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其它相關論文-再論社會利益結構的變化與政治發(fā)展1995年我曾經在天津社會科學第三期上發(fā)表過一篇關于利益結構變化與政治發(fā)展之間的關系的文章。文章對比了我國在改革開放前后的利益結構變化的情況，并重點地分析了改革開放以后我國利益結構的變化及其所產生的社會后果與政治發(fā)展之間的關系。自從那時以后，我國的社會利益結構又向縱深方向發(fā)展，其所帶來的社會后果也更深刻，非人們原來所能想象。社會利益結構向著縱深方向發(fā)展的最重要的標志就是金錢交易關系在社會生活中的泛化，金錢的價值在社會中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地位。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而帶來的商品經濟的大發(fā)展使人們的生活（包括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愈來愈被深深地卷入市場，而市場的運行是一刻也離不開貨幣的。從而不可避免地把金錢推上愈來愈重要的地位。于是，人們對金錢的價值的看法也就一改過去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而變得無比親近與崇拜了。雖然還有人鄙視金錢，但是更多的人則開始承認金錢的價值。金錢在社會生活中的影響愈來愈大、愈來愈深入的狀況，是當前我國社會的實際情況，誰也無法回避。面對這樣的事實，以及它所產生的社會影響，我們應該如何認識呢？作為一種在發(fā)展中不可避免地出現(xiàn)的社會現(xiàn)象本身，不需要作價值的判斷，無所謂好還是不好，但是對其所產生的社會后果卻是需要作價值判斷的。金錢交易關系是市場經濟的影子，是與市場經濟不可分離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在歷史上，它是作為非交換性的、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的對立物產生的。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曾說過，資產階級撕下了中世紀人與人之間溫情脈脈的面紗，代之以冰冷的現(xiàn)金交易。而資產階級正是通過發(fā)達的市場經濟才做到這一點的。可見，從溫情脈脈的關系到冰冷的現(xiàn)金交易的變化，是經濟和社會轉型所帶來的不可避免的結果。這一過程恰恰是反映了歷史自身的規(guī)律，而與人們的價值無關?，F(xiàn)金交易關系雖然是冰冷的，但它卻反映了一種平等的關系，即金錢面前人人平等。這種平等關系恰恰是與等級社會關系相對立的。和等級關系相比，它體現(xiàn)了人類社會的一大進步。等級關系在傳統(tǒng)社會中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因此，要想改變這種關系，沒有一種比它更巨大的力量是不可能的。而這種更為巨大的力量不可能來自人們的愿望或社會道德，也不可能來自政治暴力，而只能來自經濟生活之中。這種來自經濟生活之中的更為巨大的力量便是金錢的力量。金錢的力量既超越意志與道德，也超越政治力量，而成為歷史的巨大的推動力。為什么金錢具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呢？這里所說的金錢不是孤立和抽象的金錢，而是與發(fā)達的市場經濟聯(lián)系在一起的金錢，是從市場經濟中成長起來的金錢，而不同于自然經濟中的金錢。在這種情況下，金錢是與人們的生活需求聯(lián)系在一起的，從而是和人們的生存問題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在市場經濟中，沒有錢便無法生存，也無法去進行任何有益于社會的工作。因此它便成為人人需要擁有的東西，不管是多些還是少些。于是人類對最大限度地滿足需求的追求就轉化為對金錢的追求，人類在滿足需求方面的競爭就轉化為對獲取金錢的競爭。于是社會生活便圍繞著金錢而轉動，在人們之間的關系中也就不可避免地滲透著金錢的關系。這就使金錢變成一種巨大的社會力量，變成一種足以徹底瓦解等級制度的巨大的力量。于是在歷史上等級制度確實就被金錢的力量徹底沖垮了。整個過程的產生和發(fā)展，事先并沒有征求過人類的意見，也不理會人們的好惡，而是在人類的意志之外自然而然地進行的。所以我們今天在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過程中，出現(xiàn)金錢交易關系普遍化的現(xiàn)象，并不是偶然的。它反映著社會開始獲得一種巨大的力量，一種足以徹底沖垮自然經濟傳統(tǒng)的力量，一種能夠推動社會向著現(xiàn)代化方向發(fā)展的力量，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因此我們不能從人類的價值方面去觀察這一現(xiàn)象，而應站在歷史的高度客觀地去理解這一現(xiàn)象，這樣才能使我們的認識不落后于歷史的發(fā)展，才不會因成為歷史發(fā)展的阻力而被歷史無情地拋棄。這就是我們對金錢交易關系普遍化現(xiàn)象應有的認識。金錢交易關系普遍化現(xiàn)象所產生的社會后果是復雜的、多方面的。其中有積極的方面也有消極的方面。積極方面的影響主要表現(xiàn)在上述的沖破計劃經濟傳統(tǒng)體制而為市場經濟的發(fā)展開辟道路的歷史作用上。金錢關系就是交易關系，而交易意味著等價交換，即表示在交易中每個人都有一種平等的權利。同時也意味著每個人都有轉讓自己對一定物品的所有權的自由。在金錢關系中所體現(xiàn)的這種平等和自由乃是市場經濟中一切規(guī)則的出發(fā)點。而民主制則是這種平等和自由在政治上的保證。盡管在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的自由和平等權利往往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但是這并不能否定以金錢關系為基礎的市場經濟秩序的本質。這種自由和平等權利是在傳統(tǒng)的計劃經濟體制和高度集權加等級制的政治體制下所沒有的，因而也是人們所深深向往的。人們一旦感覺到可以借助于金錢的力量來沖破原有體制而獲得平等和自由并因此而使自己的生活可能有所改善的時候，人們便會義無反顧地站到金錢這一邊來而與舊的體制相對立。沖擊舊體制的巨大力量就是這樣逐漸形成的。而一旦形成它就變得不可抗拒了。在這一力量面前，舊體制便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土崩瓦解。但是舊體制作為一種力量也是不可能順順當當?shù)赝顺鰵v史舞臺的，仍然要與市場進行一番較量。在較量中它們也可以運用金錢的力量，使金錢為權力服務，造成對市場規(guī)則的破壞、對自由、平等關系的破壞，使“兩個戰(zhàn)略轉變”遇到很大的困難，形成一條曲折發(fā)展的道路。這種情況并不是由金錢關系產生的，而是由于舊勢力阻撓金錢關系正常發(fā)揮作用的結果。因此不能把這一點看成是金錢關系的消極作用。金錢關系的積極作用除上述的主要方面之外，還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第一，它可以極大地提高人的積極性。金錢關系作為一種交易關系它是與競爭不可分割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或者也可以說是以競爭為前提的，而在交易中的競爭則是人們?yōu)樯娑偁幍谋憩F(xiàn)形式。人類自從產生以后直到今天都還無法擺脫動物式的生存競爭，只是這種競爭的殘酷程度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fā)展而愈來愈趨于緩和而已。直到今天即使在最發(fā)達的國家其社會生產力的發(fā)展程度也還不足以使人類徹底擺脫這種生存競爭。問題不在于這種競爭的存在，而在于如何將這種競爭納入到規(guī)則的范圍之內。在人類的生存競爭中表現(xiàn)得最有序、最人道的就是市場中的競爭，也就是在金錢交易關系中的競爭，或者說是在自由、平等的買賣關系中的競爭。這種競爭將極大地調動人們的積極性，使人們都能嚴肅、認真、努力地去從事各項事業(yè)，做好社會所需要的各種工作。在人類還不能擺脫生存競爭的歷史時期，沒有競爭便沒有社會進步。而金錢交易通過競爭所激發(fā)起來的人們的積極性便為社會進步提供了一個最基本的條件。第二，金錢交易在激起人們的積極性來推動社會進步的同時，也使人們的生活不斷地得到改善。我多次闡述過這樣一個觀點：即剩余產品的積累是一切社會存在和發(fā)展的前提和基礎。在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直到今天的發(fā)展中，人類社會的剩余產品的積累都是強制性地進行的。也就是說，社會的剩余產品除了擴大和發(fā)展生產之外，只能比較充分地滿足社會上的少數(shù)人對享受資料和發(fā)展資料的需求，而社會上的多數(shù)人的需求則只能保持在很低的水平上。這種狀況不靠強制力是無法實現(xiàn)和維持的。但是，各個社會的具體狀況還是很不同的。社會生產力發(fā)展的水平愈高，則大多數(shù)人們的需求被滿足的水平也就隨之而提高，相應地與少數(shù)人需求之間的差距也就會不斷地減小。而為了做到這一點所需要的強制形式也逐漸趨于緩和從而帶有某種人道的性質。發(fā)達的市場經濟作為現(xiàn)代社會的支柱，它使社會上多數(shù)人的生活水平空前地提高，使得多數(shù)人（不是被剝削階級群眾的全部）不僅可以滿足基本生活資料的需求，而且可以不同程度地滿足享受資料和發(fā)展資料的需求。從而使社會上的貧富差距逐漸地縮小。這樣一種一般性的規(guī)律在我國的改革開放之后也逐漸地顯示出來。隨著從傳統(tǒng)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變，隨著與此相聯(lián)系的金錢交易關系在社會上取得了主導地位和由此而導致的生產發(fā)展和社會進步的基礎上，人民的生活水平也在迅速地提高。這種情況是過去“大鍋飯”時期所不能想象的。短短的二十年使人民的生活大大地改變了模樣，這不能不說是冰冷的現(xiàn)金交易給人民帶來的溫馨。這正是生活的辯證法。第三，金錢交易使人們生活提高的結果，便在社會上逐漸地造成一個規(guī)模愈來愈大的富裕階層，即所謂中產階級。一個規(guī)模較大的中產階級的存在是社會成熟的重要標志。一個不斷壯大的中產階級是社會穩(wěn)定和進步的基礎。因為它是一支建設性的力量。我們都知道，貧困人口是革命的力量，同時也是破壞的力量。工業(yè)無產階級不同于一般的貧困人口，由于它代表先進的社會生產力，因此它不但是舊社會的破壞者而且是新社會的建設者。但即使是在社會主義國家中，當它還處于貧困狀態(tài)的時候，它就仍有破壞性。所以，人民群眾的建設性是和他們生活的富裕程度成正比的。因此，在社會中一個不斷擴大的中產階級的存在對于像我們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來說，同樣是社會穩(wěn)定和進步的基礎。而這個基礎也是由于金錢交易關系所產生的社會影響提供的。第四，金錢交易關系還將促進社會的個人本位的形成。在前市場經濟的時代由于傳統(tǒng)的自然經濟的束縛，個人在社會中是沒有獨立地位的，而是從屬于不同的群體的。因此在社會中人的本位是以群體的形式出現(xiàn)的。對社會上的多數(shù)人來說，既沒有個人的自由，又沒有人們之間的平等。只是到了市場經濟建立之后，人們在以金錢為中介的交換中，才能以一個自由人的身份彼此平等地交往。只有在這種交換中，人們才能感覺到個人的存在，感覺到個人的價值。隨著市場經濟在社會中逐漸占居統(tǒng)治地位，個人便逐漸突破群體的束縛而獨立出來，從而實現(xiàn)以個人的價值為基礎的個人本位。也就是說不論是社會還是人們自己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都是以每一單個的人作為出發(fā)點和歸宿的。從而人本身才開始成為目的，而不再是實現(xiàn)其他目的的手段。這樣就使人類自身的解放發(fā)展到了一個嶄新的階段，標志著人類社會的巨大的進步。這個從傳統(tǒng)社會向現(xiàn)代社會轉變中所顯示的一般問題，在我國從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轉變的過程中也同樣存在。我們也正處在從群體本位向個體本位轉變的過程中。金錢交易關系逐漸占有統(tǒng)治地位便會極大地推動這一轉變過程。第五，金錢交易關系的廣泛化還有助于符合市場經濟要求的法律體系和道德體系的建立和養(yǎng)成。金錢交易關系既然有利于建立社會的個人本位，它也就必然會有利于建立新的與過去不同的而與市場經濟相符合的法律體系和道德體系。人們都說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但是如果沒有個人本位，法治是不能真正地建立起來的。當每個人還從屬于這樣和那樣的群體時，一切都將以群體的利益為轉移，而在任何群體中決定一切的只能是權威，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只能有人治而不能有法治。金錢交易關系沖破個人的從屬性，就為法治的建立和養(yǎng)成提供了社會前提和基礎。我國在向市場經濟轉變的過程中，也非常希望建立起法治社會來?？墒?，沒有社會對個人的真正的尊重，何談法治的建立！因此我國的法治建立的過程必然伴隨著用金錢交易關系去沖破個人的從屬性的過程。當人的權威還高于法的權威的時候，個人的從屬性是沖不破的。如何能造成法的權威高于人的權威的局面呢？我們知道個人權威高于法的權威的局面的造成是由于人們對權威的迷信，而人們迷信權威則是因為人們看不到自己的力量，還沒有建立起個人的本位，這種狀況只有金錢的力量能夠沖破它。那么，金錢交易關系在沖破個人權威高于法的權威的局面方面是怎樣起作用的呢？如上所述，金錢交易關系會造成一種在金錢面前人人平等的局面，雖然這種平等也會導致由于擁有金錢多少的差別而造成的不平等，但金錢面前人人平等畢竟是與權威高于一切的情況對立的，人們將從金錢的力量中看到自己的力量，從而也就會逐漸地不那么看重權威的力量。這也就是金錢交易關系沖破人的權威高于法的權威局面的過程。所以，說金錢交易關系會促進法治社會的建立是有道理的。與此相聯(lián)系的符合市場經濟要求的道德規(guī)范的建立和養(yǎng)成也是如此。我一直認為，法是道德的搖籃。在法的強制下、在法的環(huán)境中，相應的道德就比較容易地建立。從這一點來說，新的道德規(guī)范建立的過程是與上述法治建立的過程密切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但法治建立的過程畢竟不同于道德建立的過程，它們是兩個不同領域的事物。那么金錢交易關系是如何直接地促進新的道德規(guī)范的建立呢？我們知道，前市場經濟的傳統(tǒng)道德是以群體的利益而不是以個體的利益為基礎的。在這種情況下，凡是有利于群體的利益的行為才是道德的，而有利于個人利益的行為則是不道德的。金錢交易關系把個人利益放到第一位，而把群體的利益看成是個人利益的總和。這種看法雖然會造成個人的利益損害他人利益和群體利益的狀況，但是在人人平等的條件下，對他人的損害和對群體的損害最終也會變成對自己的損害。這樣經過多次重復的博弈，人們就會逐漸確立起這樣一種信念：即尊重他人和群體的利益也就是保護自己的利益。這樣在金錢交易關系的無數(shù)次的反復中，新的既尊重自己利益也尊重他人和群體利益的一系列道德規(guī)范便會在法治的協(xié)助下逐漸地建立起來并養(yǎng)成習慣。這就是金錢交易關系直接促進新的道德建立和養(yǎng)成的基本過程。這方面的一般規(guī)律也適用于我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過程中新的道德的建立和養(yǎng)成。第六，金錢交易關系還有助于消除職業(yè)特權現(xiàn)象及其所帶來的社會腐敗現(xiàn)象。我過去曾分析過人們在追求利益的過程中，往往利用職業(yè)服務的稀缺而把職業(yè)的分工變成職業(yè)的特權從而形成一種設租和尋租的腐敗現(xiàn)象。也就是說，人們?yōu)榱说玫侥撤N職業(yè)的服務必須去走后門、拉關系、請客送禮，等等，把社會搞得烏煙瘴氣。而金錢交易關系及其所產生的行業(yè)內的競爭，便可以用等價交換關系代替這種由職業(yè)特權現(xiàn)象從而有助于消除社會腐敗。綜上所述，作為我國社會利益結構深入變革的主要標志的金錢交易關系的普遍化對于我國社會所產生的積極影響大致就是如此。當然，金錢交易關系的普遍化現(xiàn)象，除了對社會有積極的影響之外，也還產生了許多負面的影響。第一，金錢交易關系的普遍化所產生的最大的負面影響就是拜金主義即所謂“貨幣拜物教”。這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深入地闡述過的。拜金主義是金錢交易關系在意識形態(tài)中的絕對化的表現(xiàn)。其特點就是把金錢看成是萬能的，從而把人變成了金錢的附屬物，變成了獲取金錢的工具。這樣，人就將自身異化了，作為目的的人也就不見了。這就會在很大的程度上抵消金錢交易關系在促進社會的個人本位形成方面的積極作用。不僅如此，它甚至會把上述金錢交易關系所產生的一切積極影響全部都抵消掉。其實在正常的金錢交易關系中，金錢本身不過是一種實現(xiàn)利益的工具而已。因為這個工具可以實現(xiàn)利益而得到人們的重視也是很自然的。但是金錢一旦成為崇拜的對象，成為價值的核心，從而用物與物的關系代替了人與人的關系，便要導致人自身的異化了。一個“貨幣拜物教”占統(tǒng)治地位的社會是一個物欲橫流的社會，是人類的一切價值包括人類自身的價值都被極度貶低的社會，是霍布森叢林。人們生活在這個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