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房屋合同那本藍色封面的房屋合同在抽屜里躺了三年零七個月。牛皮紙信封裹著它，邊角被潮濕的空氣浸得發(fā)卷，露出里面靛藍色的塑料封皮——那是中介公司統(tǒng)一使用的合同范本，據說選這個顏色是為了象征"誠信如深海"。林默用食指關節(jié)敲了敲桌面，金屬臺燈的光圈在合同第三頁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里有他和陳雪的簽名，兩個名字擠在同一行簽名欄里，墨水已經洇開，像兩朵糾纏的烏云。合同簽訂那天是2018年的驚蟄。林默記得中介小李把鋼筆遞給他時，筆尖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林先生，這里要按手印。"小李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說話時帶著薄荷糖的清涼氣息。陳雪當時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照亮她嘴角的梨渦，"我媽說要查黃歷，今天宜動土。"她把手機舉到林默眼前，屏幕上跳出一個穿著道袍的卡通人物，舉著"諸事皆宜"的條幅。林默的拇指在印泥盒里按出紅印，按在簽名旁邊時，陳雪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歪了歪了，"她的指尖冰涼，"像個哭臉。"現(xiàn)在那枚紅手印確實像在哭。林默用指尖拂過紙面，塑料封皮上的壓紋凹凸不平，是重復的"安居"二字。中介公司倒閉的消息是去年冬天傳來的，小區(qū)門口的玻璃門貼滿了泛黃的A4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法人跑路，概不負責"。那天林默站在寒風里給小李打電話，聽筒里傳來機械女聲："您撥打的號碼已注銷。"他想起簽合同時小李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露出八顆牙齒，背景是公司的藍色logo墻。合同第17條用加粗宋體寫著："乙方需在每年3月15日前繳納物業(yè)費，逾期將按日收取千分之三的滯納金。"林默的指尖停在"千分之三"上，這個數(shù)字讓他想起陳雪的數(shù)學題。"你看，"她當時指著合同上的數(shù)字，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弧線，"如果我們晚交一天，就要多交27塊，相當于三杯奶茶。"她的筆記本上畫著奶茶杯的簡筆畫，旁邊標注著"喜茶28元""CoCo18元"。林默后來在抽屜深處找到這個本子，最后一頁的日期停留在2019年12月，上面用紅筆寫著："今天物業(yè)來敲門，說我們家漏水到樓下了。"樓下的張阿姨是退休教師，總穿著深色對襟衫。林默現(xiàn)在還能清晰記得她第一次上門時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后，鞋尖在玄關地墊上蹭了又蹭。"小林啊，"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們家衛(wèi)生間漏水，把我家天花板泡出個洞。"林默跟著她下樓，看見客廳天花板上有片水漬，形狀像只展翅的蝴蝶。張阿姨遞給他一張照片，是漏水最嚴重時拍的，水珠正從頂燈里往下滴，像個壞掉的水龍頭。"物業(yè)說要撬開地磚修，"張阿姨的手指關節(jié)敲著照片，"這得你們出錢。"合同第23條規(guī)定："房屋主體結構及附屬設施維修責任由甲方承擔，裝修部分由乙方負責。"林默把合同攤在餐桌上，手機屏幕顯示著和物業(yè)的聊天記錄。"廚房漏水屬于裝修問題，"物業(yè)經理發(fā)來的語音轉文字帶著電流聲，"合同里寫得很清楚。"林默盯著"裝修部分"四個字，想起裝修時的爭吵。陳雪堅持要做開放式廚房，"你看這個網紅案例，"她把平板電腦懟到林默臉上，屏幕里的廚房鋪著白色六邊形瓷磚，"多漂亮。"裝修隊的王師傅當時蹲在地上攪拌水泥，"小姑娘，開放式廚房不適合中國人，"他的口音帶著濃重的川味，"以后炒菜全是油煙。"現(xiàn)在廚房的白色瓷磚確實蒙著一層油垢。林默打開吊柜，里面放著陳雪買的去油劑，瓶身上的日文說明還沒撕掉。去年秋天他請家政公司來清潔，阿姨用鋼絲球擦了半小時，瓷磚縫里的黑漬還是沒去掉。"先生，這得用專業(yè)除垢劑，"阿姨指著瓷磚上的劃痕，"您這磚質量不行，一擦就花。"林默想起買瓷磚時的情景，建材市場里彌漫著福爾馬林的氣味，陳雪蹲在樣品間里，用鑰匙劃著不同品牌的瓷磚，"這個硬度夠，"她把劃不出痕跡的瓷磚樣品塞進購物車，"就這個。"合同附件里夾著房屋平面圖，A3紙被折疊成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磨損。林默把圖紙攤開在地板上，用鎮(zhèn)紙壓住四角?？蛷d的位置有個鉛筆標注的"魚缸"，旁邊寫著"1.2米"。陳雪當時想買個生態(tài)魚缸，在客廳電視柜旁邊造景，"要有水草和紅綠燈魚，"她在網上找了無數(shù)圖片，"晚上開燈的時候肯定很漂亮。"魚缸最終沒買成，因為房東在合同補充條款里手寫添加："禁止飼養(yǎng)寵物及大型水族箱。"林默記得房東簽字時，鋼筆漏墨在紙上暈開，像一滴眼淚。上個月林默收到法院傳票，是房東起訴他拖欠房租。傳票上的案由寫著"房屋租賃合同糾紛"，附帶的證據清單里第一項就是這本藍色合同。林默請的律師姓張，說話時總愛用手指推眼鏡，"林先生，"他把合同復印件推到林默面前，"這里有個問題，"他的食指指向合同第5頁，"租賃期限寫的是2018年3月至2023年3月，但你們實際住到了2022年11月，提前解約屬于違約。"林默的喉嚨突然發(fā)緊，他想起2022年11月那個雨夜，陳雪的行李箱滾輪在樓道里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響，"我媽說上海的工作機會更好，"她的聲音被雨聲模糊，"我們分開一段時間也好。"合同最后一頁貼著房屋交接清單，上面列著28項物品，從"美的空調一臺"到"窗簾桿兩個"，每一項后面都有陳雪的簽名。林默現(xiàn)在還能背出清單上的內容，因為他在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晚反復看這張紙。第19項是"客廳吸頂燈"，后面用括號標注"有劃痕"；第23項是"廚房水龍頭"，備注"冷水出水量小"。這些瑕疵是交房時雙方共同確認的，現(xiàn)在卻成了房東索賠的理由。律師說房東要求賠償三個月房租作為違約金，外加房屋損耗費五千塊，"他說你們把墻皮蹭掉了。"林默想起陳雪在臥室墻上貼的照片墻，用無痕釘固定的相框在墻上留下細小的孔洞，像星星的形狀。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打著防盜窗，發(fā)出密集的噼啪聲。林默起身關窗時，看見樓下的香樟樹抽出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雨霧里搖晃。去年春天陳雪走后，這棵樹被臺風攔腰折斷，物業(yè)后來重新栽了一棵幼苗。現(xiàn)在新栽的樹苗已經長到二樓高，樹干上還綁著支撐用的竹竿。林默想起簽合同時，陳雪在小區(qū)里發(fā)現(xiàn)的那叢蒲公英，她蹲在草坪上鼓起腮幫子吹氣，白色的絨毛飄到林默的藍色合同上，像撒了一把碎雪。合同里還夾著一張水電費繳費單，日期是2019年8月。陳雪的字跡在金額欄旁邊畫了個笑臉，"這個月電費才86塊，"她當時把繳費單折成紙飛機，扔到林默懷里，"我們是節(jié)能小能手！"林默展開紙飛機，看見背面用鉛筆寫著"晚上去吃火鍋"。那天他們在小區(qū)門口的火鍋店待到打烊，陳雪喝了半瓶啤酒，臉頰通紅地說："等我們攢夠首付，就買個帶陽臺的房子。"她的手指在手機備忘錄上劃動，給未來的家列清單："朝南的臥室，開放式廚房，要有浴缸......"林默記得她當時的眼睛比火鍋的湯底還要燙。現(xiàn)在手機里還存著那個備忘錄，最后更新時間是2022年10月17日。林默點開文檔，看見陳雪添加的最后一項："離婚協(xié)議在書房第二個抽屜。"他后來在那個抽屜里找到三份文件，離婚協(xié)議、藍色合同，還有一張孕檢單。孕檢單的日期是2022年9月，醫(yī)生用藍色水筆寫著"早孕6周"，下面畫了個小小的胎兒輪廓。林默想起那段時間陳雪總是惡心，早上起來對著馬桶干嘔，他以為是慢性胃炎，還買了胃藥放在床頭。雨聲越來越大，林默把合同放回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有陳雪寫的地址，鋼筆字被水洇過，模糊成一片藍色的云。他記得搬家那天，陳雪把信封塞進他的帆布包，"這個很重要，"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放好別弄丟了。"帆布包后來在地鐵上被偷了，林默在派出所做筆錄時，警察問他包里有什么貴重物品，他只說了合同和錢包。現(xiàn)在想來，當時應該說清楚，包里還有陳雪織了一半的圍巾，藏在夾層里，針腳上還別著毛線針。中介公司的藍色logo突然出現(xiàn)在林默的記憶里——那是個抽象的房子形狀，屋頂是海浪的曲線。小李當時指著logo墻說："我們老板是雙魚座，所以用海浪元素。"林默現(xiàn)在覺得那個logo像個張開嘴的魚，正在吞噬什么。他走到窗邊，看見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在藍色合同的投影上劃出淚痕。合同第28頁的空白處，陳雪用鉛筆寫過一行小字，后來被橡皮擦掉了，現(xiàn)在對著光看，還能辨認出"永遠"兩個字的印痕，像兩只斷了翅膀的蝴蝶。林默從書架上取下相框，里面是簽合同那天拍的合影。中介小李站在中間，林默和陳雪分站兩側，三個人身后是那面藍色的logo墻。陳雪當時非要踮腳，右手搭在林默的肩膀上，左手比著剪刀手。林默的西裝是臨時租的，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領帶歪在一邊。照片洗出來后，陳雪用銀色馬克筆在背面寫："我們的家，2018.3.6"。林默用指甲刮過那行字，馬克筆的痕跡微微凸起，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雨停了，窗外的天空呈現(xiàn)出灰藍色，像合同封面褪色的顏色。林默把牛皮紙信封放回抽屜，聽見樓下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那個騎著三輪車的老人每天下午都會經過小區(qū)，鈴鐺聲清脆得像冰塊碎裂。陳雪以前總愛把紙箱留給他，"爺爺很辛苦，"她把捆好的紙箱搬到樓下，"這些能賣五塊錢呢。"林默現(xiàn)在還留著那些紙箱，堆在陽臺角落，上面落滿灰塵。有個紙箱里裝著陳雪的高跟鞋，鞋跟在黑暗中泛著珍珠白的光，像擱淺的貝殼。合同第7頁夾著一張超市小票，上面有"速凍餃子"的字樣。林默記得那天晚上陳雪發(fā)燒，他下樓去買餃子，回來時看見她蜷縮在沙發(fā)上，懷里抱著藍色合同。"我怕你不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合同上寫了，單方面解約要付違約金。"林默把煮好的餃子端到她面前，她用筷子夾起一個，咬開時湯汁濺到合同封面上，留下淡黃色的印記?，F(xiàn)在那個印記還在，像一滴凝固的眼淚。手機突然震動，是律師發(fā)來的消息："房東同意調解，明天上午九點法院見。"林默回復"好"，然后點開相冊。最近的照片是上周拍的，小區(qū)里的玉蘭花全開了，白色的花瓣堆在枝頭，像積了一層雪。陳雪以前總說玉蘭花的花期太短，"就像我們的愛情，"她當時靠在玉蘭樹下，花瓣落在她的發(fā)梢，"漂亮卻不長久。"林默現(xiàn)在覺得，或許不長久的不是愛情，而是那雙捧著愛情的手。他把手機屏幕貼在臉上，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想起陳雪的額頭，那天發(fā)燒時她的體溫像團火，把他的手指燙出了水泡。牛皮紙信封在抽屜里發(fā)出輕微的聲響，也許是余震未消的雨水滲了進去。林默決定明天帶著合同去法院，他找出陳雪買的文件夾，藍色的，上面有銀色的搭扣。他把合同放進去時，發(fā)現(xiàn)夾層里藏著一張電影票根，《流浪地球》的，日期是2019年2月5日。那天是大年初一，電影院里飄著爆米花的甜香，陳雪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沾濕了他的毛衣。電影散場時，她揉著眼睛說："以后我們買房子，要買帶地下室的，萬一地球流浪了呢？"林默把文件夾放進公文包，拉鏈發(fā)出"咔嗒"一聲輕響。窗外的月光突然亮起來，照亮了桌角的玻璃杯，里面的水紋蕩漾，像藍色合同上起伏的壓紋。他想起陳雪最喜歡的那首歌，里面有句歌詞："所有堅固的都將煙消云散。"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有些東西確實會煙消云散，比如中介公司的承諾，比如未完成的魚缸造景，比如合同上漸漸模糊的簽名。但有些東西不會，比如那個紅手印的哭臉，比如玉蘭花瓣落在發(fā)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