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的真事隱去與假語村言

“如果是真的，它是真實的，沒有地方，也沒有?！??！狈彩亲x過《紅樓夢》的人,大多記得這句話。這話到底當作何解?在小說中有何重要意義?對于這兩個問題,不少人發(fā)表過高見。見仁見智,莫衷一是。本文試從藝術(shù)的角度作一點解讀。一、利用“真事隱去”的藝術(shù)手法《紅樓夢》第一回寫甄士隱夢游太虛幻境,“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副對聯(lián),道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是小說中第一次推出這兩句話。甲戌本脂批云:“疊用真假有無字,妙!”小說中的太虛幻境是一個與現(xiàn)實世界相對的虛幻天地。大觀園與太虛幻境,一真一假,相互對比?！啊畨簟谩茸?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庇纱丝梢?閱讀《紅樓夢》要特別注意兩點:其一,“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便等同于“夢”、“幻”;其二,小說中凡用“夢”、“幻”之處,必須特別注意其隱微的含義。小說第一回云: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何人何事?自又云:“……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云云。1這段文字說明,小說中的“甄士隱”、“賈雨村”兩個人物,其實際寓意就是“真事隱去”、“假語村言”。而學界認為,《紅樓夢》中的“真事隱去”、“假語村言”便是指一種特殊的藝術(shù)虛構(gòu)手法201。小說第一回交代,葫蘆廟內(nèi)的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甲戌本脂批云:“假話,妙!”“實非,妙!”“雨村者,村言粗語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話也?！边@一人名字號的設(shè)計,是對“真事隱去”藝術(shù)手法的強調(diào)和補充。虛構(gòu)的方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以一個為模特兒,一種是雜取種種人。那么,如何理解“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一特殊藝術(shù)虛構(gòu)手法呢?如果從字面看,至少包含四個方面的意思:其一,有些描寫,看起來是假的,其實是真的;其二,有些文字看上去像真的,其實是假的;其三,有的地方?jīng)]有文字交代,必須借助于推測來補充作者的本意;其四,有些鋪陳,完全是表面文章。其實,從小說的藝術(shù)實踐來看,情況要復雜得多。我們要讀懂《紅樓夢》,就首先要明白這一法則?！都t樓夢》最早的評點者脂硯齋在甲戌本第一回批云:事則實事,然亦敘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帶、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云龍霧雨、兩山對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萬染諸奇。書中之秘法亦不復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注釋,以待高明,再批示誤謬。這里提到的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云龍霧雨、背面敷粉等秘法,都與藝術(shù)虛構(gòu)有關(guān)。誠如甲戌本第一回脂批云:“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云模糊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了去,方是巨眼?！毙≌f第一回的正文之前題一絕句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分明是提醒我們,小說的“荒唐言”里包涵著深味。小說第十二回借“風月寶鑒”又一次提示讀者:“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一語雙關(guān),說得明明白白。中國古代小說本有紀實的傳統(tǒng)。但早在唐代,小說便出現(xiàn)了虛構(gòu)。實踐證明,虛構(gòu)的效果比紀實要好。宋元話本小說將虛構(gòu)的藝術(shù)水平提到新的高度,明清長篇章回小說則發(fā)揚了話本小說的藝術(shù)經(jīng)驗?！度龂萘x》“七實三虛”,《水滸傳》借歷史人物、事件為由頭,譜寫了封建社會農(nóng)民起義的英雄史詩,《西游記》由唐僧取經(jīng)史實生發(fā),敷衍成一百回的西游故事,《金瓶梅》由一個家庭的興衰變遷反映了大千世界?！八拇笃鏁钡乃囆g(shù)成就是通過藝術(shù)虛構(gòu)和概括取得的。《紅樓夢》則集中國古代小說藝術(shù)之大成,藝術(shù)虛構(gòu)手法最為全面復雜。眾所周知,《紅樓夢》是以作者家庭由盛而衰的過程為記敘藍本的,而其家庭的敗落又與清朝最高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的斗爭具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因而,有些話不好說,不能說,于是,只能運用虛構(gòu)方法。再者,雖說《紅樓夢》開筆的時間在政治比較開明的乾隆中期,但清初文字獄的余威猶在,作者不敢以身試法。因此,藝術(shù)虛構(gòu)成了他創(chuàng)作《紅樓夢》的唯一選擇。首先,在小說的書名上大做文章?！岸嗔惷?搖曳見態(tài)?！薄都t樓夢》原名《石頭記》,又有《情僧錄》、《風月寶鑒》、《金陵十二釵》等異名。這幾個書名,“并不概括作品的主要內(nèi)容和表現(xiàn)形式,反而強調(diào)作者的某些‘荒唐言’,以及若干次要內(nèi)容和一個方面的人物形象”210。《紅樓夢》的書名,出自唐代詩人蔡京《詠子規(guī)》“驚破紅樓夢里心”,夢覺主人以為“紅樓夢”的內(nèi)涵就是“辭傳閨秀而涉于幻者,故是書以‘夢’名也。夫夢曰‘紅樓’,乃巨家大室兒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甲辰本》夢覺主人序)《石頭記》乃“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這是標準的“荒唐言”?！讹L月寶鑒》的創(chuàng)作動機在于“戒妄動風月之情”。其實,這兩個書名只涵蓋了小說的一小部分內(nèi)容和作者非常次要的創(chuàng)作目的。《情僧錄》不過是賈寶玉19歲以后的部分人生歷程?！督鹆晔O》指小說所描寫的12個貴族女性。這些顯然只是作品內(nèi)容的表象。不過,這些書名又各有其深刻的含義?！妒^記》既是“荒唐言”,又是牢騷不平之言。這是因為,“石頭記”,分明運用了《左傳·昭公八年》“國王作事不時,怨讟動于民,石言,不亦宜乎?”可見《石頭記》的書名,隱微地表現(xiàn)了作品的深層主旨。它表面上是荒唐言,實際上大有文章。這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讹L月寶鑒》一方面告訴讀者,作品內(nèi)容不過是風月文章;另一方面,又交代“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決不可以假為真。從風月寶鑒本身看,其正面是“美人”,象征風月;其背面,則站著一個骷髏,又象征著破敗和死亡。這一書名提醒讀者,閱讀《紅樓夢》,切不可只看風花雪月的表面文章,而要特別注意隱蔽在其背后的破敗、死亡。其次,對小說的時間、地點、風俗民情等社會背景進行了特殊描寫?！都t樓夢》作者聲稱“朝代年紀,失落無考”,在《芙蓉女兒誄》中,又以“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這些莫名其妙的概念來蒙蔽讀者。但在小說第七十八回,關(guān)于《姽婳詞》創(chuàng)作動機的對話中,又將作品紀念的對象歸于“前代以來應(yīng)加褒獎而遺落”的人物。林四娘史有其人,據(jù)蒲松齡《聊齋志異》卷二《林四娘》馮鎮(zhèn)巒評,四娘為明崇禎時人。那么稱其為“前代”的必為清朝無疑。至于創(chuàng)作小說的具體時間,作品也并非無跡可求,小說第五回,借榮、寧二公之靈說:“吾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shù)盡,不可挽回者?！钡谑赜滞ㄟ^秦可卿托夢王熙鳳云:“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边@些看似不經(jīng)意的家常話,其實在提示讀者,小說大約創(chuàng)作于清朝開國一百年以后的18世紀中葉。這絕不是主觀臆斷,這幾個“一百年”是作者的匠心所在。小說的地點,更是捉摸不定?！都t樓夢》第二回,借賈雨村之口說:“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jīng)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辟Z府的地址分明在六朝古都金陵。到元妃省親,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她“未初刻用過晚膳,未正二刻還到保靈宮拜佛,酉初刻進大明宮領(lǐng)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至丑正三刻,請駕回鑾。整個省親前后只有七個時辰,大半天光景?？磥碣Z府的大觀園又在京都。第三十三回寶玉挨打之后,賈母喊要回“南京”去,也證明賈府在北京。如此看來,作者構(gòu)思的賈府有兩處,一南一北。再看小說涉及的地名,除了揚州、蘇州、南京等少數(shù)是真實的,其它如平安州、大如州、孝慈縣、急流津、十里街、仁清巷等,都不可稽考。脂硯齋在“十里街”、“仁清巷”旁邊批語云“開口先云勢利”、“又言人情”,顯然這些地名都是杜撰出來的?！啊都t樓夢》中稱江寧為應(yīng)天府,故沿明舊,以諱時代?！庇纱丝梢?作者故意隱去真實地名,其目的是隱蔽作品的創(chuàng)作時代。小說中的職官名稱也頗有迷惑性。小說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賈雨村提到“金陵城內(nèi),欽差金陵體仁院總裁甄家”,“體仁院總裁”便是虛擬的官銜。第四回稱原任“京營節(jié)度使”的王子騰“升了九省統(tǒng)制”,其實,“節(jié)度使”始設(shè)于唐代,元代以后便廢。“九省統(tǒng)制”,本是南宋初所設(shè)的高級武官,清代并無此職銜。該回提到的“才人贊善”,為宮中女官名,“才人”只用于魏晉到明代。第十三回的“龍禁尉”,也是作者虛擬的皇帝侍衛(wèi)官名。第十六回,“都太監(jiān)”亦是虛擬的官名。元春被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同樣出于虛擬。脂硯齋在甲戌本第二回“蘭臺寺大夫”句上加了一條眉批:“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jīng)之處。”作品中官制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半有半無,半古半今,其目的是不讓讀者一目了然地從官職看出作品所反映的時代,這是“假作真時真亦假”虛構(gòu)手法的重要表現(xiàn)之一?！都t樓夢》中的人物安排、設(shè)置以及命名也獨具匠心。小說的中心人物一形二體,既相互補充,又相映成趣。賈寶玉和甄寶玉,年相若,貌相似,但性格不同。女主角林黛玉、薛寶釵、史湘云,都出身高貴,容貌如花,文采風流,而又性格各異;林、薛二人更是如雙峰并峙,二水分流。賈家四姐妹的名字連起來是元(原)迎(應(yīng))探(嘆)惜(息),其丫鬟的名字分別是琴、棋、書、畫。有些次要人物的命名也能見出作者的用心,除了甄士隱、賈雨村以外,還有詹光(沾光)、單聘仁(善騙人)、卜固修(不顧羞)、卜世仁(不是人)、王仁(亡仁)、霍啟(禍起)、馮淵(馮冤)、英蓮(應(yīng)憐)、嬌杏(僥幸)、張如圭(如鬼),等等,用諧音巧妙地表現(xiàn)出對人物的評價。小說第十四回寫到為秦可卿送殯,其中有鎮(zhèn)國公牛清、理國公柳彪、齊國公陳翼、治國公馬魁、修國公侯曉明等的后人,脂硯齋批語云:“牛,丑也。清屬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陳即辰。翼火為蛇,巳字寓焉。馬,午也。魁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曉明,雞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業(yè),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謂十二支寓焉?！本┏橇?鎮(zhèn)理齊治修繕,暗寓十二生肖。其它還有用鳥名、物名等為人物命名的,如鸚鵡、雪雁、紫鵑,金釧、珍珠、琥珀、翡翠、瑞珠、寶珠、彩云、麝月等等,這些人物都是虛構(gòu)的。其中有些人物命名還有深層寓意,“名姓各有所取義……秦之為情,尤之為尤物,薛之為雪,王之為亡,湘蓮之為相憐,赦則言其獲罪也,釵則言其差也,黛則言其代也,紈則言其完節(jié)也,晴雯言其情文相生也,襲則言其充美也,鴛鴦言其不得雙飛也”17。其中多言之成理。鴛鴦,反言不得其配,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藝術(shù)虛構(gòu)手法在人物設(shè)置上的運用。從小說人物生活的環(huán)境和風俗民情看,作者也故意藏頭露尾,掩蓋事實真相。小說曲意回避作品描寫對象清朝時期滿族人的生活習慣,比如滿人行大禮,本應(yīng)一跪三叩,小說寫到時卻只“磕一個頭”;賈母坐“八人大轎”,也違反了清代京官只能坐四人轎的規(guī)矩。第三十九回,寫賈府二門口當班的小廝趕著平兒叫“姑娘”,己卯本脂批云:“想這一個姑娘非下稱上之姑娘也。按北俗以姑母曰姑姑,南俗曰娘娘。此姑娘定是姑姑娘娘之稱。每見大家風俗,多有小童稱少主妾曰姑姑娘娘者。按此書中若干人說話語氣及動用前照飲食諸類,皆東西南北互相兼用,此姑娘之稱,亦南北相兼而用無疑矣”。一個稱呼便反映出作者的藝術(shù)匠心。滿族婦女沒有纏足的習慣,小說盡量回避這類描寫,不過紅學家還是看出了蛛絲馬跡。第三十二回襲人求湘云做鞋:襲人道:“有一雙鞋,摳了墊心子。我這兩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你的活計叫誰做,誰好意思不做呢?！币u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屋里的針線,是不要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笔废嬖坡犃?便知道是寶玉的鞋了。作者向我們暗示,寶玉的腳與襲人的腳是差不多大的。女人天足,這是滿人的風俗,而不是漢人的習慣。從此,難道不能體悟到作者“真事隱去”的藝術(shù)匠心嗎?二、脂批數(shù)量、藝術(shù)手法有所增加“假作真時真亦假”是一種特殊的藝術(shù)虛構(gòu)手法,就是對于小說中的某些關(guān)鍵部分,要從反面去理解。護花主人王雪香云:“《石頭記》一書,全部最要關(guān)鍵是‘真假’二字。讀者須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數(shù)意,則甄寶玉、賈寶玉是一是二,便心目了然,不為作者冷齒,亦知作者匠心?！?3《紅樓夢》中重點描寫的貴族大家庭姓“賈”,同時,又設(shè)置了一個與“賈府”相對應(yīng)的“甄府”,甲戌本脂批云:“又一個真正之家,特與假家遙對,故寫假則知真。”(第二回眉評)第十六回通過趙嬤嬤之口說:“還有如今現(xiàn)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奔仔绫局?“甄家正是大關(guān)鍵、大節(jié)目,勿作泛泛口頭語看?！备奖緞t批云:“點正題正文。”甄、賈兩家都是以曹家為原型的。這樣就出現(xiàn)了賈寶玉和甄寶玉,即真、假兩個寶玉。“甄家之寶玉乃上半部不寫者,故此處極力表明,以遙照賈家之寶玉。凡寫賈寶玉之文,則正為真寶玉傳影?！?甲戌本第二回側(cè)批)為了讓讀者能體察作者的苦心孤詣,小說又精心設(shè)置了兩個線索人物:甄士隱和賈雨村,用諧音方法告訴讀者,《紅樓夢》創(chuàng)作構(gòu)思的指導思想是“真事隱”、“假語存”。此外,小說第二回開頭,公差傳喚封肅,叫快請出甄爺,封肅應(yīng)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么‘真’‘假’?！奔仔绫局?“點睛妙筆?！边@里是作者的又一次提示。還有,小說第一零三回,作者借老道人之口說:“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痹俅蔚莱隽苏?、假之間的辯證關(guān)系。甲戌本第一回脂批云:“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钡诙刂?“士隱家一段小榮枯至此結(jié)住,所謂真不去假焉來也?！钡谄呤换貙懙健敖险缂摇?庚辰本夾批:“蓋真事欲顯,假事將盡?！边@些是脂硯齋對于“真事隱去”藝術(shù)手法的分析。他所歸納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秘法,就是“真事隱去”。在甲戌本第一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又非假擬妄稱”、“因毫不干涉時世”三句旁都批了“要緊句”,意在提醒讀者要從反面去理解。小說第三回,林黛玉進賈府,王夫人叫人拿緞子給黛玉做衣服,王熙鳳說:“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yù)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币话闳硕颊J為這是真話。脂批云:“余知此緞,阿鳳并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語機變欺人處耳。若信彼果拿出預(yù)備,不獨被阿鳳瞞過,亦且被石頭瞞過了。”(甲戌本眉批)第四回,賈雨村見門子,先笑道:“原來是故人?！崩^而“又讓坐了好談”。后又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脂硯齋在這三句旁邊分別批云:“全是假態(tài)?！薄凹贅O!”“全是奸險小人態(tài)度,活現(xiàn)活跳。”(甲戌本側(cè)批)這些都是“真亦假”的例證。那么,《紅樓夢》中到底哪些地方運用了這一手法呢?首先,作者一本正經(jīng)的議論,對人物、事件的品評。第三回,有《西江月》二詞評賈寶玉。其一:“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v然生得好皮囊,腹內(nèi)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wù),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逼涠?“富貴不知樂業(yè),貧窮難耐凄涼。可憐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绔與膏粱:莫效此兒行狀!”戚序本脂批云:“紈绔膏粱,此兒形狀,有意思。當設(shè)想其像,合寶玉之來歷同看,方不被作者愚弄?！睂W術(shù)界認為:“這兩首詞用似貶實褒、寓褒于貶的手法揭示了賈寶玉的性格?！憋@然,詞中的“似傻如狂”、“草莽”、“偏僻乖張”、“無能”都是反語。第四回寫薛蟠到了賈府,與賈家子侄打得火熱,被引誘得比當日更壞了十倍。接著寫道:“雖然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贝司湎掠幸粭l脂批:“八字特洗出政老來,又是作者隱意?！边@里的“隱意”其實是委婉地批評賈政教子無方,治家無法。后文描寫賈寶玉不肯讀書,在叛逆的道路上愈走愈遠,便是鐵證。再如,第十五回寫道:“不想如今后輩人口繁盛。”脂批云:“《石頭記》總于沒要緊處閑三二筆,寫正文筋骨,看官當用巨眼,不為彼瞞過方好?！边@里的“人口繁盛”其實是反語。從賈府子孫的實際情況看,是一代不如一代。小說稱賈府是“富而好禮”、“恩多威少”、“從不作賤下人”的“慈善積德之家”,可就是在這里,許多丫鬟、女子被迫害至死。金釧、晴雯、司棋、鴛鴦、尤二姐、林黛玉,等等,成了大觀園里的冤魂。被作者譽為“寬仁慈厚”的王夫人,其實威重令行,是她一個嘴巴將金釧打出大觀園,以致跳井自殺;也是她的一句話就讓清白的晴雯被逐而夭折;更是她的一個指令,12個女戲子便墮入地獄。其次,某些反面人物口是心非的表白。《紅樓夢》第三回,賈雨村與林如海商量復職之事,林如海慨然轉(zhuǎn)托內(nèi)兄周全協(xié)佐,雨村一面打恭致謝,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xiàn)居何職?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瀆。”甲戌本脂批云:“奸險小人欺人語?！薄叭羌?全是詐?！毙≌f第四回,門子提出審理薛蟠人命官司的初步方案。賈雨村說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guān)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脂硯齋加了5句批語:“這一句已見奸雄,全是假”、“奸雄”、“奸雄”、“奸雄”、“全是假”?？梢娝睦锵氲呐c口里說的完全相反。門子替他想好了一個極妙的主意,無非讓薛家多出幾個錢,了此官司。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敝?“奸雄欺人?！?甲戌本第四回側(cè)批)他后來果然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用這種手法十分傳神地刻畫出其奸雄本色。再次,小說的某些回目文字,也應(yīng)該從反面去理解。比如,庚辰本第二十一回標題是“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作者用“賢”來譽襲人,顯然是反語。這是因為,小說中有不少筆墨表現(xiàn)了襲人的“不賢”,在寶玉挨打、抄檢大觀園兩件大事中,受迫害的是金釧、晴雯等無辜少女,其起因都與她進讒言有關(guān)。就在賈府統(tǒng)治者大發(fā)淫威,一批姐妹死者死,逐者逐的情況下,她的地位不斷提高,進而享受姨娘待遇。如果我們進行綜合考慮,不難發(fā)現(xiàn),這個“賢”大有深意。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楊妃、飛燕,一指寶釵,一指黛玉;這里固然因為兩人體態(tài)肥瘦有異,有其形似的原因,但也包含作者的深細用心。比較起來,趙飛燕更壞,放之于林黛玉,顯然不倫,只能理解為“假語”。還有,“蘅蕪君蘭言解疑癖”、“慈姨媽愛語慰癡顰”,等等,也包含反語,都應(yīng)該從反面去理解。那么,如何把握這些“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文字呢?對賈政“假語”的接受小說對于薛寶釵和林黛玉,似乎一視同仁,從不厚此薄彼。“書中釵黛每每并提,若兩峰對峙,雙水分流,各極其妙,莫能相下?！逼鋵?作者用心深細,褒黛貶釵的傾向十分明顯。賈政給人的印象不錯。他“自幼酷喜讀書”(第二回),“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白钕沧x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第三回),“訓子有方,治家有法”,“素性瀟灑,不以俗務(wù)為要”(第四回)?？蓪嶋H情況如何呢?他上不能治國,下不能齊家,也沒有學問,寫不出一首詩詞。他不僅不瀟灑,而且俗而又俗,他的寵妾趙姨娘就是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女人;與趙姨娘深有感情的人,其情趣也可想而知。可以斷定,對賈政的評語多半都是“假語”。作者對賈政是貶多于褒的?！吧鐣髁x”不是“來領(lǐng)”,而是要從“我”的變化第三十回,“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氣憤不過,打了一下,罵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釧兒之母白老媳婦來領(lǐng)了下去”。這里先交代王夫人的“寬仁慈厚”,贊揚她“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后又寫她不但打了金釧兒,還趕她出去。稍作思考,就不難看出,前面說的是假話,后面講的才是實情。再看第七十四回的一節(jié)文字:(鳳姐)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檢只抄檢咱們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斷乎檢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一頭說,一頭到了瀟湘館內(nèi)。既然親戚不能抄,又去抄檢瀟湘館,難道林黛玉不是親戚?其言行自相矛盾,這只能說明,她們說不抄親戚是假,不肯傷害薛寶釵是真。而林黛玉則不在保護之列?？梢婘煊裨诖笥^園中的地位每況愈下了?！饵S粱夢》:“寶姐,催化讀者?！钡谝换?“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甲戌本脂批云:“據(jù)余說,卻大有考證?！笨梢姟笆錈o考”便是“假語”。在該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又非假擬枉稱”,“因毫不干涉時世”,三句下均有脂批:“要緊句”,分明提示讀者這不是真話。小說第八回,寶玉在薛姨媽家喝酒。他只愛喝冷酒,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熱,若熱吃下去,發(fā)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jié)在內(nèi),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甲戌本對此句有一條眉批:“在寶卿口中說出玉兄學業(yè),是作微露卸春掛之萌耳。是書勿看正面為幸?！贝送膺€有一條側(cè)批:“著眼,若不是寶卿說出,竟不知玉卿日就何業(yè)?！笨梢娺@里談喝酒是假,揭示寶玉不務(wù)正業(yè)、雜學旁收是真。再如,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睂φ丈舷挛?不難看出,她其實喜怒無常,偏聽偏信,與“天真爛漫”大相徑庭,了不相涉。三、“無效”讓人感染《紅樓夢》中有些筆墨無中顯有,有中藏無,這是其藝術(shù)虛構(gòu)手法的另一表現(xiàn),誠如戚蓼生《石頭記序》云:“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注彼而寫此,目送而手揮,似譎而正,似則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詞,史家之多曲筆”。小說第三回,在“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復職候缺。不上兩月,金陵應(yīng)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句旁,脂硯齋連批了兩個“《春秋》字法”。這些需要我們悉心體會和認真總結(jié)?！都t樓夢》至少要讀五遍,大概就是對此而言的。小說第四回寫薛蟠進京的目的有三: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其實則為游覽上國風光之意。果真如此嗎?首先,薛姨媽帶著薛蟠和寶釵到京后,放著自家的“幾處房舍”不住,卻住在賈府“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有專家認為,這里重重地貶了寶釵一筆,因為梨香院的房子既矮小又差勁,與賈府主子居住的高屋大廈適成鮮明對比。其次,薛姨媽私下與王夫人說明:“一應(yīng)日費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闭f明薛家借居賈府,是想長久地居住下去。后來的事實證明,這一住就是十多年。再次,薛寶釵進京后,并沒有去報名待選,可見,“送妹待選”只是托詞,其實另有目的。又次,薛姨媽及其子女在賈府的行為表明,他們進京的目的也不可能是“望親”。一是因為“望親”不會用10年時間,二是因為薛寶釵曾經(jīng)參與了賈府的家政管理。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一個中肯的結(jié)論,薛姨媽進賈府的目的是與賈府聯(lián)姻。我們再回頭看看有關(guān)其進京目的的描寫,就明白“無為有處有還無”的內(nèi)涵了。第十三回前后的秦可卿之死是全書的大關(guān)目,秦可卿緣何而死?甲戌本脂批云:“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后事二件……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故赦之,因命芹溪刪去。”曹雪芹原本寫成秦可卿因與公公賈珍通奸,被丫鬟撞破,羞愧難當而上吊自殺。由于她托夢王熙鳳有功,脂硯齋命作者刪除有關(guān)描寫,于是變成“秦可卿死封龍禁尉”。但是,在小說中又有若干令人生疑的文字。一是秦可卿死訊傳來,“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甲戌本眉批云:“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倍恰百Z珍哭的淚人一般”,不合常情。甲戌本側(cè)批:“可笑,如喪考妣,此作者刺心筆也。”三是“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觸柱而亡”。甲戌本側(cè)批:“補天香樓未刪之文?！彼氖堑谖寤亍昂竺嬗之嬛邩谴髲B,有一美人懸梁自縊。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明顯寫的是寧國府的秦可卿。五是第一一一回,鴛鴦自殺前,“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香魂出竅時,只見秦氏在前面引路。有人認為,這些是未刪盡之文。說曹雪芹未能按脂硯齋的要求,把“淫喪天香樓”的文字刪除干凈,那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合理的解釋是,這是作者故意安排、精心設(shè)計的結(jié)果。其實,這就是“無為有處有還無”的藝術(shù)手法。絕大多數(shù)讀者都非常關(guān)心林黛玉與賈寶玉的婚姻問題。其實,一開始林妹妹在賈府上下心目中的地位是看好的。第二十五回,王熙鳳說過:“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家做媳婦?”木石前盟似乎得到默許,但后來情況卻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原因何在呢?請看第二十八回襲人與寶玉的一段對話。那天寶玉到馮紫英家,與蔣玉菡、薛蟠喝了一天酒。次日天明,襲人告訴他:“昨兒貴妃打發(fā)夏太監(jiān)出來……還有端午兒的節(jié)禮也賞了?！彼€對寶玉說:“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shù)珠兒,別人都沒了?！睂氂衤犃?笑道:“這是怎么個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的一樣!別是傳錯了罷?”其實,太監(jiān)沒有傳錯。這是元春的精心安排。值得注意的是,元妃歸省之時,賞賜禮物,釵黛一樣;時隔不久,端午節(jié)禮,二寶相同。這不是簡單的花樣翻新,而是透露了微妙的信息。賈母等人心領(lǐng)神會,翌日在清虛觀打醮,就把寶玉擇偶問題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實際上賈府統(tǒng)治者已經(jīng)否定了幾成定論的寶黛愛情?？瓷先ピ菏裁匆矝]有說,但她通過賞賜禮物的變化進行了暗示,巧妙地肯定了金玉良緣。這就是“無為有處有還無”。小說第八十三回寫到,元妃染恙,賈母等進宮探視,元春在病中問起寶玉的情況。奇怪的是,緊接著的第八十四回,標題竟是《試文字寶玉始提親》。這不是偶然的巧合,這分明向讀者昭示,寶玉提親是元妃的懿旨。有人將此稱為不寫之寫,大概也算是“無為有處有還無”吧!高鶚的續(xù)書在元春對寶黛愛情的作用這一點上,與曹雪芹是一致的,這是難能可貴的。類似的文字還有不少。寶釵的金鎖的來歷也是一例。小說第八回,寫寶玉來到梨香院,寶釵乘機細細賞鑒他落草時口銜的通靈寶玉:寶釵看畢,又從新翻過正面來看,口內(nèi)念道:“莫失莫忘,仙壽恒昌?！蹦盍藘杀?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里發(fā)呆作什么?”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象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睂氂衤犃?忙笑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我也賞鑒賞鑒?！睂氣O道:“你別聽他的話,沒有什么字?！薄瓕氣O被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所以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兒?！薄瓕氂衩ν辛随i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字,共成兩句吉讖……寶玉看了,也念了兩遍,又念了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柄L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原來薛寶釵的金鎖上也有八個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與通靈寶玉上的八個字恰好堪成一對,而且珠聯(lián)璧合,天衣無縫。值得注意的是,寶玉的通靈玉本是女媧補天時無材補天的一塊頑石,后來隨寶玉幻形入世。上面的字是先天就有的。寶釵金鎖上的字則是人工鐫成,是一個人送去,吩咐鏨在金器上,叫天天帶著。這個人到底是誰?真是癩頭和尚嗎?請看第二十八回的一段文字:“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結(jié)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寶玉挨打之后,寶釵聽說是薛蟠調(diào)唆了人來告寶玉的,便說給薛姨媽聽。當薛姨媽與寶釵批評薛呆子時,薛蟠說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边@里交代得明明白白,是薛姨媽首先告訴薛蟠,“這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后來又告訴王夫人的。顯然,“癩頭和尚”是假托之詞,薛姨媽才是“金玉良緣”的始作俑者。這樣,不僅金鎖的來歷有了著落,薛姨媽進京的目的也一目了然了。再仔細分析上面一段對話,可以發(fā)現(xiàn),寶釵與鶯兒像出色的演員,完全在演戲給寶玉看。寶釵善于啟發(fā),明修棧道;鶯兒乖巧機靈,暗度陳倉。二人配合默契,張揚金玉之論。于是,賈府上下,金玉良緣之說不脛而走。這樣的文字便是“無為有處有還無”。元妃省親是《紅樓夢》中的重頭戲。這是賈府由盛轉(zhuǎn)衰的轉(zhuǎn)折點。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并獲準歸省父母。這對賈府是無上的榮耀。兩府用一年多的時間,精心構(gòu)筑了大觀園,“花的銀子象淌海水似的”。元宵之夜,大觀園里“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說不盡的太平氣象,富貴風流”。賈府上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元春黃袍加身,衣錦榮歸。本應(yīng)春風得意、笑語融融的皇妃卻與眾不同,她一邊“滿眼垂淚”、“嗚咽對泣”、“忍悲強笑”、“哽咽起來”、“含淚”、“淚如雨下”、“滿眼又滾下淚來”,一邊說:“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她的言行與環(huán)境氣氛是多么地不協(xié)調(diào)!從這一極不和諧的畫面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元春的人性美和人情美,而且還有她對封建皇權(quán)的批判。小說表面上是刻畫元春的心靈世界,而實際上卻通過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