷明清題材的書寫，包括影視作品中之所清宮戲層出不窮，在很大程度上就可歸因于對傳統(tǒng)文化的這種揮之不去的“天朝情結以及對這些近代精英人物的傾心贊許。因為他們此時繼承了傳統(tǒng)文化的菁華，而且做出了順應時代潮流的卓絕表演；他們的探究失敗，濃縮了幾代人的悲劇命運，凝聚了國家和民族難以言傳的歷史創(chuàng)傷，這就很容易觸發(fā)我們的民族情感。而相對而言，近代民主轉型，除了陳軍的?北大之父蔡元培?和唐浩明的?曠代逸才?之外，寫的不多，成功的就更少。這里分析起來，自然有可以理解的客觀因素：如題材有較

21、強的意識形態(tài)性，古今關系處理難度較大，對紛繁復雜的近代人事把握不準等，但同時恐怕也與戀古的民族文化思維慣性不無有關。不少作家還是抱持比擬陳舊的歷史觀，沒有樹立起真正的“近代意識，更沒充分認識它在中西古今文化沖突和轉換中的特殊意義。這說明，面對全球化的新語境特別是面對西方文化的挑戰(zhàn)，歷史小說確實亟需以開放的胸襟和視角在自身的內在文化構造方面進展調整。割斷對傳統(tǒng)的溫情留戀也許是痛苦的，但它卻是文化新生的必要前提。而這是需要我們站在現(xiàn)代理性的高度，用文化批判的目光進展冷靜審視的。三、文化整合與人類大同的浪漫設想從某種意義上，十九世紀西方的殖民擴張與當下基于文化趨同態(tài)勢下的全球化，乃是工業(yè)大消費后發(fā)起

22、的兩輪異形同質的人類文明的沖突與整合過程。與赤裸血腥的殖民掠奪不同，今日的“文化全球化更隱蔽，也更危險。歷史敘事中的明清題材，恰是第一輪全球化的全面啟動；而表達歷史的今日，那么是又一輪全球化的開端。站在開端，以文化整合的包容與大度來追憶過去，作家對民族文化身份認同的焦慮往往籍借對明清歷史的理想文學書寫來獲得緩釋。凌力的“百年輝煌系列與她的新作?夢斷關河?，正是在這種體認下完成浪漫大同設想的。?傾城傾國?、?少年天子?、?暮鼓晨鐘?反映的是清朝初入關到穩(wěn)固其統(tǒng)治的近百年的歷史?；侍珮O、布木布泰(即后來的莊太后)、福臨與玄燁祖孫三代人，以“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座右銘，亂世求治，努力實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文化

23、長期提倡和頌揚的“仁政，創(chuàng)始了清代前期百年多的和平與繁榮的盛世場面。在他們圍繞求治革新進展劇烈權利爭斗的背后，是滿漢民族矛盾。而這種民族矛盾，說到底就是“傳統(tǒng)的黨同伐異的種族觀念和族群認同在作崇：“許多最極端的我群、他群之分別，主要是建立在主觀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差異上。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敵對關系,并未發(fā)生于生物性的種族差異上，而是在文化、政治和經(jīng)濟的沖突方面。生物的種族差異只是附屬的原因,甚至可能還是文化差異的結果。在守舊的滿族大臣眼里，漢文化的精致優(yōu)美是奢侈腐敗的亡國之征。簡親王濟度在目睹兩個前明宰相的子孫手無縛雞之力，陷入窮困潦倒中后，越發(fā)認定順治皇帝的學習前明制度，尊崇儒教、重視文士、漸

24、習漢俗，清楚是要把滿族子孫送上前明敗落的老路。鰲拜為首的四輔臣，恢復滿洲舊制，大肆鎮(zhèn)壓漢官，抵抗玄燁親政，也都是為了維護崇武尚力的淳厚祖風。濟度、鰲拜以及后宮里的康妃、謹貴人，能以大義凜然的姿態(tài)謀逆、勸諫甚至加害皇四子及皇帝本人，都不是為的自身的爭權，而是為了滿清舊制和祖宗家風。這是滿漢一體的民族交融理想與顢頇守舊的民族仇視心理之間的矛盾沖突。因此，凌力在描寫福臨、玄燁的政治事業(yè)，在寫其對立面濟度謀亂、鰲拜擅權之時，就有效地跳出了狹隘的權謀文化的視角，而獲得了深邃的文化觀照力量。為了強化滿漢民族的文化整合，凌力還有意在小說中凸顯了獨特的“第三只眼。這“第三只眼就是貫穿小說始終并聯(lián)結親漢親滿兩派

25、的一個重要人物湯假設望。湯假設望作為傳教士，以宗教的平等博愛和西方文化第三只眼的獨立視角，對滿漢兩個民族施以不分彼此的關心；但正是因此，他才有可能對彼時滿漢民族的文化差異作出較為客觀公正的評價：滿族的殺戮是嗜血的鷙鷹，關閉了他們自己通向上帝的大門；漢族文化的精致優(yōu)雅和悠遠流長的道德教化，卻對湯假設望充滿了吸引力。湯假設望也就是據(jù)此才勸導福臨和玄燁采用漢制、施行仁政，從而遭到滿族貴戚的忌恨和殘酷迫害，成為親漢派與守舊派爭斗的砝碼及其彼此拉鋸交鋒的犧牲品。湯假設望的視角，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就是作家的視角，它賦予傳統(tǒng)的滿漢民族沖突以專制愚昧與現(xiàn)代文明沖突的新內涵，而具有廣博的人類學視野。當然，滿族被強

26、大的漢文化同化的同時，它也為以漢文化為中心的整個中華文化重構作出了自己的奉獻：“當中心文化發(fā)生合理化和失去創(chuàng)造力的時候，往往有一些形質特異的、創(chuàng)造力充溢的邊緣文化或民間文化崛起，在文化調整和重構中煥發(fā)出新的生命力活力蓬勃的邊緣文化的救濟和補充，給它輸入了一種充滿活力的新穎血液。對此，作家也有相當生動而精彩的描寫，并將它與漢文化由于自身的高度成熟走向封閉僵化和滿族文化野蠻愚昧的另一面融為一體，納入到滿族興起到入關統(tǒng)治的“百年輝煌之中。作家借書中人物對話發(fā)出的有關“大明骨、大金肉的民族新生的設想，特別是用優(yōu)美筆調書寫的烏云珠、費耀色、冰月、孫幼蘩等優(yōu)秀人物形象，都成為小說溫馨浪漫的抒情篇章，這也是

27、凌力開放開闊的現(xiàn)代民族觀的形象顯現(xiàn)。假如說凌力上述的?傾城傾國?、?少年天子?、?暮鼓晨鐘?有關滿漢民族矛盾描寫根本屬于中華民族內部的兄弟鬩墻，那么她的新作?夢斷關河?展現(xiàn)的鴉片戰(zhàn)爭那么明顯具有中西文化沖突的時代新質。在這里，面對新的文化全球化(而不是原有的外鄉(xiāng)化)語境，凌力對民族沖突和交融問題作出了更為嚴肅而又充滿浪漫設想的新考慮。在這部以梨園戲子悲劇命運折射時代的長篇小說中，作家一方面堅守正義的民族立場，絕不回避這場戰(zhàn)爭的殖民侵略性質，另一方面也鞭辟入里地寫出清王朝的腐朽昏憒才是戰(zhàn)爭失敗的根本原因；一方面歌頌葛云飛、彭松年等人的民族節(jié)氣，另一方面也指出他們以孫子兵法等傳統(tǒng)戰(zhàn)爭方式來抵御現(xiàn)代

28、戰(zhàn)爭，因此在摧枯拉朽的西洋火力下不堪一擊。對滿族地方官海齡，作家更是充滿了基于歷史辯證法的深化描寫。鎮(zhèn)江都統(tǒng)海齡出于強烈的民族歧視心理，視全體漢人為漢奸，閉城封門，制止平民出城逃難，造成大量平民死亡。但同時她又用精細的筆墨顯示，海齡此舉同樣也出于誓死保衛(wèi)家園的心理，并借小說中海齡的仆女大香之口肯定了他率全體清兵以死殉國的壯懷劇烈。正是在這樣清醒的歷史理性觀照下，?夢斷關河?對鴉片戰(zhàn)爭的言說，才跳出了以往的政治意識形態(tài)框架和民族正義感的狹隘視野，不再象?林那么徐?、?火燒圓明園?和一些描寫義和團的小說、電影那樣，把二元對立的侵略與反侵略視作價值判斷的底線；也不同于唐浩明在描寫曾國藩晚年對天津教案舉措失當蒙羞含垢的史事時，仍然局限于傳統(tǒng)文化之內，未能提出應對西方強勢文化的建立性思路；而是以全球化的大視野、大境界，重新考慮和審視中華民族的近代鼎革和汲取外來文化菁華進展自我重構的問題。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說還塑造了英國軍醫(yī)亨利的形象。他向往東方文化，對這場戰(zhàn)爭的正義性充滿了疑心，并沖破民族偏見，與自幼相識的童年伙伴天壽相愛而終成眷屬。通過這一人物及其異國戀情的虛構描寫，凌力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幅打破民族偏見的人類大同的理想圖景。當然不必諱言，這種將全人類的文化大同形式化地寄托在異文化戀情上，多少也顯得有些纖弱與理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