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向性的認識誤區(qū)

我們不能完全理解靈魂，只要我們能夠充分理解方向。意向性的純粹關系觀認為,意向性總是體現對某個正實存的思維對象的一種真實關系。當我們思考特定對象(如一匹汗血馬)實存時,結果會怎么樣呢?這種純粹關系觀能給出兩個答案:第一個答案認為,我們成功地思考一匹特定的汗血馬,因而正實存東西的那個思想是不同于非實存東西的思想的(目前被稱之為“折中觀點”)。第二個答案認為,我們真正地思考這匹特定的汗血馬的屬性。在這種情況中,一個正實存東西的思想與一個非正實存的東西的思想是相同種類的思想(目前被稱之為“極端觀點”)。但是,這兩種觀點并不足以體現意向性的本質,因為我們的心理生活包括有關世界中的所有東西在心靈中的呈現。這些東西可能是心理的或物質的、具體的或抽象的,同時是實存的和非實存的。正是因為我們能夠談論或思考這樣一類非實存的東西,所以我們需要重新回到布倫塔諾論題。一、意向性、心理對象與“意向性”布倫塔諾復活了意向性這個術語,并用它來刻畫心理東西的本質。他將意向性作為心理的標志,用來區(qū)分心理現象和物理現象。布倫塔諾認為,每一種心理現象的特征,就是中世紀經院哲學家稱之為有關一個對象的意向的(或心理的)內存在,以及我們可能稱之為對內容的指稱,對一個對象(在這里它不被理解為意指一個東西)的指向,或者內在的對象性的那種東西。每種心理現象都包含把自身之內的東西作為對象,盡管它們并不以相同的方式來如此做?！斑@種意向內存在是心理現象獨有的特征。任何物理現象都沒有表現出類似的特征。因此,我們能這樣給心理現象下定義,即心理現象是在自身中意向地包含對象的那些現象。”(Brentano,p.68)在這里,布倫塔諾的“對象的意向內存在”、“內在的對象性”并不是被解釋為某個東西在意識中所擁有的存在模式,而是用來不那么精確地描述:主體擁有某物(一個東西或真實的實體)作為一個對象,并且在心理上把握它、指向它的。布倫塔諾還將詞項“內容”與“對象”作為同義詞使用,但后來他逐漸偏愛后者。他認為,心理現象是意向的,這被稱之為“布倫塔諾論題”。在當代,布倫塔諾論題通常被劃分為兩個論斷的合取:(1)所有的心理現象是意向的;(2)僅僅心理現象是意向的。有時候布倫塔諾論題還被理解為這樣的觀點:沒有任何物理的東西是意向的。然而這個觀點不同于布倫塔諾論題。因為當我們在考慮所有心理狀態(tài)是意向的時候,并不需要考慮(1)是否任何其他東西是意向的,或者(2)是否任何物理的東西是意向的。當代心靈哲學家在布倫塔諾論題上有一點是一致的:意向性是心理現象的相關性或指向性,并且這種心靈的意向主義傾向在當代心靈哲學中仍占主導地位。(cf.Crane,2009,pp.474-493)在布倫塔諾論題基礎上,當代意向性問題的核心是:(1)如何解釋意向性在自然或物理世界中的位置;(2)如何解釋關于非實存東西的思想。第一個問題與物理主義相關,第二個問題與非存在問題相關。前者表現為意向性的自然化運動,后者表現為對象理論的多視角研究。布倫塔諾關注的重點在于我們能如何表征心靈之外并不實存東西(如獨角獸)的問題,但他的最初觀念是,如果一個人思考一個獨角獸,那么這個人的思想就具有一個實存的意向對象。然而這個對象并不是外在實體的一個具體居住者,而是一個暫時的實體,僅僅存在于心靈之中。因此,每一個思想具有一個對象,恰恰是有關非存在實體的思想對象是心理對象。(cf.Segal,pp.283-309)可見,布倫塔諾引入“意向對象”術語是為了解決我們如何能思考有關非實存對象的問題,因為布倫塔諾堅持認為思想和經驗的對象總是這樣的意向實體。當代對非實存對象問題的心靈哲學興趣來自于對思維或心理表征給予一般說明的需要。因為如果沒有一個關于非實存對象的思維層面上的描述,我們就缺少對一個思維對象意指什么的說明;而沒有對思維對象的說明,我們就缺少對意向性的說明。我們知道,關于非實存對象的思維是意向性的一個普遍存在的、特有的特點。思維對象是我們思考的東西,是普賴爾稱之為“一個更自然含義”中思維的對象。(cf.Prior,pp.1-2)這樣,一個意向對象被描述為一個思維對象或一個心理狀態(tài)被指向在其上的什么東西。意向心理狀態(tài)包括希望、期望、愿望、害怕;感覺經驗和知覺;意圖、決定、行為;像愛、恨、消化等等一樣的情感;身體感受和情緒,所有這些狀態(tài)具有對象性。這種意向對象是在我們思考的世界中的那些東西;或者是那些我們采用、或自稱、或表征在這個世界中的那些東西;或者是我們在思維中純粹表征的那些東西。事實上,在一個思想中,它的對象就是這個思想所指向的東西。當這個東西實存時,它就是這個被思考的真實東西(屬性、特定物、事態(tài)等)。當它不實存時,它不是一個不同類型的實體、或偽實體或非實存實體,甚至它根本不是任何類型的實體。但由于思想可能是關于這些非實存東西的,所以思想能擁有非實存的意向對象。當前主要有兩種關于非實存對象論斷的真之方案:邏輯方案和形而上學方案。在邏輯方案上,以否定的自由邏輯方案(簡稱NFL方案)為主。塞恩斯伯里等人通過運用否定的自由邏輯,指出沒有任何簡單的述謂或論斷為真,并且包含空名稱的所有簡單述謂為假。(cf.Sainsbury,pp.237-238)在形而上學方案上,當代非存在論者以談論實存對象的相同方式來談論非實存對象。邁農的追隨者勞特利提出了“描述假定”原則;帕森斯提出了核內屬性和非核內屬性觀點;澤爾塔提出了抽象對象理論;普里斯特的多世界方案則允許某些屬性是“實存-蘊涵的”,并且一些屬性不是“實存-蘊涵的”。(參見宋榮、高新民,第50-55頁)由于普里斯特允許有不可能世界,這樣的非實存對象能被描述在某個不可能世界中具有那些屬性,因而有關它們的論斷為真。二、內容與意義:語言哲學、邏輯哲學與心靈哲學的聚焦點隨著對非實存對象問題的深入研究,以及意向對象與內容被嚴格區(qū)分開來,意向內容(或心理內容)逐漸進入當代心靈哲學視野,并且成為一個蔚為壯觀的研究領域。當代意向內容研究中一個明顯的趨向是更廣泛地對語詞“內容”的使用:所有心理內容都是意向內容。(cf.Montague,pp.765-782)正因如此,在心靈哲學中,心理狀態(tài)所具有的內容被稱為心理內容,而由于所有心理狀態(tài)是意向性的,所以心理內容通常也稱為意向內容、思維內容,有時還被簡稱為內容,這幾個術語在內涵上是一致的。它是心理狀態(tài)所具有的獨特方面,也是當代研究意向性問題的核心之所在。當代內容問題研究主要有兩個來源:其一是語言哲學中的意義問題。19世紀末20世紀初,語言的哲學研究重心轉移到語義學領域,并且從起初對語言中的語詞含義研究拓展到語句意義研究。與此同時,為了尋求對語句意義的更深刻理解,邏輯學家們明確指出:語句所表達的意義即內容,并以命題的形式呈現出來。隨著羅素等人在對心靈的分析中直接將諸如信念、愿望等心理狀態(tài)的常識理解帶到邏輯語義學領域,意義問題就成為了語言哲學、邏輯哲學和心靈哲學共同關注內容問題的聚焦點。來源之二是認知科學中的表征問題。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認知科學研究開始關注人類的認知活動,并通過計算機隱喻來理解人類的心理表征所作出的那些心理操作。這就帶來了有關心理表征的核心問題:在一個認知系統中是什么使得某個心理狀態(tài)成為一個表征?這就引發(fā)了認知科學背景下的內容問題思考。這導致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結果就是,當代理論已經集中關注信息引起的內容觀念和信息加工。(cf.Lyons,pp.3-4)而為了理解心理語言如何表征,我們不得不理解語言詞條如何從其使用者的心理狀態(tài)中獲得它們的表征力,并用認知科學術語來解釋我們的語言表達。這樣就導致了心理表征的內容研究在計算主義和聯結主義徑路上深入到了心靈的本質。當代心理內容的研究綱領主要包括以下基礎性問題:(1)主體問題;(2)本質問題;(3)特征問題;(4)表征以及錯誤表征問題;(5)真之條件問題;(6)因果性問題;(7)自然化問題;(8)經驗內容問題。當代對這些問題的研究主要有三大傳統:分析傳統、現象學傳統和馬克思主義傳統。分析傳統堅持自然主義的進路,力圖確定心理內容在自然中的位置。研究者在關注意向性內部結構的基礎上,聚焦意向對象和意向內容。他們圍繞如何用自然科學術語、非意向機制來說明心理內容,同時還形成各種語義學理論方案和邏輯方案等諸多描述方案。(參見宋榮,第250-294頁)現象學傳統傾向于采取非自然主義或反自然主義的進路?，F象學懸置有關心理內容的相關問題或判斷,以經驗及其內容作為研究出發(fā)點。他們認為,在擁有經驗的過程中,內容是經驗上被給予主體的一切,它是主體在擁有經驗時所體驗到的一切;并且這樣的經驗內容呈現為非概念內容或概念內容。由此衍生出了以給予概念為核心的現象意識內容研究方案和以感覺材料理論和知覺析取主義理論為主的知覺內容研究方案。而由透明性論題引發(fā)的表征主義研究方案和認知現象學視角的屬性研究方案則將經驗內容的屬性特征放在認知科學和現象學背景下展開跨域研究。馬克思主義傳統具有不同視角。當代西方學者已經開始重視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立場來研究心理內容問題。他們或者引入并運用馬克思主義實踐觀,指出心理內容的出現或存在根源于實踐;或者分析思想的內容隨環(huán)境變化而變化的特點;或者在內容結構問題研究上體現出明顯的辯證法思想,甚至還從內容外在主義立場對馬克思主義的心理內容理論進行了評析。這些都為馬克思主義哲學與西方心靈哲學在心理內容問題上進行對話和交流提供了廣闊的平臺。(同上,第26-57頁)三、意向性的微觀結構分析方案近年來,意向性研究的自然化方案一直主導著有關意向性理論。這種方案主要關注如何以非意向機制來說明意向性的自然化。其中的意向實在論假定表明,要么自然化意向性,通過把意向狀態(tài)還原到行為、神經生理學、物理學,從而堅持還原論立場;要么論證:這樣的還原是不可能的,并且相應的意向詞匯是空洞的,應該從我們的科學理論中被取消。前者表現為當代流行的物理主義與意向性的存在和諧一致,通過用非意向的術語(如信息、表征、固有功能等)來解釋意向性問題,從而形成表征論進路、目的論進路、工具主義進路、信息加工進路、功能主義進路以及發(fā)展心理學與神經生理學進路。(cf.Lyons,Part1-2)后者從對立面出發(fā),說明我們應該假定一種意向心理實體的不可還原的范疇:還原的物理主義必定為假。(cf.Chisholm,ch.11)奎因則認為,如果我們假定還原物理主義,就能采用意向性的不可還原性來闡述“意向習語的無根據性和一門意圖科學的空洞性”。(cf.Quine,p.221)目前這種自然化方案也面臨諸多質疑:一方面是對已有理論的質疑,如福多的思維語言假說仍被廣泛爭論,并且這種思維語言還處于較深層次的哲學探討中:在過去的幾年里大量的分歧已經出現在它的概念基礎中,它的意義理論與它的計算理論相沖突;而且它的概念理論“太脆弱而不能令人滿意”。(cf.Schneider,p.x)而目的論理論也面臨著三大反對意見:確定性反對意見、客觀性反對意見和理性能力反對意見。(cf.Price,p.5)另一方面是對有關整個自然化綱領的質疑。盡管許多自然主義哲學家仍忠實于某種心理狀態(tài)的表征主義方式,但在表征和信息攜帶方面,這種表征傳統在過去40多年里仍是在嘗試還原意向性。但我們應該質疑所有這些,并且有明顯的事實無法蘊涵意向性能被還原到因果關系和其他某種東西上。正是在這種對傳統主流方案質疑過程中,意向性研究的其他方案被予以拓展。第一種拓展方案是當前的語言-邏輯分析方案。它力圖通過考察主體的一些具體語言報告來刻畫心理現象的語言或邏輯屬性,從而關注意向性。一些哲學家嘗試通過相關語義策略來研究報告意向性的語句,從而明確(甚至避開)相關的本體論和認識論困難。但在許多涉及心理動詞的語句中,普遍的共指稱語言表達式的置換和存在概括并不被認為為真,如萊布尼茨規(guī)則(從Fa和a=b推出Fb)和存在概括規(guī)則(從Fa推出(x)Fx)就無法應用到所有報告意向性的語句中。萊布尼茲規(guī)則的失敗是因為:一個意向關系的獲得依賴于關系者項被刻畫的方式;存在概括規(guī)則在內涵情境中的失敗是因為:意向狀態(tài)能指向并不存在的東西。而這兩個規(guī)則無法持有的情境是“非存在的”情境。這就由此引發(fā)了兩個重要范疇的嚴格區(qū)分:內涵性范疇和意向性范疇。鑒于這樣的分析傳統,許多哲學家開始對意向性進行微觀考察,從而形成第二種微觀結構分析方案。這種方案的主要代表人物有塞爾、克瑞恩和斯特勞森等人。他們認為,在他們的研究中包括第一人稱視角是必要的,并且論證了意向性結構被詳細刻畫的重要性。在塞爾的意向性結構分析的基礎上,克瑞恩進一步明確指出意向性的一般結構:主體一意向模式一意向內容。(Crane,2001,p.31)在這里,意向模式就是主體處于對他的意向狀態(tài)內容中的關系,是如信念、期望一樣的命題態(tài)度。(cf.Crane,2013,p.4)意向內容則是它表征被指向的東西的方式,即體現對象是如何被表征的,而這種被指向的東西就是意向對象。斯特勞森則以嚴謹的邏輯思路表明我們所擁有的東西就是一個經驗E、一個逼真的內容C、一個體現其內容的主體S,從而對經驗、經驗主體和經驗內容三者之間的關系(E=S=C)進行微觀的邏輯分析。(cf.Strawson,pp.279-315)這種研究方案將意向性問題引入到深層次的形而上學和與現象學傳統的融合當中。目前日益引起學界重視的是意向性的現象學描述方案。在傳統的認知學科框架下,正是意向性研究讓分析傳統和現象學傳統再次相互靠攏。這主要得益于三個方面的發(fā)展:第一個方面是對現象意識的研究興趣;第二個方面發(fā)生在對現象學作為一個哲學-科學方案的重新考慮使得有關認知具身方案的出現;第三個方面是相關聯于實驗科學的認知的現象學方案在神經科學中所取得的進展。現象學者主要感興趣于意向性作為意識的一個決定性特征,而且他們具體關注從第一人稱視角(即從主體的觀點)來描述意向性,力圖在對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