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的名、字與《漁父》《卜居》的作者、作時、作地問題

I222.3：A1000-2804(2009)01-0034-05《楚辭章句·卜居序》云：“《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體忠貞之性，而見嫉妒。念讒佞之臣，承君順非，而蒙富貴；己執(zhí)忠直，而身放棄。心迷意惑，不知所為，乃往至太卜之家，稽問神明，決之蓍龜。卜己居世，何所宜行，冀聞異策，以定嫌疑，故曰《卜居》也。”其《漁父序》云：“《漁父》者，屈原之所作也?！贝撕笠磺Ф嗄曛袑W者們對此兩篇為屈原所作，并無疑義?！段倪x》五臣注李周翰云：“漁父，避而隱于漁者也，原因之而敘焉?！睆膬热菖c構思方面說明屈原作《漁父》篇的可能性。但至明代始有人提出疑義，陳繼儒說：“《漁父》一篇卻顯易不類屈氏?！盵1]張京元說《卜居》：“既見放矣，復審所居，何見之晚也？同《漁父》篇語氣太膚，疑是偽作。”[2]清人崔述承其說，羅列了歷史上“假托成文”的現(xiàn)象后，即斷言：“《卜居》《漁父》亦必非屈原之所自作”[3]。更是以推測代實證。崔述所舉庾信《枯樹賦》、謝惠連《雪賦》、謝莊《月賦》雖然分別借殷仲文、司馬相如、曹植以成情節(jié)，但這三篇的作者分別為庾信、謝惠連、謝莊都是明確的，并未托為殷仲文、司馬相如、曹植，所以拿這些事例尚不能完全說明問題?！恫肪印贰稘O父》收入《楚辭》一書，自漢代以來均認為屈原之作，也同庾信及二謝分則對《枯樹賦》《雪賦》《月賦》有著作權一樣，不容懷疑。近代學者對《漁父》與《卜居》的作者也多表示了惑疑的態(tài)度。陸侃如先生在《屈原評傳》中說：“這兩篇開頭就說‘屈原既放’，顯然是旁人的記載。”書中引崔述之說后，又舉出兩條理由，認為《漁父》是“周末漢初人的作品”。這兩條理由為：一是《史記·屈原列傳》中用了《漁父》，因而說：“由此可知司馬遷對于《漁父》也只認為旁人的記載，故老老實實地抄入，正如抄《離騷傳》一樣，他并不認為所傳之人的作品。”二是因《楚辭章句·漁父序》中說：“(漁父)遇屈原川澤之域，怪而問之，遂相應答。楚人思念屈原，因敘其辭以相傳焉”，因而認為“王逸也不認為《漁父》為屈原的作品”[4]。關于第一點，湯炳正先生《釋“溫蠖”》一文已證明司馬遷并非據(jù)今傳系統(tǒng)的《漁父》本子“老老實實地抄入”，而是據(jù)另外一個傳本錄入[5]122-123。可見，在司馬遷之時關于《漁父》已有幾個傳本，這恐怕不能視為一般人關于屈原的記載，而是屈原所著，才得廣為流傳。關于第二點，《楚辭章句·漁父序》一開頭就說：“《漁父》者，屈原之所作也?！标懴壬么俗铌P鍵的一句于不顧而曲解后面的文字，同很多對屈原之作隨意提出疑問的學者一樣，都是只作“有罪推論”，而不作“無罪推論”，是缺乏科學精神的。陸先生還說：“這雖只就《漁父》而言，但《卜居》的體裁與此相同，故舉此可以喻彼?！币惨蛲瑯拥脑蚨ā恫肪印窞椤爸苣h初人的作品”。需要說明的是：陸侃如先生的《屈原評傳》寫成并出版于1923年，時陸先生20歲。陸先生此書多有開創(chuàng)之功，總體上說是有成績的。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陸侃如先生發(fā)表于《努力周報·讀書雜志》1922年第4期上的《讀〈讀楚辭〉》一文曾說：我常以為“楚辭”與賦當合為一類，而再以形式分為二類：第一類為詩歌……第二類為散文，如《卜居》《七發(fā)》《子虛賦》《羽獵賦》等屬之。這種散文在屈原前已有(如《老子》)，在屈原時也有，在屈原后更多：故以文學史的眼光看來，他作《卜居》《漁父》是件很合理的事。在文末又總結說：《天問》、《卜居》、《漁父》是屈原作的[6]。這是十分精到的見解，不知為什么到第二年出版的《屈原評傳》中改變了觀點。關于《漁父》《卜居》開頭自稱的問題，游國恩先生在《楚辭概論》中有進一步的申說。游先生說：“《史記·屈原列傳》稱屈原名平，則原為字可知。凡古人自稱，多名而不字……不但自稱應該如是，即如上官大夫當在懷王面前譖他，也說‘平伐其功’，而并不說‘原伐其功’，可見古人稱呼名字是很有分寸的?！恫肪印贰稘O父》通篇都稱屈原，顯系后人習見屈原的名而隨便亂用，他哪里注意到這個大破綻?！彼杂蜗壬f，《卜居》《漁父》“絕為秦代或兩漢初年的產品無疑”[7]。中國古代在稱謂上一方面特別重視倫理關系，另一方面講究謙己而尊人，自己的文章中不會自稱其字，所以這一條理由確實應該予以重視。其實，前人已經注意到《卜居》《漁父》中作者自稱的問題。明汪瑗《楚辭蒙引》云：五臣以“正則”釋“原”名，“靈均”釋“平”字。其說善矣，其見卓矣。天下之理，古今之書，固有失之前而得之于后者，多矣。洪氏非之曰：“《史記》屈原名平，《文選》以平為字，誤矣。‘正則’以釋名字之義，‘靈均’以釋原字之義?！鄙w亦執(zhí)《史記》之說，溺于聞見之習而不怪者也。今以“正則”釋“原”義，“靈均”釋“平”義，奚為不可？不惟其可，而且更覺穩(wěn)當，且合于屈子之自言也?！稜栄拧吩唬骸皬V平曰原，一曰高平曰原?！逼湟庵^田地寬平之處而謂之原也?！捌健弊痔?，“原”字實，屈子名字之義不過取諸此?！浴罢齽t”釋“原”字，不亦明白矣乎？……以“靈均”釋“平”字，不尤切乎？……屈子之文既自稱“屈原”矣，又豈可承太史之訛而使之失其真乎？汪氏論“正則”與“原”字關系，“靈均”與“平”字關系文字過長，不能具引，然而“原則”、“平均”之詞至今用之，則“原”與“則”義相近，“平”與“均”義相近，不用多說。因為近代雙音詞的組成，有很深的歷史和文化根源?！端涀ⅰし谒ⅰ芬洞呵镎f題辭》：“原，端也，平而有度也?！彼^“有度”，即有法則?！罢笔恰捌健钡囊馑?《廣雅·釋詁》)，“則”也就是“度”，“正則”即“平而有度”，即“原”的意思，則《離騷》的“正則”應釋“原”字之義。又《國語·楚語下》：“楚國之能，平均以復先王之業(yè)者，夫子也?！薄捌健?、“均”連而同義，已見于先秦文獻。則“靈均”應釋“平”字之義。比洪興祖略早的宋代馬永卿在其《懶真子》一書中已說：“且屈原字平，而正則、靈均亦其小字小名也?！币惨浴捌健睘榍?，無論“正則”、“靈均”是小名、小字也罷，是影射名和字的“化名”也罷，總之“正則”對應的是“原”，“靈均”對應的是“平”。這樣看來，《卜居》《漁父》之作“屈原”乃是自稱其名，并不背于當時習俗。那么，《史記》中的記載怎么理解呢？看來是《史記》在流傳中產生錯誤。因為《史記》寫成后相當一段時間在民間流傳，被錯改的可能性存在。陸侃如先生說：“‘屈原者名平’，則原文當可互易。”(《屈原評傳》)，也是一種看法。我則以為《屈原列傳》開頭那個“名”字是“字”之誤。名為一個人的正式稱謂，也是主要稱謂，各種莊重場合，都是先出其名。故史書中人物傳均首出其名，不會列其字而介紹其名?！妒酚洝分袨槿宋锪鳎泊蟛糠质窍瘸銎涿?，再介紹其字。如“陳勝者，……字涉”，“吳廣者，……字叔”，“楚元王劉交者，……字游”等?！吨倌岬茏恿袀鳌分惺隹鬃拥茏?7人，有4人有名而無字。其有名有字的73人，敘述有兩種格式：一種為名之后即為字，如：“閔損字子騫”，“冉耕字伯?！?，“冉雍字仲弓”，“冉求字子有”等。一種為名之后為籍貫，然后為字，如：“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顓頊孫，陳人，字子張”等。絕大部分是用前一種格式。但不論哪一種，都是先出其名，再介紹其字?！肚袀鳌返臄⑹龇绞揭矐窃诿蠼榻B字。屈原名原而字平，南北朝以前《史記》中文字尚且無誤。蕭統(tǒng)編《文選》，所錄皆前代名篇佳作，為尊重作者，題下皆標其字，如“班孟堅兩都賦二首”，“張平子西京賦一首”，“司馬長卿上林賦一首”，“楊子云羽獵賦一首”等?！峨x騷》《九歌》等屈原之作前標“屈平”，而不是標“屈原”。《文選》中只有個別當時失其字者標名。屈原的名與字俱見于《史記》，不可能標名而不標字。故唐代張銑在“屈平”下注：“《史記》屈原字平?！眲t南北朝至唐時所傳《史記》有尚未誤者。否定《漁父》為屈原所作者，還提出一條理由，說《漁父》中有道家思想。這是皮相之論，是站不住腳的。所謂“道家思想”的依據(jù)便是漁父所說“圣人不凝滯于物”以下幾句。但這幾句的意思，實際上就是《離騷》中女嬃說的那一層意思的另一種表述法，只是作者借以表現(xiàn)了一般人對他的不能理解，及他“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的精神。我們不能因《離騷》中女嬃的那段話而說《離騷》中表現(xiàn)了隨波逐流的道家思想。本篇中漁父所說比較概括抽象，《離騷》中女嬃所說舉了具體事例，而且語言直白，這只是體現(xiàn)了兩個人的不同身份特征而已。從《離騷》中一些情節(jié)的構思、醞釀、形成過程來說，女嬃詈勸一段，也可能就是由《漁父》這篇而來。相反，可以確定《漁父》為屈原所作的理由，倒有幾條：1)郭沫若《屈原賦今譯》在《卜居》注中說：“原文以‘移’、‘波’、‘醨’、‘為’為韻，尚是先秦古韻?！彼?，他雖然懷疑非屈原所作，但肯定為先秦時作品。王力《漢語詩律學·導言》第一部分的第一小節(jié)就說：“這種古韻決不是漢以后的人所能偽造的?！币驗槊鞔惖谝郧叭松形匆庾R到語言的變化和古今音韻的不同。則以為秦代或漢代作品之說不能成立。2)湯炳正先生《釋·“溫蠖”》一文考證，荀況在《不茍》篇對《漁父》中“新沐者必彈冠”那四句話進行概括、攝取與壓縮，從而得出結論：“《漁父》既然存在于荀卿之前，為荀卿所引用，那它應當就是荀卿的前輩屈原的作品?！盵5]114-1163)其中提到的地名，所寫地理環(huán)境與《楚辭章句·漁父序》所說“放逐在江湘之間”的說法不合，但與屈原在懷王時被放漢北之地相合，篇中未能明言，而考之可知。這也是偽造者很難做到的。既然找不到可以否定《漁父》篇為屈原所作的證據(jù)，則應仍按漢代人的說法，將著作權歸之于屈原。關于《漁父》的作時與作地，《楚辭章句》說是放逐在江湘之間所作，這大約是因為其中有“游于江潭”和“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的話。但這里“江”實質上是泛稱，而“湘流”，《史記》作“常流”。郭沫若《屈原賦今譯》即云：“《楚辭》‘寧赴湘流’，《史記》作‘寧赴常流’，案以《史記》為是，當是后人所妄改。”[8]朱季海先生對此有考證。他說：《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寧赴常流”，《索隱》曰：“常流，猶長流也。”《索隱》舉《史記》異文甚悉，此獨不云《楚辭》作“湘流”者，知唐本不爾。今謂《史記》所錄，最為可信。篇中正言江，不言湘。上云“游于江潭”，下云“江魚腹中”，漁父之歌曰“滄浪之水”，與湘流故渺不相及也?！渡娼吩唬骸暗┯酀踅妗保婀适嵌?，靈均初不指江為湘也。則方云“湘流”，而又“江魚”，于文亦謬，屈賦何嘗有是？[9]其說甚是。其中提到的“江潭”，據(jù)庾信《枯樹賦》，正是在漢水邊上。東晉桓溫由建康赴江陵任，在漢水由南流折而東流一段渡漢，植樹于水邊。永和十二年進軍洛陽伐姚襄，以其地理形勢觀之，渡漢地點仍在漢水折而東流一段。則此一帶漢水以南古人名曰漢南，其北則稱為漢北。漢水深處，俗稱江潭。“江”應指漢江。所以，王逸的推測很靠不住。清初王夫之《楚辭通釋》云：江漢之間，古多高蹈之士，隱于耕釣，若接輿莊周之流，皆以全身遠害為道，漁父蓋其類也。閔原之忠貞將及于禍，而欲以其道易之。原感而述之，以明已非不知此，而休戚與俱，含情難忍，修能已夙，素節(jié)難污，未嘗不知冥飛蠖屈者之笑己徒勞，而固不能從也。按漢水為滄浪之水，在今均州武當山東南，漁父觸其興。則此篇為懷王時退居漢北所作可知?！睹献印芬噍d此歌，蓋亦孔子自葉、鄧適楚時所聞漢上之風謠也。其論屈原在《漁父》中引述漁父之語的用意及《漁父》的作時、作地，俱甚精辟。清胡文英《屈騷指掌》云：“《漁父》篇，作于荊沔之間，故漁父雖隱士，猶得而識之也。”姜亮夫《屈原賦校注》也引《漢書·地理志》對此意有進一步論述。朱季?！冻o解故》云：《抽思》之《倡》曰：“來集漢北”，其《亂》曰：“溯江潭兮”，蓋屈原既放，實溯夏沔以集漢北，此稱“游于江潭”，正其道出滄浪時也。及賦《抽思》，則獨處漢北，故云郢路遼遠，而欲“溯江潭”以歸郢也。夫去則溯漢，來則溯江，時地自明，然則《漁父》，故當在《抽思》前矣。朱氏論《漁父》與《抽思》作成之先后次序，是也。據(jù)以上各家之說，《漁父》作于楚懷王二十四、五年被放漢北，至漢北不久之時。漁父已聞三閭大夫屈原被放漢北之事，而未識其人，故初見而從其服飾、氣度疑其即是屈原，故問曰：“子非三閭大夫與？”其“何故至于斯”一句，是問因何原因而被放？重點在“何故”上，并不如有的學者所解只是問何故到漢北之地。如那樣理解，則語氣同故人相見，與二人的身份、關系不吻合。篇中漁父所歌《滄浪歌》又見于《孟子·離婁上》，言孔子曾聞孺子唱之，因而借以教誨弟子。則如王夫之所說，應是孔子由中原至楚途中所聞，只能是在漢北，不在郢都以南。又民歌出于天籟，總是就當?shù)厣酱L物發(fā)為歌詠，不似文人之作，詩材多來自典籍史書?？紲胬酥?，即春秋時代的清發(fā)水，又名“清水”，也即《水經注》卷三十一所說“涢水”?！端洝樗罚簺樗霾剃柨h，東南過隋縣西，又南過江夏安陸縣西。酈道元注：晉太安二年，鎮(zhèn)南將軍劉弘遣牙門皮初，與張昌戰(zhàn)于清水?！础洞呵镒髠鳌ば哪辍穮菙〕诎嘏e，從之，及于清發(fā)。蓋涢水兼“清水”之目矣。此水發(fā)源于湖北省東北部的大洪山，北側經隨州、安陸、云夢入于漢。至宋代時，當?shù)厝悦潆S州以南西側一條支流為“浪水”。該水上游其旁古代有“清潭”等地名，則其為《漁父》中滄浪水可以肯定。清代學者盧文弨云：“倉浪，青色。在竹曰篬筤，在水曰滄浪?！薄皽胬酥奔础扒逅?。《尚書·禹貢》云：“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币驖h水在郢都以東第二次大轉折，變?yōu)橄驏|流，滄浪水即流入這一段漢水中?！队碡暋分械摹坝謻|”乃指第二次折而向東。古代常有某一支流流入主干之后，此下主干之水也以支流的水名名之的情況(漢水在夏水流入之后也統(tǒng)稱為“夏水”即其例)。大約在更早的時候漢水第二次折而東流之后曾名之為“滄浪水”。洪興祖《補注》：“《禹貢》：‘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⒃疲骸廖涠紴闈h；至江夏，謂之夏水；又東，為滄浪之水，在荊州?！卑春槭纤⒎强讉?。其前兩句為見于《史記集解》所引鄭玄語?！坝謻|為滄浪之水，在荊州”為洪氏據(jù)《地記》而加。不僅先后順序錯亂，且造成錯誤?！犊讉鳌吩凇坝謻|為滄浪之水”下云：“別流，在荊州?！蹦搜詼胬酥疄闈h水之支流，屬荊州范圍之內(非必在治州所在地)?！端涀ⅰは乃ⅰ芬嵭f云：“滄浪之水，言今謂夏水，來同，故世變名焉，即漢河之別流也。”《史記·夏本紀》《集解》引馬融說同。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云：“以滄浪為夏水者，《水經注·夏水注》引劉澄之《永初山水記》云：‘夏水，古文為滄浪，漁父所歌也?！本c上面考證相合。至于以為在武當縣者，雖距漢北不甚遠，但恐怕是因屈原曾在漢北而附會所致，尚欠確切。至于蔣驥以為在武陵龍陽，胡念貽《楚辭選注及考證》之評是：“至于武岡的滄浪水，更不可信?！币驗椤翱鬃铀涍^處只能在漢上，而不可能是湖湘。”則《滄浪歌》是漢北云夢一帶長期流傳的民歌。屈原被放漢北，因得聞漁父歌之，可以肯定。蔣驥《山帶閣注楚辭》云：“余按今均州、沔陽，皆有滄浪，在大江之北。原遷江南，固不能復至其地?！边@是其囿于屈原只放于江南之野，及《漁父》作于江南之野的說法，因而在湖南找產生較遲、后人附會而成的“滄浪之水”及有關遺跡。王闿運也認為滄浪水在江北均鄖之地，但同樣囿于舊說，因而說“蓋楚舊臣避地沅潭，故勞相問也”(《楚辭釋》)，都是煞費苦心解決史實與舊說間的矛盾。今確定為懷王朝放于漢北時，一切問題都得以解決。關于《卜居》可以肯定為先秦之作的理由，郭沫若《屈原賦今譯·后記》中論及《卜居》《漁父》，說道：“這兩篇由于所用的還是先秦古韻，應該是楚人的作品?！奔热贿@樣，又懷疑其非屈原所作，便再沒有理由。因為很多懷疑者提出的篇中自稱“屈原”的問題，如上所言，也并不成問題。關于《卜居》的作時與作地，王夫之《楚辭通釋》注“三年不得復見”一句云：“大夫不用，自次于郊以待命，君不賜還，謂之曰放。此蓋懷王時去位居漢北事。”說甚是。懷王二十四、五年屈原被放漢北，任掌夢之職。聯(lián)系《離騷》中兩寫卜疑的情節(jié)看，應是反映了同樣的心態(tài)與經歷，則《卜居》應是屈原被放漢北期間所作。明周拱辰《離騷草木史》云：“古人登廟而卜，歸其智于祖也。”胡文英《屈騷指掌》也以為作于楚懷王時。蔣驥《山帶閣注楚辭》云：“詳其詞意，疑在懷王斥居漢北之日也。”還從內容上進行分析，認為“蓋居蔽須時，與為彭咸之志，尚相參也。然則《卜居》之作，殆與《思美人》相近歟？”皆精到之論。因頃襄王朝被放江南之野，那里不可能有太卜。而漢北云夢之地，楚故都鄢郢在其西北，會有占卜之官。那么，本篇根據(jù)其開頭“三年不得復見”之語，應作于懷王二十七年前后。從屈原作于漢北各篇分析，應作于《漁父》《抽思》《思美人》《招魂》《惜誦》之后，《離騷》之前。關于《卜居》的題意，洪興祖《補注》進一步論《楚辭章句·卜居序》之意云：“卜以決疑，不疑何卜。而以問鄭詹尹，何哉？時之人去其所當從，從其所當去；其所謂吉，乃吾所謂兇也。此《卜居》所以作也。”朱熹《楚辭集注》則以為本篇是屈原“哀憫當世之人習安邪佞，違背正直，故陽為不知二事之是非可否，而將假蓍龜以決之，遂為此詞，發(fā)為取舍之端，以警世俗”。汪瑗不同意朱熹之說。其《楚辭集解》云：“屈子于是非可否二者之間無疑于心，必不卜之于神明，其說尚矣。今觀太史姓名俱載，非若‘無有先生’、‘亡是公’懸空假托之類也，亦明矣?！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