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

許愿

村子后山上有個瘋女人。我們家就在后山下，村里的大人都叫孩子天黑了之后不許在外面耍，萬一被那瘋婆娘碰到，她是要吃人的——不過這話自然是騙小孩的。瘋女人幾乎天天晚上都要在村子里亂逛，逮住人就問“看見我娘沒？”要不就是尖聲厲叫地喊“娘——”遠(yuǎn)遠(yuǎn)聽起來就真的跟吃人的鬼尋人一樣。有人說她腦門上冒著一股黑煙，從枯枝一樣的亂發(fā)中升起；還有人說她的后槽牙是尖的，月光下能反光，極為可怖。瘋女人是后山董強(qiáng)的媳婦。她好像原本不是這個小山村里的人，她來的時候我還小，記不太清。聽張伯說董強(qiáng)他爹酗酒好賭，欠了一屁股債，就在后山上做起了無賴，董強(qiáng)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產(chǎn)死了，鬧的誰也不愿意把女兒嫁給董強(qiáng)做媳婦兒。后來他爹進(jìn)城打工，不知怎么的有一年回來的時候帶回來十六七歲一個小丫頭，拿布套子蒙著頭，關(guān)進(jìn)門里鬧了一夜。第二天村里立刻就傳開，董強(qiáng)這是要娶媳婦兒了?！昂伲切⊙绢^片子死犟，掀開紅蓋頭就往案桌上撞，被圍在門口的眾人七手八腳救下來了”，我還記得張伯當(dāng)時吸了一口煙嘴兒，吐著煙圈，滿臉興奮。“老董當(dāng)時就火了，揪起那小丫頭一巴掌就呼過去了，把個小娃子按在門檻揍得直喊娘，可憐見兒的呦……”我在后山腳幫娘收番薯，有時候能看見董強(qiáng)他爹坐在后院的石階上嗑瓜子，手里牽著一根麻繩，繩子另一端系在那女人的脖子上，女人縮手縮腳地杵在墻角，還穿著那件來時就穿著的白衣服——現(xiàn)在已經(jīng)滿是泥灰，到處裂口子，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她身上縛著的一片兒布。后來我爹把我接進(jìn)城了，這回表哥娶親，回來幫忙擺酒席。農(nóng)村的酒席簡單，可這一大村子人，哪個少的了？前天晚上連夜趕到這里，娘還一口一個“城里什么人絆住了腳，回來的這么晚”地訓(xùn)我爹哩。深夜里打雷，在山坳里聽得特別真切，破墻頂上看見黑云壓過來，我起身想要拿柜子頂住要被吹開的窗。剛把手伸出褥子，就聽見一聲凄厲的長叫，像是黑白無常來索命的，嚇得我趕緊用被子蒙住頭，睡意全無。直到天亮，朦朧中門外有談話的聲音我才把被子掀開，隱約聽見“真的沒啦？”“可不嗎？韓嬸子親眼看見的，血肉模糊啊嘖嘖嘖……”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趿拉著鞋到門口問：“誰死了？”表哥走過來給了我頭頂一下，“小孩子多嘴，問東問西的，還不趕緊收菜去，下午要是沒收完看我不揍你！”我攤了攤手，到后面地里正遇著張伯來送禮，我迎上去接過籃子，一面湊近問：“張伯，聽說董強(qiáng)媳婦兒摔死了??？”張伯笑著拍拍我的肩：“你們家娶親，你管這個干什么？昨晚她好像是鬧著要跳樓吧，掛在他們家墻上的長溝子上了，強(qiáng)掙扎了一回就摔在地上，死了。”我洗了一顆白菜遞給他，示意他繼續(xù)說?！翱蓱z，那白衣服全都是血。”“但是沒有人管她嗎？”“管她做什么？晦氣得很。你那年進(jìn)城了，董強(qiáng)在你們家后腳進(jìn)的城，直到現(xiàn)在音信全無，村長說他估計是在什么工地摔死了吧。那女的也是可憐，大哭大鬧了兩天，就在家里呆著，跟個啞巴一樣，誰知道肚子竟然一天天大起來了。董強(qiáng)他爹一直死不松口，醉了之后才說出實情，就是……你懂吧？”張伯朝我擠擠眼。我反應(yīng)了一會兒，刷地一下紅了臉，囁嚅問：“然后就瘋了？”“那倒也不是，老頭子喝完酒不安分，不知怎么的說兩句不高興了，朝著她肚子就是兩拳，一下子流了好多血，唉……也沒及時治，早上送村鎮(zhèn)醫(yī)院，命是保住了，之后就瘋了?！蔽疫€想繼續(xù)問，張伯抓過籃子，“不跟你扯了，我見你表哥去，恭喜恭喜?。　惫傲斯笆志妥吡恕Ｎ业拖骂^繼續(xù)洗菜，晶瑩透亮的菜幫子浸在水里，不知是憐憫還是害怕，我手一抖，扯下一大片菜葉來。后院的大鍋里燉著豬，熱氣蒸騰，我把菜籃子掛在嬸嬸的案板旁邊。嬸嬸伸頭點(diǎn)了點(diǎn)前面的一摞碗：“剛好，幫我把這摞碗盛了菜擺上桌，時候差不多了，姑娘該過來了?！蓖砩习讼勺罃[滿，家門口被擠得水泄不通。舅舅點(diǎn)了炮竹，五十響的大鞭炮喧囂起來鑼鼓喧天，張燈結(jié)彩。屋內(nèi)鬧洞房對拜飲酒，表哥喝了幾杯酒，聽著大家的恭維，笑開了花。新娘伸出手來接酒杯，紅色花邊的袖子順著胳膊滑下去，露出短短一截小臂。我看得真切，微紅的皮膚一側(cè)是肉眼可見的鞭痕。眾人將花瓣糖果灑向天空，祈求人間再無疾苦……阿飄?

朱一瑜

跨入老宅門這一刻，我回頭，靜靜看了看朱門外的青天。千禧年季春的這一日，有暢暢曉風(fēng)，容容流云，一如粉靛色的瓷釉。交織飛揚(yáng)的柳絮落櫻，于青天白日泛起瑩瑩的粉金色光華。在釉瓷薄處，微露出灰白色的香灰胎。那便是天際了。一如一九三七年的初春。我撤回目光，整理罷身上衣衫。默默走進(jìn)了朱紅色的深院。這是我來看她的第十二個年頭，第一次被父母領(lǐng)來看她，采訪她時，我十三歲?！熬┠弈?？”我喚道，那聲音卻在如此空寂中撕破了時空的口子，在紅墻雕梁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鞍h吶？…進(jìn)來罷。”細(xì)若蚊吶的聲好像青磚木瓦上滴落的水珠，平淡卻又帶著時間的滄桑感。京霓娘是叫張京霓的。祖籍天京，便是現(xiàn)在的南京。七十年過去了，今也早就到了耄耋之年。記性不好，精神也不濟(jì)，卻總盤記著阿飄。約是大去之期不遠(yuǎn)矣，煢煢孑立一人身在這世間——至親也總是死于七十年前了罷，便臆想出“阿飄”這般人——亦或鬼。此后見到我也就不提我真名，只顧“阿飄阿飄”的叫，百般更正不成便也作罷——若自己真是鬼又何妨？又有誰知曉呢。“過來，阿飄，坐?！睂挻蟮囊路┰诰┠弈锷砩希h飄然，像是翅膀。她顫顫的拄著拐杖坐到藤椅上，卻也再不從看我一眼。我坐到她身邊，熏上一爐香。只用小小的那么一撮沉香末，我記得。京霓娘那雙布翳失了焦的雙眼卻定定望著我身后的那堵紅墻，未曾眨動。她的灰眸中映蕩著窗欞下爐香繚繞慈悲笑著的佛，一如一九三七年的那般。京霓娘的故事早在七十年前便開始了。……大屠殺的前一月，這寂靜和空虛并不是這樣的，常常是含著期待的。京霓期待子君的到來。呵！她的愛人！在久待的焦躁中，一聽到皮鞋尖觸著磚路的清響，是怎樣的讓京霓驟然生動起來呵！于是就看見帶著笑的蒼白的臉，蒼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條紋的衫子，玄色的長褲，使她又看見，掛在朱墻上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簇?fù)硐碌谋粻t香淡淡縈繞著的寬仁的佛像。一九三七年的十二月。傍晚下班回來，正忙著積點(diǎn)水——因為制水，突然訇然一聲巨響，接著人聲嗡嗡。本來像一座空屋，忽然出來許多人，集結(jié)在樓梯口與樓下穿堂里。京霓也下去打聽。有人叫道，“京霓，林先生來的了。”“噯呀，子君，你這時候怎來的，我們這里剛中了彈片。”“這里危險，我來接你的，快和我來。”二人也顧不得親密，起身走了出來。從橫街走上馬路，黃昏中帶著大紅血海棠。忽然吱呦哇歐嘔一聲銳叫，來了個彈片?！翱炫埽弊泳f。二人手拉手狂奔起來。吱呦歐歐歐…那錐耳朵的高音不知道拖的多長時間才落地。京霓覺得太暴露了，簡直擴(kuò)展開去成為稀薄的肉網(wǎng)，在上空招展，捕捉每一個碎片。吱呦歐——吱呦—?dú)W歐歐歐歐！到越發(fā)密了。馬路又是上斜的，下坡便是白玉橋。盡管坡度不大，上坡的路長了也就更透不過氣來，胸前壓著塊鐵板。子君扯著京霓飛快的跑，倒是拼了命。白玉橋的那端卻是黑壓壓站著一群人——黃綠色軍裝，紅日白底旗幟——日本人呵！京霓臉沒了血?dú)猓泳闹步┯财饋?，動不得。嘶潤吼歐歐歐！——又在轟炸。他們也看見了他們。京霓記不得了——最后一刻，她被子君推下了橋。呵，心愛的人！——她只看見了子君被濺滿血的白衫子轟然倒下，日本人丑惡向她猙獰的嘴臉；只聽得日本人饕足的張狂地笑——她跌進(jìn)湖里，臉上水痕滑過，卻分不清是淚還是水。她最后看到的依舊是那佛普度眾生的憐憫的笑?！欢F(xiàn)在呢，只有寂靜與空虛依舊，子君卻再不來了，而且永遠(yuǎn)，永遠(yuǎn)地。后來她曉得自他們離開后，自己住宅處肉腐遍野，城內(nèi)城外尸疊如山，血流成河。日本人搶殺掠奸，后一把火屠了城。就是天京淪陷，再無繁華之說。張京霓也瘋了?！宏幍南挛?，揚(yáng)州偏遠(yuǎn)的一個屯唯一一個茶館的空氣又有些緊張了。人們的眼耳中，仿佛還留著一種微細(xì)沉實的聲息——“吱呦歐歐呵！”揚(yáng)州人頭頂依舊是時不時吱呦歐歐歐的掠過彈片。月前日本人在天京犯下的腥風(fēng)血雨卻在人們心頭埋下了雷。都恐稍有不慎，便內(nèi)外皆亡。老舊的收音機(jī)斷斷續(xù)續(xù)的播錄著“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鬼子攻進(jìn)…天京慘遭…”“她還是這樣么？”方臉拿起茶碗，問?！奥犝f，仍這樣，”三角臉說，“還是盡說‘林什么君…吱呦吱呦’的，嘴里哇哩哇哩。噯，那眼光倒是愈發(fā)閃了，活鬼。倒是想個辦法除掉她呵！”“除掉她？算罷。她究竟也是個苦命人，血水中滾爬過來的哩！狗日的鬼子。嗐，當(dāng)真亡國，國亡嘍…”方臉哧溜喝下茶水去?！班?，呸呸…住嘴住嘴，還說！真不要命吶！”“我想，只有，一個法子。是的，有一個。明天，捆上城去，給她在那個，那個廟里頭，擱上一夜，是的，擱一夜，趕一趕，邪祟…擱一夜，哈，哈哈哈…”陰暗角落蹲趴著的乞丐道。……從此完全靜寂了。暮色下來，綠瑩瑩的燈愈照的出神廟，神龕，而且照到彌勒佛普度眾生的寬厚的圓臉上，顯得更神圣；照到窗欞下的陰影的昏暗，倒是顯得更是不堪。京霓跪跌在佛前，雙眼瞪的很大，死命盯著那佛。佛周圍的爐香慢慢升起，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逃不了。他，笑，依舊是庇佑眾生的笑?！澳愫煤莸男模o(hù)眾生，渡眾生，你說的！呵呵哈，哈哈…吱呦歐歐歐…那狗娘養(yǎng)的鬼子呢？又何嘗不是你的支使！哈，哈。千人之命…子君，我的子君！趕明兒瞧電影，莫遲到吶…你好狠的心！天京！…”女人聲嘶力竭的叫喊，在長夜生生撕出一條口子，一如七十年后。她，哭，換來的卻依舊是，他，笑，庇佑眾生的笑。佛愛眾生，不以眾生之惡還以惡報：眾生愛佛，是以佛之善念結(jié)善因，修正果。刀山火海之中，京霓奮力的爬著。生而為人，何苦如此不堪？生而同為人，又何苦刀槍相逼！天京城內(nèi)，有罪無罪者的尸身倚疊如山。手，足，臂，股，頭顱斷裂，跌入塵埃，點(diǎn)點(diǎn)殷紅在雨中翻騰，飛旋，零落，艷麗勝過柳絮櫻落，血繼而染紅了他們腳下同生同長的土地。京霓這樣的夢只做過一次。她的目光透過了佛像，看向那堵有紫白藤花的朱墻，喃喃道，“阿飄…阿飄呵…”我就靜靜地立身于那堵朱墻前，亦不多語。噯，曉得了。我便是阿飄了，七十年前的阿飄。次日，張京霓的瘋癥好了。只見白漆門邊憑空出現(xiàn)了一只小手——仿佛是蒼白的未來里伸出來的一只小手，在張京霓的心上摸了一摸。她扶著朱墻站起來，僵硬的膝蓋骨喀拉一響。她知道仿佛有什么東西，就這樣破碎了。她的生命在愛人逝世時進(jìn)入了無盡的荒漠，只有阿飄，忠誠的，一直是佛前不滅爐火的臆想的永存。張京霓不再瘋了，她進(jìn)入了靜寂和空虛——天依舊藍(lán)，正如七十年后的季春。人們進(jìn)廟去，再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只有我，阿飄，見證了那一夜，那個荒誕又殘酷的年代。張京霓成為如今的張京霓，是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某個寒冷的晚上，那年她二十歲。那柱香，也該完了。琴心三疊?

王雙藝?yán)罨哿?/p>

“或見執(zhí)，或見情，或見無常，或見因果，而吾見道也?！薄}記

一疊.小侍1

錢塘府西南三百里外，一巒南嶺悠然偃臥，近觀青翠著墨未濃，遠(yuǎn)眺黛色隱約浮泛。其間某座不知云云山，高度名稱方位皆散佚不詳。唯此空山中有琴師一名，才高風(fēng)清，技藝精深，一時傳為佳話。

我便是那岫云琴師唯一的的小侍。那時岫云琴師已雙目失明，我服侍左右，日夜不離。初而也有厭憊，但欽仰琴師的品貌，終究堅持下來。如今年久月深，更已習(xí)慣。我雖無心琴道，卻與岫云以師徒相稱，大概是親近的緣故。2久居空山，時有慕名之客前來問津，師傅性空喜靜、無心理會，便由我接待。今天的客人，又問起師傅雙目失明的事來?！皫煾底杂最净佳奂?，到五歲上就失明了?！蔽易匀坏爻镀鹬e?！安粚Γ易詈笠淮我娽对茣r，她年已及笄，彼時雙目尚清明?！眮砜痛饲吧裆秀?，語焉不詳，說此句時卻異常篤定。我一驚。岫云師傅說她自幼無親無故，拜在半山師祖門下，此外另有一個學(xué)徒春蘋，三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往后師祖羽化，春蘋遠(yuǎn)走，她便獨(dú)守空山…我再不料孤傲性隱的師傅亦有故人。來客催促下，我只得說出真相。3

其實我初次見到岫云師傅時，她已失明。也正因此，向來獨(dú)立孤行的她才需人服侍。

對此我并非全無好奇，只是礙于身份不敢詢問。

某日漸黃昏時，秋霖脈脈，陰晴不定，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我端茶走向岫云所在的隔廂，正倚窗愣神的她叫住我，竟將其失明始末，敘敘說出。

半山師祖羽化后，岫云自學(xué)苦研，思忖譜一首曠古絕今的三疊曲。嘔心瀝血三年只成半闕，后半首遲遲難以為繼，每急欲狂。彼時她手邊正有一本經(jīng)年古書《破執(zhí)錄》，記載琴師鵙屋失明后成一代大家的故事。其道人的靈竅本為一體，散布眼耳鼻舌身意六官之中。琴師失明之后，眼之靈竅旁通入耳，方造就獨(dú)絕的樂感天賦。岫云即此戚戚然心有所動。又一朝，她在路過的山民口中打聽到一種叫作“三寸礬”的致盲藥物…

她的失明，原是自戕的結(jié)果。4

我想自己能理解岫云為琴道走火入魔之心，也崇敬她獻(xiàn)身理想登峰造極的孤直脾性。雖也疑心那不過是理想主義自我感動的虛幻囈語，但最終相信她的行為具有更高的、凡人尚未能悟的精神意義。

多年來我對此事大加隱瞞，只以幼年得病之語搪塞。一來考慮到女子自殘畢竟有違清名，恐引起他人非議；二來也有想把這個故事?lián)榧河械乃接阂娏颂驷鹊纳剿傁氇?dú)自醉心賞玩，不太愿與他者分享的。何況那等凡夫，又能懂什么呢？

今者把故事傾囊而出，我便覺胸中失落，如松子中空。負(fù)氣辭客回廂，我重重地推上了門，栽倒在床上。耳邊隱約漏進(jìn)的樂聲，倒像是從未聽過的奇怪新曲。

二疊.岫云1

數(shù)十年前我輾轉(zhuǎn)入京，隨身只一副七弦琴?？蜅５怯浟裘?，我略加思索，寫下“春蘋”二字，心底卻生寒意。

其實我本名岫云。春蘋是我的師妹，我曾經(jīng)朝夕相伴的人，我的命運(yùn)遭際與永生悔恨。我和她拜在半山師傅門下，三人過著餐風(fēng)飲露的生活。師傅仙逝后，我修煉琴心，走火入魔，觀古書“殺目通靈”一方，起了自戕雙目以通靈貫耳的念頭。某日我將偏方“三寸礬”勻入茶中，一個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茶碗已空。春蘋喝了那杯茶。她不知那茶中偏執(zhí)的毒，只當(dāng)是尋常玩笑。但我們的命運(yùn)卻在那刻交軌，面目全非。2

我最終選擇了逃走。理想的幻滅和良心的愧疚折磨著我，但拋卻這些，我更怕的是春蘋的恨。我想過以實情相告，以一生的照料補(bǔ)償。但相處于恨意，就像擱淺的魚勉強(qiáng)地維系著相濡以沫的謊言。事實上，還不如相忘于江湖。3行路前，我沒有忘記為失明的春蘋雇下一個小侍。半生歸來，那小侍竟見我不相識。不知何故，此時春蘋也將名字改為了“岫云”。也許我們都想拋開過往改名換姓，卻逃不過對方名字的夢魘。春蘋名滿京華，岫云獨(dú)守空山。對應(yīng)的命運(yùn)自然得仿佛注定，其中的離合遭際卻只各自心知。事實上我在京城如魚得水。那日客棧，一位名喚浣翠的姑姑看了我登記的“春蘋”二字后激動不已。她說她故主之女也叫春蘋，與我一般大小。此后她扶持我進(jìn)入宮廷樂坊，我的琴藝恰得到圣上青睞，一時聲名鵲起。最飛揚(yáng)跋扈時，我甚至膽敢參涉政事，一曲勸退圣上攻打西戎的主意，減去勞民傷財之累。這迅速引發(fā)朝野上下的議論，百姓稱贊此事為“七弦諫”，主戰(zhàn)派卻頗為不滿。我為自保告老還鄉(xiāng)，馬車一路駛往錢塘空山。途中卻得知將軍府人為斬草除根，早在我的食膳中備下慢性喑藥，如今算來時日已不多。繁華夢散，我最后需要獨(dú)自面對的，還是當(dāng)年的悲劇與加之不勝的悔恨。4我急切地想知道春蘋是否原諒了我，聽到那小侍嘟嘟囔囔說了很多，奈何無法辨認(rèn)她的意思。喑藥已嚴(yán)重戕害了我的知覺。只覺那些話是那么離奇啊，像一場夢。5我終究沒有見春蘋的勇氣，登車欲去。忽然響起的三疊曲驚得我屏住呼吸。那是我只得半闕的遺憾，是我瘋狂的開端。彈到我當(dāng)年冷咽阻塞，再難續(xù)譜之處，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每一個音都開始遠(yuǎn)去，每一個音卻聲猶在耳。這是春蘋續(xù)下的曲音。高明之處雖顯然超過前闕，回轉(zhuǎn)扣合卻一樣不差，聽來如天然一體。這不會被懷疑是兩個人前后所作，只會被誤認(rèn)是長風(fēng)穿過松柏引出的自然天籟。尾音里，我流下最后一滴淚。馬車將我送往冥冥之處的黑暗里去。就像送往春蘋的眼眸中。

三疊.春蘋1

記憶里那日風(fēng)塵飛揚(yáng)，恰如京城的來信般匆匆。

信是家母的侍婢浣翠擬的，別字很多，但可觀大意。家母卷入政治紛爭而處死，將我托付給她，不幾日便有車馬來接我入京。

尚未讀畢，我已心如槁灰。

與無親無故的岫云不同，家母是宮廷樂坊的首席琴師，名動京華，曲盡紅綃。她送我到偏僻南方，明說讓我靜心苦練以承業(yè)，暗里也有幾分拋下累贅之意。多年來我不向任何人提及身世，竟幾近自忘。

到如今，我自然不會赴身云譎波詭的皇都，代替母親做一顆草芥般的玩物或棋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