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夫(美食家）和(小巷深處）中蘊含的“世俗小巷〞,現(xiàn)當代文學論文陸文夫的作品傾向于采用多重對話構造，在矛盾糾葛中拎出問題(，美食家〕亦不例外。阿二是朱自治的包月車夫，他的黃包車有皮蓬，有喇叭，有腳踏的銅鈴，冬春還有一條氈毯蓋住坐車的膝頭。漂亮的車子配漂亮的車夫，十分容易招攬生意。故阿二一家的生活還算是不錯，除糟鵝和臭豆腐干外，老父親還能夠時不時地品口兒黃酒。作為車夫，阿二的最大愿望和最高理想是當司機，就算是拉著黃包車，也總是在停車的時候，擺出如上海牌的小轎車戛然而止的氣派，不減車速，而是忽然夾緊車杠，上身向后一仰，嚓嚓掣動兩步。對朱自治這個主顧偶然的不滿主要也停留在那家伙坐車很挑剔，又要快，又怕顛。上面。這是對生活容易知足的一批人，偶然的抱怨只是生活的調味品，也正由于容易知足，生活也總是被凝縮在兩道菜、幾口黃酒、一家人、小巷、拉車這幅圖景中。我為了改造朱自治而對車夫阿二開展了滔滔不絕的教育：蘇聯(lián)畫報、汽車、拖拉機、洋房、沙發(fā)、收音機、伏特加。這幅美麗的生活圖景引導著阿二與主顧朱自治及頑固的老父親的決裂，固然有過物質的困難，但生活亦為阿二打開了另一片天地，他自此之后擺脫了子承父業(yè)的黃包車夫的命運，而成了搬運站的基層工會的主席，固然沒有當上司機，卻也是司機的領導哩。他的老父親也自此對我刮目相看。固然承諾仍然遙遠，阿二的父親還是那個坐在天井中喝黃酒的老頭兒，但阿二的確實確相對于以前是翻身了。這是文本中關于阿二一家的敘述。朱自治是舊時代的房屋資本家，沒文化、沒技術；不抽大煙不賭錢也不嫖。唯一的喜好便是吃。朱鴻興的頭湯面，閶門石路的茶樓，網(wǎng)羅蘇州各種名小吃的晚飯。但他這一點卻是讓我由衷厭惡的，他對我的人生而言，是宛如魑魅般的存在。一方面緣于我這個知道一點地理歷史，自由平等，還讀過三民主義還懂一點尊嚴的人卻是寄居于一個饞癆坯的籬下，還要承受他的各種使喚，穿梭于大街小巷去買各種下酒菜。霓虹燈下的那種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感覺迫使我去參加革命；另一方面也緣于，新中國成立后不斷的改造卻始終未使朱自治改掉那個貪吃的缺點，甚至于他還是那活得最為瀟灑的一群人，尋得了會做菜的孔碧霞，換著花樣地享受各種美食，或者如我所言，閉居五十四號，逃避改造。文革后，百廢待興，古老的天堂，天堂里的蘇州菜也等待著拯救。這個時候，朱自治被大家推到了臺前，聽他講述關于蘇州菜的絕技，但現(xiàn)實情況卻是，朱自治始終只能是一個清客，他講放鹽的重要性，卻不知放鹽的絕技；他講蘇州菜的精致，卻只能停留在今不如昔的感慨；甚至于在關于蘇州菜的講述中用了相當篇幅去描繪姑娘唱小曲兒，賣白蘭花，叫堂會等等。對我來講，朱自治始終還是那個只會吃，只愛吃的饞癆坯。但朱自治的名氣越來越大了：一個老專家，在十年浩劫中寫了一本書，某某經(jīng)歷看了欽佩信服得五體投地，用小汽車接他去做報告，出兩百塊工資請他當參謀，他不去各種巧妙的吹捧，使朱自治最終成了一個因吃成家的人美食家。這是文本中關于朱自治的敘述。這兩套敘述的最后，阿二詢問我這個曾經(jīng)的引導者：我家大男要結婚了，就在這個星期天。我想到你們店里訂兩桌酒席。我自是用酒店的規(guī)矩拒絕了，但當領教過朱自治們吃的風采之后，回到阿二家，面對小外孫的選擇巧克力而不要硬糖，我的情緒剎那崩潰。我似乎看到了無數(shù)了美食家正在拔地而起。文本于此結束，時間是1982年。2食傳統(tǒng)對文本張力的彌合文本中的我始終無法處理好人們對美妙精致菜肴的渴求與社會的企業(yè)是為人民服務，決不能像資本家那樣利欲熏心！之間的矛盾。正像我的老同學，什么都懂的丁大頭所講的：我只想告訴你一個奇怪的生理現(xiàn)象，那資產(chǎn)階級的味覺和無產(chǎn)階級的味覺竟然毫無區(qū)別！資本家講清炒蝦仁比白菜炒肉絲好吃，無產(chǎn)階級嘗了一口之后也跟著點頭。他們有了錢以后，也想吃清炒蝦仁了，可你卻硬要把白菜炒肉絲塞在人家的嘴里，沒有請你吃榔頭總算是客氣的！60年代的一些文本如(千萬不要忘記〕中，通過憶苦思甜和繪制美妙藍圖的方式對世俗欲望進行引導，在我的推廣群眾菜的經(jīng)歷中，被證明是失去了效力。我甚至面臨著群眾們的辱罵，講我們的飯店是名存實亡，飯菜質量差，花色品種少，服務態(tài)度惡劣！。而與我推廣群眾菜的受挫相比，與此并行的是朱自治與孔碧霞的鴛鴦雙飛?？妆滔荚且粋€國民政客的姨太太，據(jù)講年輕時曾客串過(天女散花〕。孔碧霞數(shù)十年的風流生涯，都是在素手做羹湯中度過的。她丈夫的朋友都是政界、實業(yè)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朱自治念念不忘的美食，在他們看起來僅僅僅是一種通俗食物罷了。他們創(chuàng)始了蘇州菜中的另一個體系，這體系是高度的物質文明和文化素養(yǎng)的結晶，它把蘇州名菜的豐富內容用一種極其淡雅的形式加以表現(xiàn)，在極盡雕琢之后使其反乎自然。而這種菜的另一面則是如楊中寶所憶在清末民初的時候，蘇州有一種堂子菜，是從高等妓院里興起來的。做這種菜的全是聰敏漂亮的女人，連丑丫頭都不許幫道，那做工細得像繡花似的。這是綿延于蘇州這片天堂的食傳統(tǒng)。陸文夫面對前三十吃的欲望的被牽制所造成的混亂。固然在文本中直接表示這吃的藝術怎么會是勞動人民創(chuàng)造的呢，講得好聽罷了，這發(fā)明權分明是屬于朱自治和孔碧霞他們的。但在文本中通過凸顯了蘇州的食文化去拯救并引導這種世俗欲望的安置，他提供了一個折中的選擇。在這種折中下，小巷子的上空難得有這么湛藍，難得有白云成堆。星期天來往的人也不多，絕大部分的人都在忙家務，家務之中吃為先，臨巷的窗子里冒出水蒸氣，還聽到菜下油鍋時嗞啦一聲炸溜。在略顯抒情的筆調中，生活氣息濃烈厚重的小巷深處向我們款款走來。3小巷深處世俗的歷史化探尋回看1955年的(小巷深處〕，這個文本較之1982年的(美食家〕，顯得相對和諧(。小巷深處〕講述的是關于妓女改造的故事，妓女重新被納入新的國家秩序中去，徐文霞、張俊、朱國魂，各自的形象指向及作者的面對不同人物所持有的立場都較為鮮明。這個小巷深處的故事的相對和諧建立在對曾經(jīng)的小巷深處的傳統(tǒng)的撻伐上。那里是秋雨濕漉的黃昏，是寒風凜冽的冬夜吧，閶門外那些旅館旁的馬路上、屋角邊、弄堂口，游蕩著一些妖艷的婦女。她們像魑魅似的移動，有的像喝醉酒似的依在電線木桿上，嘴角上隨意地叼著煙卷，雙手穿插在胸前，存心故意把乳房隆起。在創(chuàng)作于1982年的文本中(，美食家〕選用的是小巷深處的另一種傳統(tǒng)，孔碧霞與朱自治的魑魅般的傳統(tǒng)。借用(1985：延伸與轉折〕在講述文化熱及尋根思潮時所講的一句話：正是由于不同的文化理念的作用，以及來自于當代性的復雜的需要，才會出現(xiàn)對于傳統(tǒng)的不同的虛構方式。假如講(小巷深處〕對小巷曾經(jīng)的黑暗的強調是為了構造徐文霞的光明前景；則陸文夫選擇在(美食家〕這個文本中凸顯食文化這個老蘇州傳統(tǒng)，通過這個傳統(tǒng)中的食的書寫，引導著五六十年代眾多文學中被鞭撻的世俗欲望的安置，他所面對的是一種動亂過后歷史的重新書寫。陸文夫的創(chuàng)作曾被歸為市井小講，而市井小講如汪曾祺所言：市井小講沒有史詩，所寫的都是小人小事。市井小講里沒有英雄，寫的都是極其平凡的人。市井小民嘛，都是蕓蕓眾生。蕓蕓眾生，大量存在，中國有多少城市，有多少市民？他們也都是人，既然是人，就應該對他們凝視，從人的角度對他們的生活觀察、考慮、表現(xiàn)。這個術語的啟用，使我們看到在經(jīng)過了社會革命及文革之后，異于50、60年代將人與一定的階級相聯(lián)絡，文學開場將筆觸轉向悲喜交加的世俗生活，命運的無常，凡俗的人生百態(tài)。陸文夫的(美食家〕等眾多作品通過這些飲食男女的書寫打開著文學寫作的世俗空間，在脫離十七年文學成規(guī)，建構現(xiàn)代的新文學中有著不可忽視的意義。4結束語浮現(xiàn)之后的困窘，假如講1955年的小巷更多地把我們的目光鎖定在了一種命運及政權的新生，則1982年的小巷則將我們的目光引向了小巷深處庸常的歲月。選取某一對象作為文學的表示出與作者的訴求，有著當時當?shù)氐默F(xiàn)實背景。從1955年的小巷到1982年的小巷，歷史的風云在這里濃縮。同時，我們也無法忽視在(美食家〕中，陸文夫有著對世俗欲望被打開的困窘，就如文本中我無法反駁的煩惱：那個沒有真才實學、不會勞動的朱自治生活真的是越來越好了。欲望，不管物質的，還是精神的，其最大特性是永遠追求知足。欲望被打開的同時，歷史也面對著欲望的反噬。在這方面，陸文夫是清楚的，從十七年文學到80年代文學的轉換中，這也是眾多作家糾結的難題。當世俗小巷被呈現(xiàn)紙面，當世俗空間不斷地被開拓，在文學不斷地被建構中，怎樣引導世俗的安置，始終會是個歷久彌新的話題。以下為參考文獻：［1］陸文夫.小巷人物志〔第一集〕［M］.北京：中國文藝聯(lián)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