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格式為Word版，下載可任意編輯——書評訪問權力的“三岔口”門三岔口在線閱讀重讀朱文軼的作品，是一個奇異的體驗。拉開時間之后，稿件里所呈現(xiàn)的采訪與被采訪者之間的關系――疑問、切入、提問、追問、糾纏、轉折、遞進……兩個人面對面的智力追趕賽，精彩好玩。

這些稿件在發(fā)表當際，我也看過，現(xiàn)在再看，這種體驗，不免意外。

微觀來看，新聞是個競技場，它的功利性在于：橫向會與其他媒體競爭，而縱向那么與記者自己較勁。每個真正從事這份職業(yè)的當事人，這種壓力自是無時不在。好玩的是，這份真實的壓力及其擔當，往往被內化，無可為外人所道。概括到《三聯(lián)生活周刊》，全體的焦慮最終簡化成兩個方向的測量：其一，發(fā)稿量；其二，能否成為封面故事寫作團隊的“先發(fā)陣容”――依此標準，朱文軼的領先，自不待言。一年一年，他是否會讓出采寫稿件發(fā)稿量的“狀元榜”，才是他的壓力與大家的看點所在。

領先者的苦惱在于，他會在更功利的布局里被評判：稿件有多大程度的拓展，有什么認知邊界被重新確認。如此，苛刻才是日常。

拉開距離，不再在競技現(xiàn)場里重讀這些稿件，意外之感，自會生發(fā)。去掉了“現(xiàn)場”的嘈雜，那些“拓展”與“邊界”種種，反而能夠相對公允地判斷。意外緣此。

你能不能敲開別人的門!這是判斷好記者的標準。

問題或者說挑戰(zhàn)是：敲開門后，你能收獲什么樣的內容。新聞若有所謂方法論，全體需要面對與解決的問題，僅此而已。彼此坐下來，面對面地聊一聊，然后把所聊內容以“專訪”的方式寫成報道，其實是最具戲劇性的“敲開門”后的故事。假設我們以相對職業(yè)的方式來看這個最能說明記者收獲什么的新聞體例，曾經甚為流行的那種咄咄逼人的套路越來越退潮――對這種提問策略，我個人一向認為是學識與才能匱乏下的知情權的濫用；退潮之后，嶄新潮流那么是商業(yè)企圖下的另一極端：諂媚型。官人、商人、藝人的長篇專訪，這種景仰的容貌，成形頗久。當然這同樣也是一種學識與才能匱乏，只不過是權力濫用轉換成權力變現(xiàn)。在這兩套進擊策略之下，“敲開門”本身甚至就可疑，所謂的“真實”，當然不復存焉。

我們有無可能在種種陷阱之下，另開新面。這本書所收集的作品，是朱文軼的答案――我們當然有可能另創(chuàng)格局。

一座省會城市，因飲用水污染要全城停水4天，這個時候記者與城市最高官員坐下來聊一聊，能收獲什么樣的內容?一座縣城，竟然可以為全縣民眾供給免費醫(yī)療服務，記者與縣城最高官員面對面，真正的奇怪心又是什么?……這些事情的戲劇性，相信未來至少會成為那些城市地方志所不成或缺的材料。那么，處于當下時刻的記者，方法論與價值感何在?

回到現(xiàn)場，是朱文軼全體訪問的起點。

現(xiàn)場并不自然存在。擁有最大量信息的當事人，他其實并不知道那些信息是媒體與公眾需要的。否那么，新聞這一職業(yè)的合法性將被顛覆。而同時，作為旁觀者的記者去到現(xiàn)場，他擁有的信息只有點點片斷，從何種方向開頭提問甚至都是難事。

采訪與被采訪者，十足的意義上看，有點類似《三岔口》――彼此雖然面對面，卻是茫然。好，這個時刻記者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雙方進入賽道……追趕賽開頭了。最終我們會得到什么，其實是記者的第一個問題―一由此所建立的溝通界面，以及規(guī)律遞進所抉擇。那么，像記者這樣的旁觀者――信息的開掘者而非信息的擁有人，真正忠誠的態(tài)度是什么?一年一年地積累這份職業(yè)的閱歷，最終你會察覺，那一段長長的對話，其實就是你與當事人共同地再次體驗他所體驗的一切。記者要做的甚至只是謙卑地進入到對方的物理性與心理性事實。非此，全體的一切皆無出處。根本的“物理性”事實我們尚未充分獲取，記者的以及評論家的判斷又從何而來呢。

回到現(xiàn)場，是一種端正的新聞方法論。但僅憑此來概括朱文軼的努力，又將是輕看。

最終被再現(xiàn)的那個現(xiàn)場，確定是記者趣味偏好的結果。假設說，在提問與追問過程中與當事人共同體驗，曾經是一場智力角逐；那么，再現(xiàn)現(xiàn)場那么是記者規(guī)律性的重新構造――沒有價值依托，所謂現(xiàn)場依舊將支離破碎。朱文軼的偏好何在?那些對話所追索的現(xiàn)場，在再現(xiàn)過程中，他其實一向在探索秩序與規(guī)矩。這是朱文軼的特異所在。

在中國這樣一個時間壓縮的現(xiàn)代化過程中，咄咄逼人沖突型的對話，是以采訪者猛烈的個人偏見為前提的。問題是：中國變動如此巨大，共識尚在形成之中，這個時候，記者本身所持有的那些標準，其實可疑。更常見的是，這種貌似強大的新聞采訪，往往一步走偏，腳腳踏空。而諂媚型，在貌似崇敬當事人話語權的幌子下，最終讓渡的是這一行業(yè)最根本的客觀性要求的責任擔當，最終淪為機構的公共關系報道，在新聞市場上制造噪音。

如此種種，我們當然需要足夠的聰慧探索這一時代的報道策略。這個時代變動著的、正在形成的秩序與規(guī)矩到底是什么?或許正是一代記者正值的奇怪所在，將它理解為使命也無不妥。朱文軼這些訪談作品所隱含的這一旨趣，雖未成熟，也實在應當被彰顯。

回到現(xiàn)場并在再現(xiàn)過程中探索秩序與規(guī)矩，其實是在這一特殊的中國時刻共識與共同閱歷的探索。對離奇事情高度興趣的新聞職業(yè)，平心而論，只不過是將個別人個別群體獨特的體驗。變成公眾共同閱歷的過程。我們的思維再稍加擴大，學識不正是這樣產生!從微觀的新聞競技場啟程，我們能夠抵達的目標之一，當然在此。

傳奇故事是新聞產品爭取被關注的根本手段。但是，不是偶然而是經常，講故事的那個記者以及那份媒體，抑制不住的沖動是他更夢想成為主角。這種越位，自然也是這個時代權力意識初萌的必然過程，只不過泡沫終將破滅。破滅之后，我們能夠看到的是，這份職業(yè)的榮譽所憑藉的利器，是智力與聰慧，而非爭取主角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