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武帝華林園考

一第三,芳林園在明帝時期建筑不同華林花園位于河南省洛陽，原名方林花園。據《洛陽伽藍記》卷一《城內·建春門》所記:泉(翟泉)西有華林園,高祖以泉在園東,因名蒼龍海。華林園中有大海,即魏天淵池?！段倪x》卷二十應貞《晉武帝華林園集詩》李善亦注曰:《洛陽圖經》曰:“華林園在城內東北隅。魏明帝起名芳林園,齊王芳改名華林?！笔捜A榮《魏晉南北朝詩話》亦注曰:“華林園故址在今河南洛陽縣,魏明帝時建,初名芳林園,齊王曹芳時改。”華林園建于洛陽城內無疑。但《文選》李善注“魏明帝起名芳林園”及蕭華榮所言“魏明帝時建”則頗有不妥,因《三國志·魏志》卷二《文帝紀》裴松之注曰:《魏書》曰:“(黃初四年)十二月丙寅(文帝)賜山陰公夫人湯、沐邑公夫人曼為長樂郡公主,食邑各五百戶。是夕,甘露降芳林園?！背妓芍?芳林園即今華林園,齊王芳繼位改為華林。《藝文類聚》九十八有魏明帝《與東阿王詔》曰:昔先帝時,甘露屢降于仁壽殿前,靈芝生芳林園中。自吾建承露盤以來,甘露復降芳林園仁壽殿前?！端囄念惥邸肪砭攀擞钟胁苤病堵侗P頌》序曰:明帝鑄承露盤,莖長十二丈,大十圍,上盤莖四尺,下盤莖五尺。銅龍繞其根,龍身長一丈,背負兩子,自立于芳林園。甘露仍降,使王為頌銘。據《文帝紀》所載,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十二月丙寅,“甘露降芳林園”,則在那時芳林園即已存在。魏明帝的《與東阿王詔》中提到的“昔先帝時,甘露屢降于仁壽殿前”可與《文帝紀》中的敘述相互印證。從這兩條史料可知,芳林園在文帝曹丕時已初具規(guī)模,有了仁壽殿等建筑。則芳林園的修建時間應在文帝曹丕時或更早,極有可能是在東漢時期。從內容來看,曹植的《露盤頌》并序和魏明帝的《與東阿王詔》應作于同一時期。芳林園具體建于何年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曹丕即位初已經作為一個重要的皇家園林存在。芳林園雖然不是明帝所建,但其規(guī)模的日益擴大明帝功不可沒。據《三國志·魏志》記載,明帝對芳林園進行了兩次擴建,一次是在青龍三年(235),《三國志·魏志》卷三《明帝紀》裴松之注引《魏略》曰:是年(青龍三年),起太極諸殿,筑總章觀,高十余丈,建翔鳳于其上。又于芳林園中起陂池,楫櫂越歌?！ㄒ人?過九龍殿前,為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芳林園的著名建筑太極殿就是在這時明帝修建的,這一“陂池”也即著名的天淵池。明帝又在池旁造林,放入禽鳥,挑選上千歌伎歌舞其中,通宵達旦,飲宴作樂。另一次擴建是在景初元年(237),《三國志·魏志》卷三《明帝紀》裴松之注引《魏略》曰:是歲(景初元年),起土山于芳林園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成山。樹松竹、雜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雜獸置其中。魏明帝下令:凡宮中大臣,都需抽出時間,到園中義務勞動;又發(fā)動東漢太學的上萬名學生支援園林建設。為起表率作用,這位皇帝竟脫下龍袍,身著便裝,挽起袖子,和大家一起勞動。造園活動常年不斷,不斷完善園中設施,聲勢之大波及全國,各地能工巧匠云集洛陽,還從長安運來了銅駝、銅人雕塑,立在九龍殿前。經過明帝的兩次修建,芳林園有山有水有宮殿,風景優(yōu)美,宮觀巍峨,僅其中的一個觀景臺(觀闕)就高達23米,登高遠望,只見宮闕聳立,流水環(huán)繞,百花爭艷,芳香四溢。魏齊王曹芳時,為避諱改芳林園為華林園,沿用至今。雖然建華林園的初衷是為了皇帝的享樂,但隨著社會進程的推進,華林園的功能日益擴大。至少在三國魏后期就已有在華林園舉行文學活動的記載,如《初學記》卷十二《黃門侍郎》引《魏高貴鄉(xiāng)公集》:(高貴鄉(xiāng)公)幸華林,賜群臣酒。酒酣,上援筆賦詩。群臣以次作,二十四人不能著詩,授罰酒。黃門侍郎鐘會為上。這次飲宴賦詩的規(guī)模巨大,因不能賦詩被罰酒者就有二十四人。而且,在能賦詩者中間還進行了作詩優(yōu)劣的評比,評比的結果是“黃門侍郎鐘會為上”。聚會的組織者是魏高貴鄉(xiāng)公曹髦。他率先賦詩,其余大臣依次而作。從這則材料來看,至少在三國魏后期,華林園已是大臣文士聚會飲宴賦詩之所,這也是集體賦詩中因不能作詩而被罰酒的較早實例。二華林園的文學景觀公元265年,司馬炎代魏自立,史稱晉朝,公元280年,晉滅吳統一天下。這是繼建安之后,又一個文學大發(fā)展的時期。但是,世人多以為司馬氏諸人以篡弒為能事,為達到這一目的不惜采用血腥鎮(zhèn)壓的手段,武帝繼位之后又貪圖享樂,并不愛好文學。如劉勰《文心雕龍·時序》在總結這段文學發(fā)展的歷史時就說:逮晉宣(司馬懿)始基,景(司馬師)文(司馬昭)克構,并跡沉儒雅,而務深方術。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膠序篇章,弗簡皇慮,降及懷(司馬熾)、愍(司馬鄴),綴旒而已。其中“膠序篇章,弗簡皇慮”就是指興辦學校與文學創(chuàng)作這一類的事,不被晉武帝司馬炎放在心上。但翻檢有關史料我們就會發(fā)現事實并不盡然,晉武帝在位時也曾多次以宴會的形式召集大臣文士飲酒賦詩,這種聚會的形式和內容與建安時期的鄴下文人聚會有一脈相承之處。華林園就是晉武帝聚會最常用的場所之一。西晉時期,華林園在晉武帝司馬炎手里時,又增添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樹木。據《太平御覽》引《晉宮閣名》,華林園有柏兩株、榆十九株、楓樹三株、支子五株、白銀八株、栗一株侯栗六株、棗六十二株王母棗十四株、桃七百三十株白桃三株侯桃三株、白捺四百株、櫻桃二百七十九株、柿六十七株、林樆十二株、榅勃六株、柙子二株、枇杷四柱、胡桃八十四株、葡萄一百七八十株、木瓜五株、愞棗四株、芭蕉二株等,想必還有未收錄的各色奇花異木。由此我們可以想像華林園當時景色之秀美、規(guī)模之宏大。后世唐太宗李世民在《皇帝賦得櫻桃春為韻詩》就描述了當時的華林芳景:“華林滿芳景,洛陽偏陽春。朱顏含遠日,翠色影長津。喬柯轉嬌鳥,低枝映美人。昔作園中寶,今來席上珍?！睍x武帝時在華林園舉行了幾次大的聚會,可考的有兩次,一次是在泰始四年(268)二月。《晉書·文苑傳·應貞》記載了此事:貞字吉甫,汝南南頓人,魏侍中璩之子也.....武帝為撫軍大將軍,以為參軍,及踐阼,遷給事中。帝于華林園宴射,貞賦詩最美?！段倪x》卷二十有應貞《晉武帝華林園集詩》,李善注曰:《洛陽圖經》曰:“華林園在城內東北隅。魏明帝起名芳林園,齊王芳改名華林?！备蓪殹稌x紀》曰:“泰始四年二月,上幸芳林園,與群臣宴,賦詩觀志?！睂O盛《晉陽秋》曰:“散騎常侍應貞詩最美?！薄段倪x》李善注引干寶《晉紀》,記載此次活動在泰始四年(268),《晉書》本傳未載記年。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學史料從考》:“貞《華林園集詩》,本傳未記作年。據《文選》卷二十善于此詩題下注引干寶《晉紀》曰:‘泰始四年二月,上幸芳林園(按,齊王芳時避諱改華林,此仍舊名),與群臣宴,賦詩觀志?！謱O盛《晉春秋》曰:‘散騎常侍應貞詩最美?！緜髦么擞谌隇樘又惺蛹斑w散騎常侍前,失次?！睆摹百x詩觀志”與“貞賦詩最美”等文獻記載來看,既為“賦詩觀志”,賦詩應是宴會中的一項主要活動,而且當時參加宴會者或大多數都應有賦詩。《晉書》載錄了應貞這首《華林園集詩》。其辭曰:悠悠太上,民之厥初?；蕵O肇建,彝論攸敷。五德更運,應錄受符。陶唐既謝,天歷在虞。於時上帝,乃顧惟眷。光我先祚,應期納禪。位以龍飛,文以虎變。玄澤滂流,仁風潛扇。區(qū)內宅心,方隅回面。天垂其象,地耀其文。鳳鳴朝陽,龍翔景云。嘉禾重穎,蓂莢載芬。率土咸序,人胥悅欣?；只只识?穆穆圣容。言思其順,貌思其恭。在視斯明,在聽斯聰。登庸以德。明試以功。其恭惟何?昧旦丕顯。無理不經,無義不踐。行捨其華,言去其辯。游心至虛,同規(guī)易簡。六府孔修,九有斯靖。澤靡不被,化罔不加。聲教南暨,西漸流沙。幽人肆險,遠國忘遐。越裳重譯,充我皇家。峩峩列辟,赫赫虎臣。內和五品,外威四賓。修時貢職,入覲天人。備言錫命,羽蓋朱輪。貽宴好會,不常厥數。神心所受,不言而喻。於是肄射,弓矢斯御。發(fā)彼五的,有酒斯飫。文武之道,厥猷未墜。在昔先王,射御茲器。示武懼荒。過亦為失。凡厥群后,無懈于位。全詩共九章,詩中所云“于時上帝,乃顧惟眷。光我晉祚,應期納禪。位以龍飛,文以虎變。玄澤滂流,仁風潛扇。區(qū)內宅心,方隅回面”等,都是歌功晉代應天命承天運而建立,頌贊晉室及武帝的功德。值得注意的是,詩中第八章則點明了此次宴會的性質,也就是說這可能是武帝射獵后舉行的一次宴飲活動。由此可見,當時華林園已經成為宴飲射獵的一個場所。全詩為四言,純?yōu)轫烍w。此次華林賦詩,除貞作外,現存尚有荀勗《從武帝華林園宴詩》二章和王濟《從事華林詩》?！端囄念惥邸啡配涇髹谩稄奈涞廴A林園宴詩》二章:其一:習習春陽,帝出乎震。天施地生,以應仲春。思文圣皇,順時秉仁。欽若靈則,飲御嘉賓。洪恩普暢,慶乃眾臣。其二:其慶惟何。錫以帝祉。肆覲群后。有客戾止。外納要荒。內延卿士。簫管詠德,八音咸理。凱樂飲酒。莫不宴喜。此詩的內容和應貞詩的內容大致相同,皆為頌體,由此可以看出西晉初期這種宴飲詩的興趣傾向,也表明了當時應制詩的特點。又有王濟《從事華林詩》見《北堂書鈔》卷八十二,僅存四句:郁郁華林。奕奕疏圃。燕彼群后。郁郁有序。雖然僅存四句,從其敘述當中也可見當時華林園的盛狀及宴會之規(guī)模?？芍臅x武帝組織的第二次較大的聚會在太康元年(280),《晉書·武帝本紀》載:(太康元年)三月壬寅,王濬以舟師至于建業(yè)之石頭,孫皓大懼,面縛輿櫬,降于軍門。濬杖節(jié)解縛焚櫬,送于京都。這一年三月,武帝平吳后在華林園舉行了一次大的聚會,可以暫且理解為慶功會吧。這次參加的人數和所作詩作也為數不少,可惜大都未留存下來?！端囄念惥邸肪硭挠型鯘镀絽呛笕氯杖A林園詩》,從試題就可知這是平吳戰(zhàn)爭勝利后的一次宴集,宴集的活動和內容與泰始四年那一次基本相同。王濟《平吳后三月三日華林園詩》全詩如下:蠢而長蛇,薦食江汜。我皇神武,汎舟萬里。迅雷電邁,弗及掩耳。思樂華林,薄采其蘭。皇居偉則,芳園巨觀。仁以山悅,水為智歡。清池流爵,秘樂通玄。物以時序,情以化宣。此詩和上引《北堂書鈔》王濟《從事華林詩》四句存有爭議。逯欽立認為:“《初學記》引上詩(即這首《平吳后三月三日華林園詩》)作《從事華林園詩》,此四句蓋上詩佚文?！薄队駹T寶典》卷三又有晉人程咸《平吳后三月三日從華林園作詩》,今存四句:皇帝生龍舟,待(當作“侍”)幄十二人。天吳奏安流,水伯衛(wèi)帝津。可見程咸也是這次聚會的主要參與者之一。程咸不但參與了這次聚會,而且還為此次聚會寫了序?！侗碧脮n》卷一百三十二載程咸《華林園詩序》:平原后三月三日從華林園作壇宣宮張朱幕有詔乃延群臣。從字面看此序有不通之處。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認為,“舊寫本如此,訛脫無從校正”《初學記》卷四又有荀勖《三月三日從華林園詩》從上述材料可知,迨至晉武帝時,華林園已經成為一個較為常用的皇帝召集群臣宴會的場所,宴會的活動大致為娛樂、宴飲與賦詩?？梢哉f,賦詩作文已成為皇帝文臣宴會中不可缺少的一項活動。因此,定期或不定期的華林園宴會,也成為大臣與文人聚會并集體創(chuàng)作的場所。從上述兩次聚會可知,在每次飲宴賦詩的時候,還曾進行詩歌評比這樣的活動,所以才有“貞詩最美”這樣的記錄。雖然宴會的本意可能是歌頌晉代的功德,但客觀上起到了組織創(chuàng)作的作用,為后來的文人聚會做出了榜樣。晉武帝的華林園聚會對后人的影響頗大,梁簡文帝蕭綱在其《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里就提到晉武帝的華林園之會:“晉集華林,同文軌而高宴,莫不禮具義舉,沓矩重規(guī),昭動神明,雍熙鐘石者也?！比髽I(yè)在華林園進行政務東晉時南渡建康,自此宋、齊、梁、陳皆定都于此,華林遂湮滅無聞。但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后,華林園又成為北魏重要的宴飲、游賞、處理政務、審理冤獄之所。世傳北朝無文,但北朝的君主皆愛好文學,《魏書·孝文帝紀》就說孝文帝“雅好讀書,手不釋卷。五經之義,覽之便講。學不師受,探其精奧。史傳百家,無不該涉。善談莊老,猶精釋義。才藻富瞻,好為文章,詩賦銘頌,任興而作。有大文筆,馬上口授,及其成也,不改一字?！狈堑实廴绱?就連有些皇后都能賦詩作文?！段簳肪硎缎潇`皇后傳》就有靈皇后與肅宗幸華林園時與群臣賦詩的記載:太后與肅宗幸華林園,宴群臣于都亭曲水,令王公以下各賦七言詩。太后詩曰:“化光造物含氣貞。”恭己無為賴慈英。王公以下賜帛有差。肅宗即北魏孝明帝元詡。太后乃宣武帝之后,元詡的母親宣武靈皇太后。此次宴飲《魏書》未載是年,宣武靈皇太后于永平四年九月臨朝聽政,自稱曰朕,此應在此后不遠。此次華林園飲宴,“王公以下各賦七言詩”,所作詩篇自是不少,保存下來的只有太后和肅宗的這兩句詩?？梢哉f,北魏君王的大多數宴飲射獵的場所都是華林園迨至魏,華林園已不像在魏晉時期僅為宴飲娛樂之所,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后的歷代君主除了在這里宴會群臣外,諸如招募賢良、聽訟、平伸冤獄之類的政務也都在這里進行。如《魏書·王肅傳》載有孝文帝手詔征王肅入朝:肅為豫州刺史,徵入朝,高祖手詔:“不見君子,中心如醉,一日三歲,我勞如何。飾館華林,拂席相待,卿欲以何日發(fā)汝墳也?故復此敕?！薄帮楌^華林,拂席相待”,是說在華林園這個地方為王肅準備好了地方,等著他入朝相見了。這說明孝文帝接納賢才的地方是在華林園?！段簳ば⒚鞯邸酚行⒚鞯坌⒉炅挛熳影l(fā)布的《募士詔》:自運屬艱棘,歷載于茲,烽驛交馳,旌鼓不息,祖宗盛業(yè),危若綴旒,社稷鴻基,殆將淪墜。朕威德不能遐被,經略無以及遠,俾令蒼生,罹此涂炭,何以茍安黃屋,無愧黔黎。今便避居正殿,蔬餐素服。當親自招募,收集忠勇。其有直言正諫之士,敢決徇義之夫,二十五日悉集華林東門,人別引見,共論得失。班告內外,咸使聞知。又,孝莊帝建義元年六月亦有《募士詔》:帝以寇難未夷,避正殿,責躬撤膳。又班募格,收集忠勇。其有直言正諫之士、敢決徇義之夫、陳國家利害之謀、赴君親危難之節(jié)者,集華林園,面論事。從以上可見,北魏時期招募賢良志士的活動是經常在華林園舉行的。北魏的歷代帝王還經常在華林園聽訟,解決民間的冤屈不平之事。據《魏書孝文帝紀》,僅在太和二十年的二月辛丑、二月庚戌和八月丁巳,孝文帝就三次幸華林園聽訟。而孝莊帝除了聽訟外,還發(fā)詔親自審理冤獄。《魏書·孝莊紀》就載其于建義元年五月丙寅發(fā)布的《親理冤獄詔》:自孝昌之季,法令昏泯,懷忠守素,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