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義不帝秦（趙策）》（原文、注釋、譯文、簡析、總評）魯仲連義不帝秦（趙策）[1]01【原文】秦圍趙之邯鄲[2]。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3]，畏秦，止于蕩陰[4]，不進(jìn)。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間入邯鄲[5]，因平原君謂趙王曰[6]：“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qiáng)為帝[7]，已而復(fù)歸帝，以齊故[8]；今齊湣王已益弱[9]，方今唯秦雄天下[10]，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為帝。趙誠發(fā)使尊秦昭王為帝[11]，秦必喜，罷兵去[12]?！逼皆q豫未有所決?！咀⑨尅縖1]事在趙孝成王八年（公元前258年）。魯仲連，齊人，一生不做官，好為人排難解紛。義，根據(jù)正義，名詞用作狀語。不帝秦，不尊秦王為帝。帝，用如動詞。本文生動地刻畫了反對妥協(xié)投降及功成不居的魯仲連、國難當(dāng)頭束手無策的平原君和只圖名利毫無政治遠(yuǎn)見的辛垣衍，從而也揭露了趙魏統(tǒng)治階級的腐朽無能。[2]邯鄲（hándān），趙國國都，今河北邯鄲縣。[3]魏安釐（xī）王，魏昭王的兒子，名圉（yǔ）。釐，通“僖”。晉鄙，魏國的大將。[4]蕩陰，今河南湯陰縣，是趙魏兩國交界的地方。[5]客將軍，別國人在魏做將軍，所以稱客將軍。辛垣，復(fù)姓。間（jiàn）入，指偷偷地進(jìn)入。[6]因，靠，通過。平原君，趙孝成王的叔父，名勝，封平原君，是戰(zhàn)國四公子之一，當(dāng)時為趙相。趙王，指孝成王，名丹。[7]周赧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88年），齊湣王（宣王子，名地）稱東帝，秦昭王（名稷）稱西帝。[8]已而，過了不久。歸帝，歸還帝號，也就是取消了帝號。以，因。蘇代勸齊湣王取消了帝號，秦昭王因之也取消帝號，所以說“以齊故”。[9]秦圍邯鄲時，齊湣王已死二十余年，此句疑有誤。意思可能是“今之齊比湣王時益弱?！币?，更加。[10]方今，現(xiàn)在。雄，稱雄，用如動詞。[11]誠，真，這里含有假設(shè)的意思。[12]去，指離開邯鄲?！咀g文】秦國圍攻趙國的都城邯鄲。魏安釐王派將軍晉鄙領(lǐng)兵援救趙國，（晉鄙）害怕秦國，就駐扎在蕩陰，不再前進(jìn)。魏王又派客將軍辛垣衍偷偷進(jìn)入邯鄲，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國急于圍攻趙國的原因，是（秦國）先前曾和齊湣王爭奪霸主之位稱帝，不久后又取消了帝號，是因?yàn)辇R國（先取消帝號）的緣故；如今齊湣王（死后）齊國已經(jīng)更加衰弱，現(xiàn)在只有秦國在天下稱雄，（秦國）這次圍攻趙國）不一定是貪圖邯鄲，它的意圖是想要稱帝。趙國如果真的派使者尊奉秦昭王為帝，秦國一定會高興，就會撤兵離開?！逼皆q豫不決，沒能做出決斷?！竞單觥块_篇交代故事背景。秦國圍攻邯鄲，魏國援軍停滯不前，還派使者勸趙尊秦為帝，直接引出“帝秦”與“抗秦”的矛盾，為魯仲連的出場鋪墊了緊張的局勢。藝術(shù)上，通過魏安釐王的畏秦、辛垣衍的勸降與平原君的猶豫，形成鮮明對比，凸顯了當(dāng)時趙國面臨的困境，制造懸念，吸引讀者關(guān)注后續(xù)解決之道。02【原文】此時魯仲連適游趙[1]，會秦圍趙[2]，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矣[3]？”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百萬之眾折于外[4]，今又內(nèi)圍邯鄲而不去[5]。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6]。勝也何敢言事？”魯連曰[7]：“始吾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8]，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9]。梁客辛垣衍安在[10]？吾請為君責(zé)而歸之[11]！”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而見之于先生[12]?！逼皆煲娦猎茉唬骸皷|國有魯連先生[13]，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而見之于將軍?！毙猎茉唬骸拔崧勽斶B先生，齊國之高士也[14]。衍，人臣也，使事有職[15]，吾不愿見魯連先生也?！逼皆唬骸皠僖研怪覽16]?！毙猎茉S諾[17]?！咀⑨尅縖1]適，副詞，正巧，恰在這時。[2]會，副詞，正巧碰上。[3]奈何，怎么辦。[4]趙孝成王六年（公元前260年），秦將白起大破趙兵于長平（在今山西高平縣西北），坑趙降兵四十余萬人。折，挫敗。[5]內(nèi)，狀語，指深入國內(nèi)。去，離開，使動用法，指打敗秦軍使之離開。[6]其人，那個人。其，指示代詞。是，指示代詞，等于說“這里”。[7]魯連，即魯仲連。[8]始，當(dāng)初。[9]乃，這才，副詞。[10]梁，就是魏。見《馮諼客孟嘗君》注。安在，在哪里。安，疑問代詞。[11]歸之，使之歸，就是叫他回去。[12]紹介，即介紹。原文作“勝請為召而見之于先生”，今據(jù)《史記?魯仲連傳》校正。見（xiàn）之，使之見。[13]東國，指齊國。因齊在趙的東方，所以稱東國。[14]高士，品行高尚而不做官的人。[15]使臣的事，有一定的職守。[16]泄，泄露。之，指辛垣衍到趙國來這件事。[17]許諾，答應(yīng)?！咀g文】這時魯仲連正巧在趙國游歷，碰上秦國圍攻趙國，聽說魏國打算讓趙國尊奉秦王為帝，就去拜見平原君說：“事情將要怎么辦呢？”平原君說：“我哪里敢談?wù)搰?？百萬大軍在外面遭受挫敗，現(xiàn)在秦軍又深入國內(nèi)圍攻邯鄲而不撤退。魏王派客將軍辛垣衍來讓趙國尊奉秦王為帝，現(xiàn)在那個人還在這里。我哪里敢談?wù)搰?？”魯仲連說：“起初我認(rèn)為您是天下賢能的公子，今天我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賢能的公子。魏國客人辛垣衍在哪里？請?jiān)试S我為您斥責(zé)他并讓他回去！”平原君說：“請?jiān)试S我為您介紹，讓他拜見先生。”平原君于是去見辛垣衍說：“齊國有位魯仲連先生，他現(xiàn)在在這里，請?jiān)试S我為您介紹，讓他拜見將軍?！毙猎苷f：“我聽說魯仲連先生是齊國的高士。我是魏國的臣子，奉命出使有自己的職責(zé)，我不愿意見魯仲連先生?！逼皆f：“我已經(jīng)把您來趙國的事告訴他了。”辛垣衍只好答應(yīng)見面?！竞單觥眶斨龠B主動拜見平原君，表明反對尊秦為帝的立場，并主動要求斥責(zé)辛垣衍，展現(xiàn)了他的俠義精神和堅(jiān)定態(tài)度。藝術(shù)上，通過對話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平原君的無奈、辛垣衍的倨傲與魯仲連的果敢形成對比，尤其是魯仲連對平原君的直言批評，凸顯了他不卑不亢的性格，為后續(xù)辯論埋下伏筆。03【原文】魯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1]？”魯連曰：“世以鮑焦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2]。今眾人不知，則為一身[3]。彼秦者[4]，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5]，權(quán)使其士[6]，虜使其民[7]；彼則肆然而為帝[8]，過而遂正于天下[9]，則連有赴東海而死耳[10]，吾不忍為之民也[11]！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12]。”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13]?！毙猎茉唬骸把啵瑒t吾請以從矣[14]；若乃梁[15]，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16]？”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17]；使梁睹秦稱帝之害[18]，則必助趙矣?！毙猎茉唬骸扒胤Q帝之害將奈何？”魯仲連曰：“昔齊威王嘗為仁義矣[19]，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20]，諸侯莫朝，而齊獨(dú)朝之。居歲余[21]，周烈王崩[22]，諸侯皆吊，齊后往。周怒，赴于齊曰[23]：‘天崩地坼[24]，天子下席[25]，東藩之臣田嬰齊后至[26]，則斮之[27]！’威王勃然怒曰[28]：‘叱嗟[29]！而母[30]，婢也！’卒為天下笑[31]。故生則朝周[32]，死則叱之[33]，誠不忍其求也[34]。彼天子固然[35]，其無足怪[36]?！薄咀⑨尅縖1]曷（hé）為，為什么。曷，何，疑問代詞。[2]世人中凡是認(rèn)為鮑焦由于心地狹隘而死的那些人，都不對（意思是都認(rèn)識錯了）。按：魯仲連說這話，在于說明鮑焦不是為個人利害而死。以，以為（認(rèn)為）。鮑焦，周時隱士，相傳因不滿當(dāng)時政治，抱木餓死。從容，指胸襟寬大。無從容，指心地狹隘。[3]一般人不了解鮑焦，以為他是為個人打算。隱喻魯仲連不是為個人打算?！妒酚洝窙]有“今”字。[4]彼，指示代詞，那個。者，語氣詞，表提頓。[5]上，通尚，崇尚。首功，斬首之功。秦制：爵二十級，作戰(zhàn)時斬得敵人的首級（腦袋）越多，爵位越高。這就是獎勵作戰(zhàn)時多殺敵人。[6]以權(quán)詐之術(shù)來使用他的士。權(quán)，詐術(shù)，名詞用作狀語。[7]把他的人民當(dāng)作奴隸來使用。虜，這里當(dāng)奴隸講。古人把俘虜做為奴隸。虜也是名詞用作狀語。[8]那秦國假如毫無忌憚地自稱為帝。則，假如，假設(shè)連詞。《史記》作“即”。肆然，放肆地，毫無忌憚地。[9]這句話不好懂，疑有誤字?！妒酚洝纷鳌斑^而為政于天下?！彼抉R貞《索隱》：“謂以過惡而為政也。”以備考。[10]有，含“只有”的意思。赴，奔向。耳，原作“矣”，今從《史記》。[11]等于說我不忍于給他當(dāng)老百姓。原句是雙賓語句。[12]我見你的原因，就是想借此幫助趙國。為（wèi），介詞。所為，表示原因。以，介詞。[13]固，本來，副詞。[14]燕國嗎，那么請您允許我認(rèn)為它是會聽從你的。請，客氣語，有請求允許的意思。以，以為，認(rèn)為。[15]若乃，至于。[16]惡（wū），怎么，疑問代詞做狀語。[17]睹（dǔ），看見。[18]使，假如，假設(shè)連詞。[19]齊威王，名嬰齊，宣王的父親。為仁義，等于說行仁義。[20]微，弱小。[21]等于說過了一年多的時間。[22]周烈王，名喜。崩，封建時代帝王死的專稱。[23]赴，使人奔告喪事，即報(bào)喪。后代寫作“訃”。[24]天崩地坼（chè），比喻天子死。坼，裂開。[25]天子，這里指繼承烈王的新君顯王（名扁）。下席，指孝子離開原來的宮室，寢在苫（shān，草墊子）上守喪。[26]東藩，指齊國。藩的本義是籬笆，引申為遮罩的意思。古代封建諸侯，為的是屏藩王室，所以稱諸侯為藩國。齊國在東方，故稱東藩。[27]斮（zhuō），斬殺。[28]勃然，生氣時變了色的樣子。然，詞尾。[29]叱嗟（chìjuē），怒斥的聲音。[30]而，代詞，你的。[31]卒，終于。為，介詞，表被動。[32]生，指周烈王活著的時候。[33]死，指周烈王死后。叱，大聲斥罵。[34]忍，忍受。求，指苛求。[35]固然，本來這樣，指憑自己是天子，隨便作威作福。[36]不值得奇怪。其，語氣詞，表示委婉語氣?！咀g文】魯仲連見到辛垣衍后卻沒有說話。辛垣衍說：“我看住在這座被圍困的城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現(xiàn)在我看先生的儀表神態(tài)，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為什么長久住在這座被圍困的城里而不離開呢？”魯仲連說：“世上那些認(rèn)為鮑焦是因?yàn)樾牡鬲M隘而死的人，都是錯誤的?，F(xiàn)在一般人不了解他的用心，就認(rèn)為他是為了個人私利而死。那秦國，是一個拋棄禮義、崇尚戰(zhàn)功的國家，用權(quán)術(shù)駕馭它的士兵，像對待奴隸一樣役使它的百姓；如果秦國肆無忌憚地稱帝，進(jìn)而在天下發(fā)號施令，那么我魯仲連只有投東海而死了，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我來拜見將軍的原因，是想幫助趙國?！毙猎苷f：“先生要怎么幫助趙國呢？”魯仲連說：“我會讓魏國和燕國幫助趙國，齊國和楚國本來就會幫助趙國?！毙猎苷f：“燕國，我想它會聽從您的；至于魏國，我就是魏國人，先生怎么能讓魏國幫助趙國呢？”魯仲連說：“這是因?yàn)槲簢€沒有看清秦國稱帝的危害；如果魏國看清了秦國稱帝的危害，就一定會幫助趙國?！毙猎苷f：“秦國稱帝的危害會怎么樣呢？”魯仲連說：“從前齊威王曾經(jīng)施行仁義，率領(lǐng)天下諸侯去朝見周天子。周天子貧困又弱小，諸侯們都不去朝見，只有齊國去朝見。過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諸侯們都去吊唁，齊國去得晚了。周天子大怒，派人到齊國報(bào)喪說：‘天子去世，就像天塌地裂一樣，新天子（守喪期間）離開宮室，睡在草席上，東方藩國的臣子田嬰齊來晚了，就斬了他！’齊威王勃然大怒說：‘呸！你母親不過是個婢女！’最終被天下人嘲笑。所以周天子活著的時候去朝見，死后就斥責(zé)他，實(shí)在是因?yàn)椴蝗绦娜淌苤芴熳拥目燎蟆Ｄ切┳鎏熳拥谋緛砭褪沁@樣，這也不值得奇怪。”【簡析】魯仲連與辛垣衍展開首次交鋒，魯仲連先表明自己不愿做秦國百姓的立場，再以齊威王朝周的故事，揭示天子的苛求與霸道，暗示尊秦為帝的危害。藝術(shù)上，運(yùn)用舉例論證的手法，以歷史故事增強(qiáng)說服力，同時通過反問引發(fā)辛垣衍的思考，語言犀利又不失邏輯，逐步占據(jù)辯論主動。04【原文】辛垣衍曰：“先生獨(dú)未見夫仆乎[1]？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2]？畏之也?！濒斨龠B曰：“然梁之比于秦[3]，若仆耶[4]？”辛垣衍曰：“然[5]。”魯仲連曰：“然則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6]！”辛垣衍怏然不悅[7]，曰：“嘻[8]！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9]！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10]！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11]，紂之三公也[12]。鬼侯有子而好[13]，故入之于紂[14]。紂以為惡[15]，醢鬼侯。鄂侯爭之急，辨之疾[16]，故脯鄂侯[17]。文王聞之，喟然而嘆[18]，故拘之于牖里之庫百日[19]，而欲令之死。[20]?！卵膳c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酰之地也[21]?【注釋】[1]仆，奴仆。[2]寧，難道，疑問副詞。若，及，動詞。[3]比于秦，跟秦國相比。[4]若，像。[5]然，副詞，表示同意，等于說“是的”。[6]然則，既然這樣，那么。烹醢（hǎi），都是古代的酷刑。醢，剁成肉醬。[7]怏（yàng）然，不高興的樣子。[8]嘻，驚嘆聲。[9]甚，厲害，過分?！跋壬浴笔侵髡Z部分，“亦太甚”是謂語部分，謂語部分前置，表示的感嘆語氣比較強(qiáng)烈。[10]固，本來，當(dāng)然。[11]鬼侯、鄂侯、文王，都是紂時的諸侯。鬼侯的封地在今河北臨漳縣境。鄂侯的封地在今山西寧鄉(xiāng)縣境。文王就是周文王，他的封地在今陜西鄠縣一帶。[12]三公，猶言三個諸侯。[13]子，指女兒。在上古時代，子本是男女的通稱。好，貌美。[14]入，進(jìn)獻(xiàn)。[15]惡（è），丑。[16]辨，通“辯”。疾，跟上句的“急”同義。[17]腓（fú），干肉，這里用如動詞，作成干肉。[18]喟（kuì）然，嘆氣的樣子。[19]拘，拘禁。牖（yǒu）里，一作“羹里”，在今河南湯陰縣北。庫，監(jiān)獄。[20]令，一本作“舍”。[21]為什么一個人跟別人一樣都稱王，終于走向被曬成干肉剁成肉醬的境地呢？這暗指梁和秦都是稱王的平等國家，不應(yīng)甘心地居于受宰割的地位。《史記》無“帝”字，當(dāng)依《史記》?！咀g文】辛垣衍說：“先生難道沒見過奴仆嗎？十個人跟從一個主人，難道是力氣比不上、智慧不如他嗎？是因?yàn)楹ε滤??！濒斨龠B說：“既然這樣，那么魏國和秦國相比，就像奴仆和主人嗎？”辛垣衍說：“是的?！濒斨龠B說：“既然這樣，那么我就要讓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醬！”辛垣衍很不高興地說：“嘻！先生的話也太過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讓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醬呢？”魯仲連說：“當(dāng)然能！請讓我說說：從前鬼侯、鄂侯、文王，都是商紂王的諸侯。鬼侯有個女兒長得很美，所以把她獻(xiàn)給了紂王。紂王認(rèn)為她丑陋，就把鬼侯剁成了肉醬。鄂侯為鬼侯爭辯得很急切，辯解得很激烈，就把鄂侯做成了肉干。文王聽說這件事后，長嘆一聲，就被紂王拘禁在牖里的監(jiān)獄里一百天，還想把他殺死?！獮槭裁赐瑯臃Q王稱帝，最終卻落到被做成肉干、肉醬的地步呢？【簡析】魯仲連進(jìn)一步駁斥辛垣衍“魏秦如仆主”的觀點(diǎn)，以鬼侯、鄂侯、文王的悲慘遭遇為例，說明諸侯向暴君稱臣的可怕后果，強(qiáng)化“帝秦有害”的核心論點(diǎn)。藝術(shù)上，延續(xù)舉例論證的手法，選取商紂王殘害諸侯的史實(shí)，極具沖擊力，同時以強(qiáng)烈的反問語氣，直擊辛垣衍的核心主張，讓對方難以辯駁。05【原文】“齊閔王將之魯[1]，夷維子執(zhí)策而從[2]，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3]？’魯人曰：‘吾將以十大牢待子之君[4]。’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5]？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6]，諸侯避舍[7]，納于籠鍵[8]，攝枉抱幾[9]，視膳于堂下[10]；天子已食[11]，退而聽朝也[12]。’魯人投其籥[13]，不果納[14]，不得入于魯。將之薛[15]，假涂于鄒[16]。當(dāng)是時，鄒君死，閔王欲入吊。夷維子謂鄒之孤曰[17]：‘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柩[18]，設(shè)北面于南方[19]，然后天子南面吊也?！u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20]?！什桓胰胗卩u。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yǎng)[21]，死則不得飯合[22]，然且欲行天子之禮于鄒魯之臣，不果納[23]。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俱據(jù)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24]。睹其一戰(zhàn)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25]，不如鄒魯之仆妾也?！咀⑨尅縖1]齊閔王，就是齊湣王。齊湣王四十年，燕合五國之兵共攻齊，湣王逃跑到衛(wèi)，因態(tài)度傲慢而激怒衛(wèi)人，于是離開衛(wèi)國要到魯國去。[2]夷維子，齊人，以邑為姓。夷維，今山東維縣。子，男子的美稱。策，馬鞭。[3]子，你們。何以，指用什么禮節(jié)。[4]十大牢，就是十太牢。太牢，牛羊豕各一。十太牢，就是牛羊豕各十只。這是款待諸侯之禮。[5]你們從哪里取這種禮節(jié)來款待我們的國君？安，疑問代詞，哪里。[6]巡狩（shòu），天子巡視諸侯之國。[7]諸侯離開自己的宮室而讓給天子，自己居住在外。避舍，猶言避宮。古禮：天子到諸侯國中，諸侯要讓出自己的宮室給天子住。[8]等于說把鎖鑰交給天子。納，繳納?；\鍵，當(dāng)依《史記》作“管鍵”。管鍵，類似現(xiàn)在的鑰匙。[9]攝，持。枉（rèn），衣襟。抱，捧。幾，矮小的桌子，用以倚靠身體。攝枉抱幾，指諸侯親自為天子安排起居。[10]諸侯在堂下伺候著天子在堂上吃飯。視膳，等于說伺候別人吃飯。[11]已食，吃完了飯。[12]諸侯退回自己的朝廷上去聽政辦公。[13]投其籥，指閉關(guān)下鎖。[14]等于說沒有讓滑王入境。果，副詞，表示成為事實(shí)，常以“不果”二字連用。納，使人。[15]薛，見《馮諼客孟嘗君》注。[16]假涂，借道。鄒，小國名，在今山東鄒縣。[17]孤，父親死了，兒子叫孤。這里指已故鄒君的兒子。[18]倍，通“背”，指不正面對著。殯柩，靈柩。古時喪禮，未葬時，靈柩停在西階上，喪事主人位于東階上，正面對著靈柩。天子來吊時，主人則站在西階上，面向北哭。這不正對靈柩，就是“倍殯柩”。[19]在[西階]上的南面設(shè)置坐南向北的主人位置。面，動詞，向。下文“南面”的“面”同。古時天子尊貴，坐北向南，諸侯朝見天子時，天子坐北向南。所謂“天子南面”。鄒君既死，鄒國的臣子不能再行君臣之禮，所以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位，讓天子能正面向著靈柩吊唁。[20]等于說我們將用劍自刎而死。這是委婉語，實(shí)意是堅(jiān)決拒絕。[21]事養(yǎng)，侍奉供養(yǎng)。[22]飯（fǎn）合，把米放在死人口中叫飯，把玉放在死人口中叫合。這兩句極言鄒魯之貧弱，以致國君生時，臣子不能侍奉供養(yǎng)；國君死后，不能行飯合之禮。然而當(dāng)齊想對鄒魯之臣行天子之禮時，鄒魯之臣還終于沒有讓滑王入境。[23]然，然而。且，還。行天子之禮，指對鄒魯之臣擺出天子的姿態(tài)。[24]萬乘之國，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國，是大國。交，互相，彼此。[25]三晉，春秋時的晉國分裂為韓、趙、魏三國，所以稱韓、趙、魏為三晉。晉國本是春秋時的強(qiáng)國，這里用“三晉”，含有諷意。【譯文】“齊湣王將要去魯國，夷維子拿著馬鞭跟隨著他，對魯國人說：‘你們打算用什么禮節(jié)招待我們的國君？’魯國人說：‘我們會用十太牢的禮節(jié)招待您的國君?！木S子說：‘你們從哪里找來這種禮節(jié)招待我們的國君？我們的國君是天子。天子巡視諸侯之國時，諸侯要離開自己的宮室，把鑰匙交給天子，提起衣襟捧著幾案，在堂下伺候天子用膳；天子吃完飯后，諸侯才能退回自己的朝廷處理政務(wù)?！攪岁P(guān)上城門，沒有讓齊湣王入境，齊湣王沒能進(jìn)入魯國。齊湣王又打算去薛國，向鄒國借道。當(dāng)時鄒國的國君剛?cè)ナ?，齊湣王想進(jìn)去吊唁。夷維子對鄒國國君的兒子說：‘天子吊唁，主人一定要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位，在南面設(shè)置朝北的靈堂，然后天子面向南吊唁?！u國的大臣們說：‘如果一定要這樣做，我們就拔劍自刎而死?！札R湣王不敢進(jìn)入鄒國。鄒國和魯國的大臣，國君活著的時候不能侍奉供養(yǎng)，國君死后不能舉行飯含之禮，然而當(dāng)齊國想對鄒魯?shù)拇蟪紨[出天子的姿態(tài)時，鄒魯?shù)拇蟪冀K究沒有讓齊湣王入境。現(xiàn)在秦國是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兩國都擁有萬乘兵車，彼此都有稱王的名分。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想跟著尊奉它為帝，這是讓三晉的大臣還比不上鄒魯?shù)呐玩炬??！竞單觥眶斨龠B以齊湣王欲行天子之禮卻被鄒魯拒絕的故事，說明即使弱小的鄒魯都不愿屈服于不合理的霸權(quán)，反襯出三晉大臣想尊秦為帝的怯懦，進(jìn)一步論證“帝秦不可取”。藝術(shù)上，通過對比手法，將鄒魯?shù)膱?jiān)守與三晉的妥協(xié)對比，增強(qiáng)論證力度，同時語言層層遞進(jìn)，從歷史案例過渡到現(xiàn)實(shí)局勢，邏輯嚴(yán)密。06【原文】“且秦?zé)o已而帝[1]，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2]。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3]。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4]，處梁之宮[5]，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6]？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7]？”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8]，吾乃今日而知先生爲(wèi)天下之士也！吾請去，不敢復(fù)言帝秦！”【注釋】[1]無已，沒有止境。帝，用如動詞，稱帝。[2]且，將。變易，撤換。[3]予、與，都是給的意思。二字《史記》都作“與”。不肖，不賢，不才。[4]子女，這里專指女。讒妾，善于進(jìn)讒言的妾婦。[5]處，住。[6]梁王哪里能平安地了事呢？晏然，平安地。[7]故寵，舊日的尊榮地位。[8]庸人，平凡的人?！咀g文】“況且秦國如果沒有止境地稱帝，就會撤換諸侯的大臣。它會剝奪那些它認(rèn)為不賢能的人的權(quán)力，而把權(quán)力交給它認(rèn)為賢能的人；剝奪它所憎惡的人的權(quán)力，而把權(quán)力給予它所喜愛的人。它還會把它的女兒和善于進(jìn)讒言的妾婦嫁給諸侯做妃嬪，住在魏國的宮廷里，魏王怎么能平安無事呢？而將軍您又怎么能保住舊日的尊榮地位呢？”于是辛垣衍站起身，向魯仲連拜了兩拜，道歉說：“起初我認(rèn)為先生是個平凡的人，今天我才知道先生是天下有才能的高士！請?jiān)试S我離開，再也不敢談?wù)撟鸱钋赝鯙榈鄣氖铝?！”【簡析】魯仲連直擊辛垣衍的個人利益，指出秦國稱帝后會撤換諸侯大臣、安插親信，辛垣衍將失去現(xiàn)有地位，從個人利害角度徹底瓦解其勸降的立場。藝術(shù)上，采用換位思考的方式，切中辛垣衍的私心，讓辯論更具針對性，最終促使辛垣衍幡然醒悟，承認(rèn)錯誤，推動情節(jié)達(dá)到高潮。07【原文】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1]。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2]，秦軍引而去[3]。于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魯仲連辭讓者三[4]，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5]，酒酣[6]，起，前[7]，以千金為魯連壽[8]。魯連笑曰：“所貴于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9]；即有所取者[10]，是商賈之人也[11]。仲連不忍為也?！彼燹o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fù)見[12]?！咀⑨尅縖1]卻軍，退兵。[2]魏公子無忌，就是信陵君，魏昭王的少子，安釐王的異母弟，也是戰(zhàn)國四公子之一。他托魏王的愛姬如姬盜出兵符，假傳魏王的命令奪得晉鄙軍去救趙。事詳《史記?魏公子列傳》。[3]引，向后退。[4]三，多次。[5]置酒，設(shè)置酒宴。[6]酒酣，酒喝得很暢快的時候。[7]前，動詞，指走到魯仲連面前。[8]為魯連壽，等于說祝魯連長壽。這里是雙賓語句結(jié)構(gòu)。[9]排，排除。釋，消除。解，解開，也有除去的意思。這三個詞在這里是同義詞。[10]即，假如。[11]是，指示代詞，作主語。商賈（gǔ），商人的統(tǒng)稱。古代以販賣貨物者為商，藏貨待賣者為賈。[12]不再來見平原君?！咀g文】秦國的將領(lǐng)聽說這件事后，就退兵五十里。正巧遇上魏公子無忌奪取了晉鄙的軍隊(duì)，領(lǐng)兵援救趙國，進(jìn)攻秦軍，秦軍就撤退離開了。于是平原君想封賞魯仲連，魯仲連多次推辭謙讓，終究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設(shè)置酒宴，酒喝到暢快的時候，平原君站起身，走到魯仲連面前，用千金為魯仲連祝壽。魯仲連笑著說：“天下的高士之所以可貴，是因?yàn)樗麄兡転閯e人排除禍患、消除災(zāi)難、解開紛亂卻不索取任何報(bào)酬；如果索取報(bào)酬，那就成了商人了。我魯仲連不忍心做這樣的事?！庇谑寝o別平原君離開了，終身不再見面?！竞單觥壳剀娨螋斨龠B的言論退兵，魏公子無忌率軍援趙，趙國解圍，魯仲連拒絕平原君的封賞，踐行“排患釋難而無所取”的高士風(fēng)范。藝術(shù)上，以事件的圓滿解決收尾，前后呼應(yīng)，魯仲連的淡泊名利與前文的俠義果敢形成完整形象，結(jié)尾的對話點(diǎn)明“高士”的特質(zhì)，升華主題?？傇u俠骨錚錚，義炳千秋——評《魯仲連義不帝秦》《魯仲連義不帝秦》選自《戰(zhàn)國策?趙策》，以秦國圍攻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