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格式為Word版，下載可任意編輯——虛勞活不過三年30萬元手術(shù)費湊夠了,手術(shù)三年后,最終還是沒能挽回白血病患者陳強的生命,只是讓他多活了三年。在生命的止境,他說:“這已經(jīng)很知足了,只想感謝全體扶助過我的人?！?/p>

“我想見一見你”

6月11日,北京灼熱,我突然收到陳強發(fā)來的一條短信。陳強說:“田大哥,你最近還那么忙嗎?我現(xiàn)在又來北京了,大夫說我這次復發(fā)了。處境不好,我來了約莫一周了。這次是身體不行了。我一向夢想自己能好了去看你?，F(xiàn)在難了。我想見一見你?！?/p>

陳強,今年23歲,我三年前結(jié)識的一個采訪對象,白血病患者。

我直覺陳強的狀態(tài)不好,發(fā)短信問陳強的三姐陳春燕。陳春燕回短信說:“他這次復發(fā),很難操縱。他有些話和家人不能說,卻和你可以打開來說。”

趕到醫(yī)院,陳強的二姐陳竹英在醫(yī)院門口等我。坐在樓道里,聽她陳述陳強這兩年的病情變化,這次最嚴重,可能過不去了。

一年多不見,陳強躺在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左眼已經(jīng)睜不開了,微微地睜著右眼。手背上打點滴的血管,已經(jīng)結(jié)了繭子。右側(cè)胸前,長出一個大大的疤痕。

陳強的媽媽笑著迎過來,一臉疲憊。這次,她明顯老了大量,五十歲剛出頭,頭發(fā)花白,腰彎著直不起來,走路時,右手還得卡著腰。

她說,這次很危害,到北京西站剛下火車,陳強就癱軟在地上,她喊警察協(xié)助找了輛出租車拉到了醫(yī)院。

這些天,醫(yī)生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書,家人都沒有報告陳強。她說:“這次想開了,他已經(jīng)多活了三年,即使能再做骨髓移植,也不做了,實在是個無底洞,他身體受不了,家里也負擔不起?！?/p>

對自己的病情,陳強很敏感。他在短信里說:“我感覺大夫這次對我態(tài)度都不一樣,我能感覺到,我媽和姐都不想讓我知道?！?/p>

坐在床前,我們聊了好多,他一向覺得自己的病拖累了三個姐姐,很過意不去。我試著和他談些輕松的,有意岔開話題,問他:“你高中時有沒有熱愛的女生,有沒有談過戀愛?”“沒有,那時還小……”他害臊地一笑。

話題又回到他的病上:“田大哥,我覺得這次很憂傷去了……所以想見見你,感謝那些扶助過我的人。以前,還想著病好了再去看你,這次看來不行了?！?/p>

我在旁邊,只能說些無力的激勵話。

起身,去拿桌上的水果,遞給他。他說,口腔里面都潰爛了,吃不了。

貸款救弟弟

事情還得從三年前說起。2022年10月,我還是北京《京華時報》的一名記者。郵箱里收到一條線索,約莫意思:弟弟得了白血病,沒錢治病,姐姐向社會求救。

在報社,這種求助好多。報道的多了,讀者的回響也會越來越淡,但我還是抉擇見她一面。

下午,她來到報社。一身學生裝,穿著簡樸,不卑不亢,說話不緊不慢。

開頭,我還質(zhì)疑她是來騙我的,后來了解到,她叫陳春燕,內(nèi)蒙古人,正在內(nèi)蒙古大學讀書。弟弟今年20歲,高考前,突然暈倒,確診是白血病,現(xiàn)在北京道培醫(yī)院,做手術(shù)費得30萬元,對他們來說,這是個天文數(shù)字。

來報社前,她和倆姐姐跑遍了內(nèi)蒙古的高校、企業(yè),四處求助,結(jié)果,沒有募捐到足夠的錢。后來,她們又找了好多家媒體呼吁,結(jié)果,錢還是遠遠不夠?！暗?弟弟不做手術(shù)就活不了多久。”說著,陳春燕哭了出來。

心緒寧靜下來,陳春燕接著說:“我們姐妹仨什么都沒有,家里的房子也賣了,想用個人的社會信用做抵押,向社會上的好心人借30萬元救弟弟?！?/p>

她們的家庭很特殊,早年,父親出門做生意,再沒有回來。母親帶著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生活。媽媽給幼兒園做飯,一個月600元,撫養(yǎng)三個女兒考上了大學,只等著陳強加入高考。高考前,陳強突然病倒,給這個普遍家庭重重一擊。

身處絕境,三個姐姐夢想能向社會貸款,而不是獲得捐款。

那借款怎么還?陳春燕列出一張他們姊妹三個的收入清單,包括自己三年后大學畢業(yè)加入工作預計的月收入,減去日常的必要支出,和借款人簽訂借款協(xié)議,分期清償30萬元的手術(shù)費。

在醫(yī)院病房,我見到了陳強。

陳強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坐在床頭,見人進來,他從床上坐起來,戴上白色口罩。由于長期注射藥物,臉部浮腫。

第一次見陳強,他害臊地笑著。隔著口罩,我問一句,他答一句。陳強媽媽站在旁邊,笑著點頭,看我們聊。

三個女兒和媽媽在鄰近租了個小房間,不輸液時,陳強暫時離開醫(yī)院,住在這里,過幾天正常人的生活。

避開兒子,在出租屋里談起兒子的病,剛剛在兒子面前還笑呵呵的母親,再無法抑制住心緒,說了幾句,就泣不成聲。為給陳強看病,她把房子賣掉了。“沒有兒子,我要房子還有啥用啊!”

治療白血病需要做骨髓移植手術(shù)。經(jīng)檢測,二姐陳竹英的骨髓和陳強的骨髓完全配對。這一結(jié)果,讓一家人興奮不已,這意味著,只要籌夠手術(shù)費,陳強的身體條件允許,便可以做手術(shù)。

然而,30萬元的手術(shù)費,就像一座大山,壓制住他們心里的一點點夢想。

“不要再捐了”

其實,她們的體驗跟好多由于重病而陷入窘境的家庭分外好像。三個姐姐的執(zhí)意借款,還是讓我有些意外。她們貌似并不想虧欠什么。

我在報紙上發(fā)出了這個故事,心里也打鼓,不知道效果會怎樣。

報道見報當天中午,接洽捐款的電話就開頭打進來。陳竹英也打來電話說,有人到醫(yī)院送了2000元,還有人在她的博客上留言,要賬戶,要直接給她1萬元錢。

陳竹英一家很沖動。其次天上午,突然接到陳竹英的電話:“田記者,你加緊過來一下好不好?”語氣很緊急,我問怎么了。陳竹英說,你來了再說吧!

見到陳竹英,她說:“我和媽媽、妹妹磋商了一下,抉擇加緊報告你,昨天下午一個人打電話來,要我的賬戶,給我打了5萬元,還有人送來2萬元……不到兩天,賬戶里的錢就到了20萬元。”

她說:“喊你來,就是媽媽讓我加緊報告你,加緊再發(fā)篇報道,報告大家手術(shù)費夠了。不要再捐了。”之前,家里有剩余的7萬元捐款,還有3萬元存款,加上這次的20萬元,剛好夠30萬元手術(shù)費。

她描述著收到捐款前后的情形,聲音有些顫抖。捐款的人,跟她要了個人賬號便把錢直接打給她,甚至都沒有留下聯(lián)系方法,只是說現(xiàn)在很難再望見這種姐弟真情和誠信。

陳強媽媽拉住我說:“小田啊,感謝你啊!阿姨想好了,錢夠治病就好了,再多,你說阿姨用不完怎么辦啊,給誰還是不給誰啊!良心過不去啊!”

她讓女兒帶我去工商銀行,查看賬戶里的捐款,我拿出相機,拍下了那個用來救命的數(shù)字――20余萬元。

籌齊手術(shù)費,二姐陳竹英剪短了頭發(fā),開頭調(diào)養(yǎng)身體,打定為弟弟供給骨髓;三姐陳春燕安心地回到內(nèi)蒙古,持續(xù)讀書,時常會給我發(fā)郵件,說說她的想法和弟弟的病情。

2022年11月4日,手術(shù)鄰近,陳春燕給我發(fā)來一封電子郵件說:“好夢想給弟弟配上骨髓的是我,那樣可以讓我為弟弟,為家里多做點,每天都在努力壓服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許再頹廢,弟弟的病會好的……”

她還想起了離家多年未歸的父親?！白蛱焱砩?夢到我爸爸回來了,他說看到報紙了。我們覺得回來就好,沒有人怪他,他最疼我和弟弟了……我爸爸很疼愛我們,尤其是我和弟弟。他做生意很強,可能和他是南方人有點關系吧。他往往教我們學會自強不息,盡管對他還有好多怨恨,但還是夢想他能平平安安的?！泵糠忄]件的末尾簽名總寫著“知足者常樂”。

對父親,三個女兒有著特殊的情感――有愛有恨。弟弟病倒后,她們心里其實很夢想父親能突然回來,幫他們一把,但他們從來都不愿說。有一次,陳強媽媽哭著說:“你說兒子都病成這樣,他怎么就不回來呢!阿姨也沒有手段,愁得頭發(fā)都白了。”之前,他們到公安局報過案、報紙上發(fā)過尋父的報道,但都沒有音訊。

2022年11月20日,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化療,陳強入艙,等待手術(shù),陳竹英做好了給弟弟捐骨髓的打定,陳春燕從內(nèi)蒙古請假來醫(yī)院陪護弟弟。

接到電話,我特意去買了一個紅色中國結(jié)送給陳強。隔著病房玻璃,通過電話,我和陳強聊起來。陳強笑著說:“哥哥,放心吧。等我病好了,我去看你?！?/p>

三個姐姐擠在窗口,隔著玻璃窗,交代艙內(nèi)的弟弟要留神這個留神那個:“陳強,你想吃什么?”“陳強,你把衣服扣子系好了……”艙里艙外,像過節(jié)一樣。當天,內(nèi)蒙古一家電視臺趕來,用攝像機記錄著這一幕。

偷跑

手術(shù)很告成。

不到一個月,2022年12月10日,陳竹英就發(fā)來一封郵件:“田記者,報告你兩個好消息,第一個是我今天上班了,身體恢復得挺好,目前為止弟弟的手術(shù)都還算順遂。其次個就是平安基金的款項撥付到弟弟醫(yī)院的賬戶了。您聽到這個確定欣喜吧?這下后續(xù)的治療又多了份保障,真好?！贬t(yī)生說,陳強后期的治療,還需要好多錢,他們在醫(yī)院又給弟弟申請了平安基金。

2022年元旦后,陳強恢復得不錯,醫(yī)生準許他回住處療養(yǎng)。不過怕感染,他需要單獨一間房,住不下,大姐只好先回內(nèi)蒙古,留下媽媽一個人陪護。

大姐回去那天,在學校的陳春燕發(fā)來郵件有些傷感地說:“……在弟弟身邊時,看著他每天忍受痛楚,惆悵的表情,卻無能為力,很痛苦。然而,回到學校,又是另一種惦記,盡管電話里媽媽每次都說一切都好,我知道假設不好的時候,她也不會和我說。其實,只要弟弟能逐漸地恢復好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一家人不管能不能聚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彼此掛念著就足夠了。”信的末尾還是“知足者常樂”。

陳強是全家人的掛念。

后來我了解到,骨髓移植手術(shù),對陳強來說,只是萬里長征走過了第一步,接下來的排異,陳強的身體還要采納極大的挑戰(zhàn)――臉部可能會不停的浮腫,皮膚發(fā)黑,起斑。

這是不為我所知的。

直到有一天,陳強突然展現(xiàn)在報社門口。陳春燕帶著弟弟,從北京西邊的玉泉路跑到東北角的報社,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見面時,我心里還是一驚,但沒有直接說出來,我不敢直視排異后的陳強――他穿著厚厚的棉衣,臉部浮腫,皮膚發(fā)黑,我心里一陣發(fā)緊。與手術(shù)前相比,判若兩人。

我問:“你們怎么來了?”

春燕說:“弟弟說恢復得不錯,說想來看看哥哥,我就帶他來了。”陳強還是不怎么說話,只是沖我害臊地笑著,他還讓姐姐從老家?guī)韼装Ｈ飧伞?/p>

后來,我才知道,陳強是背著醫(yī)生偷跑出來見我的。當時,媽媽嚇壞了?！袄先龑λ艿芎?什么都愿隨著他,他說要去,老三膽大,就帶他跑出去了。”對常人來說,十幾公里的路,不過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然而,對處在排異中的陳強來說,卻有生命危害。陳強怕花錢,舍不得打車,一路倒地鐵和公交趕過來。

“偷跑”之后,陳強再不敢隨意跑出去,讓媽媽惦記。他們在醫(yī)院鄰近的小區(qū)租了套兩居室,開頭靜養(yǎng)。

之后,很長時間,我只能通過陳春燕的郵件斷斷續(xù)續(xù)地獲知陳強的消息。直到陳強再次發(fā)來短信說,他要見一見我,我才意識到一些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沒有白來一趟

隔了幾天,6月16日,端午節(jié),去醫(yī)院給陳強送粽子吃。這次他很意外,不過,我也很意外,意外他精神好了好多,經(jīng)過化療,用藥,右眼已經(jīng)能睜開。坐在床邊,我們聊得很開心。我以為,他這次還能挺過難關。

7月11日,我給陳強發(fā)了一個短信,他沒有回。又給他姐姐發(fā)了個短信,也沒有回。我心里覺得有些不對。

7月15日,悶熱的北京突降大雨,雨水打在車窗上,沿著玻璃往下淌。這時,突然接到陳竹英的短信:“田記者,您在北京嗎?要是有時間我們想見見您?！笨吹蕉绦?心頭一緊,馬上回電過去,問怎么了?

陳竹英說:“弟弟走了……”

她的聲音哽咽著:“弟弟是12號走的。我們打定明天就回老家,媽媽想走前見見您?！?/p>

母女四個人擠在醫(yī)院對面賓館的一間房里,這次沒有弟弟,擁擠的房里,氣氛卻顯得冷冷清清,墻角堆放著幾包陳強用過的物品。坐在床角,陳強媽媽說:“走了好!走了好!這下阿姨也想通了,現(xiàn)在他躺在那兒自己也痛苦,還得拖累他三個姐姐。為了弟弟,這三個女兒到現(xiàn)在都沒有找對象。他多活了三年,阿姨知足了!”

去世之前,陳強跟姐姐說:“等我走了,就把骨灰撒到大海里,我還沒有見過大海,不要立碑,不要留什么東西,也不用通知同學們,到時候,他們打不通電話,就自然知道了。”其次天,他們的手機全關了。

拾掇弟弟的床鋪時,陳春燕察覺一粒藥,那是弟弟每天要吃的進口藥,一天兩粒,一粒400多元。春燕說:“弟弟他很傻,他結(jié)果想給家里省錢,每次吃藥只吃一粒。”

至今,陳春燕還在氣弟弟不會照管自己:他就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