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學與改編研究語境·理論·應用

語境：視覺化時代的思考進入21世紀，我們進入了“視覺時代”。圖像符號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這恐怕已是不爭的事實：奪目的廣告充斥街市，“真人”“選秀”充斥電視屏幕，電影“大片”為追求特效各用其極，報刊書籍封面上美男女人頭攢動，符號或圖像傳達著發(fā)信人的情感表情，文學名著被一遍遍改編搬上銀幕，連哲學歷史這樣的書齋科目也登上視覺媒體的各種“講壇”。在這個時代，視覺效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和開發(fā)，而信息和數(shù)字技術的突飛猛進，則為這一時代提供了“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技術支持。曾有人將當代的電視產(chǎn)業(yè)稱為“拇指經(jīng)濟”，其成敗取決于“收視率”，取決于觀眾拇指按下的頻道號碼，但從根本上說，“視覺經(jīng)濟”或“眼球經(jīng)濟”才是這一現(xiàn)象最貼切的表述：拇指聽命于眼球。視覺時代的重要特征和趨勢之一，就是視覺（藝術）產(chǎn)品與傳統(tǒng)的文字產(chǎn)品（文字印刷品）并行、在某些方面甚至逐漸取代傳統(tǒng)文字產(chǎn)品，成為人們傳達和獲取信息的主要和重要手段。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視覺化趨勢提升了讀圖的意義，使讀圖具有了與讀文至少是同樣的重要性，并在某些方面引發(fā)了從讀文向讀圖的轉(zhuǎn)變。正如羅戈夫(IritRogoff)在《視覺文化研究》一文中所說，“在當今世界，除了口傳和文本之外，意義還借助于視覺來傳播。圖像傳達信息，提供快樂和悲傷，影響風格，決定消費，并且調(diào)節(jié)權力關系?！雹佼斎?，從人類文明歷史來看，圖像是人類最早發(fā)明的供記錄和交流信息的產(chǎn)品。在一些文化中，文明進程使圖像逐漸抽象為拼音文字，而在另一些文化中，即使最初的圖像抽象為文字，其表形功能依舊隱約可見，漢語的起源與發(fā)展就是最經(jīng)典的例證。事實上，在人類發(fā)明文字以來的歷史中，圖像與文字始終并存。但如果可以說，文字的發(fā)明開始了人類從圖到文的歷程，那么，視覺時代就開啟了從文到圖的歷程：在新的歷史文化語境中、在新的技術支持下，圖像的功能得到前所未有的開發(fā)，其作用領域迅速擴大，對人類文化社會生活的影響也日益加深。以文學作品的生產(chǎn)和流傳為例，越來越多的文學作品被改編搬演于大小銀幕上，其視覺沖擊、視覺效果的重要性越來越超過內(nèi)容本身，文學作品的視覺藝術改編越來越具有主觀（改編者）性和市場（預期受眾）性，而且正如戴奇曼在《從電影院到教室：好萊塢講授哈姆雷特》中所言，視覺產(chǎn)品對整個當代社會的意識形態(tài)發(fā)揮著日益重要的塑造功能。②面對這樣的視覺時代，傳統(tǒng)的單從文學批評或媒體學角度來分別進行的文學研究及電影研究便顯得力不從心，需要有一個對當今社會中各種類型的改編現(xiàn)象進行系統(tǒng)研究，找出相互之間的區(qū)別點及共同規(guī)律，并對各種改編進行分析批評，以提高我們對各種類型的改編的認識，更好地應對視覺時代中文化信息和傳統(tǒng)、特別是經(jīng)典文化傳統(tǒng)的承續(xù)、交流和拓展，“從商品化里面重新發(fā)掘經(jīng)典。在一個后現(xiàn)代商業(yè)社會里面，重新發(fā)掘經(jīng)典”③。改編研究或改編學便由此應運而生。然而，盡管“電影研究”(filmstudies)于上世紀60年代起開始進入歐美學術界，④但對包括電影改編在內(nèi)的各種類型的改編進行比較自覺系統(tǒng)的認識和研究，還是21世紀以后的事。2006年，英國德蒙福特(DeMontfort)大學的惠拉漢(ImeldaWhelehan)和卡特梅爾(DeborahCartmell)與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ofPennsylvania)的科里根(TimothyCorrigan)等長期從事改編研究的學者，共同發(fā)起成立了國際學術組織“文學與銀幕改編研究學會”(AssociationofLiteratureonScreen)，并在英國的萊斯特召開了第一屆年會，會后編輯出版的論文集《文學與銀幕改編》(LiteratureonScreen)成為學會的學術刊物。學會的第二、三屆年會分別于2007和2008年在美國的亞特蘭大及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召開，并在2008年會議上決定將學會更名為“改編研究學會”(AssociationofAdaptationStudies)，學會刊物也隨之更名為《改編研究》(Adaptation)，主要發(fā)表各種影評與書評，研究范圍包括從文本到銀幕、銀幕到文本的改編，大眾及“經(jīng)典”文學的改編，劇場及小說的銀幕、電視、動畫、音軌改編，文學作品銀幕改編的產(chǎn)品問題和文學類型問題等。可以認為，這一系列活動標志著改編研究或改編學正式成為新的領域，進入了國際學術研究視野。這一學科的創(chuàng)立并非一帆風順。在國際上，改編研究多作為“學科發(fā)展新方向”，主要由文學院系里從事文學研究的學者承擔。因此，它一直處于學術夾縫之中，一方面受到“正統(tǒng)”文學研究學者的質(zhì)疑，另一方面又受到電影研究學者的質(zhì)疑，同時，其研究對象的“身份”也一直被認為游移難定。“正統(tǒng)”的文學研究認為，改編自文學作品的電影是文學文本的附屬或“衍生”產(chǎn)品，不具備必要的“學術性”，不能成為嚴肅的研究課題。特別是改編自經(jīng)典文學的電影，本身就多少是對經(jīng)典文學有意無意的“誤讀”和“歪曲”，是對經(jīng)典文本的“侵蝕”，對經(jīng)典文學的傳播和研究有害無利。弗吉尼亞·吳爾芙甚至認為，電影的產(chǎn)生將使20世紀的讀者成為“觀看圖像的野蠻人”。⑤至于這一研究的對象，到底是文學還是電影，也一直未有定論。如果是文學，它沒有傳統(tǒng)意義上的文本，也無法用文學批評的工具來加以研究；如果是電影，那與普通意義上的電影研究又有何不同？為什么不能讓它“回歸”電影研究的范圍？其結果就是，在文學院系，電影僅被用作分析文學作品的輔助手段，改編研究在學術上則始終處于從屬地位，而在電影院系，改編研究基本上處于電影研究的最邊緣。但是，社會生活視覺化程度的日益加深，需要學術界對此現(xiàn)象從理論上進行深入思考，從實踐上給予應答。進入21世紀后，這一努力顯得尤為明顯，2006年以前出版的幾部關于改編研究的著作，多少預示著改編研究或改編學開始進入學術視野，其中包括：《電影與文學改編》、《小說電影辯論再思考》、《文學與電影手冊》、《電影中的文學：現(xiàn)實主義、魔幻及改編藝術》以及《文學與電影：電影改編的理論與實踐指南》。2006年至今，至少又有三部學術專著出版：《改編理論》、《改編研究》和《改編研究與反改編研究》。⑥劍橋文學指南系列也于2007年出版了《銀幕上的文學》專集。改編研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莎士比亞電影研究。莎士比亞電影的起源和發(fā)展幾乎與電影同步，⑦同樣經(jīng)歷了從默片、有聲、彩色到數(shù)字的所有階段，并在上世紀90年代達到高潮。對莎士比亞電影改編的研究也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發(fā)展，至今已成為莎士比亞研究的一個得到國際學術界廣泛認可和接受的領域，研究課題包括莎士比亞電影研究、戲劇文本與銀幕的關系、電影改編的技術和文學問題、電影改編的社會及文化意義、電影改編的教學和傳播意義等等，每年都有大量的學術論文和專著出版。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歷屆國際莎士比亞大會，都有一、兩場以電影改編為主題的專場論文交流和討論，劍橋文學指南莎士比亞系列已出有《電影中的莎士比亞》，國際莎士比亞研究的主要刊物之一《莎士比亞年鑒》1997年卷就以“銀幕上的《哈姆雷特》”為主題⑧。可以說，莎士比亞電影改編研究為改編研究整體發(fā)展的理論和實踐提供了很好的樣板，并提出了各種問題與可能。理論：狹義改編學改編學研究的理論起點，是重新審視包括視覺化在內(nèi)的“改編”的性質(zhì)與特征，將改編看作一種本質(zhì)上有別于傳統(tǒng)文本釋讀的闡釋方式。法國學者卡爾科—馬賽爾與克萊爾在《電影與文學改編》一書中分析了文學作品電影改編作為閱讀過程的性質(zhì)和特點。他們認為，當文學作品開始被改編搬上銀幕時，“編者就開始了重新閱讀的過程”，⑨在這一過程中，人們需要分析與此項閱讀相關的加工，需要調(diào)整原作的內(nèi)容，“事實上也涉及了對原作意義上的修改”，⑩因此，“被改編也就意味著它與新的圖像媒體之間相互影響；同樣，它與文化和社會環(huán)境之間也相互影響”。(11)兩人據(jù)此認為，改編本身就是一次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12)對這一活動的研究“需要一種特定的適合于某種方式的闡釋”。(13)雖然他們并未明確提出“改編學”或“改編研究”的術語，但創(chuàng)立一個專門研究領域的趨勢已然十分清晰。對文學文本的改編進行研究，目前國際上比較通行的術語是“改編研究”(adaptationstudies)，與此相關的國際學術組織及其刊物都采用這一名稱。但筆者認為，根據(jù)本研究領域的性質(zhì)及英語學術術語的構成規(guī)則，完全可以也有必要參照學術界在為敘事研究及翻譯研究建構術語時的做法，比照“敘事學”(narratology)和“翻譯學”(translatology)這兩個現(xiàn)在已經(jīng)得到廣泛認可的術語，新造“改編學”(adaptology)一詞來特指這一新的研究領域，以利于明確這一研究的內(nèi)涵、定位和地位。當然，這一用法目前尚屬“個人觀點”，還有待與相關學術界進行交流并獲得認可。因此，本文隨后的論述中將交替使用“改編研究”與“改編學”這兩個術語，并認為它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相互替換的。如前所述，“改編學”或“改編研究”起源于研究經(jīng)改編搬上銀幕的文學，通常被稱為“銀幕上的文學”(literatureonscreen)。(14)雖然在當今的學術分類中，它也許只能（合適地）被歸入狹義（或本義）“改編學”范圍，是“改編學”眾多領域中的一個，但作為“改編學”的源頭，“銀幕上的文學”經(jīng)過半個世紀的發(fā)展積累，已成為這一學科中發(fā)展最為成熟、成果最為豐富、最具學術影響、也依然十分活躍的領域。作為經(jīng)典的或狹義改編學的“銀幕上的文學”研究，從本質(zhì)上說是文學文本的視覺改編（或視覺化，visualization）研究，它跨越文學與影視研究兩個領域，關注文學文本視覺化敘事與表征方式，其研究內(nèi)容主要涉及：文學文本的視覺化產(chǎn)品（電影、電視）(15)、文學文本視覺化過程中的各種機制（文本如何被視覺化）、文學視覺產(chǎn)品與文學文本的比較、文學（特別是“經(jīng)典文學”）視覺化改編的限度與合法性等等。事實上，這一研究的跨學科特點，正是這一學科曾經(jīng)遭遇的困境，這樣的困境現(xiàn)在依然或多或少地存在著。利奇曾用一串問題，十分形象地表述了這一困境：“銀幕上的文學到底是什么？如果呈現(xiàn)在銀幕上，它是否還能被稱為文學？如果是文學，它怎么同時又是電影？為什么會有人愿把它既稱為電影又稱為文學？”(16)然而，正是這種既與文學和電影各有關聯(lián)、又與兩者各有區(qū)別的特征，使改編學最終發(fā)展成一個十分有趣、又極具潛力的專門研究領域。曾有學者將影視改編比作翻譯，(17)認為改編研究可類比與翻譯研究，這在一定意義上不無道理。但事實上，翻譯是兩種文字符號及以此為載體的信息（從而是兩種文化及表征方式）之間的轉(zhuǎn)換，影視改編則復雜得多，它不僅是符號和信息的轉(zhuǎn)換，不僅是對原文本的一種闡釋，也是載體的轉(zhuǎn)換，而載體的轉(zhuǎn)換反過來會對符號信息轉(zhuǎn)換、對這一闡釋產(chǎn)生特殊的影響。另一方面，如果把改編看作一種文本闡釋方式，那么改編學就是對這種闡釋方式的研究和批評，這與文學批評和文學文本的關系有些類似，但兩者的差別依然十分明顯，而在“文本”、“闡釋”和“批評”三者關系上表現(xiàn)得尤為突出。在文本研究中，(18)闡釋經(jīng)常與批評密切結合，甚至可以說，一次批評就是一次特定語境（時間、地點、方法）下的闡釋，因此三者的關系常?？梢匀缦聢D那樣表示為兩者間關系：文本——批評性闡釋（以批評性分析為主，一般形式為從特定角度進行的學術批評。）在一特定的文本闡釋活動中，雖然“語境”和“特定角度”等一般不是個人創(chuàng)造的產(chǎn)物，闡釋對象卻是基本固定的，是一個得到廣泛認可的文本，而具體的批評活動則由個人獨立（或兩三位合作者）完成，代表著作者本人對該文本的闡釋、解讀或批評。但在改編研究中，“文本”、“闡釋”和“批評”三者關系較前者更為復雜。雖然源文本依然固定，其闡釋一方面（即改編）不是個人活動，甚至不僅依賴人的因素，另一方面，這一活動似乎還有兩個層級。以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為例，一部在銀幕上出現(xiàn)的影片，是以經(jīng)編劇按源文本改編的文本為基礎，通過導演和演員的“集體闡釋”，通過特定的技術手段，最終在銀幕上表現(xiàn)出來的內(nèi)容（一次闡釋）。改編學或改編研究的對象，正是源文本和這種“集體闡釋”之間的互動關系所引發(fā)的各種問題（二次闡釋），而非僅只源文本或“集體闡釋”的結果（包括實現(xiàn)這一闡釋的技術手段）。盡管我們可以為方便起見，把編劇和導演、演員的闡釋合并為一，問題的復雜性依然存在。因此，在改編學中，三者的關系有如下圖：說得更明確一些，改編學在一定意義上是對（一次）闡釋的（二次）闡釋，或?qū)εu的批評，其關注點在于文本是經(jīng)過什么樣的改編、依賴什么樣的技術支持，才從印刷符號轉(zhuǎn)變?yōu)橐曈X產(chǎn)品，改編時對源文本做了哪些取舍變化，以及改編背后的理念與機制，或者說，它關注于一次闡釋在內(nèi)容和技術上的“合理”、“合法”及“合適”。既然狹義改編學的研究對象是以大小銀幕為載體的文學改編，它與影視研究就有無法擺脫的關聯(lián)。事實上，如前所述，改編研究就起源于對改編自文學作品的電影的研究，其課題主要包括對影視改編文學作品這一行為的討論以及對影視作品本身的研究，前者涉及文學作品是否可以或應該被搬上銀幕，影視改編文學作品（特別是經(jīng)典文學作品）對作品本身及人們的閱讀習慣會產(chǎn)生何種（負面）影響，影視改編作品是否還能被稱為文學，是否還值得將其作為“嚴肅的”學術研究對象等等；后者則從各種角度切入影視改編作品，如改編在何種程度上“忠實于”或“偏離了”原文本，改編作品所體現(xiàn)的導演及演員對文本的闡釋等。目前，這些依然是改編研究的重要課題，也是影視學研究的內(nèi)容之一。但是，狹義的改編學與影視學依然有著明確的區(qū)別：后者主要關注影視的理念、技術、藝術、導演、表演、甚至生產(chǎn)流程、觀眾市場等問題，而前者則關注以膠片為載體、通過這樣的技術和藝術改編而再現(xiàn)的文學作品，其敘事方式有何特征，改編體現(xiàn)了改編者什么樣的闡釋，這樣的闡釋與原文本關系如何，又在何種程度上體現(xiàn)著與時代、社會、文化、傳統(tǒng)、文學、批評等等之間的互文關系。后者側重藝術與技術，前者關注內(nèi)容與本質(zhì)；后者將影視作為藝術來研究，而前者則將影視作為文本來研究，盡管那是一個別具特色的文本。特別值得指出的是，改編研究不僅關注改編過程所提出的各種問題，如對源文本的闡釋和再現(xiàn)、改編中的增加和刪減、改編作品在主題等方面與原作的距離等，更關注改編文本和改編過程的互文性。正如科利克在談論莎士比亞電影改編時所言，文學從文本到銀幕，“并不是簡單地將詩意的文本語言移譯為電影語言”；(19)卡特梅爾則更為明確地表示，不能將改編看做只有單一“源文本”(sourcetext)，她認為，改編研究應該考慮“變化不定的文化與社會問題，其他電影作品，甚至財務和出品問題等”。(20)事實上，即使不把影片的財務和出品等基本屬于電影經(jīng)濟運作的問題考慮在內(nèi)，改編研究依然得考慮在文本印刷符號向影片視覺符號轉(zhuǎn)換時會產(chǎn)生的一系列互文問題：改編者的文學－文化－歷史背景、改編活動發(fā)生時的歷史－文化－技術背景、改編作品與原文本及文化－文學（批評）語境的關系。甚至還應該考慮與改編作品的接受者（電影觀眾）相關的問題。對上述這些因素進行研究，特別是研究它們與改編作品或隱或顯的關系，這都是狹義改編學（文學的電影改編）十分有意思的課題。理論：廣義改編學為更好地認識和把握當前時代視覺化趨勢的發(fā)展及特征，改編學或改編研究的對象已逐漸超越了單純的文學作品電影改編，將廣義的文本類型－意義轉(zhuǎn)化都歸于改編活動，其產(chǎn)品范圍也超越了傳統(tǒng)或狹義上的影視作品，從而使我們得以在更廣闊的視野下來研究改編問題。廣義改編學并不是在狹義改編學研究范圍之外另行開辟的全新領域，它與狹義改編學研究密切相關，當然也有明顯區(qū)別。事實上，即使是關乎影視的研究，也仍然在廣義改編學的視野之內(nèi)，只不過具體對象不同了：狹義改編研究的對象是在銀幕上呈現(xiàn)的文學作品，而廣義改編學的課題之一正好與此相反，它研究影視文本如何被改編成印刷符號，即所謂的影視小說。不可否認，銀幕作品的文本化(textualization)、特別是小說化(novolization)傾向，是當今文化和文學發(fā)展的一個新動向，根據(jù)有一定票房的影視作品改編而成的小說作品開始在網(wǎng)絡和書店里出現(xiàn)。雖然多數(shù)這樣的改編作品尚難言“經(jīng)典”，雖然這樣的行為多出于出版商的商業(yè)考慮，但作為專門研究改編的理論，卻無法對這一社會文化現(xiàn)象視而不見，而應該從理論角度對此做出回應：視覺文本是如何轉(zhuǎn)換成符號（文字）文本的，這一轉(zhuǎn)換過程有什么特點，它與傳統(tǒng)的從符號文本到視覺文本的轉(zhuǎn)換有什么相似與不同的機制，它對視覺時代人們的閱讀習慣和文學文化已經(jīng)產(chǎn)生并還將會產(chǎn)生什么影響等等。不過，視覺化時代向?qū)W術界提出的問題遠遠超出傳統(tǒng)文本間文字－視覺的符號轉(zhuǎn)換，而將視野拓展到各種形式的“改編”：社會生活中的真實故事如何經(jīng)改編成為媒體（主要是視覺媒體，如影視片或節(jié)目）故事，媒體故事如何經(jīng)“文本化”進入文學范疇，文字與視覺文學作品如何在其他視覺產(chǎn)品（如各種廣告、宣傳招貼等）中得到“再現(xiàn)”或“借用”、這樣的“再現(xiàn)”或“借用”要經(jīng)過怎樣的改編，文學作品及其符號在特定社會歷史文化語境下如何被應用、交流、轉(zhuǎn)換等等。其實，這些問題已引起改編學者的注意。在提交2008年的阿姆斯特丹會議的論文中，有多篇討論特定歷史階段中文學人物及故事內(nèi)容被改編為招貼、宣傳、廣告、甚至網(wǎng)絡游戲，其中有一篇討論的是麥克白的形象如何在二次大戰(zhàn)期間屢屢出現(xiàn)在征兵宣傳中。因此，廣義的改編學成為涉及文學、文化、藝術、傳媒、社會等諸多領域的跨學科研究，它與上述任何一個單項研究相關，同時又超越了它們各自的范圍。改編學的學術及教學意義即使僅對文學研究而言，改編學研究依然具有深遠的學術意義。首先，改編學關注當代社會文化的視覺化趨勢中的各種現(xiàn)象和問題，使其研究成果得以對社會文化的發(fā)展產(chǎn)生一定影響，從而在學術與社會之間建立起更為緊密的關聯(lián)。改編學通過全面整理各種改編現(xiàn)象，特別是將經(jīng)典文學文本改編為各種視覺產(chǎn)品的現(xiàn)象，從理論上進行分析研究，回應諸如“經(jīng)典文學是否能改編”、“改編作品是否應該及如何忠實于原作”、“改編本身是否有某種限度”等問題，從而使人們更好地認識文學的視覺化改編的規(guī)律與特征，使改編行為有可能超越單純的市場考慮或藝術本能，使其產(chǎn)品有可能成為這一時代的文學和藝術經(jīng)典。其實，這樣的研究不僅可以借助文學研究的學術成果提高改編的自覺和深度，更可以探討在當今的時代文化語境下，經(jīng)典文本通過視覺化進行傳播、延續(xù)甚至擴大其經(jīng)典影響的必要性及可能。在視覺化時代，當人們（特別是年青一代）日益多地從視覺產(chǎn)品中尋求信息成為趨勢時，如何引發(fā)并培養(yǎng)他們的閱讀興趣，特別閱讀經(jīng)典的興趣，如何使他們進入經(jīng)典，進入什么樣的經(jīng)典，經(jīng)典文學如何在這樣的語境下生存、延續(xù)、擴大其影響等等，這樣的問題雖然單憑改編學研究不可能提出所有的應對策略，但這一研究至少能為此從特定角度提供理論思考，并對相應的實踐做出一定指導。另外，文學作品的跨文化跨載體改編問題也是改編學需要考慮的有意義課題之一：一種文化語境下的文學作品如何經(jīng)改編在另一種文化語境下以另一種載體表現(xiàn)出來，將會涉及包括語言、文化、傳統(tǒng)、文學、歷史語境等諸多課題。在文化交流日益全球化的今天，這些都是學術界不得不關注的問題。即使對“正統(tǒng)的”或“學術的”文學研究，改編學本身也能為其提供新的視角和方法，擴大研究視野，展現(xiàn)文學文本（特別是經(jīng)典文本）的深刻內(nèi)涵和豐富可能性。從視覺文化角度來重新釋讀文學作品，將視覺化改編作品與文本做對照研究，這本身就是一次層次豐富的“批評及對批評的批評”，它不僅要求批評者對相關文本具有較全面的掌握，還要求對該文本的研究（文學批評）有所了解，甚至有比較深入的了解，在此基礎上，還需要掌握解讀視覺文本的基本理論和方法，也就是影視學知識，同時還需要對影視及影視文化的發(fā)展有一定的了解。因此，改編學研究本身也需要借助多種批評理論，包括各種文化批評（如女性主義、新歷史主義、后殖民主義等）、結構主義與后結構主義（解構理論）、接受理論、甚至新批評（文本細讀）和敘事學等。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向來只用于文學批評的理論，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與視覺文化及視覺文學理論“嫁接”而產(chǎn)生新學術理論的趨勢。如敘事學，目前已有學者開始專門研究影視作品用鏡頭講述故事的機制，并將用“視覺敘事學”來描述這一領域，從而開拓了跨學科的文學研究新領域。在高等院校的文學課程上，經(jīng)典文學的電影改編被用作課堂講授的輔助手段已非新鮮事物。但是，如果將影視只用作“引導”學生對經(jīng)典文學感興趣的“誘餌”，或?qū)⒂耙曌髌樊斪魑膶W作品，用看電影替代讀作品，用評電影替代文本分析，使文學教育僅停留在滿足視覺欲望的階段，那就是混淆了文學影視的娛樂功能和教育（甚至學術）功能，用娛樂代替教育，用娛樂沖擊教育，現(xiàn)在許多對文學改編影視的教育和學術意義心存疑慮的人，許多對視覺化浪潮下人們閱讀和思考習慣衰退提出嚴厲批評的人，所擔心的正是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其實，視覺化文本（即文學改編的影視作品）不僅可以成為引導人們進入文學文本的誘因，還可以豐富文本闡釋的內(nèi)容，擴大文本批評的視野，深化對文本概念本身的認識。不可否認，對全方位遭遇視覺文化沖擊的當代人而言，（合適的）文學改編影視的確不失為引導他們進入文學的途徑之一。在筆者的教學實踐中，也經(jīng)歷過這樣的情況：原計劃用莎士比亞電影片段來“引發(fā)”學生興趣并使他們“了解”一些莎士比亞，結果學生在觀看了相關影片片段后，覺得不讀原作不足以滿足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便自發(fā)找來原作讀完全劇。不過，文學改編影視還有更重要的功能，其一就是如卡斯塔爾多在《就是電影：在課堂上運用莎士比亞電影》中所說，“使學生了解劇本故事中非語言內(nèi)容的重要性”。(21)劇本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文本，其中充滿“空穴”，即不用臺詞明白說出，而需要讀者和觀眾調(diào)動想像力來領會的地方，傳統(tǒng)的戲劇批評是用語言去“填空”的，而影視則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視覺優(yōu)勢將這樣的“空穴”填滿，而這些“空穴”，在很多場合下與以語言明白表示的內(nèi)容同樣重要，同樣有意義。即使是小說一類的文本作品，敘述中依然會有很多的“空穴”，即小說語言無法完全表述的內(nèi)容，視覺產(chǎn)品是否對此加以表述，如何去表述，同樣能加深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和感受。（合適的）影視作品對文本閱讀的積極反作用，由此可見一二。形式、內(nèi)容和風格迥異的文學改編影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使人們從又一個角度認識到，對文本事實上并不存在唯一正確的理解。正如對同一故事的每一次敘述或每一次批評都是一次不同、但往往同樣合理的闡釋，對同一文本的不同影視改編，也體現(xiàn)著相關導演、編劇和演員，甚至包括美工、燈光、音響、攝像、剪接的獨到闡釋。這樣的闡釋可能是對“原作”中某一部分加以放大后的呈現(xiàn)，也可能是將原作的整個故事放進了另一個語境，從而使某些信息更引人注目。不同的改編如何做到這一點，正是改編學研究的課題之一，而這樣的研究，又能反過來使課堂的文學教育更為深刻、內(nèi)容更為豐富，對閱讀習慣的培養(yǎng)和閱讀能力的提高發(fā)揮獨到的作用。結語綜上所述，改編學或改編研究是一個與時俱生的新領域，它要求學術界對當前的視覺化趨勢從一個特定層面做出回應，特別是傳統(tǒng)文學與文學視覺化的關系及諸多其他問題。它不同于傳統(tǒng)的“純”文學研究或影視研究，其研究對象的跨載體決定了這一研究的跨學科性質(zhì)。它以堅實的文學研究和影視研究為基礎，從跨學科的視角來審視文學作品視覺化改編的內(nèi)容與意義，為文學和影視的研究及教學提出了新的機遇和挑戰(zhàn)，也為回應視覺化這一當今社會文化發(fā)展趨勢提供了理論思考的可能。注釋：①羅崗、顧錚主編：《視覺文化讀本》，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正文第3頁。②ElizabethA.Deitchman,"FromtheCinematoClassroom:HollywoodTeachesHamlet",inSpectacularShakespeare:CriticalTheoryandPopularCinema,LehmannandStarkseds.CranburyNJ:AssociatedUniversityPresses,2002,183.③羅崗、顧錚主編：《視覺文化讀本》，序言第2頁。④DeborahCartmell,TimothyCorrigan&ImeldaWhelehan,"Introduction"inAdaptation20081(1):1-4,1.⑤VirginiaWoolf,"TheCinema",inTheCaptain'sDeathBedandOtherEssays,London:Hogarth,1950,160-71,166.⑥《電影與文學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