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歐緒弗洛篇》中的互動與辯證法

2007年，《學海》第一版發(fā)表了鄧曉曼教授的文章《論郭齊永主編的《儒家倫理角質(zhì)論》（以下簡稱“鄧文”）。全文共分四部分，超過35000字。那么鄧文是否澄清了“親親相隱”?是否澄清了儒家的“容隱”主張?尤其是否澄清了他意欲“來作一個基本的澄清”一“隱”“直在其中吾”鄧文討論“親親相隱”問題時的缺失是:對“親親相隱”進行思考及行文時,未就“親親相隱”的具體所指作嚴肅的學術(shù)分疏,未厘清作為經(jīng)典敘述的“親隱”、作為制度敘述的“親隱”、作為人性敘述的“親隱”這三者的區(qū)隔,混淆先秦儒家的主張、歷朝法制的設(shè)置、普遍人性的傾向,盲目將制度上的“親隱”、人性上的“親隱”完全等同于經(jīng)學文本中的儒家“親隱”主張,仿佛古代“親屬容隱”之法于今看來不是合理的地方,仿佛現(xiàn)實生活中“腐敗”等不良現(xiàn)象及人性中庇護親屬的天然傾向,都是孔孟“教導”所致,果真如此嗎?(1)作為經(jīng)典敘述(經(jīng)學)的“親親相隱”,本自《論語·子路》:“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鬃釉?吾黨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2)作為制度敘述的“親親相隱”,本自《漢書·宣帝紀》:“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罪殊死,皆上請廷尉以聞。”漢后,歷朝刑律于舉證、藏匿、誣告親屬等皆有詳細規(guī)定,今視之合理、不合理處皆有,不可泛泛而論。(3)作為人性敘述的“親親相隱”,則是指人人皆有愛憐、庇護自己親屬的一種天然傾向,本質(zhì)上這是個體“自利”的一種延伸,并無惡或可道德譴責性(道德評價要看具體行為)。據(jù)前賢的《論語》注疏及其他訓詁文獻,孔子“父子互隱”之“隱”是指沉默不言:“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論語·季氏》)、“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荀子·勸學》)、“可與言而不與言謂之隱”(《韓詩外傳》卷四)、“應(yīng)言而不言謂之隱”(趙蕤《長短經(jīng)·定名》)、“夫不可言而言者曰狂,可言而不言者曰隱”(《舊唐書·徐彥伯傳》)、“懷情不盡曰隱”(《梁書·沈約傳》、《南史·沈約傳》)、“‘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者,謂君子言論及于己,己應(yīng)言而不言,是謂隱匿不盡情實也”(邢昺《論語注疏》)、《學記》“隱其學而疾其師”鄭玄注“隱,不稱揚也”、《檀弓上》“事親有隱而無犯”鄭玄注“隱謂不稱揚其過失也”……“隱”字九次出現(xiàn)于《論語》,均自孔子之口,分別見《述而》第24章、《子路》第18章、《泰伯》第13章、《季氏》第6章、《季氏》第11章、《微子》第6章、《微子》第8章,其中前兩章各二見。但五篇、七章、九見中,“隱”字無一處有對他人主動作為的用法(都是對自己作為),無一處有“把(他人)……”、“使(他人)……”的用法,談不上現(xiàn)在所謂的“藏匿”他人、“藏匿”他人事物,更談不上什么“湮滅證據(jù)”、“藏匿罪犯”、“破壞司法”,它只是指“(自己)不作為”尤其是指語言上的“(自己)不作為”(沉默)。“直在其中矣”是指“父子互隱”有“直”的成分而非指完全、絕對的“直”?！爸薄钡谋玖x是明辨是非而非籠統(tǒng)的什么“正直”或“公正”:“凡《論語》言‘在其中’,皆是反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本非直也,而直已在其中,若此類,皆是反說”(《朱子語類》卷四十九);《荀子·修身》曰“是謂是、非謂非曰直”,《說文》云“直,正見也”?？鬃拥囊馑己芎?對葉公所云“其父攘羊”這事,他不贊賞直躬者“證父”尤其以“證父”為榮,而是主張不言之“隱”;同時或可“事父母幾諫”(《論語·里仁》),即家中加以適當勸告。這種“隱而不證/知而不言”的主張認識到了:(1)親屬有過錯尤其是有法律過錯時,主動控告、舉證親屬與否,皆有多重是非在,不可非此即彼、一概而論;(2)沉默性質(zhì)的不控告、不舉證即“隱”有“是”的成分在,因為它既未直接破壞司法(沉默而已,屬不作為),也尊重了人類最基本的人情(愛親)乃至家庭良心;(3)不贊賞以告發(fā)、舉證親屬為絕對正義,也即不贊賞“親屬連坐”之法(必須舉證、必須控告)的正當性,如同支持了個體“沉默權(quán)”或親屬“作證豁免權(quán)”。鄧文一定程度是支持個體“沉默權(quán)”或親屬“作證豁免權(quán)”的(第16-17頁),但其以“腐敗”或“腐敗傾向”來評議儒家“親隱”主張,把現(xiàn)實社會的腐敗現(xiàn)象與儒家文本想當然地聯(lián)系在一起,乃至說孔子等有意歌頌親情腐敗、提倡徇私枉法云云,這大概是他對孔子“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隱”字都未加學術(shù)考察就己心忖人、望文生義吧,此又焉非對經(jīng)典的“一個驚人的誤解”、“存在著嚴重的語言障礙”、“由于情緒化的色彩太濃而發(fā)現(xiàn)不了自身的這些錯誤”(第5頁)?鄧文類似的問題還見諸他的“腐敗論”:既然鄧文在第10、11頁明確界定了“利用職權(quán)”來做不正當之事的行為方屬“腐敗行為”(“腐敗”的要件的確是利用了職權(quán)并且該行為不正當,合法的職權(quán)行為不屬“腐敗”),那么鄧教授未先證明《孟子》中言說的“竊負而逃”、“封之有庳”是利用了職權(quán)并且該行為不正當(前者未利用職權(quán),后者利用了職權(quán)但分封合法),又何以說“竊負而逃”、“封之有庳”是“腐敗”呢?“腐敗”究竟何指?至于“親親相隱的腐敗傾向”,這“腐敗傾向”何指?孔子主張?古代制度?現(xiàn)實人性?不良行為?若是指后兩者,這屬不證自明的廢話;若是指古代制度,那要看具體的制度條款,要看是否真得在支持濫用職權(quán);若是指孔子的主張,那它在邏輯、歷史上是否可與“腐敗”直接劃等號或劃連接號:親屬不舉證是腐敗?親屬不舉證有腐敗傾向?難道為父為子不告其子其父也屬“瀆職罪”之類的“腐敗”?真讓人百思不解。二蘇格拉底的“正義”鄧文以為:贊同儒家者多次以《歐緒弗洛篇》反映了古希臘社會或古希臘哲人有“親屬隱罪”觀念以論證儒家主張的“親親相隱”具有合理性,這是站不住腳的。因為他們,尤其首先用《歐》來論證“親親相隱”的法學教授范忠信“恰好是一個典型的誤讀經(jīng)典的例子”、“范忠信對這篇對話的解讀完全是誤解”:“我們絲毫也不能看出蘇格拉底對兒子控告父親的罪行這一做法有任何‘非難’之意,而是完全相反,對這件事本身是贊同甚至鼓勵的”;“蘇格拉底并沒有‘非難’游敘弗倫告發(fā)父親殺人,而是贊成他告發(fā)”(第6、7頁)。表面上看,《歐》中歐緒弗洛的辯手蘇格拉底在語言形式上并未就“何為虔敬”這一最高問題作出具體的界定或最后的結(jié)論,這一點應(yīng)是無疑的(蘇格拉底又何曾對正義、自制、勇敢、美等問題作出過終極性界定)。但通篇的要害是:歐緒弗洛對自己“訟父殺人”感到無比的神圣,感到無比的對神之虔敬,而蘇格拉底正是在屢屢請求歐緒弗洛做他的老師并回答“何為虔敬、何為不虔敬”的辯難過程中,實現(xiàn)了蘇格拉底“助產(chǎn)婆”、“辯證法”的目標,那就是對“自以為是”的斷然否定……歐緒弗洛認為自己“訟父殺人”是神圣的,這種行為是對神的一種虔敬(古希臘人認為神圣來自于對神的虔敬或讓神覺得受到虔敬);蘇格拉底卻并不認為這是神圣、虔敬的———這其實是生活的常理,一般人并不認為控告自己親屬是什么神圣、高尚之事并以之得意;何況《歐》的對話表明歐緒弗洛的父親并沒有殺人的動機和殺人的行為,那不幸死亡的自家雇工的確還是位殺人犯———那么,歐緒弗洛在倫理觀念上何以支撐起控告父親是虔敬、神圣的等感受或立場呢?歐緒弗洛是自有他的一套說辭的。然而,蘇格拉底從“訟父殺人”是否神圣(也即對神是否虔敬)出發(fā),擊穿歐緒弗洛先后以“法律的要求”、“令諸神喜悅”、“諸神全都熱愛”等來論證“這屬虔敬”的言說,迫歐于“虔敬事物之虔敬是因為諸神贊許它還是因為它是虔敬的所以諸神贊許它”作出是非判斷從《歐》的篇幅文字來看,蘇全部談話的主題固然是神靈信仰下的“虔敬”,但“虔敬”問題的要義不是文字表面上的理性或理性追問自身關(guān)于蘇格拉底不僅談了“神圣”,談了“虔敬”,而且還談了“公正”,并且是把“虔敬”與“公正”放在屬性相關(guān)上來談,表面上這一點似有突兀,但其實不然?！P(guān)于“虔敬”與“公正”(或“正義”)的關(guān)系,王譯本247頁第3段已經(jīng)被蘇格拉底主動提出來了(此時辯難篇幅已約70%)。之所以公開提出來,是蘇格拉底怕歐緒弗洛還不懂“虔敬”的真正要義,故蘇提示歐,說:“想想看,你是否認為凡是虔敬的必然是公正的?！倍酉聛?蘇格拉底用詩句中“害怕-敬畏”兩詞,借其包含與被包含的關(guān)系,來提示性地詳細提出“虔敬-公正”的包含與被包含之關(guān)系。蘇格拉底此舉,意在引導歐緒弗洛思考“虔敬”在于事物自身的“公正”而非其他,只可惜歐緒弗洛并不能從事物自身的公正屬性去思考普遍的“虔敬”,而總是游離于外部好惡的視角或立場……對于“虔敬”與“公正”的關(guān)系,鄧文沒有意會到蘇的意思,也沒有仔細思量柏拉圖關(guān)于蘇討論公正(益處/利益)的很長筆墨。鄧文始終以為蘇全部辯難的核心是多樣神、理性神背景下人選擇“迷信”還是“理性”的問題:“蘇格拉底和游敘弗倫的談話所圍繞的根本不是子告父罪是否公正的問題,而是給……提供的理論根據(jù)是否正確的問題:是應(yīng)當依據(jù)對神話故事的虔敬呢,還是依據(jù)于理性?”“是以對‘虔誠’的迷信觀念呢,還是以對普遍理性的虔誠觀念?”(第7、8頁)鄧又關(guān)于蘇格拉底理性的如上說法似是而非,因為從柏拉圖的部分文辭形式上來看固然是如此,固然是雅斯貝爾斯說的以“神”為中介來展開討論三以理性為實現(xiàn)“告父→神圣→虔敬→何為真正的虔敬→具有公正屬性→公正來自于哪里→公正來自事物自身→行為自身的公正性”———這個線索清晰地展現(xiàn)了蘇格拉底的辯證邏輯和論說歷程,其隱義就在于:告發(fā)父親本身有不公正性的一面,這種自身的不公正性使該行為不具有完全的虔敬性,也因而無疑不會讓眾神感到受到了“虔敬”。而否定該行為的虔敬性、神圣性,實是顛覆該行為的完全道德合理性,即它具有不正義性/不公正性。故歐緒弗洛非此即彼地以“告父”為榮(虔敬/神圣),這實屬蘇在對話結(jié)尾處對歐不無情緒所說的“不可思議”(254頁,全篇倒數(shù)第三段)。然而鄧文在征引姚介厚先生《希臘哲學史》第二卷兩則文字來論證蘇之論辯“不在于子證父罪這件事是不是美德,而在于根據(jù)什么來理解這件美德”時(第8頁),為彰顯他所解讀的所謂蘇氏“理性(精神)”,鄧教授不僅故意略去這兩段文字冒號、分號后的部分(這是作者言說的重心,見第498頁),而且對姚介厚先生在該書對蘇氏“理性”的明確陳述置若罔聞:“蘇格拉底所說的理性不只是有后來康德所說的純粹理性那種意義的理性,更重要的是一種有目的的實踐理性,他將這種理性叫做‘神’?！焙诟駹栒f:“細說起來,蘇格拉底的學說是道地的道德學說?！钡聡鴮W者施杜里希說:“蘇格拉底所關(guān)注的從來都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而不是概念化的抽象的人?！编囄臑榱苏撟C蘇關(guān)注的只是“虔敬”的定義而非事涉?zhèn)惱韮r值或人生目的,一再漠視蘇、歐的對話因緣及對話首尾蘇對歐的明確表態(tài)(似無法區(qū)分蘇氏哪些話為正說或反說),也漠視蘇氏批駁歐的實際邏輯效果(虔敬理由不成立故不虔敬,不虔敬即不贊賞),乃至顛覆“美德即知識”、“認識你自己”為蘇格拉底基本致思理路與深厚哲學精神的學術(shù)常識,以“理性”二字為擋箭牌,來否定他于生活倫理的關(guān)注,于個體靈魂的關(guān)注,仿佛他屬純之又純的“純粹理性”之哲人。蘇格拉底論辯并非鄧文所言只為了定義。麥基說蘇的論辯并非無立場而是“在連篇累牘質(zhì)疑的字里行間,顯然蘊涵著確定的信念”⑴“蘇格拉底的(靈魂)學說是一種沒有教條的福音……那么,如何來提升靈魂?從道德上來講,即是依靠正確的行為;從理智上來講,則是正確的思考……這也就是他那個著名的名言:“知識就是美德”,它包含兩個方面?！?第136-137頁)⑵“首先,沒有知識,就不可能有美德。這就是為什么蘇格拉底會如此強烈、迫切地去尋求定義的原因。他讓你覺得,如果無法支持一個論題或者找到一個定義,不僅是一種理智的失敗,也是一個道德的災難。”(第137頁)⑶“在《游敘弗倫》的結(jié)尾,這位閣下(指游敘弗倫)被巧妙地告知:他原先信心十足地宣稱他確切地知道“什么是虔敬”,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很好地把握這一點,這不僅是因為他理智上的欠缺,也是因為他道德上的貧乏……”(第137頁)⑷“在超越激情(passions)方面,蘇格拉底對知識力量的訴求,要多于任何一位圣徒對信仰力量的訴求。因此,蘇格拉底觀點的一個方面便是,他要傳布一種福音,以便教導一個偉大的真理:靈魂是我們身上唯一值得拯救的,唯一能拯救它的方式就是:獲取知識?！?第138頁)⑸“他真正反對的事情是,徑直告訴游敘弗倫這個答案。這并不是因為他認為游敘弗倫的靈魂不值得拯救,而是因為他相信,只有一種途徑可以來拯救他的靈魂,也就是,游敘弗倫必須自己來做這事情,從而找到一條正確的道路,以至于游敘弗倫自己也成為一位探究者?！?第144頁)四、鄧文之觀點的重新解讀鄧文征引《希臘哲學史》第二卷論“理性”時,不僅與征引柏拉圖文本以論說己意時如同一轍(掐頭掐尾,不是望文生義就是斷章取義,前已征引姚著反駁鄧文),而且于蘇對歐告父的倫理立場究竟是贊賞還是不贊賞,與姚先生的研究結(jié)論相矛盾;更奇的是,在這一點上,鄧文還與他自己經(jīng)手翻譯的西方通用哲學教材也直接牴牾:⑴歐緒弗洛認為傭工固然殺了人,他的父親也犯了對傭人的謀殺罪,他如果不去揭發(fā)控告父親就是不虔敬……蘇格拉底聽了大為驚愕,說他自己也被指控為不虔敬,要求歐歐緒弗洛幫助他弄清楚究竟什么是虔敬和不虔敬,讓他能在法庭上進行答辯?！麑W緒弗洛說,你還沒有真正懂得虔敬和不虔敬,就為一個傭工之死去控告父親犯謀殺罪,這是不可思議的。他要求歐緒弗洛繼續(xù)幫助他探明虔敬和不虔敬的本性,以便他在法庭上能擺脫美勒托對他的指控。歐緒弗洛卻佯稱有急事,悻悻而去⑵年輕的歐緒弗洛趕到那里向他解釋說,他想指控自己的父親不虔敬。蘇格拉底用強烈的諷刺說幸好歐緒弗洛遇到了他,因為歐緒弗洛指控他父親的罪名和蘇格拉底面臨的指控是一樣的。蘇格拉底辛辣地對歐緒弗洛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現(xiàn)在這樣正確地行事;只有擁有極高智慧的人會這么做?！薄K格拉底再次問,對諸神的侍奉是怎樣的……,歐緒弗洛絕望地游移不定了,蘇格拉底告訴他,“你不能起訴你年邁的父親……除非你確切地知道什么是虔敬和不虔敬?！迸c鄧文見解直接牴牾的其他當今西方哲學著作尤其是專門注疏或研究蘇格拉底的著作還有不少。如海門威指出:“在《游緒弗倫篇》中,蘇格拉底與兩個對手形成對比———游緒弗倫和米利都,他們視自己為nomoi(禮法)的詮釋者和維護者……蘇格拉底修改宗教傳統(tǒng)的嘗試可被看作是不虔敬的革新行為,但它的目的是治療游緒弗倫不受控制的意氣(spi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