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批論如何開著一些窗口

選擇和決心是文學評論寫作成功的關鍵。定題總要有一個大體的標準。確定論題不是確定標題,也不是確定文章的中心論點。而是確定文學評論將要論及的角度、范圍、內容。無數的實踐經驗證明:定題要以已有的感觸點為候選者,而當候選者較多時,則應讓其中認識理解最深、最有意義(包括對社會的現(xiàn)實意義、對創(chuàng)作的指導意義、對文學規(guī)律、文學運動的認識意義)、最有價值的點當選。另外,根據個人的知識范圍、興趣愛好,又只能選那些力所能及、能說出點“道道”來的方面加以評論。這樣,就使論題確定在既值得寫、又可以寫的支點上。這就為文學評論的成功提供了必要的條件。而選題的成功則賴于以下諸方面:1、口子要小、不貪大求全茅盾先生說:“誦讀宜博,而研究則宜專?！边x小題目有兩個好處:一是易于駕馭,能說清道理,便于挖深掘透;其二便于查找資料。有兩篇文學評論的題目是:《魯迅小說畫眼睛的藝術》、《一刀一境界一槍一精神——<水滸>中的兵器描寫》,從側面選出一個單一的論題進行細致討論,以“小”見“大”。這對初學寫作者尤其重要.小的論題,不等于對作品的片面認識,而是在對作品有整體認識的基礎上發(fā)現(xiàn)的,有真知灼見的一得會勝過隔靴搔癢、不得要領的洋洋萬言。2、角度要新、不拾人牙慧。常常有這樣的現(xiàn)象:一篇轟動的作品出世,引起眾多的評論文章。甲的評論可以是精彩的,乙的評論也可以是出色的,誰也不妨礙誰。這是因為眾多的評論者角度各不相同,認識各不相同,各有千秋。如小說《靈與肉》,為什么它既真實又美,達到了美與真實的協(xié)調統(tǒng)一,大家的評論很多,但雷達同志從新的角度做了新的發(fā)現(xiàn),他認為作品在展開矛盾沖突的過程中,大量使用對比手法,大大增強了對人物精神世界挖掘的深度。父親在豪華的飯莊勸許靈均出國之時,許靈均想的卻是三十年前父親拋棄他的辛酸往事;當宋秘書說“你太太一定很漂亮”時,他想的是與土屋里的賢妻秀芝的悲愴結合;當父親展示琳瑯滿目的旅行箱時,他卻看了看尼龍袋里的茶葉蛋;睡在席夢思床上,想的是當右派時睡的馬槽;在馬槽里痛苦失聲時,卻又想起遠在天涯的父親;父親買的是高級瓷器,他買的是泡菜壇子……可以說,這篇小說無處不在對比。美國評論家馬爾科姆·考利說:“文學評論,是開著許多窗口的一幢房子?！蹦敲?評論者大可不必都在一個窗口擁擠,卻要留心那被人們冷落的窗口?！度说街心辍肥且黄獌?yōu)秀的中篇小說,其豐富的思想內涵和獨到的藝術功力為評論者提供了廣闊的涉獵園囿。發(fā)表在《文學評論》一九八一年第三期上的楊忻葆同志的評論《探索生活意義的雋永詩篇——談<人到中年>的結構藝術和典型創(chuàng)造》就是其中一篇。它把論題定在“探討小說如何通過結構藝術塑造人物形象”這一點上,任務明確,注意力集中,利于挖深井,求真知灼見。而且選題準確,抓住了小說的精華所在——人物形象及其塑造藝術?！邦}好文一半”即是說審慎選題的重要性的。選題確定之后,便是立意的階段了。如果把文學評論的孕育、產生的整個過程比做“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話,那么,這個階段便是分娩之前的“陣痛”。因為各種各樣的材料都在你手頭、心頭聚攏,強烈的表現(xiàn)沖動在有生命的材料中時隱時伏、孕育躁動,它們等待歸類、排隊,急于找到各自恰當的位置,急于顯示出自己的內涵和活力。同時,這個環(huán)節(jié)也是最“痛苦”的,因為難度最大。評論者的鑒賞能力、修養(yǎng)水平、思想深度,都要在這里受到檢驗。這一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對幾經反復“讀—想”得來的材料進行分析、比較、歸納、綜合,認真下一番“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改造制作功夫。”重新認識手下的材料:究竟體現(xiàn)著什么意義,說明著什么問題?哪些有用?哪些無用,哪些還要補充進來?哪些是骨干材料?哪些是輔助材料?如何分類排隊?如何歸納概括?……盡管材料工作是從一開始讀作品就在自覺不自覺地進行著,但這個階段最集中.這里既是已有材料的重新審查,也是對其內蘊的進一步開掘,是對自己擁有軍力的全面衡量。只要材料工作作好了,觀點的形成就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事了。材料理解得越透徹,觀點越是正確、深刻;對材料的理解、認識深淺有別,那也可能會出差距很大的不同觀點。在立意階段:需要特別注意的是:1、識見要深,不淺嘗輒止淺,是初學寫評論者最易犯的毛病之一。表現(xiàn)為:單純地復述故事,然后帖上標簽;仍停留在感性認識階段,提不到理性認識的高度。造成這兩種毛病的根源都在于識見的“淺”?；蛉狈λ囆g分析,不了解作品創(chuàng)造藝術形象的特點及因果關系,只好在敘述內容之后加個標簽以交差;或只能把認識停留在最初的感性上,而不會深入挖掘問題的內核,更談不上找到規(guī)律,形成獨到的思想,因而達不到理性高度。古人說:“作詩為難,知詩為尤難。”劉勰精辟地指出:“綴文者情動而辭發(fā),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這句話揭示了兩個相反方向的思維過程:寫作是內心情志到外在表現(xiàn),而欣賞、研究作品是由外在表現(xiàn)到內核實質。到現(xiàn)在為止,所收集到的種種材料依然是“表”,這就要由表入里,披開文字的外衣,進入作品的情理之中,探求思想和藝術的真髓。試看下面三篇對小說《圍墻》的評論:第一篇評論說:《圍墻》用犀利而含蓄、幽默而又深沉的筆鋒剖析了現(xiàn)實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空談、扯皮、拖沓、嫉賢妒能等種種弊端和積習,展示了促進變革的新的思想作風與阻礙變革的舊的習慣勢力的矛盾沖突……第二篇評論說:《圍墻》雖以諷喻作品常見的喜劇面目出現(xiàn),但它的主題卻極嚴正而深刻,顯示出一種高度概括的藝術力量。它要抨擊的決不限于坐而論道、清談誤國之類古已有之的現(xiàn)象,其中所謂“三大派”(“現(xiàn)代派”、“守舊派”、“取消派”)人士難道不是寓深意焉?全篇描寫的圍繞一小段圍墻的爭執(zhí),其命意卻在圍墻之外……新鮮的生活矛盾進入了作品。后者顯然比前者更深入了一層,但可惜其語焉不詳。而第三篇評論則給人們送來了解渴的水:僅僅抓到小說外在的淺露的立意:諷刺空談誤事,褒揚實干精神,這當然沒有大錯,但卻會失卻更細致的藝術認賞帶來的許多美感享受?！髡咧S刺的深度不表現(xiàn)在寫出了一個能干的辦事員被壓抑埋沒的憤慨,而表現(xiàn)在他剔抉出了社會心理皺襞里偏見的泥垢,在對這些泥垢的取樣化驗中,診出了社會的病癥!也就是說,他從馬而立“吃虧”的小悲劇中,照見了社會上或一群人在“穩(wěn)妥”掩蓋下的虛飾、惰性和平庸。不重創(chuàng)造的朝氣和活力,只重外表的恭謹和老成;不重辦事的效率和本領,只重所謂“工作態(tài)度”;不重敢于打破常規(guī)的人才,老實擔心“能干的人往往會豁邊”;這大概是我們這個古國相沿已久的積習了吧。不診治好我們的這種“老化病”怎么能提攜起民族精神的生力,去開創(chuàng)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建設的新局面呢?……作者就是這樣善于從社會心理的某種病變中穿透出去,概括出某種具有普遍性的社會現(xiàn)象。他的諷刺,是事微而旨遠的,是很有思想的。這一評論,既切中肯綮,又入木三分,頓使“淺”的評論顯示出“陋”來,如果能經常用比較鑒別的方法閱讀文學評論,恐怕會剖出一些奧妙來的。文學評論既是藝術,又是科學——揭示作品美和“丑”的科學。分析評論作品的優(yōu)劣、衡量其思想、藝術價值,發(fā)掘和再創(chuàng)造美,是它的職能。評論者要“舍易見之粗,而論難識之精?！卑岩话阕x者不易領會的意義和作家的匠心揭示出來。楊忻葆同志對《人到中年》的評論就是一篇有深度的評論文章。他把眾多的材料分析、比較,發(fā)現(xiàn)了小說的外在結構——橫的鋪排,它承擔情節(jié)發(fā)展與場面穿插的任務;又發(fā)現(xiàn)了小說尚存在一個內在結構——縱的開展,它承擔主人公形象逐步豐滿的任務。結構的脈絡已理清了,但評論者仍掘進不止。他從這一縱一橫的交織結構統(tǒng)一在人物的心靈美這一方面,由結構論述到人。又通過對具體材料的歸納,與以往知識分子形象的對比,得出結論——這是個孺子牛式的人民知識分子形象。通過對人物形象美學意義和社會效果的具體分析,他進而肯定了《人到中年》這部小說的藝術價值,肯定了他的成功。可以看出,這個深入開掘的過程包括了分析、比較、綜合、概括,運用了概念、判斷、推理。體現(xiàn)了邏輯思維和形象思維的統(tǒng)一。2、立意要高,戒格調庸劣立意的高低決定于兩點:一是立足點的正,二是立足點的高。立足點的正,是指確定觀點時要堅持“為社會主義服務、為人民服務”的方針,以此作為識別真?zhèn)?、美丑、善惡的準繩。同時不迎合庸俗的審美趣味,堅決摒棄低級頹廢的情調。因為文學評論是溝通作者與欣賞者之間的橋梁,只有當評論者的欣賞能力和欣賞趣味既代表了廣大群眾,又高于一般群眾的需要時,他的評論才有實際意義.立足點的高,是要求評論者高屋建瓴,而不能做矮子看戲,隨人論短道長。因為評論者評“一雕欄、一畫礎”,不是只懂“一雕欄、一畫礎”,而是了解整個大伽藍。這樣才能站在歷史的時代的高度,做出切當的評價,發(fā)現(xiàn)作品的成績與問題,指導與推動創(chuàng)作。不僅能鑒別、賞析作品、介紹作家,且能在理論上有所發(fā)現(xiàn),有所建樹,這才是一個有理想的評論者的氣概。當李順大、陳奐生、馮么爸等農民形象相繼在文壇出現(xiàn)時,一些評論者稱他們?yōu)椤吧鐣髁x新人形象”。評論家閻綱則獨陳己見,他一方面肯定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是文壇上的重大收獲,一方面又指出這些人物只能算是“好人”,“好人”并不都是社會主義新人。他深有感觸地說,經常出現(xiàn)在作家筆下的,不是好人、苦人,就是壞人、罪人。因而應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