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東 邊 的 高 坡 -跟蘇東坡學做真人 深圳 江開凌 大家都知道孔子被稱為“萬世師表”，意思是永世學習的表率，這個評價當然一點不虛。一千多年后蘇軾被人贊為“百世之師”，意思為百代學習的榜樣，這個評價一點也不算高。雖然孔蘇不能相提并論，但對蘇軾的評價多少顯得有些目光短淺，“百世之師”針對南宋人來說確實是這樣的。但蘇軾對后世的影響卻是綿延近千年的事實，而且還將繼續(xù)影響下去。蘇東坡的精神注定在下輩子，在未來，可成為天空的星，可成為地上的河，照徹天宇，滋養(yǎng)眾生。（臺灣學者李一冰語）蘇軾如此讓人欽重，這到底是一種什么力量？蘇軾的美源于一開口、一落筆就浪花四濺的智慧。這等智慧于茶余飯后，游山玩水，廟堂之

2、高，江湖之遠，一碰就滿紙都是（林語堂語）。蘇軾詩文絕少怨天尢人，無論處順境還是逆境，始終都能保持快樂的心態(tài)，這是天之秉性，也是自修覺悟。莊子說：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而不能入也。能“安時處順”這才是蘇軾智慧所在，才是蘇軾的魅力所在。蘇軾自己也說“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yōu)哉游哉，聊復(fù)爾耳”（觀棋）。這就是蘇軾的過人之處。 他一生三謫九遷，患難來臨，總是服從的忍受，一笑置之，充滿詩意和酒氣。 他一直處在政治的旋渦之中，卻總是光風霽月，高高超越于蠅營狗茍的政治勾當之上。 他朋友遍天下，“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蘇軾語） 他可以從“佛教否定人生”，“

3、儒家的正視人生”，“道家的簡化人生”的觀念中整合出中國人的文人氣質(zhì)。我們到底喜歡怎樣的蘇東坡？千百年來很多人都想把它說清楚，但事后都是顯得有些徒勞，而本文就是想從東坡多姿多彩的人生之中分享那么一點真人的智慧，把情之深處的一瓣心香獻給坡公，但我知道也許這也是徒勞的。一、 雨洗后的東坡 說東坡，道東坡，中國出了個蘇東坡。我們還是從東坡之名說起吧。東坡是什么？其實就是黃州城東約200米的一塊廢棄的官地，占地約十畝。這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荒地了，在黃州不說是比比皆是，隨便再找一塊類似的土地應(yīng)該是一點也不難的。那蘇軾是怎樣與這塊荒地結(jié)緣并成就一段中國文化奇跡的呢（余秋雨語）？在他的東坡八首前面的小序中說的

4、就很明白了。他說“余至黃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郡中請故營地數(shù)十畝，使得躬耕其中”看來選擇東坡這塊地不僅偶然而且出于無奈。蘇軾大難不死（烏臺詩案歷時130天，在大年初一的時候獲釋，蘇軾帶著長子蘇邁一老一少在吏卒的看管下，奔邊遠的黃州而來），一到黃州，不多的積蓄很快用完了，在面臨生計問題時，那就應(yīng)該想辦法活下去，蘇軾到黃州名雖“團練副使”其實是犯人，是囚徒，不僅沒有俸祿，更沒有人生自由。幸而有這個故人馬正卿（當年二十六歲的蘇軾，意氣風發(fā)，以“鳳翔通判”之職離京赴任之時，這個四川老鄉(xiāng)就隨同前往，追隨蘇軾近二十年），也幸而有那個郡中太守的同情（時任黃州太守徐大受是馬正卿的朋友，當然太守

5、仰慕蘇軾才華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慨然將這一荒蕪的官地送給蘇軾。蘇軾在這塊地上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不僅年有余糧，還在這荒坡上蓋起了房子，這個房子不大，總算是有了自己的家，除了有幾間臥室之外，還專門隔了個客廳，名為“雪堂”，蘇軾在這里會見了不少被后世稱作文化巨擘的名人，如著名書畫家米芾，高僧參寥子。宋史.東坡先生本傳里有這樣一段記載：軾貶黃州團練副使安置，與田父野老，相從溪山間，筑室于東坡，自號“東坡居士”。這段正史寫得極為簡單，甚至有些輕描淡寫，將一段滄桑巨變的歷史一筆帶過，但我們還是可以讀出幾個方面的意思。一是蘇軾耕于斯，二是舍于斯，三是名于斯。元豐四年，也就是蘇軾四十六歲時“東坡”之名誕生了。以

6、“東坡”命名，不僅是為了記載一段生命的歷程，更是一塊對生命的幡然省悟的里程碑。蘇軾在得到這塊荒地后，在一個雨后月夜獨自視察這塊荒地，而后寫了一首名叫東坡的詩： 雨洗東坡月色清， 市人行盡野人行。 莫嫌犖確坡頭路， 自愛鏗然曳杖聲。詩寫得很清朗，很平靜。雨洗東坡，雙關(guān)之意很明確，自然之雨，人生之雨，這應(yīng)該是蘇軾得名“東坡”的真正契機或寄托。有人說“東坡”之名是受白居易的影響。白居易在忠州做刺史時寫下了步東坡：朝上東坡步，昔上東坡步，東坡何所受，愛此東坡樹。因為他的命運和白居易命運相似，心心相印，是出于敬慕白居易的緣故，所以用“東坡”兩字 (宋人洪邁容齋隨筆)。我以為這不足為信，理由有二，一是蘇軾

7、境況與白居易的境況區(qū)別很大，雖然都是被貶但蘇軾是死里逃生，劫后余生，是揀回的一條命，蘇軾對“東坡”的體驗是從生命深處得出的感悟，換句話說，他是真的熱愛這月夜東坡的寧靜和自由，他體會到了也只有他能體會到這荒蕪的“東坡”與自己何其相似；二是這“東坡”后面還帶有“居士”二字，理解“居士”一詞的含義，有助于更準確理解蘇軾以“東坡”為號的良苦用心。“居士”一詞原出自禮記玉藻：“居士錦帶，弟子縞帶?！编嵭⒃弧熬邮?，道藝處士也”。又韓非子外儲說左云：“齊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谷見之，曰：谷人先生之義，不恃仰人而食?！笨芍诩也磺笫嘶?，而怡然自得于道藝者即稱為“居士”，蘇軾不“在家”而在遠離京城的黃州，也不是

8、“不求仕宦”，此時由不得蘇軾自己求不求官，至于說“自得于道藝者”，蘇軾這個時候更不敢以才藝自夸，他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就是吃了嘴巴的虧，他初到黃州時就反省了，“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yè)轉(zhuǎn)荒唐”。顯然蘇軾不是取這個意思。“居士”另一個出處便是古西國佛典維摩詰經(jīng)，釋心田所著圖解維摩詰經(jīng)說：居士有二：（1）廣積資產(chǎn)，居財之士為居士；（2）在家修道，居家道士為居士。人們對居土的看法是：一要廣積財富，家業(yè)興；二要在家修行佛道，賦予居士為“學佛人士”之意。守道自悟是居士的一個很重要的特征，由此可見，不出家的佛信徒都是居士。事實上蘇軾的家鄉(xiāng)就是佛教圣地，前有樂山大佛，后有峨眉普賢大師，從小就有熏陶，少有佛緣。另處

9、蘇軾到黃州一年多大部分時間居住在城中定惠禪院，與僧侶們一起吃齋飯，一起散步，還隔三差五往安國寺跑，對佛道自然耳濡目染，身為罪官，有心理佛，居士就可以做到。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佛本身的“安心”契合蘇軾當時的心境。經(jīng)歷了驚心動魄的人生起落之后，蘇軾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在六月他寫的別弟詩里，他說他的生命猶如爬在旋轉(zhuǎn)中的磨盤上的螻蟻，又如旋風中的羽毛。他要尋找心靈的歸宿，他開始考慮如何才能讓心情真正安寧。在他寫的安國寺記里說：“余二月至黃舍（其實就是定惠寺院）。館粗定，衣食稍給，閉門卻掃，收召魂魄（驚魂未定）。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觀從來舉意動作，皆不中道，非獨今之所以得罪也。欲新其一，恐失

10、其二；觸類而求之，有不可勝悔者，于是喟然嘆曰：道不足以御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后必復(fù)作。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間一二日輒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皆忘，身心皆空，求罪始所生而可得。一念清凈，染污自落，表里脩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這段話很明白地告訴我們，蘇軾是怎樣在深刻反省自己，求自新之方。他認識到自己舉意動作皆不中道，道不足以御氣，性不足以勝習，最好的選擇就是歸誠佛僧，焚香默坐，以期達到無所附麗，私竊樂之。這時我們才看明白了，蘇軾是想守道自悟，身為官身，卻用心事佛。這完全符合維摩詰經(jīng)所說的“居士”的標準。理解了這些，我們才

11、真正明白蘇軾號為“東坡居士”的真正用意了。雨洗后的東坡，生活真的是月色清朗，也就是這段東坡生活(近五年的黃州經(jīng)歷)成就了一個文人典范，成就了一塊文化豐碑。沒有黃州就沒有真正的蘇軾(余秋雨語)，這是非常有見地的評價，沒有黃州的經(jīng)歷，充其量中國又多了一個才華橫溢的李太白，多了一個閑適恬淡的陶淵明，當然這樣的類比其實并不是高看了蘇軾。黃州生活，東坡過得平靜、樸真，確乎是一個人生的高坡。黃州生活我們可以從這樣幾個方面作些概括，一是快樂種地，享受勞動。 去年東坡拾瓦礫， 自重黃麻三百尺。 今年刈草蓋雪堂， 日炙風吹面如墨。這時的東坡一副農(nóng)夫打扮，頭戴蓑笠，有時赤著腳，穿著草鞋風里來雨里去，水稻麥子，棗栗

12、柑橘，黃麻大豆，只要他能種的他都想辦法種下去，他在給朋友的信中說：“果菜十數(shù)畦，桑百余，身耕妻蠶，聊以足歲?！币话愕氖看蠓蛉缬麑W老農(nóng)，問題實在太多，不是不懂，就是怨氣太重，抑或過于凄苦。東坡的心情卻是異常放松平靜，有時甚至還有些享受。有一件小事足以說明這一點。有一次蘇家的耕牛害了重病，幾乎要死了，蘇太太識得這種病，用一味單方，治好了牛病，蘇軾大喜，作書告訴友人章惇 (這個章惇就是后來在元祐黨禍中瘋狂迫害蘇軾的那個章子厚) ，“發(fā)公千里一笑”，與友人分享這農(nóng)耕的快樂。二是好飲喜食，美味人生。蘇軾一向講究飲饌，甚至不辭以老饕自居。黃州生活空虛，獨多閑遐，因此于飲食之道就更有興趣了。元豐三年正月，策

13、馬而來，初到黃州，首先看到的是“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初到黃州）。蘇軾留有很多談烹調(diào)的文章，其中有一篇著名的豬肉頌這樣寫到：凈洗鍋，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它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人不肯吃，貧人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這是在講正宗的東坡肉的燒法,我們不仿多說幾句,看看蘇軾對吃的投入程度,首先他用的不是小火,更不是大火,也不用明火,用得是暗火,膛火,不能有火焰,你看這個“罨”字的意思就是把煙也蓋住，要無煙、要無焰，又要有火，這是何等的講究。這絕不是“東坡在黃州時窮極無聊之際的茍且之計（莫礪鋒漫話東坡）”，而是在享受烹飪。蘇軾不但寫了豬

14、肉頌，還寫了東坡羹頌，還有東坡野菜，東坡湯，他幾乎可以編整整一本烹調(diào)書。他還特別愛喝酒，所寫飲酒之詩文超過李白，他在飲酒說里講：“予雖飲酒不多，而日欲把盞為樂，殆不可一日無此君。州釀既少，官酤又惡而貴，自醞則苦硬不可向口，慨然而嘆，知窮人之所為，無一成者。然甜酸甘苦，忽然過口，何足追計，取能醉人，則吾酒何以佳為？”三是吟詠風月，如果說勞作是一個農(nóng)人享受，吃喝是一個男人的快樂的話，那么吟詠風月則是一個文化人的自省了。蘇軾許多有影響力的作品都是在黃州時被創(chuàng)作出來的，有極高的藝術(shù)水準和文化意蘊，是精神瑰寶也是智慧模范。二、 君子的紛爭蘇軾的命運與歐陽修關(guān)系很大，當蘇軾以第二名的成績被擢為進士時，已奠

15、定了他在士林中的特殊地位，又有歐陽修“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此人”“更三十年，無人道著我也”的揄揚，更是使他名聲大震，不僅如此，歐陽修還親自介紹他去見宰相文彥博、富弼，樞密使韓琦這樣的元老重臣，大家都以國士相待，對他印象非常好，感嘆蘇軾“恨不能一識范文正公”（范仲淹已于距此五年前的皇祐四年逝世），意為這個二十一歲的后生有文正公之風。梅堯臣寫詩稱贊說“家有雛鳳凰，出為盛世翔”（老翁泉詩）。蘇軾的父親蘇老泉也說“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難，小兒如拾芥”，意思是說不要說考試很難，我兒子就像是從地上撿一根草起來一樣容易。就是這樣一個才華橫溢、意氣風發(fā)的青年才俊橫空出世，光彩照

16、人，灼得個北宋王朝老的少的眼傷。 四十二歲以前的蘇軾生活在一幫泰斗老臣的呵護和欣賞之中，養(yǎng)成“性不忍事”“使某不言，誰當言者”的自負率性的性格。如果說歐陽修對蘇軾的影響是正相關(guān)的話，那么王安石對他的影響就可以算作是負相關(guān)的了，甚至可以說是相反相成，四十二歲以后蘇軾的命運因王安石而變得崎嶇和豐富。 蘇王之戰(zhàn)歷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都饒有意味，雖然是火藥味十足，但都是明刀明槍。君子的紛爭，有君子的風范。 王安石的熙寧變法本身是沒有錯的，順君意，強社稷，富萬民。年青的神宗皇帝好學深思，意欲奮發(fā)有為，在這時遇到了幾次拒絕入朝時已四十多歲卻又懷抱利器、耿介自重的王安石，當然如干柴烈火，一碰即著，王

17、安石的信心與宋神宗的雄心一拍即合，如膠似漆。應(yīng)該說變革不是一件壞事，就連當時一些國之大老如文彥博、富弼、韓琦、司馬光等也視之為“圣人復(fù)出”，非常欽重王安石，非?？春眠@場變革。 王安石變法的基本理念就是變風俗，立法度；他認為現(xiàn)狀卻是小人蔽賢；他推進改革的措施是擋道者誅；他的口號是“有為之時，正在今日”(王安石百年無事札子)。正因為自己對改革有了這樣一個基本定位，因此從一開始把自己與現(xiàn)有制度根本對立起來，把自己與一班舊閣老臣根本對立起來，把改革的緊迫性進行危言聳聽的夸大出來。概括起來有二個基本點，一是現(xiàn)有的必須摒棄，二是反對者必須鏟除。有了這二點，再加上他固執(zhí)的性格，這樣的改革注定從一開始就走向泥

18、潭，就會遇到空前的阻力，變?yōu)椴荒艹晒Φ母母铩?然而有了神宗皇帝的支持，雄心勃勃的改革很快就演變?yōu)闅怛v騰的改革，改革一開始，除了持重的司馬光和倔強的范鎮(zhèn)還與之廷諍幾下之外，其余一班老臣就相繼請辭或外放，避其鋒，全其身，朝堂上只剩下一個同樣鋒芒畢露、無所畏憚而又執(zhí)著不退的蘇軾了，歷史也就注定要讓這二位偉大的人物在宋神宗熙寧年間遭遇。 蘇軾對王安石應(yīng)該是沒有偏見的，就在他父親寫辨奸論對王安石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時，他就和弟弟子由說父親寫得有些過頭，有些人身攻擊。嚴格來說，按當時的官品來說，蘇軾反對王安石還有點資歷不夠，蘇軾當時不過是區(qū)區(qū)八品閑官，怎能拂逆巨龍之鱗，但蘇軾憑借自己的才名和君寵，加上自己

19、來自田間，原是老百姓的一分子，有一種單純而強烈的感情，逼得他挺身而出。他先后三次上書神宗，光明磊落，直陳其蔽。在議學校貢舉狀一文中，針對王安石改科舉、興學校之事，批評他罷廢明經(jīng)等科，進士科又免試詩賦，專考經(jīng)義論策，群經(jīng)中又廢春秋和儀禮，單考“詩”“書”“周禮”，并且以一家之私學三經(jīng)新義(這本書是王安石和他兒子王雱為了改革需要很倉促編寫的)作為取士的教材。這讓學問在王安石之上的蘇軾實在難以接受，他在上書中說：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神宗看后深有同感，也有一些動搖了，認為王安石的主張，目標所懸太高，往往畫虎不成反類犬。第二次是上神宗皇帝書，此一書洋洋灑灑達三千四百多字，他在書中說，臣

20、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結(jié)人心，厚風俗，存綱紀。歷數(shù)新法搞亂人心、破壞風俗、擾亂綱紀。事隔一月再上神宗書，這次他說的更直接：“今日之政，小用則小敗，大用則大敗，若力行不已，則亂亡隨之 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軍，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則足以生變。今陛下一舉而兼犯之?！?蘇軾的態(tài)度非常明確、也非?！瓣柟狻?，毫無遮掩。王安石的觀點也不含糊，認為蘇氏兄弟之學“大抵以飛鉗捭闔為事”，意為以游說蠱惑為務(wù)(在后來蘇軾第二次被貶時，皇帝詔書中也說“汝軾文足以惑眾，辯足以飾非”)。王安石認為蘇軾“學本流俗，朋比沮事，日與司馬光朝夕相磋”，不是不欣賞他，而是不能重用他，認定了他就

21、是流俗一派的少壯力量（王安石當然自詡為通變一派的時代先鋒）。一百多年后，南宋詩人陸游在看到蘇軾那篇再上神宗書奏章后，深有感觸，在題跋東坡諫一文中說：“天下自有公論，非愛憎異同能奪也，如東坡之論時事，豈獨天下服其忠，高其辯，使荊公見之，其有不撫膺太息者乎?！边@段話意思是二人的分岐不是愛憎能界定的，東坡之忠之辯天下人皆服，包括他的對手王安石也會撫胸嘆息。事實上二人只是政見分岐嚴重，而從無個人恩怨、人身攻擊，更無人生迫害，對王安石來說，反對者只要你讓開路就夠了，在王安石八年變法中，蘇軾只有二年呆在京城，六年的外放生活過得還是相當平靜甚至說是滋潤的，雖然經(jīng)常寫點詩文發(fā)發(fā)牢騷，把改革的弊端夸張一下。若干

22、年后，就在蘇軾從黃州貶所遷往汝州路過金陵時，蘇軾對自辭歸寧(南京)的王安石非但沒有怨言，反而在承受喪子之痛（此時他與朝云所生的孩子蘇遁夭折）的日子里還親自拜謁王安石，蘇軾以前輩敬視荊公，無拘無束晤言一室之內(nèi)，荊公以一代才子來看待蘇軾，二人情深意篤，相與唱和，不覺有快慰平生的喜悅。王安石歸隱金陵之后，凡遇有從黃州來的人，必定要問，子瞻近日有何妙語。有一次有人告訴他，子瞻宿于臨皋亭，夜半醉夢而起，作成都勝相藏記一篇，寫得千余字，一氣呵所，現(xiàn)抄本在船上。王安石隨即請人取來，當時月出東南，林影在地，這位花甲老人便站在屋檐下，就著薄暮微光展卷細讀，喜見眉宇，自言自語道“子瞻，人中龍也”，其欣賞之情溢于言

23、表。在短短幾天同游長談的日子里，彼此難以離開對方，談學問、談治史、談往事，王安石為此寫了不少詩，蘇軾也一一唱和，其中有一首次荊公韻四絕寫得特別有味，如下：騎驢渺渺入荒陂，相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一個勸其就在金陵附近買塊地住下來，朝夕相伴自己，一個自覺當初為什么不追隨這位長者，直至十年之后才懂得珍惜。荊公得此詩后，慨然嘆道：“十年前后，我便不廝爭?！碧K軾回想熙寧年間的荊公，懷抱一腔救國的熱忱，執(zhí)此理想，那一份勇往直前的力量，也著實令人敬佩。反思自己當初用那樣過急的言辭，用煽動性很強的詩文指斥荊公，自己也是不是同樣的偏執(zhí)，自己是不是誤會了這位長者，想到此，心中便覺無比愧疚。

24、蘇軾別去，荊公對天長嘆“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蘇軾別后二年，這位奇人溘然長逝，他變法最強大的反對者司馬光上書皇帝：“安石為人并不甚壞，其過端在剛愎自用，死后應(yīng)以優(yōu)禮葬之?！碧K軾其實與王安石有很多的關(guān)合，王安石比蘇軾大十五歲，死時六十四歲，十五年后蘇軾去逝也為六十四歲，王安石二十歲中進士，蘇軾也是二十歲中進士。讀完這一段，我們不能貶荊公，也不能責東坡，如前文所言二人實為相反相成，只是天空中有二顆耀眼的星星難免不會相互灼傷，但他們因碰撞而留下的光芒卻照耀著我們。 三、方外之交蘇軾一生朋友遍天下，在他六十四年的人生中，有一個特殊的朋友群體，那就是有近百位僧人與之往來，其中有七八位與其交往甚密

25、，直接影響了蘇軾的文學觀念和人生態(tài)度。 蘇軾曾經(jīng)提到自己前世曾出家為僧，有關(guān)這一段因緣，錢塘西湖壽星寺有一位老僧人法名則廉，曾經(jīng)提到：先生（指蘇軾）在作郡倅（郡守的副貳之職，亦就是通判的別稱）的時候，曾經(jīng)與道潛禪師（號參寥子）一起來到寺院拜訪住持，看看四周若有所悟地對參寥說：“我生平并未到過這里，但這里的一切景物好像很熟悉，就好像曾經(jīng)在這里住過一樣。從這里走到懺堂，應(yīng)該有九十二個臺階。”于是就派人去數(shù)，果然正如他所說的。于是又對參寥說：“我前生曾經(jīng)是這里的僧人，現(xiàn)在的這些僧人，都是我過去的師兄弟?！睆拇酥竺看蔚剿略簛恚蛯捊庖路o坐，總要待上一段時間才會離開。我當時還只是一個小和尚，奉方丈

26、之命陪侍在先生旁邊。每當炎暑的時候，先生就在竹林陰涼的地方，袒胸露體。我仔細看先生的背面有很多的黑子，排列的形狀就像是星斗的樣子，這是一般人所難以見到的。 這段話見于宋人筆記，雖有些荒誕不經(jīng)，但蘇軾隔三差五往寺廟里跑，與寺僧們宴游吟詩，還經(jīng)常穿僧服，這些都是有據(jù)可考的，這確實能說明蘇軾與佛禪是有宿緣的。 蘇轍在回憶當年哥哥子瞻在杭州游歷寺廟時的情境說：“昔年蘇夫子，杖屨無不之。三百六十寺，處處題清詩?！碧K軾自己也說“吳越名僧與余善者十九” 。北宋時，杭州佛學十分興盛，蘇軾34歲通判杭州和57歲任杭州太守時，二次臨杭，與海月惠辯、辯才元凈、禪宗云門宗的契嵩、懷璉的弟子徑山維琳、東林常總、南華重辮

27、、道潛(參寥子)、佛印了元都有交往，尤其是參寥子和佛印了元，是終身至交，引以為知已。 下面就來具體說說東坡的幾個僧友。海月慧辯，是天臺宗著名學僧遵式弟子，在杭州天竺寺傳法。蘇軾任通判時，與他接觸較多，情誼很深?；坜q死后21年，蘇軾貶官惠州，應(yīng)其弟子之請寫海月辯公真贊，回憶當年通判杭州時對他的印象，說他：“人皆趨世，出世者誰?人皆遺世，世誰為之?爰有大士，處此兩間，非濁非清，非律非禪，惟是海月，都師之式?！碧K軾把慧辯看作是超越入世、出世和禪宗、律宗之上的高僧，特別是“非濁非清”這個評價很有見地，人世間的是非濁清倒真不是人能說清楚的，這等境界非大徹大悟不可得，慧辯得之，我們何嘗不能說蘇軾亦得之。辯

28、才元凈，與慧辯一樣也嗣法于遵式。蘇軾兩次治杭，與他往來頻繁，詩文中經(jīng)常提到他。在辯才大師真贊中說“余頃年嘗聞妙法于辯才老師”，可見蘇軾曾從他聽過佛法。在黃州時他寫到自己與辯才的交往“予方年壯氣盛，不安厥官，每往見師，清坐相對，時聞一言，則百憂冰解，形神俱泰。”可知他結(jié)交僧侶的情景與心情，也可看出辯才對血氣方剛的蘇軾心靈上該有多大的排解和慰撫，“時聞一言，則百憂冰解，形神俱泰”可謂佛力無邊。佛日契嵩，住杭州靈隱寺，蘇軾通判杭州的第二年契嵩即去世，交往不會太多，然而由于契嵩的名望甚隆，蘇軾對他十分敬重。蘇軾在書南華長老重辯師逸事中回憶說：“契嵩禪師常瞠，人未嘗見其笑。海月慧辯師常喜，人未嘗見其怒。

29、予在錢塘(按：杭州)，親見二人皆跌坐而化。乃知二人以瞠喜作佛事也?！蓖砟陽|坡亦頗有瞠喜作佛之狀，這不能不說年青時受了契嵩和慧辯的熏染，“瞠喜作佛事”是說喜也可作佛事，怒也可作佛事，多么隨意的理佛行為，佛事尚可瞠喜作之，人事當然也可瞠喜作之，蘇軾率性之本似乎可以在這里找到源頭。徑山維琳，曾住持大明寺，后住徑山傳法。據(jù)蘇軾答徑山惟琳長老的“與君同丙子，各已三萬日”，可知他與蘇軾同歲。蘇軾從海南北歸，身患大病，住在置有田產(chǎn)的常州，寫信給維琳說：“某臥病五十日，日以增劇，已頹然待盡矣。某扶行不過數(shù)步，亦不能久坐，老師能相對臥談少頃否?”一方面這表明蘇軾對維琳感情之厚，思念之深，另一方面也表明蘇軾在生命

30、的盡頭想得最多的還是佛法，“相對臥談少傾”談什么？他在另一封信中說：“某嶺海萬里不死，而歸宿田里，遂有不起之憂，豈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細故爾，無足道者，惟為佛為法為眾生自重?！痹谏赖淖詈箨P(guān)頭，他既以“為佛為法為眾生”自勉，也似乎是在勉勵老友維琳。蘇軾去世時，當時就有維琳為其送終，二人留下一段精彩的超度靈魂的偈子對白，當你生命行將結(jié)束時，佛的力量就是要你快樂地去憧憬另一個世界，生的痛苦，死的快樂。東林寺?？偅〕謴]山東林寺長達12年。蘇軾與?？偲鋵嵵挥幸淮螘?，但留下的有關(guān)禪的詩篇最多。他在廬山期間參謁?？偅⒘羲迬姿?，夜間與?？偠U師談?wù)摱U法，?？傊鲝垺盁o情說法”(不要帶有人間情感來談?wù)摲鸱?，

31、蘇軾對此間道理進行過參究，有所省悟。他將悟境以偈寫出獻給?？?，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示人。蘇軾的詩大意為：既然無情能夠說法，那么山巒秀色皆是佛的清凈法身的顯現(xiàn)，山間小溪潺潺的流水聲也意味著是佛在說法，可是對昨夜山川宣說的無量（阿彌陀佛）佛法，以后如何向別人轉(zhuǎn)述呢?意思是“無情說法”是不是有些過頭了，顯得有些捉摸不定了。在參訪西林寺時，寫下著名的：橫看成嶺側(cè)成峰，到處看山了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們現(xiàn)在看這首大多會悟出這樣的哲理：只有走出局部才能認識事物的整體，超越現(xiàn)象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質(zhì)。其實蘇軾的本意并非此意，詩僧惠洪冷齋夜話載，黃庭堅看

32、到此詩評論說：“此老人于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有舌，安能吐此不傳之妙哉!”按照佛經(jīng)般若空義，世界萬物具有共同的本質(zhì)，所謂“諸法一相，所謂無相?！睙o相是表述“空”的常用的概念。只有超越于萬有之上才能把握空寂無相的“實相”。從這一點來說，蘇軾此詩是在闡述禪理之空相而非哲理之本相。古來禪宗史書都喜歡將蘇軾看作是?？偟乃梅ǖ茏?，實際上未必如此，但它卻可以說明?？倢μK軾的影響是很大的。南華重辯，是蘇軾二度被貶前往惠州的途中，特地行水路到南華禪寺（今廣東韶關(guān)）參訪的禪師。蘇軾的到來，受到重辯熱情周到的款待。蘇軾與南華重辯結(jié)下深厚友誼。在蘇軾到達惠州住下以后，重辯多次派人到惠州給蘇軾送去書信并食物

33、、各種生活用品等。重辯知蘇軾精于書法，特地請他書寫唐代柳宗元賜謚大鑒禪師碑，蘇軾在書柳子厚大鑒禪師碑后，說：“長老重辯師，道學純備?！敝剞q每次派人給蘇軾往惠州送信送物，“凈人”(未出家在寺中做雜務(wù)的人)爭著前往，“欲一見東坡翁，求數(shù)字終身藏之”。蘇軾在當時名氣之高，由此可見一斑。蘇軾應(yīng)重辯之請撰寫了一篇非常有名的南華長老題名記。在此記中，蘇軾論述了儒、佛二教的相同點，認為儒、佛是可以統(tǒng)一的，成圣與成佛，既難又有所不難，在這一方面佛教與儒家是一致的。佛印了元，一生中曾住持過江州承天寺，淮山斗方寺、廬山開先寺、歸宗寺，丹陽的金山寺、焦山寺(皆在今鎮(zhèn)江)、江西的大仰山寺，并且四次任南康軍(治今江西星

34、子縣)云居山真如寺住持，在僧俗信徒當中擁有很高的聲譽。蘇軾任杭州知州時，與佛印往來密切。佛印所居之方丈地勢高峻，名妙高臺。蘇軾寫詩贊美，其中有曰：“我欲乘飛車，東訪赤松子，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里。不如金山去，清風半帆耳，中有妙高臺，云峰自孤起”；“臺中老比丘，碧眼照窗幾，巉巉玉為骨，凜凜霜人齒，機鋒不可觸，千偈如翻水，何須尋德云，只此比丘是。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既贊嘆金山地勢秀峻如東海蓬萊的仙山，又贊美佛印風姿俊逸，禪機銳利，才德出眾，表示自己想從他學“長不死”之術(shù)。蘇軾在貶官安置惠州期間，佛印曾致書慰問，對蘇軾“三十年功名富貴，轉(zhuǎn)盼成空”表示感慨，勸他將過去“一筆勾斷”，“尋取自家本來

35、面目”。在宋人及以后來眾多的“筆記”中，記述佛印與蘇軾斗智斗趣故事非常多，雖不一定真有其事，但其透露出的佛理機鋒之智，足可看出二人與佛之緣。在蘇軾詩文中提到最多的僧人是另外一位叫做參寥子的人。有人統(tǒng)計以“參寥子”或“參寥”在蘇軾詩文中總共出現(xiàn)146次之多。蘇軾任徐州知府時，參寥子曾前往拜會，參寥子集卷三載有訪彭門太守蘇子瞻學士，詩中有稱贊蘇氏父子三人的句子：“同時父子擅芳譽，芝蘭玉樹羅中庭。風流浩蕩搖江海，粲若高漢懸明星”。蘇軾貶謫黃州時，參寥子曾不遠千里前往，共同住在東坡雪堂，一起論詩書文章，游山觀賞自然景色。蘇軾在給參寥子的一封信中說： 仆罪大責輕，謫居以來，杜門念咎而已。平生親識，亦斷往

36、還，理故宜爾。而釋、老數(shù)公，乃復(fù)千里致問，情義之厚，有加于平日，以此知道德高風，果在世外也。這種情誼超越于親故和利害得失之上，顯得十分真摯，令蘇軾十分感動。在后來蘇軾從海南北返之時，參寥子得知后十分興奮，寫詩次韻東坡居士過嶺，中有“造物定知還嶺北，暮年寧許喪天南”，“他日相逢長夜語，殘燈飛燼落毿毿”。這種牽掛非數(shù)年知已知交者不可有，蘇軾回來后在重病中也不忘給參寥子寫信。蘇軾與參寥子交好前后將近三十年，對他十分了解。他曾寫參寥子贊，對參寥子作了相當全面的評價，說：“維參寥子，身寒而道富。辯于文而訥于口。外虺柔而中健武。與人無競，而好刺譏朋友之過。枯形灰心，而喜為感時玩物不能忘情之語?！本褪沁@樣一

37、個平常言語笨拙，而一寫起文章來卻是滔滔不絕，外表柔弱而內(nèi)心強大，與人無爭，而喜歡抓朋友小辮子的性情之人。參寥子對蘇軾既有敬仰之情，也可以說有師生之誼。蘇軾去世后，他寫有感情悲切而深沉的東坡先生挽詞，由十四首詩組成。其中的 “當年吳會友名緇(這些名緇就是大覺、海月、辯才等高僧)，盡是人天大導(dǎo)師。拔俗高標元自悟，妙明真覺本何疑?；@輿行處依然在，蓮社風流固已衰。他日西湖吊陳跡，斷橋堤柳不勝悲”， 寫蘇軾被赦北歸受到世人歡迎和參訪南華寺的情景，寫蘇軾當年在杭州佛教界結(jié)交的盡是高僧大德，他自己本具超凡的悟性，而現(xiàn)在人去物在，必將使后人睹景傷情。 蘇軾平生遭遇坎坷不平，身心備受挫折，正如他在自題金山畫像詩

38、中所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比欢谶@不安定的充滿困苦的過程中，他在佛教叢林中卻結(jié)交了很多超越于世間利害得失之上的知心朋友，促使他對佛教、禪宗有了更深入的鉆研和了解；在與他們的相處中不僅在感情上經(jīng)常得到安慰和鼓勵，而且在物質(zhì)生活中也經(jīng)常得到他們的援助。蘇轍在給哥哥子瞻的墓志銘中說得十分明白既而謫居於黃，杜門深居後讀釋氏書，深悟?qū)嵪?，參之孔、老，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這個評價切中肯綮：讀釋氏書，參孔老之文，從而達到了博辯無礙（沒有什么想不通的了），浩然不見邊涯的境界。這是多么瀟灑，又是何等的精神高度啊。 四、海外“赤子”南宋筆記史料中有這樣一個故事，說蘇

39、東坡作縱筆的自嘲詩，“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此詩傳到京師，被他的那個因妒而恨、因恨而狂的年兄時任宰相的章惇看到了，氣怒而曰，蘇子瞻尚爾快活！于是重議蘇軾罪過。說蘇子瞻尚爾快活的詩句就是 “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 這二句，詩的大意是說春天的早晨蘇軾遲遲沒起床，侍妾朝云告訴打更的道人把鐘輕點敲，先生睡得正香呢。就這二句單獨來看，確實快活，但看看前二句就明白了蘇軾的本意，年老體弱，漂泊嶺南，疾病纏身，一夜沒有合眼，到天亮時才勉強睡著。這儼然是一幅凄苦難訴讓人生憐的悲憫之態(tài)，怎么就成了“快活”之意了呢。其實章惇要將蘇軾等眼中釘拔去，蓄意在胸，有沒有

40、“縱筆”一詩都一樣。所謂“縱筆”就是放任自己的心意，任其所為，興之所至，帶有很強的即興之意，像蘇軾這樣一個曠達園融的人，當然會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隨遇而安，隨遇而快，全乎心境使然，哪可當做實錄，再說拿藝術(shù)當罪證本來就是很荒唐的事。蘇軾六十二歲那年三貶海外昌化軍（今?？谑兄泻玩?zhèn)）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幾次人生的沉浮之后，面對這次遭遇，蘇軾坦然了許多，世事哪一樣不是早有定命的，他打發(fā)走長子及孫兒們，自己帶著三子蘇過（后人稱“小坡”）奔海南而去，心地空明，無一念有存。蘇軾在與弟弟子由在雷州分別后，專門給朋友王古寫了一封信：某垂老投荒，無復(fù)生還之望。春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后事矣。今到海南

41、，首當做棺，次便做墓。仍留手疏與諸子，死即葬于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這段話的大意是此次貶逐海外是無生還的可能了，到海南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買口棺材，死后就葬在海南，不需要將自己的靈柩運回老家的。另外一生詩文相伴，兩袖清風，沒有什么遺產(chǎn)，就只有自己寫的一些文稿留與三個兒子了。讀這段話我們有點酸楚，仿佛是一篇遺囑，在交待后事，但蘇軾好像是很平靜的。蘇軾的心確乎已經(jīng)死了，在宋一百多年歷史里，他是第一人落如此下場，再往上追溯至唐朝也只有李德裕一人，據(jù)考他貶海南時比蘇軾要年輕很多。歷經(jīng)幾個月奔波，總算平安抵達貶所儋州州城。起初住在官舍（縣令所居之地），但官屋破落，一夕或三遷。

42、海南生活的艱苦是可想而知的，他說：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shù)，大率皆無爾。這里確實不適合人生活，尤其不適合從大陸過來的外地人生活。按照慣例蘇軾要給皇上上謝表，在到昌化軍謝表中說：“臣孤老無托，瘴癘交攻，子孫慟哭于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于海外，寧許生還？”我真不知那個年幼的皇帝學生看了老師的這份謝表后作何感想，但我看了這幾句話后除了想哭之外，對蘇軾更多了幾分敬佩，敬佩他沒有乞求，仿佛是在平靜的訴說別人的事一樣，這種平靜，我想這絕不僅僅因為他是一位已六十多歲的老人。此一去，蘇東坡就沒想到還會回來了，抱定必為死別。元符元年（也就是到達海南的第二年），蘇軾在日

43、記中寫道：吾始至南海，環(huán)視天水無際，凄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也。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譬若注水于地，小草浮其上，一蟻抱草葉求活。已而水干，遇他蟻而泣曰：不意尚能相見耳！小蟻豈知瞬間竟得全哉？思及此事甚妙。與諸友人小飲后記之。蘇軾的智慧就在這兒，正當人們認為此地非人居之地時，蘇軾解脫了，帶有審美意味的解脫。我們再回過頭去看看他被貶惠州時寫的一篇非常有趣的小品文記游松風亭，便可見蘇東坡的自救之法，文章不長，全錄如下：余嘗寓居惠州嘉佑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鈎之魚，忽得解脫。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甚么時也不妨熟歇。被貶惠州時的蘇軾，已經(jīng)是個老人了，所以他既然“縱步”而到了松風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