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詩歌的存在哲學(xué)摘要詩人李賀在社會動蕩政治腐敗的中唐，抑郁不得志，在短暫的一生中他病弱卻懷抱遠(yuǎn)大，困苦而思慮深。雖然他并非哲人，但其詩歌投射出的大量的主觀情感體驗，飽含對人生境遇的激憤和對世界的異化感受，透視出他對生命存在、追求與價值實現(xiàn)、死亡與超越等問題的思考，具有深刻的哲學(xué)內(nèi)蘊。本文試從情感和心理分析的角度，從詩歌遣詞造句、形象和意象的選用等方面入手，探討李賀對人的本真存在和人與現(xiàn)實、宇宙、時間關(guān)系及人生價值意義的態(tài)度。關(guān)鍵詞：李賀詩歌生命體驗存在哲學(xué)生命存在是人類千百年來一直不斷思索探問的話題，它引發(fā)人們最深沉的憂患感和最強烈的愿望——面對死亡，除了悲哀，如何超越生命局限，自由與永恒能否達(dá)成？中國古時歷朝歷代都有關(guān)于這方面的文學(xué)作品，或是試圖超越，或是逃避，或是哀嘆。越是遭遇不幸，越是對生命存在思考得深入。一、中國古代存在憂思源流簡說在遙遠(yuǎn)的古代，面對惡劣復(fù)雜的生存環(huán)境，人們面對自然強大力量的震懾，不僅產(chǎn)生了對天的崇拜，還產(chǎn)生了對抗天力戰(zhàn)勝死亡的愿望。古老神話中長生不死的傳說和神鬼崇拜、巫覡之風(fēng)非常有代表性的“招魂”和傳承千年的“禮”傳統(tǒng)慎終追遠(yuǎn)，都是在先人祈求生命長久永恒延續(xù)的希冀中產(chǎn)生的?！昂嗡凰?？長人何守？[1]”“往者余弗及兮，來著吾不聞······神倏忽而不返兮，形枯槁而獨留。[2]”。正如屈原所感所問，思想著的人們發(fā)出了生命之嘆，探索局限中的生命存在意義。老子清醒地認(rèn)識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3]”他從不斷的死亡和新生的交替中看到了生生不息的意義。莊子意識到“命有所制”，在生命的短暫和宇宙的永恒，人生的疲役無成與世界的靜默無語兩相對比之下，他質(zhì)疑人的存在意義：“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4]”最后他用“齊物”的觀點了解答這憂患和困惑的問題，以達(dá)觀的態(tài)度齊死生，視死生為夢，告訴人們不必好生而畏死?！爸袊軐W(xué)是一門社會實踐意義極強的人生哲學(xué)”，是“追求人的自我實現(xiàn)與自我超越的學(xué)問”[5]。生命存在的思慮，對存在的永恒和自由的追求沉入對人的意義和價值的追求之中。影響千年的儒家思想講求“知天”“知命”，將自我的實現(xiàn)和追求與倫理道德結(jié)合起來，求得精神品格完善和功德長久的流傳，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立德立功立言。從漢末動亂以來，人們在恐懼不安中不斷地抒發(fā)生命短暫世事無常之悲嘆——“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飄塵”“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人生忽若寄，壽無金石固”“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6]“靜嘆亦何念，悲此妙齡逝。在世無千歲，命葉如秋蒂[7]”這種哀嘆常將微渺的個體生命放入宇宙時間中，“表面看來似乎是如此頹廢、悲觀、消極的感嘆中，深藏著的恰恰是他的反面，是對人生、生命、命運的強烈欲求和留戀。[8]”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動亂和政治災(zāi)禍不斷，人們?yōu)楸Ｈ陨肀艿湵苷務(wù)?，在?guī)避心理作用下，沉溺于現(xiàn)實生活快樂滿足，追求現(xiàn)世生活的生存自由；面對無法滿足的現(xiàn)實，轉(zhuǎn)移寄托，去患養(yǎng)生，求道游仙，追求虛幻的永恒生命存在“羽化成仙”“長生不死”，通過幻想仙境幸福，暫忘現(xiàn)實，集中體現(xiàn)人們和生命理想幻夢的游仙詩成熟起來：“服食享遐紀(jì)，延壽保無疆”“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登仙扶龍駟，迅駕乘奔雷”“飄然凌太清，眇爾景長滅”“仙人攬六著，對博太山隅。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芋。玉樽盈柱酒，河伯獻(xiàn)神魚”[9]。游仙詩在滿足人心理方面凸顯出來，并蔚然成風(fēng)。唐代一消混亂不安彷徨頹廢，物阜民安的繁盛中人們盡享歡愉，眷念世俗生活，想求超越局限而寫游仙，又憂愁人生短暫：“長繩難系日，自古共悲辛”“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10]。安史之亂后，盛世已去，歡樂如同夢幻般虛妄，如“秋月顏色冰，老客志氣單。冷露滴夢破，峭風(fēng)梳骨寒[11]”，憂愁苦暗的心靈讓生命之感蒙上幽冷凄慘，脆弱到一點即破。人們對自身生存這一本質(zhì)命題感到困惑和憂郁，而現(xiàn)世功利與社會責(zé)任義務(wù)的理論無法給予他們對于人生價值和意義的滿意解答，李賀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沿著前人的足跡，執(zhí)著地進(jìn)行對生命存在的獨特思考。李賀（790-816），字長吉，河南福昌縣（今河南宜陽）人，唐宗室鄭王之后。李賀短暫的一生是一段凄苦抑郁的歷程，他本才高性僻，傲物心雄，卻因父諱不得參加科考，只做過奉禮郎之類的小官。李賀把精力投入到詩歌創(chuàng)作中，以強烈的主觀情感灌溉詩歌，使他的詩歌呈現(xiàn)出形象豐富，思維跳躍，奇詭難測的特點。如容格所言，“人的精神是所有科學(xué)和藝術(shù)的子宮”，李賀詩歌奇異詭譎的表象構(gòu)成了他最內(nèi)在最深入的意識以及無意識世界，并讓他的思想情感、立場、世界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所以下文結(jié)合李賀的生命存在體驗探究其詩歌哲學(xué)內(nèi)蘊。二、無奈的存在——人在現(xiàn)實世界中的處境（一）自在認(rèn)知作為詩人，總是喜歡用詩歌表達(dá)自我。李賀詩歌內(nèi)容范圍較窄，在他的兩百四十余首詩中有大量直寫個人經(jīng)歷、心緒的詩句。其中許多詩歌直言自我，塑造著他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向人們展示他的自我存在。李賀對于自我的外在體貌特征的描述是寫實性的：“巨鼻宜山褐，龐眉入苦吟”，“病骨傷幽秦”，“秋姿生白發(fā)”，“驚霜落素絲”。如他所寫，他高鼻如山，濃眉長皺，少年白發(fā)，病弱不堪又苦吟不輟。病弱早衰的李賀對內(nèi)在精神品格追求有著自己的看法，最典型的就是《唐兒歌》中所提出的“骨重神寒”“眼大心雄”。李賀看重的不是風(fēng)采飄逸而是骨子里的堅韌凝重，“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盵12]，這馬就是他心目中自己的寫照，瘦而剛硬，風(fēng)骨勁建，不合世俗眼光的外表之下隱藏的內(nèi)質(zhì)閃耀著非凡的光彩。雖然李賀生活的時代并非充滿理想人們向往功業(yè)的盛唐，他心中仍然一直懷著實現(xiàn)理想的心念。他有諸多他借物抒志的詩歌：“不從桓公獵，何能伏虎威，一朝溝龍出，看取拂云飛。”（《馬詩》二十三首其十五）“籜落長竿削玉開，君看母筍是龍材。更容一夜抽千尺，別卻池園數(shù)寸泥?！保ā恫缺眻@新筍四首》其一）“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yún)翘稊佚堊?。······提出西方白帝驚，嗷嗷鬼母秋郊泣?！保ā洞悍徽謩ψ痈琛罚疤煅酆螘r開，古劍庸一吼?！保ā顿涥惿獭罚┧择R、竹、劍來寫自己建功立業(yè)大展鴻圖的宏愿，如龍馬一朝馳騁疆場追云伏虎，如竹子一夜之間拔高千尺刺入青天，如寶劍出鞘一搏驚天地、泣鬼神，這正是他內(nèi)心的熱情噴薄而出點墨成詩。恃才傲物、追求宏遠(yuǎn)的李賀，在自己的社會身份之上背負(fù)了超過本身的負(fù)擔(dān)，而現(xiàn)實狀況讓他倍加郁憤。他以大唐宗孫自居，以古者司馬相如、曹植、顏回等自況，視為官為正途，卻連參加科考的資格都被人否定，最終也只是在迷茫中做著小官，希冀著才得所用，擁有更多的則是作為底層文人的不遇之苦：“秦王不可見，旦夕成內(nèi)熱?！保ā堕L歌續(xù)短歌》）“欲雕小說干天官，宗孫不調(diào)為誰憐。”（《仁和里雜敘皇甫湜》）“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已朽?！保ā顿涥惿獭罚拔耶?dāng)二十不稱意，一心愁謝如枯蘭。”（《開愁歌》）他詩歌中呈現(xiàn)出早衰和歷經(jīng)磨難的滄桑，生活上的困難擋不住他內(nèi)心的自信和熱情，但無法實現(xiàn)價值的現(xiàn)實使這熱情和信念幻化成巨大的痛苦折磨，詩中出現(xiàn)的自我形象消極多于積極，如“羈臣”“催頹客”“折翅雁”“老馬”“荼蓼”“枯蓬”等。如他自知，他是個精神痛苦而無能為力的的人。（二）自為的意義作為文人，人生存在的和追求的意義體現(xiàn)在哪里呢？李賀一生共功名無就，他懷著“筆補造化”理念，希望用手中的筆創(chuàng)造天工難及的詩句，以補償身體、心理的缺陷和生活理想的遺憾。李商隱《李長吉小傳》載：“恒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及投書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dāng)嘔出心乃已爾！’”李賀不惜身體狀況，苦吟不輟，嘔心瀝血作詩，極力創(chuàng)造與眾不同的詩境。他在《巴童答》中借自己小書童的身份說出自己所做一切的意義：“非君唱樂府，誰識怨秋深?！比缈鬃友栽娍梢耘d觀群怨，李賀正是這樣看待自己的詩歌創(chuàng)作的，想要把怨郁寫出來，讓人知道，讓人理解。然而他不斷地追求的過程中，也產(chǎn)生了疑問，詩歌設(shè)色造境、抒情發(fā)怨真的意義重大嗎？“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dāng)簾掛玉弓。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fēng)?！保ā赌蠄@》十三首其六）“長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詼諧取自容。見買若耶溪水劍，明朝歸去事猿公?！保ā赌蠄@》十三首其七）就算夜夜筆耕不輟，勤奮作詩，在戰(zhàn)場上這些能夠做什么呢？司馬相如的冷遇，東方朔的滑稽，到底是為了什么？文人的境遇如此凄慘，在學(xué)書倒不如學(xué)劍，致力于雕蟲小技倒不如投筆從戎。除了郁憤之外，他只能在詩歌中悲哀，他的狀況，就算心里想投筆也達(dá)不成愿望，他，所以“哭秋風(fēng)”的不是文章，而是想要抓住自己生命寄托的文人。更深層來說，李賀心目中同樣有著文人的“立言”的追求，想要現(xiàn)世未享后世成的精神不朽?！伴L卿懷茂陵，綠草垂石井。彈琴看文君，春風(fēng)吹鬢影。梁王與武帝，棄之如斷梗。唯留一卷書，金泥泰山頂?！保ā对亼讯住菲湟唬┧麑懰抉R相如生前寂寞，不為人識，然身后留下一卷書能長存人心。李賀仕途無出路，以作詩的方式去博取自己的意義，就算此生無法什么都沒法實現(xiàn)，他也要爭取后世的光耀。然而詩歌真的可以長久傳承不變，真的有意義永存嗎？“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13]”苦心作書，想要流傳后世，可是無人觀賞，白白地讓蠹蟲飽食，如此刻苦用心地練字鍛句有什么用？在漫漫無涯的時間中，消失的不僅僅是人的肉身，連承傳精神的著作也會被蠶食得殘破不堪無法辨認(rèn)。讓人矛盾的是無法否定文人的執(zhí)著，甚至無法深入地去探究懷疑，因為踏上如此旅途的人，不能回頭，所有的努力行為和人生的追求不可以化作虛無，只能執(zhí)念哪怕是化作鬼魂抱恨千年也希望精神不泯。（三）在境印象李賀對在境的感知，包含著濃厚的個人色彩，主體情感滲透到客體當(dāng)中。如袁行霈先生所說，好詩的意境總是個性化的，李賀以個人的情感去審視領(lǐng)會外界事物，物態(tài)物情也以自己意志為轉(zhuǎn)移，在詩歌中呈現(xiàn)出瑰詭的特色。古代詩人常常運用移情的手法，借物抒情，李賀的詩歌中隨處可見這種將己之情賦予物上的例子。如《春歸昌谷》，他自己心中離開長安的失意與歸鄉(xiāng)的喜悅交錯，變成了“細(xì)綠及團紅，當(dāng)路雜啼笑”。李賀讓他筆下的自然景物擁有人的特點，與眾不同的是，他總是使之殘、瘦、老、死，使之哀愁、啼泣：“老景沉重?zé)o驚飛，墜紅殘萼暗參差。”（《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之四月）“石畔秋草瘦”（《感諷五首》其五）“木蘚青桐老”（《題趙生壁》）“白草侵煙死，秋藜繞地紅?！保ā锻躅Ｄ瓜伦鳌罚俺罴t獨自垂”（《黃頭郎》）“木葉啼風(fēng)雨”（《傷心行》）“冷紅泣露嬌啼色”（《南山田中行》）李賀凄然哀傷的心境折射到詩歌當(dāng)中，他物也隨己哀戚。他自己的遲暮之感化作外物的殘頹啼泣。如王國維所言，“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在李賀的詩歌中自然界色彩為強烈的感情色彩所浸染，呈現(xiàn)出妖異的斑斕：冷紅、老紅、愁紅、頹綠、寒綠、空綠、閑綠、幽翠······這種凝重哀艷的印象，正是李賀對世界看法的無意識流露，“是他病態(tài)的心理和絕望的情緒使他的想象總是十分奇特而帶有孤僻的色調(diào)。[14]”在他的眼里，盡是看不到生機與活力的情景和垂老悲戚的事物，異樣與艷麗是它們?nèi)缤硐及阆白詈蟮膾暝?。李賀詩歌瑰詭郁艷的風(fēng)格更明顯地體現(xiàn)在他的鬼詩中，因為對生命執(zhí)著眷戀，所以固執(zhí)地探索死亡之境，這些鬼詩是他對現(xiàn)實感受的延伸。其中一種傾向是寫人死后鬼魂的狀況，如《秋來》所寫，“思牽今夜腸應(yīng)直，雨冷香魂吊書客。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死后仍然不幸，在冷雨之夜前來憑吊如千年之前自身的讀書人，徒然抱恨千年?！陡兄S五首》之三中的“鬼雨灑空草”和《漢唐姬飲酒歌》中的“鬼哭復(fù)何益”都是如此，本基于于對生的熱望，卻只得到對死后境遇的否定。另一種傾向是寫墓地、招魂場景、鬼境之奇異，陰森可怖的同時又瑰詭妖異。如《長平箭頭歌》：“風(fēng)長日短星蕭蕭，黑旗云濕懸空夜。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盡將羊炙。蟲棲雁病蘆筍紅，回風(fēng)送客吹陰火?！焙谠坡眨枪饬嚷?，旋風(fēng)吹動陰火明滅，戰(zhàn)死陰魂紛紛來取食，與暗夜森然對比強烈的是是紅蘆筍和閃爍的火光，兼具恐怖和秾麗。這類詩中他選取的意象常常如此，如寫鬼火——“冷翠燭”“漆炬““鬼燈如漆點松花”，寫招魂情景給人耳目強烈刺激——“笑聲碧火巢中起”，寫戰(zhàn)場上殘留的箭鏃銹蝕的箭頭斑斕異常，黑如漆灰、白如骨末、紅如丹砂——“漆灰骨末丹水沙”?！霸褂舭G”正是李賀潛意識的對象化特點，他對所在之境的印象也是這樣被異化了的。無論是平常生活中景物還是鬼魂的處境，都在李賀眼中產(chǎn)生刺目的艷感異態(tài)，活著的像是將死的，死去的又如活著的，如此循環(huán)相應(yīng)。這些沒有生氣而被扭曲了的事物，在荒頹殘破的境況下，在哀愁凄掙扎中，迸發(fā)出迫近毀滅的絢爛。（四）從個體到大眾精神分析心理學(xué)家榮格（或譯容格）說過，特殊的藝術(shù)氣質(zhì)，必然包含著一種相對于個人精神生活過于沉重的集體精神生活[15]。李賀的自我意識中混雜著千百年來文人的無意識，雖然他并沒有到杜甫那種關(guān)注民生的程度，但他不單考慮了個人的幸與不幸，還考慮了大眾的存在，他所自知的自我有著他不自知的迷醉，過重的精神負(fù)擔(dān)也許并不是他這樣一個底層文人該背負(fù)的。他的詩歌也許境界沒有高過生活太多，但卻是詩人之心對世人之心所說的話。李賀最初的感受源于自身理想和追求的無法實現(xiàn)，然而伴隨著感嘆的是這種不可得不光是他個人的際遇?！褒埣官N連錢，銀蹄白踏煙。無人識錦韂，誰為鑄金鞭？”（《馬詩》二十三首其一）“飂叔去匆匆，如今不豢龍。夜來霜壓棧，駿骨折西風(fēng)。”（《馬詩》二十三首其九）“內(nèi)馬賜宮人，銀韉刺麒麟。午時鹽坂上，蹭蹬溘西風(fēng)?！保ā恶R詩》二十三首其十一）如這一系列《馬詩》所寫，良馬不為人所識，處于困頓摧挫中，庸馬得到極其好的待遇，千里馬埋沒于俗世勞苦中。正如有才識者不為用，所有期望只是期望而已，他寫到這些馬的無奈與痛苦就是人的普遍痛苦，他在多首詩歌里寫古人，除了借古人自況外還想說的是，這樣的事情無論何時何地向來如此。于是最撕裂現(xiàn)實和觸痛人心的詩句出現(xiàn)——“不須浪飲丁都護(hù)，世上英雄本無主?！薄熬胖萑耸陆匀绱恕盵16]——何必要借酒澆愁？古往今來，英雄總是難遇其主的。個人的努力和掙扎從是遭遇坎坷無奈，賞罰濫行，雄才失路，賢德被棄，飽受摧殘，天下任何一個地方都是這樣。除了懷才不遇、壯志難酬，從李賀的詩中還可以看出他對現(xiàn)實秩序的懷疑。實情如王琦注所引言“后宮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褐”。如《老夫采玉歌》中揭露的，采玉老人像“懸腸草”一樣在峭壁上搏命，稍有不慎則葬身崖下潭底，盈恨千年的水不知送了多少人的性命，而這一切是為了富人賞玩之玉。又如《感諷五首》之一所寫，征斂無度，致使產(chǎn)明珠之地已經(jīng)無明珠，“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比藗円詷O度勞苦或死亡為代價，換取的不過是活下去的苦苦掙扎。無數(shù)的人在兇險的世上受摧殘，越高潔的人越是備受折磨，“天迷迷，地迷迷，熊虺食人魂。嗾犬狺狺相索索，舔掌偏宜佩蘭客[17]”，因此李賀憤然寫出上天憐憫賢人，才讓顏回鮑焦死去，以避免生世之災(zāi)難。所在的世界人為的秩序規(guī)則不能使人實現(xiàn)意義獲得超越，反而加劇了人存在的有限性。幸福無法碰觸，公平無法實現(xiàn)，理想無法達(dá)成，生存的意義淪為生命掙扎，為著他人的無關(guān)的事情奔命或者為著有意義而創(chuàng)造寄托。這是無數(shù)的人的普遍痛苦，無法掙脫和改變。這世上無數(shù)的存在者是痛苦而無奈的存在，所在的世界是混亂不公給人痛苦的世界。三、無法超越的局限——人在宇宙時間中的處境（一）人間時時催銀箭李賀病弱的體質(zhì)和勞心費神的詩歌創(chuàng)作，不僅讓他呈現(xiàn)早衰征兆，更使他有著比其他人更為深刻的死亡壓迫感受。他對人生有著熱切的眷戀和深摯的追求，羸弱的軀體之下滿盈生命的渴望，這愈發(fā)讓他覺得光陰易逝。他站在無限高遠(yuǎn)的角度看這世界，連漢武帝那樣雄才大略的帝王業(yè)成為秋風(fēng)中的匆匆過客[18]，于是感嘆“少年安得長少年”、“榮枯遞轉(zhuǎn)急如箭[19]”、“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20]”。在他的詩歌中有許多意象和時間易逝相關(guān)，比如流水，春暮，韶華青春逝去，植物的老死凋殘，很快蒸發(fā)不見的露水，少年白發(fā)。和其他感慨時間與生命的人不同的是，在李賀的心里，易逝的時間已經(jīng)擴大為無比焦急的催迫感，行盡如馳的時間輪轉(zhuǎn)催促，于是悲哀變成煎熬。他的詩歌中“刻漏”的意象多次出現(xiàn)：“漏催水咽玉蟾蜍”（《浩歌》）“玉壺銀箭稍難傾，缸花夜笑凝幽明”（《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并閏月》之十月）“玉漏三星曙”（《惱公》）“山璺泣清漏”（《感諷五首》其五）刻漏就像是人生的倒計時，一點一點地滴下水珠，顯露刻度，讓人覺得時間就要被蠶食而盡，人的意志便不斷地在其中被消磨折損。折磨感更加強烈的是，時間不停地“鑠石”“銷人”，連日月升落運行都是一種壓迫，如《苦晝短》所寫：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這種每日都會想起的痛苦，讓李賀都想阻止日月運行，想讓長繩系日，想讓羿射中日足，讓它永遠(yuǎn)留在天上，他還寫到砍龍（神話中載日行的龍）足，嚼龍肉的情節(jié)。[21]如此切齒之恨，只是因為他也清楚這永遠(yuǎn)無法實現(xiàn)，沒有人能逃脫時間的限定。（二）神仙幻夢一時醒人有限的生命枷鎖繁重，死后鬼魂的時間仍然不幸，但李賀不愿輕易放棄希望，深受道家影響的他把想象的觸角伸到了神仙的世界，在求仙想神中思索生命。自先秦以來的游仙詩傳統(tǒng)，人們用神仙世界的歡樂繁華來發(fā)泄對現(xiàn)實世界的不滿，同時用來麻醉做夢人的心靈，虛幻的盛景和享樂使人們得到虛幻的滿足，暫時忘記現(xiàn)實的處境，忘記痛苦煎熬，于是生發(fā)及時行樂的感嘆和求仙妄想長壽乃至長生的念頭。李賀也同樣希望可以借幻境忘憂，他的詩作也有不少描繪仙界美好情景的，比如《上云樂》和《瑤華樂》所寫：“飛香走紅滿天春，花龍盤盤上紫云。三千宮女列金屋，五十弦瑟海上聞”“高門左右日月環(huán)，四方錯鏤（棱）層殷。舞霞垂尾長蹣跚，江澄海凈神母顏。施紅點翠照虞泉，曳云拖玉下昆山。列斾如松，張蓋如輪。金風(fēng)殿秋，清明春發(fā)。八鑾十乘，矗如云屯。瓊鐘瑤席甘露文，元霜降雪何足云?！崩钯R寫這些與自己的現(xiàn)實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仙境，制造幻景娛目暢懷，現(xiàn)實中的痛苦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繁華，無與倫比的精致，美麗的神仙，安然享樂之舉，這樣讓自己在虛幻中得到慰藉滿足。同時，他的夢中也帶著生世的憂愁。他的神仙世界有歡也有悲，同樣也有無奈，神仙有著凡人的心思，《貝夫人宮》和《蘭香神女廟》中描繪的貝夫人和神女杜蘭香，雖然美麗卻處在冷寂中，神仙無匹，只有長久的孤獨。李賀不能全然忘憂，他被自己身體傳遞來的死亡信息糾纏住，就算是歡樂中也憂慮著，“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22]”，身死之后，連醉的機會都沒有了，虛幻的滿足也會成空。之前的游仙詩多讓人沉溺虛幻忘卻現(xiàn)實，總是有些像白日夢，而李賀寫神仙的詩歌卻像是讓人在美夢中驚醒，有一種從歡樂到悲痛急轉(zhuǎn)直下的幻滅感，有多么沉浸其中，就有多么刺痛。在無涯的時間中常人的生命不過倏忽一瞬，“南風(fēng)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23]”自開天辟地以來，不知經(jīng)歷多少歲月多少滄海桑田，三千年開花一次的王母仙桃樹不紅了多少次，像彭祖巫咸那樣長壽的人不知能死去多少次了，何況平常的人呢？李賀對求仙的行動徹底否定，時間的規(guī)律不可能改變，求仙長生根本是虛妄，人無法永存：“燒丹未得不死藥，拿舟海上尋神仙。鯨魚張鬣海波沸，耕人半作征人鬼?！保ā栋谆⑿小罚袄鍪拐邿o消息，茂陵煙樹生愁色。金盤玉露自淋漓，元氣茫茫收不得?！保ā独鍪拐摺罚敖窆藕翁幈M，千歲隨風(fēng)飄。海沙變成石，魚沫吹秦橋?？展膺h(yuǎn)流浪，銅柱從年消。”（《古悠悠行》）秦始皇和漢武帝求仙之舉有什么結(jié)果？入海求仙的徐福率領(lǐng)童男童女?dāng)?shù)千人出發(fā)，不過是白白耗費財力。漢武帝的陵墓已經(jīng)煙樹參差，奉命求仙遠(yuǎn)使西域的張騫卻還沒有消息。光年飛逝當(dāng)年迫切希望長生不死的秦皇漢武早已不復(fù)存在，空留求仙遺跡任憑風(fēng)雨摧殘。海沙經(jīng)歷千年積長成石，武帝仙人承露盤的銅柱歷久而銷損，千歲之久尚且如飄風(fēng)般疾速消失，人的短短壽命又如何能承受光陰消磨呢？仙界的一切都只是人的幻夢，滄海桑田的變換，徒然讓人看到巨大的時間差距，人不僅無法超越時間，無法長存永恒，而且在運行不輟的宇宙中，在浩浩無際的時間里，生命無常，人可以說是瞬息銷空。魯迅先生在《娜拉走后怎樣》中寫到，人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李賀將自己從夢中驚醒，看到的是絕望，是生命在時光車輪下飛速被碾成輕塵的命運。不想放棄希望，卻找不到出路，上天下地?zé)o處遁逃，唯有痛苦如漫漫冷雨從高遠(yuǎn)的天空落下沖擊著心靈。四、余論李賀對生命存在的思考，只有問題沒有解答。莊子以生死同一的觀點解答死亡問題，李賀卻認(rèn)為死生同劫，死者和生者的世界同樣不幸；佛道宗教有一套讓人信奉的轉(zhuǎn)世報應(yīng)成佛成仙的理論，李賀想要寄托的神仙夢幻被自己打破，沒有長生和永恒，只是讓他看清了生命有限性。李賀對生命存在的潛在認(rèn)識是悲觀的，這種悲觀外化到詩歌中，展現(xiàn)了他所看到的世界：充滿痛苦和無奈的世界，處在其中的人是飽受折磨而無法實現(xiàn)夢想的不幸存在，周圍的事物都是異樣的荒誕的，人的生命在時間長河中不值一提，轉(zhuǎn)瞬即逝，人只能在有限的生命中等待必然到來的滄桑和苦痛，生命沉淪逃不出虛妄。想要超越生命有限性，既然肉身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那么他訴諸于人生意義追求。在現(xiàn)實價值方面，李賀對自我的認(rèn)知是清醒而又迷醉的。他無法擺脫深入靈魂的儒家建功立業(yè)思想的羈絆，加之自身的才華，讓他不甘于平庸的存在，而他對自己社會身份的認(rèn)識，糾結(jié)于皇室后裔之名，更加熱切希望為國為民施展抱負(fù)。他所追求的現(xiàn)實價值不能實現(xiàn)，可他無法跳出這洶涌的潮流，隨波逐流卻讓他淹沒其中，無所成就也無法自拔，在理想和現(xiàn)實的巨大差距下，他只有靠寫詩來抗衡人生的失意。他無法返歸生命的本真和自由，只有通過詩歌來拯救靈魂，可是他的詩歌沒有使他超脫，反而在訴說遭遇痛苦的同時增加了他的內(nèi)心折磨。李賀用異化荒誕的情境和存在困境抗?fàn)?，雖然擺脫不了痛苦，但如同思考本身存在意義一樣，痛苦本身也存在著意義。李賀的詩歌在混亂衰落的中唐，引起很大的影響，后人仿效稱“長吉體”，從這個角度上看，“詩人的作品，得以滿足他所生活的社會的精神需要，而由于這個原因，他的工作對他的意義，也就大于他的個人命運對他的意義，不管他意識到這一點與否。[24]”李賀詩歌字里行間郁結(jié)著哀戚幽怨，滲透著生命掙扎的血與精氣，他的痛苦化仿佛化作開在黃泉路上的兩生花，以妖異絢麗的姿態(tài)迎來送往。希望讀者領(lǐng)受過他的痛苦能夠輕身向上，達(dá)到他所沒能達(dá)到的“劫灰飛盡古今平”的超脫。注釋：[1]見《楚辭補注·天問》第95頁[2]見《楚辭補注·遠(yuǎn)游》第164頁[3]見《老子今注今譯》第164頁二十三章和第93頁五章[4]見《莊子校釋·齊物論》第9頁[5]見胡希偉《中國哲學(xué)概論》第10頁[6]見《古詩十九首初探》第49頁、84頁、89頁、97頁，分別出自《今日良辰會》、《回車駕言邁》、《驅(qū)車上東門》和《生年不滿百》[7]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第866頁，出自郭璞《游仙詩》十九首其十四[8]見李澤厚《美的歷程》第151頁[9]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第2375頁、第865頁、第866頁和第434頁，分別出自庾信《登州中新閣詩》、郭璞《游仙詩》十九首其一、其九、其十一和曹植《仙人篇》[10]見《李白集校注》第1375頁和第1381頁，出自《擬古》十二首其三、其九[11]見《孟東野詩集》第58頁，出自《秋懷》十五首其二[12]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69頁《馬詩》二十三首其四[13]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55頁《秋來》[14]見葛兆光《想象的世界》第77頁[15]見容格《尋找靈魂的現(xiàn)代人》第246頁，容格，瑞士精神分析學(xué)心理家，又譯榮格[16]分別出自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54頁《浩歌》和第162頁《呂將軍歌》[17]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149《公無出門》[18]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66頁《金銅仙人辭漢歌》[19]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181頁《嘲少年》[20]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46頁《夢天》[21]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149頁、第138頁和第125頁，分別出自《梁臺古意》、《日出行》和《苦晝短》[22]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164頁《將進(jìn)酒》[23]見《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第54頁《浩歌》[24]見容格《尋找靈魂的現(xiàn)代人》第249頁參考文獻(xiàn)：[1]李賀著.王琦等評注：《三家評注李長吉歌詩》，中華書局，1959年1月第1版。[2]陳治國編：《李賀研究資料》，北京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83年3月第1版。[3]張宗福：《李賀研究》，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09年8月第1版。[4]袁行霈羅宗強主編：《中國文學(xué)史》，第二卷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8月第1版。[5]聶石樵：《唐代文學(xué)史》，中華書局，2007年12月第1版。[6]王國維：《人間詞話新注》，齊魯出版社，1981,11月版。[7]錢鐘書：《談藝錄》，中華書局，1984年9月第1版。[8]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shù)研究》，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87年6月第1版。[9]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社會科學(xué)院出版社，2001年3月第1版。[10]胡希偉：《中國哲學(xué)概論》，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11]陳鼓應(yīng)注譯：《老子今注今譯》，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12月第1版。[12]支偉成編：《莊子校釋》，中華書局，1988年10月第1版。[13]洪興祖：《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3月第1版。[14]馬茂元：《古詩十九首初探》，陜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6月第1版。[15]逯立欽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16]瞿蛻園朱金城校注：《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7月第1版。[17]孟郊撰.華忱之校訂：《孟東野詩集》，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59年7月北京第1版。[18]馬承五：《唐詩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12月第1版。[19]葛兆光：《想象力的世界：道教與唐代文學(xué)》，現(xiàn)代出版社，1990年2月第1版。[20][奧地利]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論創(chuàng)造與無意識》，中國展望出版社，1986年4月北京第1版。[21][瑞士]C·G·榮格：《人、藝術(shù)和文學(xué)中的精神》，華夏出版社，1989年7月北京第1版。[22][瑞士]卡爾·G·容格著.王義國譯：《尋找靈魂的現(xiàn)代人》，光明日報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23]毛崇杰：《存在主義美學(xué)與現(xiàn)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