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當代文學論文-論孫毓棠的詩【內(nèi)容提要】孫毓棠是后期新月社成就最大的詩人，但一直沒有受到學術(shù)界的重視，對他的長篇敘事詩寶馬，也缺乏認真的研究，去除歷史的成見，我們應該給詩人應有的歷史評價。孫毓棠（19101985），后期新月社成就最大的詩人，也是中國現(xiàn)代大詩人中以創(chuàng)作史詩著稱者。1933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歷史系，1935年去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攻讀碩士學位，后因日本侵略軍發(fā)動全面對華戰(zhàn)爭而中途回國?？箲?zhàn)期間，曾任教西南聯(lián)合大學，與聞一多為忘年交。“抗戰(zhàn)以還，居恒相約，非抗戰(zhàn)結(jié)束不出國門一步?！?946年，經(jīng)聞一多等推薦，作為訪問學者去英國劍橋大學。30年代初，開始發(fā)表新詩。詩集有夢鄉(xiāng)曲（1931）、海盜船（1934）、寶馬（1937）等。他曾在文藝月刊、新月月刊、新詩、水星、文學季刊、文叢、文藝新潮、文學雜志等刊物上發(fā)表新詩。夢鄉(xiāng)曲以神話似的形式，表現(xiàn)純愛只在夢幻中，為人間塵世所無。抒情主人公在秋風秋雨之夜，“思索著人生的路途”，步入夢鄉(xiāng)。走過“參天的石門”，曲徑通幽。在溪流的盡頭，見一美妙無比的“麗人”。親切交談中，“我”告知“家居就在谷底村旁”；“麗人”說這是夢鄉(xiāng)。塵寰的世界充滿“苦惱，冷酷，失望和欺騙”，“罪惡的火焰”，“殺戮和摧殘”；而夢鄉(xiāng)只有“靈慧”，“只有美，只有快樂，青春和自由”。在“麗人”的纖纖玉手牽引下，“我”飲了“不老之泉”，這樣便“青春永在”；但這泉水并不能產(chǎn)生和“洗不掉的就是這戀愛”，戀愛只能用“靈慧來慢慢栽培，叫他化入性靈才可脫人世之累”。這時才見到了真正的“美之花后”。也就是“美麗女皇”。一切都令“我”傾心，“我”嘗遍了夢鄉(xiāng)的樂趣，沉浸在美和愛的海洋中，“我”給她講了一個愛情故事，試驗她的心靈，想抱著她回人世的家鄉(xiāng)。她說：但是你先告訴我那故事是怎樣的完結(jié)?結(jié)局可以是多樣的，因為愛情可以“漸綴成網(wǎng)”使二人“同向情海里沉淪”；可以是經(jīng)過苦斗，得到勝利的碩果；可以未能掙扎出絕境，慘烈地攜手步入墓地。故事的結(jié)尾出人意外，“我”說：那故事結(jié)局：她是青春的死，他是終身的淚!“我”在塵世嘗遍了愛和美所筑成的“永世的囚牢”的痛苦，現(xiàn)在從充滿黑暗、污穢和罪惡的塵世來到夢鄉(xiāng)，自然感到這里的一切都很新穎、奇特。而美麗的女皇本就生長在只有美、愛、純潔、青春、光明的夢鄉(xiāng)，她害怕苦惱、傷悲、眼淚、死亡。詩作總體顯示：不管當事人如何堅強、癡心，矢志追求沒有淚和死的愛情，也不過是一場美夢。作者不僅無意杜撰一個現(xiàn)實中不可能的神話，而且暗示讀者應從根本上不要相信這種神話。與五四時期不少詩人把美和愛的夢鄉(xiāng)現(xiàn)實化、理想化相比，我們可以更清晰地悟出夢鄉(xiāng)曲深刻之處。孫毓棠出手不凡。他寫夢鄉(xiāng)曲年僅21歲，但作品無稚嫩痕跡。知識的豐厚扎實，構(gòu)思的周密，情節(jié)安排的前后照應，對話內(nèi)蘊的豐富與得體，語言的凝練，既有新詩語言的明凈，又融化了古典詩詞語言的精粹。“我”進入夢鄉(xiāng)后，詩人從容不迫地從視覺、聽覺、味覺不同方面展現(xiàn)夢鄉(xiāng)的景物：“煙”、“霧”、“竹林”、“月影”，水波在月下銀錦嶙嶙，是用顏色和線條來表現(xiàn)，讀者主要從視覺接受：“靜悄悄又拂耳一曲嗚咽的泉聲”、“潺潺”，是通過聲音傳達訊息，對方由聽覺接收：“寒泉清冷”和所引最后一節(jié)三行，全是寫味的感覺，尤其是“我的手一撥藻行已覺全身冷冽，泉流觸到舌尖已涼徹心肺，飲兩口我身心化入無涯的甜蜜”。非常真切、切妙。表現(xiàn)了詩人的過人才華。夢鄉(xiāng)曲的語言，追求精美化、韻律化，它具有口語與書面語邊緣的美，180節(jié)，每節(jié)3行：各行字數(shù)不一，但都在9字至19字之間，押腳韻，少數(shù)每行押韻，多數(shù)兩行押韻；詞匯豐富，語言風格渾然一體。整首詩節(jié)奏緩慢，感情深沉熱烈，抒情色彩較濃。使用同字連綿詞多，如“惚惚”、“迷迷”等共80個，在新詩中使用頻率最高。夢鄉(xiāng)曲作者的文化素養(yǎng)和純熟的詩藝，給人以深刻印象。1934年5月，孫毓棠出版了詩集海盜船，收詩21首。除序外，后來都收進寶馬下卷中。序說：詩“是三年來在不同的時間地點，不同的心情中所遺留下來的一些生活經(jīng)驗和思想經(jīng)驗的殘片”。這話含有很大張力。也就是說這與1931年5月期間的作者的某些思想、生活有些關(guān)聯(lián)。寶馬（下卷）收詩36首，包括寫于1931年至1939年9月以前的作品。第一首是老馬，共四節(jié)，每節(jié)四行，每行18字。很工整。我們知道，在1928年4月到1933年7月，有四位詩人創(chuàng)作了幾乎是同題的詩。饒孟侃1928年4月在新月上發(fā)表了有一只老馬。聞家駟的老馬發(fā)表在同年新月8號。臧克家的名篇老馬則出版于1932年4月。孫毓棠的最晚，發(fā)表于1933年7月出版的文藝月刊4卷1號。聞家駟的老馬筆力最弱，詩意淡然。前三節(jié)寫負重的老馬在冰天雪地里流汗行進。雖然時時昏迷，但在鞭撻下，不得不繼續(xù)向前。詩人接著還畫蛇添足：塵寰里也不乏似老馬的人，顯系多余。不加這種“說明”，詩寫的似馬，似人，讓讀者在欣賞過程中去聯(lián)想，去豐富，而不應該由詩人來解說?！罢f明”和“解說”是詩的禁區(qū)。饒孟侃的有一只老馬，寫一只立過許多戰(zhàn)功的老馬，“怪可憐的”，“死在風雪中”。作為詩，它有相當完全的形態(tài)；空間仍有些狹小，盛容的詩情詩意有限。臧克家的同題詩很精練，頗含蓄。幾乎沒有一個多余的句、詞、字，意象完整，內(nèi)涵豐富。孫毓棠的老馬，與其他三首寫老馬的詩比較，有自己藝術(shù)上的獨創(chuàng)性。一是強化了對意境的具體抒寫和渲染。老馬“背著兩筐鐵一袋子沙”。鐵、沙都特沉重。路是長長的古道，多塵埃，要經(jīng)過一道又一道山，一重又一重谷。時間是在深夜，有星光，松林中有露水，有落花，還有蝙蝠。濃墨寫老，蒼老的黃昏，蒼老的世界，厭了太陽，厭了月亮，厭了群星。蒼老與沉重是“我的心”；要解脫，只有“永恒的靜，永恒的休息”，也就是進墳墓以后。而這，也是遙遠的將來的事，生之苦罪還得長期忍受。二是孫毓棠十分注意把繪畫和建筑的某些特長融化在詩中。整個詩的色彩包括情緒色彩是黑色和沉重。黑色與沉重交互彰顯。深夜，當然是黑色，“古道的塵?！?，“蝙蝠的翅膀”是黑色，“厭了太陽，厭了月亮，厭了群星”，也是傾向黑夜；“蒼老的世界，蒼老的黃昏”，本身黑色。沉重和黑色是這首詩的底色。不僅老馬背負的鐵、沙等沉重，而且道路沉重艱難，悲哀也是沉重的，還有，“沉重是我的擔負，我的老，沉重是我疲乏的心”，甚至未來也是沉重的；“一堆土在天涯”。從詩的表現(xiàn)考察，融化了現(xiàn)代主義的成份。也許，這不很典型，也不明顯。例如“通感”，這并非現(xiàn)代主義的專利，中國古代詩詞也偶爾用之。老馬中如：“露水哭著滿地的落花”，“蒼老的黃昏”，“永恒的靜，永恒的休息一堆土在遙遠的天涯”。露水與落花本無關(guān)連，在詩中將露水轉(zhuǎn)作淚水使用，這樣，露水轉(zhuǎn)義為哭滿地的落花，詩意更濃。黃昏是一段時間的形容，可作名詞用；而作者賦予它人的特征，這樣，“蒼老的黃昏”也就可以理解了。至于最后的一行詩，用的是象征手法，讀者當更熟悉。象老馬一類對社會不公平的黑暗現(xiàn)象深為不滿的作品，在寶馬下卷中為數(shù)不少。河中十多次呼喚，到古陵去，古陵在哪里?它只是一個象征。如果從“古陵”兩個字面上猜測，它是古代的陵（墓）園。也就是說，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船上載的什么，路途怎樣，船行快或慢最終的地方是死亡，是墳墓?！暗焦帕耆?”口號也就是駛向死亡的代名詞。寶馬的短詩，另一類恰好與上述作品相反。細細的刻畫，多角度著墨，如洪水，一開始就以非凡的氣勢，一連串排比句寫出洪水到來時的情景。詩的后半篇寫洪水造成的災害。如此氣勢如何收束?是需要技巧和才華的。作者前面用力千鈞，此處卻輕輕地處理：滔天的漩浪里許我一刻氣息，向億萬生靈滴兩滴清淚。在滔天的洪水面前，在詩人自己的生命也危在片刻之際，首先想到的是對困境中的億萬百姓表示深深的同情，然后死也無憾。這是何等的胸襟，多么可愛可敬的情懷。孫毓棠的愛情詩多非實寫，但情濃而富詩趣。三條罪、劫驚有代表性，前者寫七天“乾斷了舌根”，大地、蒼天，沒有“一線云絲，一滴露”，最后寫道：看四周青天緊吻住大地，我像觸到了天地的舌尖；也許是天地在狂愛著我，愛我愛得太親!給一線慈悲饒恕了吧，我受不住愛情啊，上帝!這本是用受不住的愛形容干旱沙漠中人的感覺，但也可反過來用干旱沙漠中人的感覺，來形容極為熾熱的愛。如果有人問我：這是寫旱，還是寫愛?我的回答是：二者都是。從藝術(shù)上說，這也為愛情詩開了一扇新窗戶。怨很有特色。你“一閃的流星”似的愛過“我”，但就像“解了纜”的船，飛出河、海、高山，直到你一笑，“我”才明白了，但這時，你已“鎖死了”我進天堂的大門。比喻貼切，又富于彈性。在孫毓棠的短詩中，最值得重視的是海盜船。如果望文生義，以為寫的是一伙兇惡殘忍的盜賊。那就離開作品的實際了。詩人對這船作了奇特的處理，船上即將展開的是奴隸和奴隸主的生死搏斗：“艙底五百名紫銅的水手，赤了身像一群瘋狂的野牛，鐵鏈鎖住腿，皮鞭鞭著背，把千斤的槳往生命里推。這些人都是海盜的奴隸?！薄坝⑿郯纬龅?，爭你的自由，不要為公平就低你的頭!”這顯然是鐵鏈鎖著的奴隸起義的吶喊，爭自由的呼聲；他們都有著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勇猛精神。這種詩在前后期“新月”詩人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即使是“新月”以外，贊美反抗、斗爭的詩人及其詩中藝術(shù)整體上超過此詩者，似也極少極少。孫毓棠的長篇敘事詩寶馬，寫于全面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最初1937年4月11日發(fā)表于大公報的文藝副刊上，副標題是獻給聞一多先生。1939年9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去掉了副標題。它取材于歷史。史記卷一二三大宛中記載：漢“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第一次發(fā)兵數(shù)萬，未抵宛因自然環(huán)境惡劣、傷亡甚巨而返?！斑€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天子大怒，不許入玉門；并增兵六萬余，發(fā)戍甲卒十八萬。抵宛，圍其城，攻之四十余日。破外城，虜其勇將煎靡。宛退入中城，貴人取王頭，愿獻寶馬與漢求和。漢書?張騫李廣利傳記載與史記大同小異。說大宛盡獻馬三千余匹，其中“善馬數(shù)十匹”；但漢軍最后回玉門關(guān)者僅萬余人。詩中的“寶馬”即“汗血馬”。據(jù)說，汗血馬有棕色、黑色、白色等多種毛色。其中棕色馬在劇烈快速奔跑后，多出汗；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看去像似流血。它一天只需喝一次水，最善快速奔跑，為賽馬者所垂青。寶馬寫公元前104年，漢皇命西域大宛獻寶馬遭拒而后爆發(fā)的戰(zhàn)爭。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是：寫歷史詩難處不在句詞描寫而在要能抓住當時的時代精神，關(guān)于這一點我自己毫無把握。在這首詩里，我不奢望要織進去什么思想或意思，我只練習著來簡單地敘述一個故事，烘染些當時人的精神。以往的中國對我是一個美麗的憧憬，愈接近古人言行的記錄，愈使我認識我們祖先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功績的偉大，氣魄的雄渾，精神的煥發(fā)。俯覽山川的雋秀，仰瞻幾千年文化的絢爛，才自知生為中國人應該是一件多么光榮值得自慰的事。四千年來的不知出現(xiàn)過多少英雄豪杰，產(chǎn)生過多少驚心動魄的故事?；叵氲竭@些，仿佛覺得中國人不應該弄到今天這樣萎靡飄搖，失掉了自信。這或許是因為除了很少數(shù)以外，國人大半忘掉了自己的祖先，才弄到今日國中精神界成了一片荒土。當然，今日的中國處處得改善，人人得忍苦向前進；但這整個的民族欲求精神上的慰安與自信，只有回顧一下幾千年的以往，才能邁步向偉大的未來。這話說來似乎很幼稚，但這是我個人幼稚的信念，因此我才寫寶馬這首詩。但寶馬這首詩寫得是失敗，因為它未能表達出我心中所要敘述所要描寫的十分之一二。詩的抒寫和客觀效果，超出了作者的意圖。也許作者以為這是“失敗”的地方，而我則以為是作品的非凡成功之處：超越了歷史時空，也超越了國家、民族的拘囿，對歷史事件進行了客觀的反思。是的，作品贊頌了“貳師將軍”李廣利的戰(zhàn)斗精神，他的果敢、無私、勇敢、機智；在自然條件十分惡劣，萬般艱苦的環(huán)境中，指揮若定；對大雪、颶風、沙暴早有防備；對敵人判斷準確；既有杰出的指揮才能，又能正確地審時度勢。如大宛獻毋寡之頭和寶馬之后，不再進攻中城，同意停戰(zhàn)。作者并未將其作為愛國將領(lǐng)和民族英雄來塑造，因為戰(zhàn)爭的起因、重大的決定，是漢皇和大宛的最高統(tǒng)治者的權(quán)利，他們?yōu)榱司S護自身的利益和尊嚴，進行了一場愚蠢的無謂的戰(zhàn)爭，一場慘酷的奪去約十萬人生命的戰(zhàn)爭。雖然表面上李廣利獲勝了，大宛毋寡失敗了，被部下割下了頭顱，獻出了寶馬，但是漢王朝犧牲了十多萬士兵戍卒，不過給漢皇朝加了幾道神化的光圈。戰(zhàn)爭的雙方都談不上正義與邪惡，作者也不是站在某國、某民族的一邊，宣揚狹隘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的思想感情。作者用人道主義和普通百姓的利益作為衡量是非的標準。這是貫串全詩的基調(diào)。這，不禁使我聯(lián)想起唐代曹松的己亥歲：“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边€有張賓詩：“可憐白骨攢孤冢，盡為將軍覓戰(zhàn)功。”因?qū)汃R而引起的戰(zhàn)爭，也涉及這一問題。所以，寶馬所蘊涵的內(nèi)容，有這一方面是必然的，也是應該的。對漢王朝來說，已形成古代的國家。而大宛則尚未形成，如同18701871年以前的德國小邦。漢朝還不是它的名正言順的“宗主國”，寶馬戰(zhàn)爭對漢朝來說，是關(guān)系到國家榮譽、聲威；但對大宛來說，則是國家的存亡問題。因此問題十分復雜，無論詩人或是學者，都不能簡單化，既不能陷于狹隘的民族主義，也不能否認愛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