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性必修中冊第三單元文言文翻譯屈原列傳司馬遷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屈原，名平，是楚王的同族。他擔任楚懷王的左徒。博聞強志，明于治亂，嫻于辭令。知識廣博，長于記憶，明曉國家治亂的道理，擅長外交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對內(nèi)與懷王謀劃計議國家大事，以發(fā)號施令；出外接待賓客，應酬諸侯。懷王很信任他。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上官大夫和屈原地位相同，想爭得懷王的寵愛，嫉妒屈原的才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懷王讓屈原制定國家法令，屈原撰寫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見了想強取為己有，屈原不同意。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于是上官大夫就向懷王讒毀屈原說：“大王讓屈原制定法令，大家沒有不知道的。每一項法令發(fā)出，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勞，說‘除了我，沒有誰能做’?！睉淹鹾苌鷼?，就疏遠了屈原。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屈原痛心于楚懷王惑于小人之言，不能明辨是非，說人壞話、奉承諂媚的小人混淆黑白，蒙蔽懷王，品行不正的小人損害國家，端方正直的人不為（昏君讒臣）所容，所以憂愁苦悶郁結(jié)于心，寫下了《離騷》?！半x騷”者，猶離憂也?！半x騷”，相當于“遭遇憂患”的意思。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天，是人類的本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人困窘?jīng)]有出路，就會追念根本，所以疲倦困苦的時候，沒有不向天吶喊求助的；遇到病痛或內(nèi)心憂傷悲痛的時候，沒有不呼喚父母的。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屈原堅持正道，遵照道義行事，竭盡自己的忠誠和智慧來侍奉君主，讒邪的小人離間他，可以說處于困境中了。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誠實不欺卻被懷疑，忠貞不貳卻被毀謗，能沒有怨恨嗎？屈原寫《離騷》，大概是由怨憤引起的?！秶L》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國風》好描寫男女戀情但不失分寸，《小雅》怨憤發(fā)牢騷但不壞亂禮法。像《離騷》，可以說是兼有二者的特點了。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往遠處說提到帝嚳，往近處說提到齊桓公，中間稱述商湯、周武王，以此譏刺當世的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闡明道德的廣大崇高、國家治亂興亡的條理，無不透徹明白。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他的文筆簡約，文辭含蓄隱晦，志趣高潔，行為端正。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文辭描寫的是尋常事物，但是它的意旨卻極為博大（因為關(guān)系到國家的治亂），列舉的事例淺近，而表達的意思很深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由于志趣高潔，所以作品中稱述的事物也是芬芳的（《離騷》里面多用美人香草來比喻）；由于行為端正，所以至死不容于世。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嚼然泥而不滓者也。他自動地遠離污泥濁水，像蟬脫殼那樣擺脫污穢的境地，以浮游于塵世之外，不為塵世的污垢所辱，出淤泥而不染、持高潔的品德。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推贊他的這種志向，即使與日月爭輝也是可以的。屈平既絀，其后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屈原已被罷免，此后秦國準備攻打齊國，齊國和楚國合縱相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zhì)事楚，秦惠王很擔憂，就令張儀假裝離開秦國，拿著豐厚的禮物進獻給楚國，表示愿意侍奉楚王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愿獻商於之地六百里?！闭f：“秦國非常憎恨齊國，齊國與楚國合縱相親，如果楚國確實能與齊國斷絕外交關(guān)系，秦國愿意獻上商於六百里的土地。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楚懷王貪心而聽信張儀，于是與齊國絕交，派使者到秦國接受秦國答應割讓的土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張儀欺騙他說：“我和大王您約定的只是六里的地方，沒有聽說過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楚國使者憤怒地離開秦國，回去報告懷王。懷王大怒，大規(guī)模出動軍隊討伐秦國。秦發(fā)兵擊之，大破楚師于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匃，遂取楚之漢中地。秦國發(fā)兵反擊，在丹水、淅水一帶大破楚軍殺了八萬人，俘虜了楚國大將屈匃，于是奪取了楚國的漢中一帶。懷王乃悉發(fā)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zhàn)于藍田。懷王于是盡發(fā)全國之兵，深入秦國境內(nèi)攻打秦國，在藍田交戰(zhàn)。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魏國知道這一情況，趁機襲擊楚國，一直打到鄧地。楚軍恐懼，從秦國撤退。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而齊國終究因為氣憤而不來援救楚國，楚國處境極為艱難。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第二年，秦國割讓漢中之地給楚國以求講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張儀而甘心焉。”楚王說：“不愿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張儀就甘心?！睆垉x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張儀知道后，就說；“用一個張儀來抵當漢中，我請求前往楚國?！比绯?，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于懷王之寵姬鄭袖。到了楚國他又趁機送厚禮給楚國當權(quán)的臣子靳尚，讓他在懷王寵姬鄭袖面前說假話。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懷王最終聽信了鄭袖的話，又放走了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于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這時屈原已被疏遠，不再在原來的職位上，出使到齊國，回來后，勸諫懷王說：“為什么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懷王很后悔，派人追張儀，沒追上。其后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昧。此后各國諸侯聯(lián)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了楚國將領唐昧。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這時秦昭王與楚國通婚，想要與懷王會晤。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睉淹跸胍?，屈原說：“秦國是虎狼一樣的國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睉淹踔勺幼犹m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懷王的小兒子子蘭勸懷王前去，說：“為什么要斷絕與秦國的友好關(guān)系呢？”懷王終于前往。入武關(guān)，秦伏兵絕其后，因留懷王，以求割地。進入武關(guān)，秦國埋伏軍隊斷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懷王來強求楚國割讓土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nèi)。復之秦，竟死于秦而歸葬。懷王很憤怒，不答應。他逃往趙國，趙國不肯接納。又到秦國，最后死在秦國才回國安葬。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懷王的長子頃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楚國人都怪罪子蘭勸懷王入秦而致其未能回來。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屈原痛恨子蘭，雖然被流放，仍然眷戀楚國，掛念懷王，念念不忘想要返回朝廷，盼望國君能徹底悔悟，風俗能完全改變。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屈原思念君王、振興國家而想要使楚國回歸富強局面的意愿，在一篇作品中再三表達出來。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然而終于無可奈何，所以不能夠返回朝廷。終于由此看出懷王終究沒有醒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國君無論愚笨或明智、賢明或昏庸，沒有不想求得忠臣來幫助自己，選拔賢才來輔佐自己的。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圣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然而國破家亡的事接連出現(xiàn)，而圣明的君主、安定太平的國家卻多少世代也難以見到，這是因為他認為是忠臣的人并不忠誠，認為是賢臣的人并不賢明。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nèi)惑于鄭袖，外欺于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懷王因為不明白忠臣的職分，所以在內(nèi)被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所欺騙，疏遠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軍隊遭到挫敗，土地被削割，失去了漢中一帶的六個郡，自己客死于秦國，被天下人所恥笑。這是不能知人善任所招致的禍患啊。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令尹子蘭得知屈原怨恨他，非常憤怒，終于指使上官大夫在頃襄王面前詆毀屈原，頃襄王發(fā)怒，就放逐了屈原。屈原至于江濱，被發(fā)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屈原到了江邊，披散頭發(fā)，在水邊一面走一面吟詠著，臉色憔悴，外貌像干枯的樹木一樣。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有個漁翁看見他，問他說：“您不是三閭大夫嗎？為什么來到這兒？”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屈原說：“整個世界都是污濁的，只有我一人清白，眾人都昏醉了，只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睗O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漁翁說：“聰明通達的人，不被外物所拘束，而能夠隨世道變化而變化。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整個世界都是污濁的，為什么不隨從世俗，與之同流？眾人都昏醉了，為什么不吃眾人的酒糟，喝眾人的薄酒（與眾人同醉）？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為什么要懷抱美玉一般高潔美好的志向節(jié)操，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人一定要彈去帽子上的灰塵，剛洗過澡的人一定要抖掉衣服上的塵土。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作為一個人，又有誰愿意讓自己的清白，蒙受外物的玷污呢？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我寧可投入江水，葬身于魚腹中，又哪能拿自己高潔的品質(zhì)，去蒙受世俗的塵垢呢？”乃作《懷沙》之賦?！谑菓咽熳酝躲枇_以死。他就寫了《懷沙》賦。于是抱著石頭，自投汨羅江而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屈原死后，楚國有宋玉、唐勒、景差這一班人，都愛好文學，而以善于作賦被稱贊；但他們都繼承屈原文辭委婉得體的一面；始終不敢像屈原那樣直言進諫。其后楚日以削，數(shù)十年，竟為秦所滅。此后楚國領土一天天縮小，幾十年后，終于被秦國滅。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太史公說：“我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為他的志向不能實現(xiàn)而哀憐。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到長沙看到屈原自沉的地方，未嘗不流下眼淚，推想他的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等看到賈誼寫文章憑吊他，又奇怪屈原如果憑他那樣的才能去游說諸侯，哪個國家不會容納，卻自己選擇了這樣的道路！讀《服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弊x了《服鳥賦》，看到他將生死等同看待，把離官去職或在朝任職看得很輕，又茫然若有所失了。”注釋：節(jié)選自《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華書局2014年版）?！沧笸健彻倜！膊┞剰娭尽持R廣博，長于記憶。聞，學識。志，記。〔明于治亂〕明曉國家治亂的道理?！矉褂谵o令〕擅長外交辭令。嫻，熟練、熟悉。辭令，應對的言辭?！矆D議〕謀劃計議?！踩巍承湃??！采瞎俅蠓蚺c之同列〕上官大夫和屈原地位相同。上官，復姓。大夫，官名。列，朝列、班列。〔害其能〕嫉妒屈原的才能。害，嫉妒?！矐椓睢硣曳睢！矊佟匙珜??！矈Z〕強取為己有?！卜ァ匙钥洌乓??！苍灰詾椤场霸弧焙汀耙詾椤笔峭x連用。一說，“曰”為衍文?！布餐趼犞宦敗惩葱挠诔淹趸笥谛∪酥?，不能明辨是非。疾，痛心。聰，明察?！沧嬚~之蔽明〕說人壞話、奉承獻媚的小人混淆黑白，蒙蔽懷王?！残扒称沸胁徽男∪藫p害國家?！卜秸蝗荨扯朔秸钡娜瞬粸椋ɑ杈嫵迹┧荨！搽x憂〕遭遇憂患。離，同“罹”，遭受?！踩烁F則反本〕人困窘?jīng)]有出路，就會追念根本?！簿霕O〕疲倦困苦。極，疲困。〔慘怛〕憂傷，悲痛?！残哦娨伞痴\實不欺卻被懷疑。見，被?！采w自怨生也〕大概是由怨憤引起的?！病秶L》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國風》好描寫男女戀情但不失分寸，《小雅》怨憤發(fā)牢騷但不壞亂禮法。淫，過度、無節(jié)制?！采戏Q帝嚳〕往遠處說提到帝嚳（傳說中的五帝之一）?！蚕碌例R桓〕往近處說提到齊桓公?！矞⑽洹臣瓷虦?、周武王?！惨源淌朗隆常ǚQ引古代帝王）以此譏刺當世的事。〔廣崇〕廣大崇高〔條貫〕條理。〔靡〕無，沒有。〔約〕簡約?！参ⅰ澈铍[晦?！财浞Q文小而其指極大〕其文辭描寫的是尋常事物，但是它的意旨卻極為博大（因為關(guān)系到國家的治亂）。指，同“旨”。〔舉類邇而見義遠〕列舉的事例淺近，而表達的意思很深遠。類，事物。邇，近?！卜Q物芳〕指《離騷》里面多用美人香草來比喻?！补仕蓝蝗荨乘灾了啦蝗萦谑?。〔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自動地遠離污泥濁水。濯、淖、污、泥，都是“污濁”的意思?！蚕s蛻于濁穢〕像蟬脫殼那樣擺脫污穢的境地?！膊猾@世之滋垢〕不為塵世的污垢所辱。獲，辱、被辱。滋，黑。者也〕意思是屈原是出淤泥而不染、保持高潔品德的人。〔嚼然泥而不滓〕嚼，清白、潔凈。泥，沾污。滓，污染?！餐啤惩瀑潱圃S。（絀〕同“黜”，指被罷免官職?！昌R與楚從親〕齊國和楚國合縱相親。從同“縱”，合縱，聯(lián)合抗秦。〔惠王〕秦惠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zhì)事楚〕就令張儀假裝離開秦國，拿著豐厚的禮物進獻給楚國，表示愿意侍奉楚王。張儀，魏國人。他后來為秦惠王游說六國，主張“連橫”。詳，同“佯”，假裝。厚幣，豐厚的禮物。委，呈獻。質(zhì)，同“贄”，見面禮。張儀入楚在楚懷王十六年（前313）。〔絕齊〕與齊國斷絕外交關(guān)系?！采天丁车孛诮窈幽箱来ㄎ髂?。一說，指商（今陜西丹風西北商鎮(zhèn)）、於（在今河南西峽境）兩邑及兩邑之間的地區(qū)，即今丹江中下游一帶?！彩故谷缜厥艿亍撑墒拐叩角貒邮芮貒饝钭尩耐恋亍！驳?、淅〕丹水、淅水一帶。丹水發(fā)源于陜西商洛，東入河南與淅水匯合，至湖北丹江口入漢水。淅水發(fā)源于河南盧氏，流經(jīng)內(nèi)鄉(xiāng)、淅川等地。前312年，秦軍在丹陽（今河南西峽西丹水以北地區(qū)）大敗楚軍。〔匃〕讀gai〔藍田〕在今湖北鐘祥西北〔鄧〕在今湖北襄陽北?！裁髂辍车诙辍Ｖ赋淹跏四辏ㄇ?11）?！灿忠蚝駧庞檬抡叱冀小秤殖脵C送厚禮給楚國當權(quán)的臣子靳尚。因，趁機。用事，當權(quán)?！苍O詭辯〕說假話。〔顧反〕回來。〔昧〕〔武關(guān)〕秦國的南關(guān)，在今陜西丹鳳東。〔咎〕怪罪，責怪?！布怠澈蕖！泊妗乘寄睢Ｒ徽f，保全?！卜锤病郴貧w。〔三致志〕再三表達（這種）意愿?！沧詾椤硯椭约??！蚕嚯S屬〕接連出現(xiàn)?！仓螄嘲捕ㄌ降膰摇！擦ぁ持笣h中一帶。〔短〕詆毀?！策w〕放逐?！残稳荨惩饷玻?。形，身形。容，面容?！踩偞蠓颉彻倜?。屈原此前曾任此職?！彩且砸姺拧骋虼吮环胖??！彩ト恕尺@里指聰明通達的人。〔不凝滯于物〕不為外物所拘束。凝滯，拘泥、執(zhí)著。〔與世推移〕隨世道變化而變化?！搽S其流而揚其波〕指隨從世俗，與之同流?！膊钙湓愣ㄆ溽r〕吃眾人的酒糟，喝眾人的薄酒。意思是與眾人同醉。哺，吃。啜，喝。醨，薄酒?！矐谚砧ぁ潮扔鞅３指邼嵜篮玫墓?jié)操志向。瑾、瑜，都是美玉?！矎椆凇硰椚ッ弊由系幕覊m?！膊觳臁碀崈舻臉幼印！层脬搿硿啙岬臉幼印！渤Ａ鳌臣础伴L流”，指江水?！拆┲住潮扔髌返碌母呱屑儩?。皓皓，皎潔的樣子?！矞伢丁硥m垢?！层枇_〕江名，在湖南東北部?！厕o〕文辭，這里指文學。〔祖〕效法，繼承?！矎娜荨澄竦皿w?！蔡饭弧程饭撬抉R遷的自稱。后面的文字是司馬遷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評論、總結(jié)。〔《天問》《招魂》《哀郢》〕均為屈原的作品?！栋й肥恰毒耪隆分械囊黄??！策m〕到某地去?！操Z生吊之〕指西漢政論家、文學家賈誼路過湘水寫《吊屈原賦》憑吊屈原?！脖似洳摹乘菢拥牟拍??！病斗B賦》〕賈誼的賦作，借與服鳥問答抒發(fā)自己憂憤不平的情感?！餐郎硨⑸劳瓤创！踩ゾ汀持鸽x官去職或在朝任職?！菜蛔允А趁Ｈ蝗粲兴?。《屈原列傳》翻譯：屈原，名平，是楚王的同族。他擔任楚懷王的左徒。知識廣博，長于記憶，明曉國家治亂的道理，擅長外交辭令。對內(nèi)與懷王謀劃計議國家大事，以發(fā)號施令；出外接待賓客，應酬諸侯。懷王很信任他。上官大夫和屈原地位相同，想爭得懷王的寵愛，嫉妒屈原的才能。懷王讓屈原制定國家法令，屈原撰寫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見了想強取為己有，屈原不同意。于是上官大夫就向懷王讒毀屈原說：“大王讓屈原制定法令，大家沒有不知道的。每一項法令發(fā)出，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勞，說‘除了我，沒有誰能做’?！睉淹鹾苌鷼?，就疏遠了屈原。屈原痛心于楚懷王惑于小人之言，不能明辨是非，說人壞話、奉承諂媚的小人混淆黑白，蒙蔽懷王，品行不正的小人損害國家，端方正直的人不為（昏君讒臣）所容，所以憂愁苦悶郁結(jié)于心，寫下了《離騷》。“離騷”，相當于“遭遇憂患”的意思。天，是人類的本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困窘?jīng)]有出路，就會追念根本，所以疲倦困苦的時候，沒有不向天吶喊求助的；遇到病痛或內(nèi)心憂傷悲痛的時候，沒有不呼喚父母的。屈原堅持正道，遵照道義行事，竭盡自己的忠誠和智慧來侍奉君主，讒邪的小人離間他，可以說處于困境中了。誠實不欺卻被懷疑，忠貞不貳卻被毀謗，能沒有怨恨嗎？屈原寫《離騷》，大概是由怨憤引起的?！秶L》好描寫男女戀情但不失分寸，《小雅》怨憤發(fā)牢騷但不壞亂禮法。像《離騷》，可以說是兼有二者的特點了。往遠處說提到帝嚳，往近處說提到齊桓公，中間稱述商湯、周武王，以此譏刺當世的事。闡明道德的廣大崇高、國家治亂興亡的條理，無不透徹明白。他的文筆簡約，文辭含蓄隱晦，志趣高潔，行為端正。其文辭描寫的是尋常事物，但是它的意旨卻極為博大（因為關(guān)系到國家的治亂），列舉的事例淺近，而表達的意思很深遠。由于志趣高潔，所以作品中稱述的事物也是芬芳的（《離騷》里面多用美人香草來比喻）；由于行為端正，所以至死不容于世。他自動地遠離污泥濁水，像蟬脫殼那樣擺脫污穢的境地，以浮游于塵世之外，不為塵世的污垢所辱，出淤泥而不染、持高潔的品德。推贊他的這種志向，即使與日月爭輝也是可以的。屈原已被罷免，此后秦國準備攻打齊國，齊國和楚國合縱相親。秦惠王很擔憂，就令張儀假裝離開秦國，拿著豐厚的禮物進獻給楚國，表示愿意侍奉楚王，說：“秦國非常憎恨齊國，齊國與楚國合縱相親，如果楚國確實能與齊國斷絕外交關(guān)系，秦國愿意獻上商於六百里的土地?！背淹踟澬亩犘艔垉x，于是與齊國絕交，派使者到秦國接受秦國答應割讓的土地。張儀欺騙他說：“我和大王您約定的只是六里的地方，沒有聽說過六百里?！背拐邞嵟仉x開秦國，回去報告懷王。懷王大怒，大規(guī)模出動軍隊討伐秦國。秦國發(fā)兵反擊，在丹水、淅水一帶大破楚軍殺了八萬人，俘虜了楚國大將屈勻，于是奪取了楚國的漢中一帶。懷王于是盡發(fā)全國之兵，深入秦國境內(nèi)攻打秦國，在藍田交戰(zhàn)。魏國知道這一情況，趁機襲擊楚國，一直打到鄧地。楚軍恐懼，從秦國撤退。而齊國終究因為氣憤而不來援救楚國，楚國處境極為艱難。第二年，秦國割讓漢中之地給楚國以求講和。楚王說：“不愿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張儀就甘心。”張儀知道后，就說；“用一個張儀來抵當漢中，我請求前往楚國。”到了楚國他又趁機送厚禮給楚國當權(quán)的臣子靳尚，讓他在懷王寵姬鄭袖面前說假話。懷王最終聽信了鄭袖的話，又放走了張儀。這時屈原已被疏遠，不再在原來的職位上，出使到齊國，回來后，勸諫懷王說：“為什么不殺張儀？”懷王很后悔，派人追張儀，沒追上。此后各國諸侯聯(lián)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了楚國將領唐昧。這時秦昭王與楚國通婚，想要與懷王會晤。懷王想要去，屈原說：“秦國是虎狼一樣的國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睉淹醯男鹤幼犹m勸懷王前去，說：“為什么要斷絕與秦國的友好關(guān)系呢？”懷王終于前往。進入武關(guān)，秦國埋伏軍隊斷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懷王來強求楚國割讓土地。懷王很憤怒，不答應。他逃往趙國，趙國不肯接納。又到秦國，最后死在秦國才回國安葬。懷王的長子頃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楚國人都怪罪子蘭勸懷王入秦而致其未能回來。屈原痛恨子蘭，雖然被流放，仍然眷戀楚國，掛念懷王，念念不忘想要返回朝廷，盼望國君能徹底悔悟，風俗能完全改變。屈原思念君王、振興國家而想要使楚國回歸富強局面的意愿，在一篇作品中再三表達出來。然而終于無可奈何，所以不能夠返回朝廷。終于由此看出懷王終究沒有醒悟。國君無論愚笨或明智、賢明或昏庸，沒有不想求得忠臣來幫助自己，選拔賢才來輔佐自己的。然而國破家亡的事接連出現(xiàn)，而圣明的君主、安定太平的國家卻多少世代也難以見到，這是因為他認為是忠臣的人并不忠誠，認為是賢臣的人并不賢明。懷王因為不明白忠臣的職分，所以在內(nèi)被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所欺騙，疏遠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蘭，軍隊遭到挫敗，土地被削割，失去了漢中一帶的六個郡，自己客死于秦國，被天下人所恥笑。這是不能知人善任所招致的禍患啊?！钜犹m得知屈原怨恨他，非常憤怒，終于指使上官大夫在頃襄王面前詆毀屈原，頃襄王發(fā)怒，就放逐了屈原。屈原到了江邊，披散頭發(fā)，在水邊一面走一面吟詠著，臉色憔悴，外貌像干枯的樹木一樣。有個漁翁看見他，問他說：“您不是三閭大夫嗎？為什么來到這兒？”屈原說：“整個世界都是污濁的，只有我一人清白，眾人都昏醉了，只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睗O翁說：“聰明通達的人，不被外物所拘束，而能夠隨世道變化而變化。整個世界都是污濁的，為什么不隨從世俗，與之同流？眾人都昏醉了，為什么不吃眾人的酒糟，喝眾人的薄酒（與眾人同醉）？為什么要懷抱美玉一般高潔美好的志向節(jié)操，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人一定要彈去帽子上的灰塵，剛洗過澡的人一定要抖掉衣服上的塵土。作為一個人，又有誰愿意讓自己的清白，蒙受外物的玷污呢？我寧可投入江水，葬身于魚腹中，又哪能拿自己高潔的品質(zhì)，去蒙受世俗的塵垢呢？”他就寫了《懷沙》賦。于是抱著石頭，自投汨羅江而死。屈原死后，楚國有宋玉、唐勒、景差這一班人，都愛好文學，而以善于作賦被稱贊；但他們都繼承屈原文辭委婉得體的一面；始終不敢像屈原那樣直言進諫。此后楚國領土一天天縮小，幾十年后，終于被秦國滅。太史公說：“我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為他的志向不能實現(xiàn)而哀憐。到長沙看到屈原自沉的地方，未嘗不流下眼淚，推想他的為人。等看到賈誼寫文章憑吊他，又奇怪屈原如果憑他那樣的才能去游說諸侯，哪個國家不會容納，卻自己選擇了這樣的道路！讀了《服鳥賦》，看到他將生死等同看待，把離官去職或在朝任職看得很輕，又茫然若有所失了?！碧K武傳班固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為郎。稍遷至栘中廄監(jiān)。蘇武，字子卿。年輕時憑借父親職位的關(guān)系而被任用，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從官。漸漸升到栘中廄監(jiān)。時漢連伐胡，數(shù)通使相窺觀。當時漢朝接連討伐匈奴，屢次互派使者窺探觀察對方的情況。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后十余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匈奴扣留了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先后十幾批人。匈奴使者來漢朝，漢朝也同樣扣留他們以相抵擋。天漢元年，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天漢元年，且隄侯單于剛剛被立為單于，害怕漢朝攻擊，就說：“漢天子是我的長輩?！北M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jié)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把路充國等人都放回漢朝。漢武帝贊許他這種合乎情理的做法，就派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持節(jié)出使匈奴，護送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并贈送單于豐厚的禮物，回報他的好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莸饶际砍夂虬儆嗳司?，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蘇武與副中郎將張勝以及臨時委任的使臣屬官常惠等招募士卒和偵察兵一百多人一同前往。到了匈奴后，置辦了一些財物送給單于；單于漸漸倨傲起來，并不是漢朝所期望的。方欲發(fā)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匈奴正要派遣使者送蘇武等人返回漢朝，適逢匈奴國內(nèi)的緱王與原長水校尉虞常等人密謀反叛。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后隨浞野侯沒胡中。緱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兒子，與昆邪王一起投降漢朝，后來又隨浞野侯陷沒在匈奴中。及衛(wèi)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連同衛(wèi)律所率領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暗地里一起密謀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歸附漢朝。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wèi)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睆垊僭S之，以貨物與常。正趕上蘇武等來到匈奴，虞常在漢朝的時候，平時與副使張勝相熟識，私下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皇帝非常怨恨衛(wèi)律，我虞常能為漢朝暗中用弩弓射死他，我母親和弟弟都在漢，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賞賜。”張勝答應了，送了一些財物給虞常。后月余，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一個多月后，單于出去打獵，只有閼氏和王室的子弟在家。虞常等七十余人欲發(fā)，其一人夜亡，告之。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要動手，其中個人趁夜逃跑，告發(fā)了這件事。單于子弟發(fā)兵與戰(zhàn)。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子弟發(fā)兵與他們戰(zhàn)斗。緱王等人都死了，虞常被活捉。單于使衛(wèi)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fā)，以狀語武。單于讓衛(wèi)律審理這個案件，張勝聽說后，擔心以前與虞常的談話泄露，把情況告訴了蘇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碧K武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定會牽連到我，等到被匈奴羞辱了以后才死，更加對不起國家?！庇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蘇武想自殺，張勝、常惠一起制止了他。虞常果然牽扯出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單于大怒，召集貴族大臣們商議，想要把漢朝的使者都殺了。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弊笠林撒ふf：“假使謀殺單于，又該用什么更重的處罰呢？應該讓他們都投降。單于使衛(wèi)律召武受辭。單于派衛(wèi)律召蘇武去聽取供詞。武謂惠等：“屈節(jié)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蘇武對?；莸热苏f：“污損了節(jié)操，辜負了使命，即使活著又有什么面目回到漢朝！”蘇武拔出佩刀來自殺。衛(wèi)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yī)。鑿地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衛(wèi)律大驚，自己抱著蘇武，騎馬去找醫(yī)生。醫(yī)生在地上挖了個坑，放進沒有火焰的微火，把蘇武放在火坑上，叩擊他的背使其出血。蘇武已經(jīng)氣絕了，半天才又能呼吸?；莸瓤?，輿歸營。單于壯其節(jié)，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常惠等人哭了，用車載送蘇武回營帳。單于很認為蘇武的氣節(jié)豪壯，早晚都派人問候蘇武，而將張勝逮捕監(jiān)禁起來。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蘇武漸漸痊愈，單于派使者通知蘇武，會同判定虞常的罪，想趁這個時候讓蘇武投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庇脛貧⒂莩：螅l(wèi)律說：“漢朝使者張勝謀殺單于的親近之臣，判處死罪。單于招募投降的人免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迸e起劍要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衛(wèi)律對蘇武說：“副使有罪，判處有關(guān)的人相連坐治罪。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蘇武說：“我本來沒有參與謀劃，又不是他們的親屬，說什么連坐治罪？”衛(wèi)律又舉劍比畫著要殺蘇武，蘇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衛(wèi)律說：“蘇先生，我先前背叛漢朝歸附匈奴，幸而受到單于的大恩，賜我爵號稱王。擁眾數(shù)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有幾萬手下，牛馬滿山，富貴到這種地步！蘇先生今天投降了，明天也會這樣。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白白拿身體給荒野做肥料，誰又能知道呢！蘇武不理他。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后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衛(wèi)律又說：“你通過我投降，我就和你結(jié)為弟；假如不聽我的話，以后即使想再見我，還能得到這個機會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于蠻夷，何以汝為見？蘇武罵衛(wèi)律說：“你本是朝臣子，不顧恩德道義，背叛主上，背棄雙親，在異族那里做俘虜，要見你干什么？且單于信汝，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觀禍敗。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來判定人的生死，你不平心處理，持守公正，反而想借此使?jié)h天子和單于相斗，從旁觀看禍敗。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你明明知道我不會投降，想要兩國互相攻打，匈奴的災難，就要從殺死我蘇武開始了。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衛(wèi)律知道蘇武終究不可威逼而致屈服，報告了單于。單于更想讓他投降了。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嚙雪，與旃毛并咽之，數(shù)日不死。于是把蘇武囚禁在一個大地窖中，斷絕供應，不給他喝的、吃的。天降大雪，蘇武躺著嚼雪，同氈毛一起吞去，幾天都沒有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匈奴人視之為神。于是把他轉(zhuǎn)移到北海邊上荒無人煙的區(qū)域，讓他放公羊公羊生了小羊才放他回來。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分開他的隨從官吏?；莸热?，分別囚禁到其他地方。蘇武到北海后匈奴斷絕了他的糧食供應。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jié)牧羊，臥起操持，節(jié)旄盡落。他就挖野鼠穴中藏的草實充饑。他拄著漢朝的旄節(jié)牧羊，寢臥和起身都拿著，旄節(jié)上的牦尾全部脫落了。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靳王弋射海上。過了五六年，單于的弟弟於靳王到北海打獵。武能網(wǎng)紡繳，檠弓弩，於靳王愛之，給其衣食。蘇武能結(jié)網(wǎng)紡制系在箭尾的絲繩，用檠矯正弓弩，於靳王很喜歡他，供給他衣食。三歲余，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這樣過了三年多，於靳王病重，賜給蘇武牛馬、盛酒酪的器皿、帳篷。王死后，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復窮厄。於靳王死后，他的手下遷走了。這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蘇武的牛羊，蘇武又陷入了困頓。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當初，蘇武與李陵都做皇帝的侍從。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不敢訪求蘇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過了很久，單于派李陵到北海，李陵為蘇武置辦酒席，安排歌舞。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李陵趁機對蘇武說：“單于聽說我和您一向關(guān)系很好，所以派我來勸說您，單于對您一心向往，想以禮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從至雍棫陽宮，扶輦下除，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您終究不能回國，白白地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受苦，有誰知道您對漢朝的信義呢？前些時候您的大哥做奉車都尉，跟隨皇帝到雍城的棫陽宮去，扶著皇帝的車子下殿階，撞在柱子上把車轅折斷了，被判決為‘大不敬’，用劍自殺了，皇上賜給二百萬錢安葬他。孺卿從祠河東后土，宦騎與黃門駙馬爭船，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您的弟弟蘇賢跟隨皇帝去祭祀河東后土，一個騎馬的宦官和黃門駙馬搶著上船，把駙馬推入河中淹死，宦官騎馬逃跑了，皇帝下詔派蘇賢去追捕，沒有抓到，他因害怕而喝毒藥自殺了。來時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四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余年，存亡不可知。我臨來時，您的母親已去世，我送葬到陽陵。您的妻子還很年輕，聽說已改嫁了。只剩下兩個妹妹和你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現(xiàn)在又過去了十多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人生如朝露般短暫，為什么要這樣久久地折磨自己！我剛投降時，精神恍惚，好像發(fā)狂一樣，痛心自己對不起漢朝，加上老母被關(guān)押在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shù)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愿聽陵計，勿復有云。”您不肯投降的心情，怎能超過當時的我？再說皇上現(xiàn)在年紀老，法令沒有定規(guī)，大臣無罪而全家被殺的就有幾十家，（即便回國也是）安危無法預知，您還為誰守節(jié)呢？希望您聽我的話，不要再說什么了。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愿肝腦涂地。蘇武說：“我們父子沒有什么功業(yè)德行，全靠皇帝的栽培，官職升到列將，爵位封為通侯，兄弟三人都是皇上的親臣，常常希望以身許國。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亡所恨，愿勿復再言！”現(xiàn)在能有機會獻出自己的生命，即使被殺，也確實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孩子侍奉父親一樣，孩子為父親而死，沒有什么怨恨的，希望您你不要再說了！陵與武飲數(shù)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李陵與蘇武喝了幾天酒，又說：“請您一定聽我的話！”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于前！”蘇武說：“我料想自己早已是該死的人了！您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請結(jié)束今天的歡聚，我就在您面前死去！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wèi)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李陵見他極其真摯誠懇，感嘆道：“唉，義士！我李陵和衛(wèi)律的罪行嚴重，無以復加！”于是淚水浸濕了衣襟，蘇武告別離開。昭帝即位，數(shù)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漢昭帝即位，過了幾年，匈奴與漢朝和親。漢朝要求放回蘇武等人，匈奴則謊稱蘇武已經(jīng)死了。后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道。后來漢朝使者又到匈奴，常惠請求看守他的人同他一起去拜見，得以夜里見到漢朝使者，自己詳細地陳說這幾年的情況。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他讓使者對單于說，漢天子在上林苑射獵時，射下一只雁，腳上系著一封用縑帛寫的信，說蘇武等人在某大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使者大喜，按常惠的話去責備單于。單于環(huán)顧左右，大驚，對漢朝使者道歉說：“蘇武等人確實還活著。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單于召集會見蘇武的隨行人員，除去以前已投降的和已死去的，跟隨蘇武回國的共有九人。蘇武在始元六年春回到都城長安。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須發(fā)盡白。蘇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當初以壯年出使，等回國時，胡須和頭發(fā)都已變白了。課下注釋：節(jié)選自《漢書·李廣蘇建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漢書》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它記載了從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到王莽地皇四年（23）之間229年的歷史。班固（32—92），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陜西咸陽東北）人，東漢史學家文學家?！参?，字子卿〕蘇武的傳是附在父親蘇建的傳后面的，所以這里不再寫明他的姓?！采僖愿溉危值懿槔伞衬贻p時，憑借父親職位的關(guān)系而被任用，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從官。依漢朝制度，凡職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可以保舉子弟一人做郎官。并，都。郎，官名，漢代專指皇帝的侍從官?！采赃w至栘中廄監(jiān)〕漸漸升到栘中廄監(jiān)。稍，漸漸。栘中廄，漢有栘園，其中的馬廄稱“栘中廄”。監(jiān)，管事的官員?！埠尺@里指匈奴。〔數(shù)通使相窺觀〕屢次互派使者窺探觀察（對方的情況）。通使，互派使者?！彩噍叀呈畮着！蚕喈敗诚嗟帧！蔡鞚h元年〕公元前100年。天漢，漢武帝年號（前100前97）?！睬翼L侯單于〕曾被封為且鞮侯的單于。單于，匈奴的最高首領?！矟h天子我丈人行也〕漢天子是我的長輩。丈人，對長輩的尊稱。行，輩。〔嘉其義〕贊許他這種合乎情理的做法。義，做事合乎情理。〔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jié)送匈奴使留在漢者〕（武帝）就派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持節(jié)（出使匈奴），護送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節(jié)，旄節(jié)，以竹為桿，上綴以牦牛尾，是使者所持的憑證?！埠褓T〕贈送豐厚的禮物。〔假吏〕臨時委任的使臣屬官。〔士〕士卒。〔斥候〕偵察兵。〔置幣遺單于〕備辦了一些財物送給單于。〔益〕漸漸?！卜菨h所望也〕不是漢朝所期望的?！卜接l(fā)使送武等〕（匈奴）正要派遣使者送蘇武等人（返漢）?！矔椡跖c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適逢匈奴國內(nèi)的緱王與原長水校尉虞常等人密謀反叛。緱王，匈奴的一個親王。長水虞常，指漢朝投降匈奴的原長水校尉虞常。〔昆邪王〕匈奴的一個親王，其部落在今甘肅西北部?！埠箅S浞野侯沒胡中〕后來又跟隨浞野侯陷沒在匈奴中。浞野侯，漢將趙破奴的封號。太初二年（前103），他出擊匈奴，兵敗投降。沒，陷入而不能脫身。〔及衛(wèi)律所將降者〕連同衛(wèi)律所率領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衛(wèi)律，長水胡人，生長于漢，曾任漢使出使匈奴，后因事株連，畏罪逃亡，投降匈奴，封為丁靈（匈奴的一個部落）王，成為單于的親信。將，率領?！碴幭嗯c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暗地里一起密謀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歸附漢朝。閼氏，匈奴單于正妻的稱號?！蚕嘀诚嗍熳R，有交情。〔私候〕私下拜訪?！渤Ｄ転闈h伏弩射殺之〕我虞常能為漢朝暗中用弩。〔幸蒙其賞賜〕希望得到皇帝的賞賜。幸，希望。弓射死他（指衛(wèi)律）蒙，蒙受、得到?！藏浳铩池斘铩！勃氶懯献拥茉凇持挥虚懯虾屯跏业淖拥茉诩摇！舶l(fā)〕發(fā)動，動手。〔亡〕逃跑。〔告〕告發(fā)?！采谩持副换钭健！仓纹涫隆硨徖磉@個案件?！部智罢Z發(fā)〕擔心以前（與虞常）的談話泄露。發(fā)，暴露、泄露?！惨誀钫Z武〕把情況告訴蘇武。狀，情狀、情況。〔及〕牽連?！惨姺改怂?，重負國〕等到被（匈奴）侮辱以后才死，更加對不起國家。見犯，指受到侮辱。重，更加。〔引〕牽扯?！操F人〕指貴族大臣〔左伊秩訾〕匈奴王號。〔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假使謀殺單于，又該用什么更重的處罰呢？意思是，因為密謀劫持閼氏、殺掉衛(wèi)律就把漢使處死，處罰太重?！惨私越抵硲撟屗麄兌纪督怠＝?，使動用法，使投降。〔受辭〕聽取供詞。〔屈節(jié)辱命〕污損了節(jié)操，辜負了使命?！部病晨印！矡被稹硾]有火焰的微火?！驳浮惩斑　保祿?，拍打。一說當作“焰”，熏?！矎拖ⅰ秤帜芎粑??！草洝耻?，這里用作動詞，用車載送。〔壯〕意動用法，認為……豪壯?！埠騿枴硢柡颉！彩障怠炒侗O(jiān)禁?！惨嬗碀u漸痊愈?！彩故箷晕洹撑墒拐咄ㄖK武?！矔撚莩！硶卸ㄓ莩５淖?。論，判罪?！步肌秤H近之臣。這里是衛(wèi)律自指?！伯斔馈撑刑幩雷?。當，判處?！蚕嘧诚噙B坐（治罪）。一個人犯了罪，有關(guān)的人連同治罪，叫“連坐”或“相坐”。〔本無謀〕本來沒有參與謀劃。〔何謂相坐〕說什么連坐（治罪）？〔擬之〕向蘇武比畫著要殺他。擬，比畫?！部找陨砀嗖菀啊嘲装椎啬蒙眢w給荒野做肥料。膏，滋潤。膏草野，滋潤荒野，也就是做肥料的意思?！簿蛭医怠衬阃ㄟ^我投降?！才现鞅秤H〕背叛主上，背棄雙親。畔，同“叛”?！矠榻堤斢谛U夷〕在異族那里做俘虜。蠻夷，古代指邊遠地區(qū)的民族。〔何以汝為見〕即“何以見汝為”，要見你干什么？〔斗兩主，觀禍敗〕意思是，挑撥漢天子和單于的關(guān)系，（從旁）觀看禍敗。斗兩主，使兩主相斗。觀禍敗，有幸災樂禍的意思?！踩糁也唤得鳌衬忝髅髦牢也粫督怠Ｈ?，你。②〔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匈奴的災難，就要從（殺死）我蘇武開始了?！膊豢擅{〕不可威逼而致屈服。〔幽〕囚禁?！步^不飲食〕斷絕供應，不給他喝的、吃的?！灿暄诚卵?。雨，動詞，下?！矅А骋В馈！才c旃毛并咽之〕同氈毛一起吞下去。旃，同“氈”，毛織的氈毯。〔北?！吃谛倥本常唇穸砹_斯境內(nèi)的貝加爾湖?！掺啤彻颉！掺迫槟说脷w〕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乳，生子。公羊不能生子，說明蘇武永遠不可能被放回。〔別其官屬?；莸雀髦盟撤珠_他的隨從官吏常惠等人，分別囚禁到另外的地方。別，分開、離析?！矎[食不至〕官府發(fā)給的糧食不來。這是指匈奴斷絕了蘇武的糧食供應?！簿蛞笆笕ゲ輰嵍持惩谝笆笱ㄖ胁氐牟輰嵆漯?。去，同“”，收藏。草實，野生果實?！舱葷h節(jié)牧羊〕拄著漢朝的旄節(jié)牧羊。杖，執(zhí)、拄。〔節(jié)旄盡落〕旄節(jié)上牦尾全部脫落。〔單于弟於靳王弋射海上〕單于的弟弟於軒王到北海打獵。弋射，用繩系在箭上射獵。網(wǎng)]結(jié)網(wǎng)。一說，“網(wǎng)”前應有一“結(jié)”字?！布徖U〕紡制系在箭尾的絲繩。〔檠〕矯正弓弩的工具，這里用作動詞，用檠矯正（弓弩）。〔服匿〕盛酒酪的器皿。〔丁令〕即丁靈，匈奴族的一支。衛(wèi)律被封為丁靈王。丁令盜武牛羊，應是他所指使。〔窮厄〕困頓。〔武與李陵俱為侍中〕蘇武與李陵都做皇帝的侍從。李陵，字少卿，漢代名將李廣的孫子，漢武帝時為騎都尉。天漢二年（前99），兵敗投降匈奴。侍中，漢代在其本官職外的加官?！睬蟆吃L求?！蔡撔挠啻骋恍南蛲?，想以禮相待。〔空自苦亡人之地〕白白地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受苦。亡，同“無”。〔信義安所見乎〕（您對漢朝的）信義又能在哪里顯示呢？意思是，有誰知道您的信義呢？見，同“現(xiàn)”。〔前長君為奉車〕前些時候您的大哥做奉車都尉。長君，指蘇武的大哥蘇嘉。奉車，奉車都尉，皇帝出行時的侍從，掌管皇帝的車駕?！矎闹劣簵ш枌m〕跟隨皇帝到雍城的棫陽宮去。雍，在今陜西鳳翔南。棫陽宮，本是秦宮。〔扶輦下除〕扶著皇帝的車子下殿階。除，是門與屏（今所謂照壁）之間的通道?！灿|柱折轅〕撞在柱子上把車轅折斷了?！槽来蟛痪础潮慌袥Q為“大不敬”。劾，判決?！踩媲鋸撵艉訓|后土〕您的弟弟蘇賢跟隨皇帝去祭祀河東后土。孺卿，蘇武的弟弟蘇賢的字。祠，祀。河東，郡名，在今山西境內(nèi)。后土，指地神?！不买T與黃門駙馬爭船〕一個騎馬的宦官和黃門駙馬搶著上船。宦騎，侍衛(wèi)皇帝的騎馬的宦官。黃門駙馬，宮中掌管車輛馬匹的官?！蔡蛉艘巡恍摇衬哪赣H已去世。太夫人，稱蘇武的母親。不幸，對去世的委婉說法?！碴柫辍晨h名，在今陜西咸陽東。〔更嫁〕改嫁?！才堋趁妹??！矁膳荒小持柑K武的三個孩子。〔忽忽如狂，自痛負漢〕精神恍惚，好像發(fā)狂一樣，痛心自己對不起漢朝?！蚕当m〕關(guān)押在保宮。保宮，漢代囚禁犯罪大臣及其眷屬的處所。〔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您不肯投降的心情，怎能超過（當時的）我？〔春秋高〕年紀老?！卜钔龀！撤顩]有定規(guī)?！惨臏纭痴D滅，這里指全家殺盡。〔尚復誰為乎〕還為誰（守節(jié)）呢？〔勿復有云〕不要再說什么了?！渤删汀吃耘?，提拔?！参涣袑ⅰ彻俾毶搅袑ⅰＡ袑?，一般將軍的總稱。蘇武的父親蘇建伐匈奴有功，封為游擊將軍、右將軍?！簿敉ê睢尘粑环鉃橥ê?。通侯，爵位名。秦代置爵二十級，最高一級叫徹侯。漢朝繼承秦制，后因避漢武帝劉徹諱改為通侯。蘇建封為平陵侯。〔兄弟親近〕兄弟三人都是皇上的親近之臣。蘇武的大哥蘇嘉做過奉車都尉，弟弟蘇賢做過騎都尉，蘇武出使前做過郎，都是皇帝的侍從官。〔肝腦涂地〕形容死亡的慘狀，這里指以身許國?！沧孕А持冈笧槿素暙I自己的生命。效，貢獻、獻出。〔湯鑊〕煮著滾水的大鍋。古代常作刑具?！惨肌骋欢ā！卜帧沉舷?，斷定?！残烙谇啊吃谀媲八廊ァ！采贤ㄓ谔臁骋馑际亲镄袊乐兀瑹o以復加。通，達?！矝Q去〕告別離開。決，同“訣”，辭別、告別?！舱训邸碀h武帝少子，名弗陵，前87年至前74年在位。即位后次年（前86）改年號為“始元”。〔其守者〕看守他的人。〔具自陳道〕自己詳細地陳說（這幾年的情況）。具，完全、詳盡。陳道，陳述說明?！采狭帧臣瓷狭衷?，皇帝游獵的場所，在長安西，方圓三百里?！沧尅池焸洹！舱贂痴偌瘯?。〔前以降及物故〕除去以前已投降的和死去的。以同“已”。物故，死亡。〔以始元六年〕在始元六年（前81）?！短K武傳》翻譯：蘇武，字子卿。年輕時憑借父親職位的關(guān)系而被任用，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從官。漸漸升到栘中廄監(jiān)。當時漢朝接連討伐匈奴，屢次互派使者窺探觀察對方的情況。匈奴扣留了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先后十幾批人。匈奴使者來漢朝，漢朝也同樣扣留他們以相天漢元年，且隄侯單于剛剛被立為單于，害怕漢朝攻擊，就說：“漢天子是我的長輩?！卑崖烦鋰热硕挤呕貪h朝。漢武帝贊許他這種合乎情理的做法，就派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持節(jié)出使匈奴，護送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并贈送單于豐厚的禮物，回報他的好意。蘇武與副中郎將張勝以及臨時委任的使臣屬官?；莸日心际孔浜蛡刹毂话俣嗳艘煌巴５搅诵倥?，置辦了一些財物送給單于；單于漸漸倨傲起來，并不是漢朝所期望的。匈奴正要派遣使者送蘇武等人返回漢朝，適逢匈奴國內(nèi)的緱王與原長水校尉虞常等人密謀反叛。緱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兒子，與昆邪王一起投降漢朝，后來又隨浞野侯陷沒在匈奴中。連同衛(wèi)律所率領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暗地里一起密謀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歸附漢朝。正趕上蘇武等來到匈奴，虞常在漢朝的時候，平時與副使張勝相熟識，私下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皇帝非常怨恨衛(wèi)律，我虞常能為漢朝暗中用弩弓射死他，我母親和弟弟都在漢，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賞賜。”張勝答應了，送了一些財物給虞常。一個多月后，單于出去打獵，只有閼氏和王室的子弟在家。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要動手，其中個人趁夜逃跑，告發(fā)了這件事。單于子弟發(fā)兵與他們戰(zhàn)斗。緱王等人都死了，虞常被活捉。單于讓衛(wèi)律審理這個案件，張勝聽說后，擔心以前與虞常的談話泄露，把情況告訴了蘇武。蘇武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定會牽連到我，等到被匈了張以后才死，更加對不起國家?！碧K武想自殺，張勝、常惠一起制止了他。虞常果然牽扯出單于大怒，召集貴族大臣們商議，想要把漢朝的使者都殺了。左伊秩訾說：“假使謀殺單于，又該用什么更重的處罰呢？應該讓他們都投降?！眴斡谂尚l(wèi)律召蘇武去聽取供詞。蘇武對?；莸热苏f：“污損了節(jié)操，辜負了使命，即使活著又有什么面目回到漢朝！”蘇武拔出佩刀來自殺。衛(wèi)律大驚，自己抱著蘇武，騎馬去找醫(yī)生。醫(yī)生在地上挖了個坑，放進沒有火焰的微火，把蘇武放在火坑上，叩擊他的背使其出血。蘇武已經(jīng)氣絕了，半天才又能呼吸。?；莸热丝蘖?，用車載送蘇武回營帳。單于很認為蘇武的氣節(jié)豪壯，早晚都派人問候蘇武，而將張勝逮捕監(jiān)禁起來。蘇武漸漸痊愈，單于派使者通知蘇武，會同判定虞常的罪，想趁這個時候讓蘇武投降。用劍斬殺虞常后，衛(wèi)律說：“漢朝使者張勝謀殺單于的親近之臣，判處死罪。單于招募投降的人免罪?！迸e起劍要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衛(wèi)律對蘇武說：“副使有罪，判處有關(guān)的人相連坐治罪?！碧K武說：“我本來沒有參與謀劃，又不是他們的親屬，說什么連坐治罪？”衛(wèi)律又舉劍比畫著要殺蘇武，蘇武不動。衛(wèi)律說：“蘇先生，我先前背叛漢朝歸附匈奴，幸而受到單于的大恩，賜我爵號稱王。有幾萬手下，牛馬滿山，富貴到這種地步！蘇先生今天投降了，明天也會這樣。白白拿身體給荒野做肥料，誰又能知道呢！”蘇武不理他。衛(wèi)律又說：“你通過我投降，我就和你結(jié)為弟；假如不聽我的話，以后即使想再見我，還能得到這個機會嗎？”蘇武罵衛(wèi)律說：“你本是朝臣子，不顧恩德道義，背叛主上，背棄雙親，在異族那里做俘虜，要見你干什么？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來判定人的生死，你不平心處理，持守公正，反而想借此使?jié)h天子和單于相斗，從旁觀看禍敗。你明明知道我不會投降，想要兩國互相攻打，匈奴的災難，就要從殺死我蘇武開始了?！毙l(wèi)律知道蘇武終究不可威逼而致屈服，報告了單于。單于更想讓他投降了。于是把蘇武囚禁在一個大地窖中，斷絕供應，不給他喝的、吃的。天降大雪，蘇武躺著嚼雪，同氈毛一起吞去，幾天都沒有死。匈奴人視之為神。于是把他轉(zhuǎn)移到北海邊上荒無人煙的區(qū)域，讓他放公羊公羊生了小羊才放他回來。分開他的隨從官吏常惠等人，分別囚禁到其他地方。蘇武到北海后匈奴斷絕了他的糧食供應，他就挖野鼠穴中藏的草實充饑。他拄著漢朝的旄節(jié)牧羊，寢臥和起身都拿著，旄節(jié)上的牦尾全部脫落了。過了五六年，單于的弟弟於靳王到北海打獵。蘇武能結(jié)網(wǎng)紡制系在箭尾的絲繩，用檠矯正弓弩，於靳王很喜歡他，供給他衣食。這樣過了三年多，於軒王病重，賜給蘇武牛馬、盛酒酪的器皿、帳篷。於靳王死后，他的手下遷走了。這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蘇武的牛羊，蘇武又陷入了困頓。當初，蘇武與李陵都做皇帝的侍從。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不敢訪求蘇武過了很久，單于派李陵到北海，李陵為蘇武置辦酒席，安排歌舞。李陵趁機對蘇武說：“單于聽說我和您一向關(guān)系很好，所以派我來勸說您，單于對您一心向往，想以禮相待。您終究不能回國，白白地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受苦，有誰知道您對漢朝的信義呢？前些時候您的大哥做奉車都尉，跟隨皇帝到雍城的棫陽宮去，扶著皇帝的車子下殿階，撞在柱子上把車轅折斷了，被判決為‘大不敬’，用劍自殺了，皇上賜給二百萬錢安葬他。您的弟弟蘇賢跟隨皇帝去祭祀河東后土，一個騎馬的宦官和黃門駙馬搶著上船，把駙馬推入河中淹死，宦官騎馬逃跑了，皇帝下詔派蘇賢去追捕，沒有抓到，他因害怕而喝毒藥自殺了。我臨來時，您的母親已去世，我送葬到陽陵。您的妻子還很年輕，聽說已改嫁了。只剩下兩個妹妹和你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現(xiàn)在又過去了十多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人生如朝露般短暫，為什么要這樣久久地折磨自己！我剛投降時，精神恍惚，好像發(fā)狂一樣，痛心自己對不起漢朝，加上老母被關(guān)押在保宮。您不肯投降的心情，怎能超過當時的我？再說皇上現(xiàn)在年紀老，法令沒有定規(guī)，大臣無罪而全家被殺的就有幾十家，（即便回國也是）安危無法預知，您還為誰守節(jié)呢？希望您聽我的話，不要再說什么了。”蘇武說：“我們父子沒有什么功業(yè)德行，全靠皇帝的栽培，官職升到列將，爵位封為通侯，兄弟三人都是皇上的親臣，常常希望以身許國?，F(xiàn)在能有機會獻出自己的生命，即使被殺，也確實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孩子侍奉父親一樣，孩子為父親而死，沒有什么怨恨的，希望您你不要再說了！”李陵與蘇武喝了幾天酒，又說：“請您一定聽我的話！”蘇武說：“我料想自己早已是該死的人了！您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請結(jié)束今天的歡聚，我就在您面前死去！”李陵見他極其真摯誠懇，感嘆道：“唉，義士！我李陵和衛(wèi)律的罪行嚴重，無以復加！”于是淚水浸濕了衣襟，蘇武告別離開。漢昭帝即位，過了幾年，匈奴與漢朝和親。漢朝要求放回蘇武等人，匈奴則謊稱蘇武已經(jīng)死了。后來漢朝使者又到匈奴，?；菡埱罂词厮娜送黄鹑グ菀?，得以夜里見到漢朝使者，自己詳細地陳說這幾年的情況。他讓使者對單于說，漢天子在上林苑射獵時，射下一只雁，腳上系著一封用縑帛寫的信，說蘇武等人在某大澤中。使者大喜，按?；莸脑捜ヘ焸鋯斡?。單于環(huán)顧左右，大驚，對漢朝使者道歉說：“蘇武等人確實還活著。”單于召集會見蘇武的隨行人員，除去以前已投降的和已死去的，跟隨蘇武回國的共有九蘇武在始元六年春回到都城長安?！K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當初以壯年出使，等回國時，胡須和頭發(fā)都已變白了。過秦論賈誼秦孝公據(jù)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nèi)，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秦孝公占據(jù)著崤山和函谷關(guān)的險固地勢，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衛(wèi)著，以窺視周王室的權(quán)力，有席卷天下，征服九州，控制四海的意圖，并吞八方荒遠之地的雄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nèi)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zhàn)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在那時候，商鞅輔佐他，對內(nèi)訂立法規(guī)制度，從事耕作紡織，修治防守和進攻的器械，對外實行連衡策略，使山東諸侯相互爭斗。于是秦人毫不費力地奪取了西河之外的土地。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yè)，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先后繼承已有的基業(yè)，沿襲前代的政策，向南攻取漢中，向西吞并巴、蜀，向東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占領政治、經(jīng)濟、軍事上都非常重要的地區(qū)。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諸侯恐慌害怕，會聚結(jié)盟，謀求削弱秦國，不吝惜奇珍貴重的器物和肥沃富饒的土地，用來招引天下優(yōu)秀人才，采用合縱的策略締結(jié)盟約，互相援助，成為一體。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衡，兼韓、魏、燕、楚、齊、趙、宋、衛(wèi)、中山之眾。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封君，都明理多智，忠誠守信，待人寬厚，愛護百姓，尊重賢能，敬重義士，他們相約為合縱，擊破秦國的連衡策略，將韓、魏、燕、楚、齊、趙、宋、衛(wèi)、中山各國聯(lián)合起來。于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于是六國的士人，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這些人為他們謀劃，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些人溝通他們的意圖，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些人統(tǒng)率他們的軍隊。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guān)而攻秦。他們曾經(jīng)以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萬的軍隊，攻打函谷關(guān)以進攻秦國。秦人開關(guān)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秦國人打開關(guān)門迎擊敵人，九國的軍隊卻有所顧慮而徘徊不敢前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秦國人沒有一兵一卒的消耗，天下的諸侯便已窘迫不堪了。于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于是縱約解散了，各諸侯國爭著割地來賄賂秦國。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秦國有余力利用他們的弱點制服他們，追逐敗逃的軍隊，殺死百萬人，流血多得甚至能漂起大盾牌；秦國人憑借有利的形勢，割取天下的土地，劃分山河的區(qū)域。強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強國表示臣服，弱國入秦朝拜。待到孝文王、莊襄王依次繼位，他們在位的時間不長，秦國沒有什么大事。及至始皇，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nèi)，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zhí)敲撲而鞭答天下，威振四海。到秦始皇的時候，他奮力發(fā)展六世遺留下來的功業(yè)，用武力來統(tǒng)治各國，吞并東西二周，消滅各諸侯國，登上皇帝的寶座控制天下，用嚴酷的刑罰奴役天下的百姓，威風震懾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設置了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著頭，頸上捆著繩子，把自己的性命交給獄官。乃使蒙恬北筑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又派蒙恬到北方去修筑長城，守衛(wèi)邊疆，使匈奴退卻七百多里；匈奴人再不敢到南邊來放牧，勇士不敢拉弓射箭來報仇。于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于是廢除先王的治國之道，焚燒各學派的著作，以便愚化百姓；毀壞著名的城池，殺掉英雄豪杰；收繳天下的兵器，集中在咸陽，銷毀兵器，鑄成十二個金人，以便削弱天下的百姓。然后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jù)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然后據(jù)守華山作為帝都城墻，憑借黃河作為帝都的護城河，占據(jù)億丈高的城墻（華山），下臨不可測的深淵（黃河），以為非常堅固。良將手執(zhí)強弩守衛(wèi)著要害的地方，可靠的大臣、精銳的士卒擺開鋒利的兵器盤詰查問。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guān)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yè)也。天下已經(jīng)平定，始皇的內(nèi)心，以為關(guān)中的險固地勢，方圓千里的堅固城池，正是子孫萬代的帝王基業(yè)。始皇既沒，余威震于殊俗。始皇去世之后，他的余威依然震懾著邊遠的地方。然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可是陳涉不過是個用甕做窗戶、用草繩系門扇的窮人，是地位低賤的百姓，而且是被征發(fā)去守邊的戍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他的才能不如平常人，沒有孔丘、墨翟那樣的賢德，沒有陶朱、猗頓那樣的財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將數(shù)百之眾，轉(zhuǎn)而攻秦；他置身于戍卒的隊伍中，興起在田野間，率領著疲憊無力的士卒，帶領著數(shù)百人的隊伍，掉轉(zhuǎn)頭來進攻秦朝；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云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诚聵淠咀鑫淦鳎e起竹竿做旗幟，天下的人如同云一樣聚集起來，如同回聲似的應和他，擔著糧食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東方諸國的英雄豪杰就一齊起事，滅亡了秦朝。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況且一統(tǒng)天下的秦朝并不弱小，雍州的地勢，崤山和函谷關(guān)的險固，還是像原來的樣子。陳涉之位，非尊于齊、楚、燕、趙、韓、魏、宋、衛(wèi)、中山之君也；陳涉的地位，并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衛(wèi)、中山的國君更尊貴；鋤櫌棘矜，非铦于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于九國之師也；農(nóng)具木棍，并不比鉤戟長矛更鋒利；因有罪而被征調(diào)去守邊的士卒，并不能匹敵九國的軍隊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xiāng)時之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策略，也比不上先前九國的武將謀臣。然而成敗異變，功業(yè)相反，何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quán)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而條件好的失敗了而條件差的卻能成功，功業(yè)完全相反，為什么呢？假使拿東方諸國跟陳涉量量長短，比比大小，比較權(quán)勢，衡量實力，則不可同日而語了。然秦以區(qū)區(qū)之地，致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但是秦國憑借著它小小的地盤，發(fā)展到兵車萬輛的國力，統(tǒng)理八州，使六國諸侯都來朝見，已有一百多年了；然后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然后將天下作為自家產(chǎn)業(yè)，用崤山和函谷關(guān)作為宮殿；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一個戍卒起事而宗廟毀滅，自己也死在人家手里，被天下人恥笑，是什么原因呢？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就因為不施行仁義而攻和守的形勢不同了啊。課下注釋：選自《新書校注》卷一（中華書局2000年版）。個別字句依《史記》和蕭統(tǒng)《文選》改。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今屬河南）人，西漢政論家文學家。著有《新書》十卷?！哆^秦論》有上中下三篇，這里選的是上篇。過秦，意思是指斥秦的過失。〔秦孝公〕秦國的國君。他任用商鞅變法，富國強兵。下文的商君就是商鞅?！册藕翅派胶秃汝P(guān)。崤山，在函谷關(guān)的東邊。函谷關(guān)，在今河南靈寶?！灿褐荨吃诮耜兾髦胁勘辈?、甘肅、青海的東南部和寧夏一帶?！灿邢硖煜?，包舉宇內(nèi)，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意思是，（秦孝公）有統(tǒng)一天下的野心。席卷、包舉、囊括，都有“并吞”的意思。宇內(nèi)、四海、八荒，都是“天下”的意思。八荒，原指八方最邊遠的地方?！策B衡〕秦國采用的一種離間六國的策略，使它們各自同秦國聯(lián)合，從而各個擊破。也作“連橫”?！补笆帧硟墒趾媳?，形容毫不費力。〔西河〕戰(zhàn)國時魏地?！不菸摹⑽?、昭襄〕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惠文王是孝公的兒子，武王是惠文王的兒子，昭襄王是武王的異母弟?！裁晒蕵I(yè)，因遺策]繼承已有的基業(yè)，沿襲前代的政策。蒙，繼承?！惨χぁ常ㄕ巍⒔?jīng)濟、軍事上都）非常重要的地區(qū)?！踩酢诚魅??！矏邸沉呦??！仓隆痴兄拢幸?。〔合從締交，相與為一〕采用合縱的策略締結(jié)盟約，互相援助，成為一體?！昌R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孟嘗君，田文，齊國貴族；平原君，趙勝，趙國貴族；春申君，黃歇，楚國貴族；信陵君，魏無忌，魏國貴族。他們是戰(zhàn)國時有名的“四公子”，皆以招攬賓客著稱?！布s從離衡〕相約為合縱，擊破秦國的連衡策略。約，結(jié)。離，離散〔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甯越、徐尚這些人為他們謀劃。屬，與下文的徒”“倫”都是“類、輩”的意思，指某一類人?！昌R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齊明、周最這些人溝通他們的意圖?！矃瞧?、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吳起、孫臏這些人統(tǒng)率他們的軍隊。制，統(tǒng)領、統(tǒng)率?！策店P(guān)〕攻打函谷關(guān)。叩，攻打?！惭訑场秤瓝魯橙恕！簿艊尘褪巧衔牡捻n、魏、燕、楚、齊、趙、宋、衛(wèi)、中山等國?！插已病秤兴檻]而徘徊不敢前進?！叉棥臣^?！仓破浔住忱盟麄兊娜觞c制服他們。弊，弱點。〔追亡逐北〕追逐敗逃的軍隊。北，敗逃，這里指敗逃的軍隊。〔孝文王、莊襄王〕孝文王，昭襄王的兒子，在位三天死去。莊襄王，孝文王的兒子，在位三年?！矙炒蠖芘啤！矈^六世之余烈〕奮力發(fā)展六世遺留下來的功業(yè)。奮，振興。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舱耖L策而御宇內(nèi)〕意思是用武力來統(tǒng)治各國。振王、孝文王、莊襄王。振，舉起。策，馬鞭子。御，駕馭、統(tǒng)治?！捕堋吃跂|周王朝最后在位的周赧王時，東西周分治。西周都于河南東部舊王城，東周則都鞏，史稱“東西二周”。二周滅于秦始皇繼位前，作者只是為了行文方便，才這樣寫的。〔履至尊而制六合〕登上皇帝的寶座控制天下。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指帝位。六合，天地四方。〔執(zhí)敲撲而鞭笞天下〕用嚴酷的刑罰來奴役天下的百姓。敲撲，行刑用的棍杖，短的叫“敲”，長的叫“撲”?！舶僭健彻糯阶寰幼≡诠?、浙、閩、粵等地，每個部落都有名稱，統(tǒng)稱“百越”。也叫“百粵”?！惨詾楣鹆?、象郡〕設置了桂林郡、象郡（在今廣西一帶）?！哺┦紫殿i〕意思是愿意降服。系頸，頸上系繩表示投降。〔委命下吏〕（百越之君）把自己的性命交給獄官。下吏，下級官吏，這里指獄官。〔蒙恬〕秦將領。秦始皇時領兵三十萬北逐匈奴修筑長城?！卜h〕比喻邊疆上的屏障。藩，籬笆。〔卻〕使退卻?！舶偌抑浴掣鲗W派的著作。〔黔首〕秦朝對百姓的稱呼。黔，黑色。秦朝百姓用黑色頭巾包頭，故稱“黔首”?！层摹硽??！蹭N鋒鏑〕銷毀兵器。鋒，兵刃。鏑，箭頭?！槽`華為城，因河為池〕意思是，據(jù)守華山作為帝都城墻，憑借黃河作為帝都的護城河。踐，踏?！矁|丈之城〕指華山?！膊粶y之淵〕指黃河。〔信臣〕可靠的大臣?！舱l何〕盤詰查問?！步鸪恰硤怨痰某浅?。金，比喻堅固?！彩馑住巢煌娘L俗，指邊遠的地方。〔甕牖繩樞〕用甕做窗戶，用草繩系門扇，形容家里窮。牖，窗戶。樞，門扇開關(guān)的樞軸?！裁ル`〕指下層百姓。氓，民。隸，低賤的人?！策w徙之徒〕被征發(fā)的人。指陳涉被征發(fā)戍守漁陽。〔中人〕平常的人?！蔡罩?、猗頓〕陶朱，就是春秋時期越國的范蠡。他幫助越王勾踐滅吳后，離開越國到陶（今山東定陶西北），自稱“陶朱公”。他因善于做生意而致富，所以后人常以“陶朱”為富人的代稱。猗頓，春秋時魯國人。他向陶朱公學致富之術(shù)，大畜牛羊于猗氏（今山西臨猗）南部，積累了很多財物?！曹b足〕置身，參與。〔倔起〕興起。〔揭〕舉?！糙A糧而景從〕（許多人）擔著糧食如影隨形地跟著（陳涉）。贏，擔負。景，同“影”?！采綎|〕崤山以東，代指東方諸國18〔自若〕意思是像是原來的樣子。〔鋤櫌棘矜，非铦于鉤戟長鎩也〕農(nóng)具木棍不如鉤戟長矛鋒利。櫌，同“耰”，碎土平田用的農(nóng)具。棘矜，用酸棗木做的棍子。棘，酸棗木。這里的意思是農(nóng)民軍的武器，只有農(nóng)具和木棍。铦，鋒利。鉤戟，帶鉤的戟。長鎩，長矛?！仓喪骋蛴凶锒徽髡{(diào)去守邊?！部埂称?，相當。〔鄉(xiāng)時〕先前。鄉(xiāng)，同“向”?！捕乳L絜大〕量量長短，比比大小。絜，衡量?！踩f乘〕兵車萬輛。表示軍事力量強大?！残虬酥荻小辰y(tǒng)理八州，使六國諸侯都來朝見。序，安置使有序。八州，兗州、冀州、青州、徐州、豫州、荊州、揚州、梁州。古時天下分九州，秦居雍州，六國分居其他八州。同列，指六國諸侯。秦與六國本來是同列諸侯?！惨环蜃麟y〕指陳涉起義。作難，起事。〔七廟隳〕宗廟毀滅，就是國家滅亡的意思。七廟古代天子的宗廟?！采硭廊耸帧持盖赝踝計霝轫椨鹚鶜??！补ナ刂畡莓愐病彻ズ褪氐男蝿莶煌恕９?，指秦兼并六國時處于攻勢。守，指秦統(tǒng)一天下后處于守勢?！哆^秦論》翻譯：秦孝公占據(jù)著崤山和函谷關(guān)的險固地勢，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衛(wèi)著，以窺視周王室的權(quán)力，有席卷天下，征服九州，控制四海的意圖，并吞八方荒遠之地的雄心。在那時候，商鞅輔佐他，對內(nèi)訂立法規(guī)制度，從事耕作紡織，修治防守和進攻的器械，對外實行連衡策略，使山東諸侯相互爭斗。于是秦人毫不費力地奪取了西河之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先后繼承已有的基業(yè)，沿襲前代的政策，向南攻取漢中向西吞并巴、蜀，向東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占領政治、經(jīng)濟、軍事上都非常重要的地區(qū)。諸侯恐慌害怕，會聚結(jié)盟，謀求削弱秦國，不吝惜奇珍貴重的器物和肥沃富饒的土地，用來招引天下優(yōu)秀人才，采用合縱的策略締結(jié)盟約，互相援助，成為一體。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封君，都明理多智，忠誠守信，待人寬厚愛護百姓，尊重賢能，敬重義士，他們相約為合縱，擊破秦國的連衡策略，將韓、魏、燕、楚、齊、趙、宋、衛(wèi)、中山各國聯(lián)合起來。于是六國的土人，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這些人為他們謀劃，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些人溝通他們的意圖，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些人統(tǒng)率他們的軍隊。他們曾經(jīng)以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萬的軍隊，攻打函谷關(guān)以進攻秦國。秦國人打開關(guān)門迎擊敵人，九國的軍隊卻有所顧慮而徘徊不敢前進。秦國人沒有一兵一卒的消耗，天下的諸侯便已窘迫不堪了。于是縱約解散了，各諸侯國爭著割地來賄賂秦國。秦國有余力利用他們的弱點制服他們，追逐敗逃的軍隊，殺死百萬人，流血多得甚至能漂起大盾牌；秦國人憑借有利的形勢，割取天下的土地，劃分山河的區(qū)域。強國表示臣服，弱國入秦朝拜。待到孝文王、莊襄王依次繼位，他們在位的時間不長，秦國沒有什么大事。到秦始皇的時候，他奮力發(fā)展六世遺留下來的功業(yè)，用武力來統(tǒng)治各國，吞并東西二周，消滅各諸侯國，登上皇帝的寶座控制天下，用嚴酷的刑罰奴役天下的百姓，威風震懾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設置了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著頭，頸上捆著繩子，把自己的性命交給獄官。又派蒙恬到北方去修筑長城，守衛(wèi)邊疆，使匈奴退卻七百多里；匈奴人再不敢到南邊來放牧，勇士不敢拉弓射箭來報仇。于是廢除先王的治國之道，焚燒各學派的著作，以便愚化百姓毀壞著名的城池，殺掉英雄豪杰；收繳天下的兵器，集中在咸陽，銷毀兵器，鑄成十二個金人，以便削弱天下的百姓。然后據(jù)守華山作為帝都城墻，憑借黃河作為帝都的護城河，上據(jù)億丈高的城墻（華山），下臨不可測的深淵（黃河），以為非常堅固。良將手執(zhí)強弩守衛(wèi)著要害的地方可靠的大臣、精銳的士卒擺開鋒利的兵器盤詰查問。天下已經(jīng)平定，始皇的內(nèi)心，以為關(guān)中的險固地勢，方圓千里的堅固城池，正是子孫萬代的帝王基業(yè)。始皇去世之后，他的余威依然震懾著邊遠的地方。可是陳涉不過是個用甕做窗戶、用草繩系門扇的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