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1輯：恨無常+分骨肉+樂中悲+世難容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xiāng)，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注釋】無常：有雙關之意：一者，俗謂陰間有無常鬼，人的陽壽一到，無常鬼即來勾魂到陰間去，所以這里隱寓著元春的死亡；再者，佛家謂世間的一切都變化不定，忽生忽滅，所以勸人不要爭名逐利，損人利己，而應行善積德，修行來生。 黃泉：即陰間，冥間。俗謂陰間在黃土底下，故稱。天倫：原指有血親關系的父子、兄弟。這里僅指父親。 “須要”句：宦海浮沉，風險極大，應早點辭官為民。此曲以賈元春的口氣，預示了賈元春有福無壽，雖榮華富貴之

2、極，卻要短壽而死，并借以感嘆人世無常。退步抽身:指辭去官職，退居家中?！举p析】賈府在四大家族中居于首位，是因為它財富最多，權勢最大，而這又因為它有確保這種顯貴 地位的大靠山賈元春。世代勛臣的賈府，因為她又成了皇親國戚。所以，小說的前半部就圍 繞著元春“才選鳳藻宮”、“加封賢德妃”和“省親”等情節(jié)，竭力鋪寫賈府“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 盛”。但是，“豪華雖足羨,離別卻難堪。博得虛名在，誰人識苦甘?”試看元春回家省親在私室與 親人相聚的一幕，在“榮華”的背后，便可見骨肉生離的慘狀。元春說一句，哭一句,把皇宮大內說 成是“終無意趣”的“不得見人的去處”，完全像從一個幽閉囚禁她的地方出來一樣。曹雪芹有力

3、的筆觸，揭出了封建階級所欽羨的榮華，對賈元春這樣的貴族女子來說，也還是深淵，她不得不為 此付岀喪失自由的代價。但是，這一切還不過是后來情節(jié)發(fā)展的鋪墊。省親之后，元春回宮似乎是生離，其實已是 死別；她喪失的不只是自由，還有她的生命。因而，寫元春顯貴所帶來的賈府盛況，也是為了預 示后來她的死是庇蔭著賈府大樹的摧倒，為賈府事敗、抄沒后的凄慘景況作了反襯。脂批點出 元妃之死也與賈家之敗、黛玉之死一樣，“乃通部書之大過節(jié)、大關鍵不過，在現(xiàn)存的后四十回續(xù)書中，這種成為“大過節(jié)、大關鍵”的轉折作用，并沒有加以表現(xiàn)。相反的，續(xù)書倒通過元春 之死稱功頌德一番，說什么因為“圣眷隆重，身體發(fā)?！辈拧岸嗵怠敝录?，仿佛

4、她的死也足以顯示 皇恩浩蕩似的。紅樓夢人物中，短命的都有令人信服的原因，唯獨元春青春早卒的原因不明不白。這本身 就足以引人深思。作者究竟怎樣寫的，從“虎兔相逢四個字是無法推斷的。曲子中有些話也很 蹊蹺，如說元春的“蕩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xiāng)，路遠山髙”。倘元春后來死于宮中，對筑于“帝城西”的賈府并不算遠,“路遠山高”、“相尋告”云云，都是很難解通的。這現(xiàn)在也只能成為懸案。不過,有一點，曲中寫得比較明確，即寫元春以托夢的形式向爹娘哭訴說，“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 須要退步抽身早!”這豈不是明明白白地要親人以她自己的含恨而死作為前車之鑒，趕快從官場 脫身，避開即將臨頭的災禍嗎？所以甲戌本有脂批云

5、：“悲險之至?！庇纱丝芍褐?不僅標 志著四大家族所代表的那一派在政治上的失勢，敲響了賈家敗亡的喪鐘，而且她自己也完全是封 建統(tǒng)治階級宮闈內部互相傾軋的犧牲品。這樣，聲稱“毫不干涉時世”的曹雪芹，就大膽地揭開了 政治帷幕的一角，讓人們從一個封建家庭的盛衰遭遇,看到了它背后封建統(tǒng)治集團內部各派勢力之間不擇手段地爭權奪利的骯臟勾當。賈探春所說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話的深長含義,也不妨從這方面去理解。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挚迵p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咀⑨尅俊耙环本洌弘[寓探春遠嫁。 一帆：

6、一架船帆。代指一只船。 骨肉：比喻父母兄弟子女等至親。墨子尚賢下：“當王公大人之于此也，雖有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誠知其不能也，不使之也。” 拋閃：拋棄撇開。 殘年：指年老的雙親。 窮通：窮困和發(fā)達。 有定：命中有定數。 牽連：牽掛。 此曲以賈探春的口氣，預示了賈探春最后遠嫁他鄉(xiāng)，忍受與家人的生離之痛，并強顏勸慰父母?！举p析】賈府的三小姐探春，評名“玫瑰花”，她在思想性格上與同是庶出的姊姊“二木頭”迎春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她精明能干,有心機，能決斷,連鳳姐和王夫人都畏她幾分，讓她幾分。在她的意識 中，區(qū)分主仆尊卑的封建等級觀念特別深固。她之所以對生母趙姨娘如此輕蔑厭惡、冷酷無情, 重要

7、的原因，是一個處于婢妾地位的人，竟敢逾越這個界線，冒犯她作為主子的尊嚴。抄檢大觀 園，在探春看來，“引出這等丑態(tài)”比什么都嚴重。她“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只許別人捜她的 箱柜，不許人動一下她丫頭的東西,并且說到做到，絕無回旋余地。這也是為了在婢仆前竭力維 護做主子的威信與尊嚴?！靶膬葲]有成算的”王善保家的，不懂得這一點，動手動腳，所以當場挨 了一巴掌。探春對賈府面臨大廈將傾的危局頗有感觸，她想用“興利除弊”的微小改革來挽回這 個封建大家庭的頹勢。但這只能是心勞日拙，無濟于事。對于探春這樣的人，作者是有階級偏愛和階級同情的。但是，作者沒有違反歷史和人物的客 觀真實性，仍然十分深刻地描繪了這個形象

8、，如實地寫出了她“生于末世運偏消”的必然結局。原 稿中寫探春后來遠嫁的情節(jié)，與續(xù)書所寫不同，這我們已在她的判詞的評解中說過了。曲中“從 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也是她一去不歸的明證?！叭喝ズ笾T芳盡”。迎春出嫁，八十回前已寫 到;元春之死、探春之嫁，從她們的曲文和有關脂批看,也都在賈府事敗之前,可能八十回后很快 就會寫到。這樣，八十回后必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情節(jié)發(fā)展相當緊張急遽，決不會像續(xù)作者 寫“四美釣游魚”那樣松散、無聊。此曲擬探春離別親人之辭,語言也甚合其為人。探春本是頗有英氣的女杰，故于臨別骨肉分 離之際，仍能不因悲痛而失態(tài)，只是盡力勸慰爹娘珍重節(jié)哀,而無一字自訴衷腸。何況她的遠嫁

9、 海外,可能還由懷恨者的報復促成，所以就更不能示弱，讓那些小人稱心。對“從今分兩地，各自 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數語，有脂批云：“探卿聲口如聞?！闭f的也是語言的個性化。曲詞能寫 成這樣，實在是很不容易的。樂中悲襁褓中，父母嘆雙亡?？v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yǎng)？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HYPERLINK l _81_1 (81)！【注釋】綺羅叢：形容家庭富有。 霽月：雨過天晴后的明月。 光風：雨過天晴后的清風。 霽月光風：語出唐無名氏楚泊

10、亭二首其一：“天垂六幕水浮空，霽月光風上下同?！币庵^雨過天晴，月光皎潔，清風徐徐，大地清新。這里比喻史湘云性格開朗，心胸坦蕩。 廝配：匹配，般配。 地久天長：語本“天長地久”，出自老子第七章：“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原指天地存在的時間久遠。引申以形容時間悠久。準折：抵消，補償。 云散高唐：“云”指湘云之名，“散”隱寓湘云丈夫的死亡。“云散高唐”又暗藏一個典故，即楚懷王游高唐晝寢夢會巫山神女之傳說，已見本回前注。這里隱寓湘云夫妻恩愛，但好景不長，丈夫病亡。 水涸湘江：“水涸”隱寓湘云丈夫的死亡，“湘江”暗藏湘云之名?！八韵娼庇职挡匾粋€典故，見東漢劉向列女傳有虞

11、二妃：相傳虞舜南巡，死于蒼梧，娥皇、女英二妃即投入湘江以殉。這里的寓意與“云散高唐”相同。 塵寰：即塵世，人間。 消長：生死、盛衰之變化。 數：人生既定的運氣。 此曲以史湘云的口氣，預示了湘云雖出身豪門，但幼喪父母，并無幸?？裳?。幸虧湘云性格豪爽，所以相當樂觀。好容易嫁了個如意郎君，卻好景不長，丈夫病死，又陷入苦境，卻能豁達對待，并不過分悲傷?？偠灾废嬖埔蔡硬怀鎏煜屡畠航员∶谋瘧K命運?！举p析】紅樓夢以“寫兒女之筆墨”的面目出現(xiàn)，這有作者顧忌當時政治環(huán)境的因素在。因而, 書中所塑造的眾多的代表不同性格、類型的女子，從她們的形象取材于現(xiàn)實生活這一點來 看,經剪裁、提煉，被綜合在小說形象中的

12、原型人物的個性、細節(jié)等等，恐不一定只限于女性。 在大觀園女兒國中，須眉氣象出以脂粉精神最明顯的，要數史湘sTo她從小父母雙亡，由叔 父撫養(yǎng)，她的嬸母待她并不好。因此，她的身世和林黛玉有點相似。但她心直口快，開朗豪爽， 愛淘氣，又不大瞻前顧后，甚至敢于喝醉酒后在園子里的青石板凳上睡大覺。她和寶玉也算是 好友,在一起，有時親熱,有時也會惱火，但畢竟襟懷坦蕩，“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在史 湘云身上，除她特有的個性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在封建時代常被贊揚的某些文人的豪放不羈的 特點。史湘云的不幸遭遇主要還在八十回以后。根據這個曲子和脂硯齋評注中提供的零星材料, 史湘云后來和一個頗有俠氣的貴族公子衛(wèi)若蘭結婚

13、,婚后生活還比較美滿。但好景不長，不久夫 妻離散,她因而寂寞憔悴。至于傳說有的續(xù)寫本中寶釵早卒，寶玉淪為擊柝的役卒，史湘云淪為 乞丐,最后與寶玉結為夫妻，看來這并不合乎曹雪芹原來的寫作計劃，乃附會第三十一回“因麒麟 伏白首雙星”的回目而產生。其實“白首雙星”就是指衛(wèi)若蘭、史湘云兩人到老都過著分離的生 活，因為史湘云的金麒麟與薛玉釵的金鎖相仿，同作為婚姻的憑證，正如脂批所說:“后數十回若 蘭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于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蹦敲?，“提綱”是 怎么“伏”法的呢？這一回寫寶玉失落之金麒麟（他原為湘云也有一個而要來準備送給她的）恰巧 被湘云拾到，而湘云的丫鬟正與小姐

14、談論著“雌雄”“陰陽”之理，說:“可分岀陰陽來了！ ”借這些細 節(jié)暗示此物將來與湘云的婚姻有關。這初看起來，倒確是很像“伏”湘云與寶玉有“緣”，況且，與 “金玉良姻”之說也合。黛玉也曾為此而起過疑,對寶玉說了些帶諷刺的話。其實,寶玉只是無意 中充當了中間人的角色，就像襲人與蔣玉菌之“緣”是通過他的傳帶，交換了彼此的汗巾子差不 多。這一點，脂評說得非常清楚:“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個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為其所 惑，故顰兒謂情情（末回情榜中對黛玉的評語，意謂用情于多情者的人繪畫為使主色鮮 明，另用一色襯托叫“間色法”。湘云的婚姻是寶釵婚姻的陪襯:一個因金鎖結緣，一個因金麒麟 結緣;一個當寶二奶

15、奶仿佛幸運，但丈夫出家，自己守寡;一個“廝配得才貌仙郎”，誰料“云散高 唐，水涸湘江”，最后也是空房獨守?！半p星”，就是牽牛、織女星的別稱（見焦林大斗記），故七夕 又稱雙星節(jié)（后來改為雙蓮節(jié)）（見媛瑯記）?？傊鞍资纂p星”是說湘云和衛(wèi)若蘭結成夫妻后, 由于某種尚不知道的原因，很快就離開了，成了牛郎織女。這正好作寶釵“金玉良姻”的襯托。好了歌注：“說甚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脂批就并提寶釵、湘云，說是指她們兩人?？梢?，因回目而附會湘云將來要嫁給寶玉的人們,也與黛玉當時因寶玉收了金麒麟而“為其所惑”一樣，同是出于誤會。世難容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

16、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蓢@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注釋】蘭：即蘭草，高潔之象征。“氣質”句隱喻妙玉品格高潔。 馥(f復)：本義為香氣濃郁，這里借喻才華橫溢。 “才華”句隱喻妙玉才華出眾。罕：稀罕，少見多怪。 啖(dn旦)：吃。 膻：羊臊氣。 “你道是”四句隱喻妙玉孤芳自賞，不隨流俗，故遭到世人的嫉恨與嫌棄。 青燈古殿：隱寓妙玉為尼姑。 孤負：義同“辜負”。這里為白白錯失、浪費之意。 紅粉：比喻年輕女子。 朱樓：指富貴女子的閨房。 春色闌：本義為春天將盡，引申為女子的青春年華將

17、過。 闌：消減，衰落?！翱蓢@”四句：隱寓妙玉因做尼姑，浪費了青春年華。 風塵骯臟：諸家解釋不同。我以為下面既稱這是“違心愿”，又好比“無瑕白玉遭泥陷”，當解為曹雪芹為妙玉安排的結局將是淪落到骯臟的塵世，過著屈辱的生活，甚至可能淪落為妓女。高鶚續(xù)書使其落入強盜之手，大體不錯。 王孫公子：當指賈寶玉。 此曲預示了妙玉才華出眾，性格孤高，孤芳自賞，不隨流俗，避世出家，付出了浪費青春年華的高昂代價，結果仍逃不出薄命女兒的悲慘命運。【說明】這首曲子是寫妙玉的。曲名“世難容”，也說明了她后來的遭遇。來自蘇州的帶發(fā)修行的尼姑妙玉,原來也是宦家小姐。她住在大觀園中的棧翠庵,依附權 門,受賈府的供養(yǎng)，卻又自稱“

18、檻外人”。這正如魯迅所說的:“要做這樣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 著頭發(fā)，要離開地球一樣。（見二心集 “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實際上她并沒有置身于賈 府的各種現(xiàn)實關系之外。她的“高”和“潔”都帶有矯情的味道。她標榜清高，連黛玉也被她稱為 “大俗人，卻獨獨喜歡和寶玉往來，連寶玉生日也不忘記,特地派人送來祝壽的帖子。她珍藏晉 代豪門富室王愷的茶杯，對她也是個諷刺。她有特殊的潔癖。劉姥姥喝過一口茶的成窯杯她因 嫌臟要砸碎，但又特意把“自己日常吃茶”的綠玉斗招待寶玉。所謂潔與不潔，都深深打上了階級 和感情的烙印。她最后流落風塵,好像是對她過高過潔的一種難堪的懲罰。像妙玉這樣依附于 沒落階級的人，怎么能超然自拔而不隨同這個階級一起沒落呢！有人說紅樓夢是演繹“色空”觀念的書，這無論就作品的社會意義或作者的創(chuàng)作思想來看, 都是過于夸大的。曹雪芹的意識中是有某種程度的“色空”觀念，那就是他對現(xiàn)實的深刻的悲觀 主義。但紅樓夢決不是這種那種觀念的演繹，更沒有墮入宣揚宗教意識的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