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中龍、鳳形象的文化闡釋

四、自然生態(tài)意識的表現(xiàn)與審美價值在此基礎(chǔ)上，本文從五個方面探討了《楚辭》中樹木、鳥類和昆蟲繁榮發(fā)展的主要原因。從這些原因的相關(guān)關(guān)系來看，我們基本上可以解釋楚語自然生態(tài)意識的表現(xiàn)特征和審美價值。概而論之,約有四端:1、龍、鳳圖騰是詩人所接受的,設(shè)計人成為賢君張正民先生指出:楚人的先民以鳳為圖騰,……在楚人的意識中,作為圖騰的鳳只剩下朦朧的回憶了,但仍有圖騰的某種象征作用和某些神秘意味。在楚人看來,鳳是至真、至善、至美的神鳥。他們對鳳的鐘愛和尊崇,達(dá)到了無出其右的程度?！艘詾?只有在鳳的引導(dǎo)下,人的精神才得以飛登九天,周游八極。所以,屈原在《離騷》中寫道:‘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痹谶@段話中,張先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在屈原的《離騷》等作品中,還大量地寫到了“龍”,并且“龍”、“鳳”常常是對舉描寫的。如:“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為車”,“鳳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離騷》),“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鸞鳥鳳皇,日以遠(yuǎn)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九章·涉江》)屈原所描寫的龍、鳳并存的現(xiàn)象,這在楚地大量出土文物中也得到了有力的證明。1982年出土的江陵馬山一號楚墓中,有18幅刺繡紋樣,其中龍鳳俱出的就占10幅。這些現(xiàn)象說明了這樣一個歷史文化史實,即作為敞開胸懷、兼容并包、善于吸收外來文化的楚國,對華夏文化從來不是拒之門外的。因此,到了春秋戰(zhàn)國多種文化大交融的時期,對于不斷華夏化的楚人,并自覺地從崇龍的華夏民族的物質(zhì)文明中接受了作為為紋飾的龍,從華夏的精神文明中接受了作為精神的龍。那么,作為在楚人殘留記憶中的龍、鳳圖騰形象,在屈原屢次三番的描寫中,又具有何種文化含義呢?對此,姜亮夫先生有一段頗為切實而通達(dá)的闡釋,他說:升天或神游之引導(dǎo)致送者,此在屈宋文藝創(chuàng)作上,有一極其重要之意義?！俗札?、鳳、靈禽能高飛,能升天,因而為初民之所崇敬。死者靈魂求歸于天,則以龍鳳為引導(dǎo),或乘龍鳳,即能至天極之說之所由。而在屈子用之,則更含別義。屈子本楚之世胄,且為宗臣。本掌巫、史、祝、筮之職,則升天以求先人之靈佑楚國,或祈命于天,本亦愴極呼天,痛極呼父母之義。故每當(dāng)無可奈何之時,則神游西極,鳳引龍駕而去。文藝形態(tài)為浪漫寫法,而實質(zhì)則夾風(fēng)習(xí)與寄托而而申其忠誠之悃愎者也。又不僅此也,屈宋文中時時借登天為進(jìn)用于君之代詞。則鳳引龍駕,又所以明援引賢智與己相偕,以入于廟堂之意?？傊?《楚辭》中鳳引龍駕的神學(xué)意義,在于“死者求升天以龍鳳為引,生者亦借龍鳳以上訴于天,以求得其心靈上之安慰,或情思中之寄望,此固文化發(fā)展中之必然現(xiàn)象”。姜亮夫先生從民俗學(xué)與神話學(xué)之角度來分析屈原《離騷》等《楚辭》中鳳引龍駕的文化意義,可謂深中肯綮?！峨x騷》劈頭一句“帝高陽之苗裔兮”,即表明了作為宗臣的屈原與其宗國淵源綿長而不可割舍的關(guān)系。在這里,詩人不是為了炫耀自己世族的非凡與輝煌,而是向世人表明作為“高陽之苗裔”對所在楚國的耿耿忠心與重大責(zé)任?！奥仿湫捱h(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當(dāng)詩人在現(xiàn)實的楚國備受打擊、壯志難酬之時,他不得不幻想以鳳引龍駕的神奇方式,向遠(yuǎn)在西天的本民族的遠(yuǎn)大祖宗高陽帝訴說委曲并乞求保佑,從而能夠?qū)崿F(xiàn)自己振興楚國的理想。《離騷》中寫詩人鳳引龍駕浩浩升空向西天飛行的氣勢是何等壯觀:朝發(fā)軔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鳳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路修遠(yuǎn)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zhuǎn)兮,指西海以為期。在鳳引龍駕的背后,我們分明感受到了屈原那種赤誠報國,至死不渝的偉大精神與崇高品質(zhì)。屈原在對文化記憶中的龍、鳳圖騰進(jìn)行神奇般的改造與借用的同時,還往往賦予修辭學(xué)意義,使其成為賢者的象征。這就是王逸《離騷序》所說的“虬龍鸞鳳,以托君子”之義。有時,屈原則以鳳凰自況,所謂:“鸞鳥鳳凰,日已遠(yuǎn)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涉江》),“鳳凰在兮笯,雞鶩翔舞”(《懷沙》),等等。屈原《楚辭》中的龍、鳳圖騰文化遺存的運用,既有同篇共舉的神話學(xué)意義的浪漫色彩,又有比興象征的文藝學(xué)意味。與《詩經(jīng)》單一、分散而局限于比興意義的龍、鳳之描寫相比,屈原《楚辭》龍、鳳描寫之內(nèi)涵更為豐富多采了?！斑@是屈原的一個創(chuàng)造性發(fā)展,也是楚國人普遍尊龍崇鳳習(xí)俗與觀念在屈騷中的具體反映。”值得注意的是,屈原作品中除了虛擬動物的龍、鳳之描寫外,還有對于具有圖騰文化意味的樹崇拜的宗教遺韻的記錄。按古代習(xí)慣,祭社之處必植樹?！冻鯇W(xué)記》卷十三引《尚書·無逸》:“大社惟松,東社惟柏,南社惟梓,西社惟栗,北社惟槐。”《論語·八佾》亦曰:“哀公問社于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zhàn)栗也’?！薄赌印っ鞴怼吩?“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國營都,……必?fù)衲局廾?立以為叢社?！薄对娊?jīng)·小雅·小弁》(三章):“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比藗?yōu)楹我獙ι?、梓二樹產(chǎn)生如此恭敬、崇拜之情呢?這是因為此二樹是社樹,人們對它們懷有濃厚的傳統(tǒng)宗教感情,所以,后來便成為故鄉(xiāng)、家園的象征。這種樹崇拜的宗教感情,在屈原的《九章·哀郢》中便十分明顯。其云:“發(fā)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其焉極?……望長楸而嘆息兮,涕淫淫其若霰。”王逸注:“長楸,大梓?！敝祆洹都ⅰ吩?“楸,音秋。楸,梓也。長楸,所謂故國之喬木,使人顧望徘徊,不忍去也。”在屈原再次被迫放逐江南離開楚國故都之際,當(dāng)他回首眺望那象征祖國的參天聳立之梓樹時,禁不住悲從中來,飛淚若霰。詩人“望楸”之眷戀祖國之深情,委實搖人心旌,感人肺腑也。從龍、鳳圖騰的文化遺韻與楸樹宗教的文化積淀觀之,屈原的自然生態(tài)意識中,無不融合著詩人熾熱的愛國情愫,使傳統(tǒng)的文化因子綻放出艷麗而凄美的愛國主義花朵。2、自然神的流變與神的異化俄羅斯著名漢學(xué)家費德林先生在記述屈原自然神之觀念時指出:屈原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表明,他的世界觀和他對環(huán)境的認(rèn)識中突出的是他非凡的實質(zhì),表露在他作品中的,充滿詩意的‘萬物有靈論’,他能在周圍的一切中:在記錄了傳說中的舜帝的后妃對舜的愛的斑竹中(筆者按:即指《九歌·湘夫人》中的舜妃故事),在與詩人朝夕與共的各種香花中,在被賦予了語言和思維能力的神話人物中———總之,在一切能呼吸的、能活動的、能生長的、在大地上棲身的事物中,看到靈魂。屈原的這種敏銳而鮮明的自然神之觀念,在其祭祀自然神的組詩《九歌》中顯得格外突出,別具人神糅合的親切而浪漫的文學(xué)情調(diào)?！毒鸥琛废蛴邢摹毒鸥琛?、楚《九歌》與屈原《九歌》之分,屈原《九歌》主要是依據(jù)流傳于沅、湘一帶的民間祭歌(即楚《九歌》)的基礎(chǔ)上加工改編而成的一組風(fēng)格清新優(yōu)美的抒情詩。由11篇作品組成,除《國殤》祭祀陣亡將士之魂靈、《禮魂》為送神曲外,其余九篇乃祭祀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等自然之神。此九篇具體所寫之神為:《東皇太一》寫天之尊神,《云中君》寫云神,《湘君》與《湘夫人》寫湘水配偶神,《河伯》寫河神,《山鬼》寫山神,《大司命》寫主壽命的神,《少司命》寫主子嗣的神,《東君》寫太陽神。這是楚人祭祀自然以求福祐的風(fēng)俗的藝術(shù)反映,體現(xiàn)了楚人與自然神的一種特殊關(guān)系?！秶Z·楚語》云:“及少嗥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要質(zhì),民匱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無度,民神同位。”其中對巫風(fēng)弊端的批評是顯而易見的,但卻提供了“民神雜糅”與“民神同位”的祭祀事實,于此可見楚人與自然神業(yè)已形成的這種超現(xiàn)實的親切關(guān)系。閱讀《九歌》,我們總是時時可以感受到楚人對于大自然的懷有的那種虔誠的宗教感情色彩與藝術(shù)意味渾然交融的氛圍。大自然威力無比,神秘莫測,人們視其為“超人的存在物”而頂禮膜拜。但是,在描述與表現(xiàn)這些自然神的過程中,又都具有奇思幻想而又符合“人之常情”的藝術(shù)趣味。在他們的眼里,似乎所有的自然神都已經(jīng)幻化成“人格化”的神了。這些“神”和人一樣,有個性、有語言、有思想、有感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自然神靈的意志與行為,實即是現(xiàn)實中人們思想感情與愿望的一種“神化”形式而已。換言之,也即借助于神靈而說人事罷了。就像木偶戲演出一樣,臺上木偶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全由幕后的木偶戲演員操縱;而自然神的種種表現(xiàn),最終還是人的意志所驅(qū)使也。所以,詩人對于自然神的精彩描寫,便又蘊含著濃郁的人情意味,并呈現(xiàn)出格外令人驚嘆的藝術(shù)魅力。“從性質(zhì)上講,這類詩與《詩經(jīng)》中禮贊神明的《頌》詩相近,但蘊含的思想和藝術(shù)風(fēng)格卻迥然不同。《九歌》所頌贊的神明主要是自然神,這些描寫自然神的作品,往往表現(xiàn)了人們對于某些自然現(xiàn)象的細(xì)致觀察,表現(xiàn)了人們對于大自然的熱愛和歌頌,同時也凝聚著人民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一些美好的愿望?！闭驗槿绱?我們遂能驚喜地觀察到《東君》中“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钡男駯|升的壯麗景象,親切地感受到太陽神“操余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的神勇豪邁、慷慨激烈的英雄本色;又可快樂地欣賞到《云中君》中云神“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的高潔華美的打扮;真切地體察到《湘君》、《湘夫人》配偶神“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的望眼欲穿的惆悵;還可逼真地領(lǐng)略到《山鬼》巫山女神“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后來”、“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的深山老林之幽凄之景及“被薜荔兮帶女羅,既含睇兮又宜笑”的美麗溫柔、含情脈脈的少女形象,等等?？傊?無論是自然神的所居環(huán)境、外貌打扮,還是它們的思想行為、感情表現(xiàn),無不令人賞心悅目,可親可愛?！坝纱丝梢?楚人‘民神雜糅’、‘民神同位’的原始自然意識,在屈原的《九歌》中已被提煉為一種美學(xué)追求?！闭驗樵娙藢Νh(huán)境的這種不同一般的態(tài)度、罕見的心靈稟賦、對大自然的熱忱和親近以及他分享自然界的奧秘,使屈原的詩歌具有與眾不同的特色。這“與眾不同”之處,就是詩人建立在人與現(xiàn)實自然關(guān)系基礎(chǔ)上的人與超自然關(guān)系的特殊表現(xiàn)形式。與《詩經(jīng)》多表現(xiàn)人與現(xiàn)實自然關(guān)系的情景相比,屈原將人與自然的關(guān)系引入超自然的神靈境界,真可謂是詩人虛擬自然生態(tài)的絕妙表現(xiàn),也是詩人自然生態(tài)意識的又一次新的覺醒,努力拓展了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一片新天地。3、草之藥用功能我國的先民們在與大自然的長期相處中,不僅熟諳許多植物的食用功能,而且還通曉它們的藥用與祭祀價值?！对娊?jīng)》中就有不少這方面的真實記載,如:《周南·關(guān)雎》中的“荇菜”、《卷耳》中的“卷耳”、《芣苢》中的“芣苢”、《召南·采蘩》中的“蘩”,等等,前三者之價值主要表現(xiàn)在食用與藥用方面,特別是“芣苢”,還具有治療婦女不孕癥而令其懷胎的神異功能;而后者之“蘩”,則是祭祀所用的理想祭品。到了《楚辭》,草木的巫術(shù)與藥用價值則更為普遍而突出了。前文已論及以香草祓除病災(zāi)降神娛神的草木之巫術(shù)作用,這里便以《離騷》為例,分別論列草木的種種藥用功能與價值?！峨x騷》中草木種類計有28種,其中具有藥用價值的便有23種,約占《離騷》草木總數(shù)的80%以上,比例可謂大矣?！峨x騷》一篇之中竟然出現(xiàn)如此之多的具有藥用功能的中草藥,實在令人驚嘆。不過這也并不奇怪,因為詩人生活于巫風(fēng)盛行的楚地,諳熟祭祀多用香草的事實,所以,那些眾多能夠娛神、降神的具有濃郁芳香的香草便自然攝入詩人筆端。再則,《離騷》乃屈原再次放逐江南期間所作,他以一介平民的身份與百姓為伍,與草木為伴。長期的流放生活,使他對百姓使用草藥救治的情況,抑或自身受到草藥救治的情況有更深切的體會,故將這些中草藥記錄于詩,當(dāng)是順理成章的事。由草木的巫術(shù)之作用與藥用之功能,我們便可從實用功利性之窗口,窺探到屈原深厚草木情結(jié)之一斑。4、自然自然的表現(xiàn)“心物”關(guān)系,實即人與自然的關(guān)系,自然界的春夏秋冬,風(fēng)雨霜雪,花鳥草蟲等等,它們的變化與特征,都會對人的思想情感產(chǎn)生直接的影響。因此,自然中的萬事萬物,便成為人們抒發(fā)性靈,表達(dá)情感的重要媒介,成為文學(xué)世界中的“半壁江山”。有關(guān)“心物”關(guān)系的問題,古人早有論述,而其認(rèn)識最為成熟而臻于完善者當(dāng)在六朝時期。陸機(jī)《文賦》云:“佇中區(qū)以玄覽,頤情志于典故。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心懔懔以懷霜,志渺渺而臨云?！眲③摹段男牡颀垺の锷吩?“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是以詩人感物,聯(lián)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qū);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zhuǎn);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辩妿V《詩品序》云:“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若乃春風(fēng)春鳥,秋月秋蟬,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心物”關(guān)系的理論成熟于“六朝”無疑。而“心物”關(guān)系描寫之成熟,則是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通覽其中山川自然景物的種種描寫,其“心物”關(guān)系有機(jī)統(tǒng)一的表現(xiàn)形式,主要有兩種:一是寓情于景的自然觀照;二是比興象征的文藝表現(xiàn)。(1)寓情于景的自然觀照屈原兩次放逐,長期徬徨行吟于漢北與江南廣大地區(qū)的荒山江湖之間,自然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蟲一魚、一鳥一獸,無不浸染著詩人悲憤、痛苦而憂愁的感情。有時,詩人在現(xiàn)實的自然環(huán)境中凄惋悲吟,如《涉江》:“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痹谏礁呗冯U、林幽猿啼、雨雪紛紛、天氣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中,詩人的那種英雄失路、孤獨悲切的感情便遽爾凸現(xiàn)出來?！栋й肥窃娙朔胖鸾蠒r回憶當(dāng)年被迫離開郢都之凄苦心情及渴望楚王召回而無果的頂級悲詩。詩人與楚國大批流離失所的百姓一起,“去故鄉(xiāng)而就遠(yuǎn)兮,遵江夏以流亡”。在這逃難式的流亡歷程中,詩人“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yuǎn)。登大墳以遠(yuǎn)望兮,聊以舒吾憂心。哀州土之平樂兮,非江介之遺風(fēng)。當(dāng)陵陽之吾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遼遠(yuǎn)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fù)。慘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迢迢長江水,焉能載得下詩人懷念故都、依依不舍的萬般哀情。當(dāng)詩人回想自己放逐江南九年而未得返都的悲憤往事,則更增添了悲痛欲絕之情懷。詩人將哀悼愁苦之情與迢迢浩蕩江水結(jié)合描寫,收到了以景寫情、寓情于景的意境美的藝術(shù)效果。其他如“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抽思》),“進(jìn)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懷沙》),都具有異曲同工之妙。以上所論皆為現(xiàn)實自然景觀中所體現(xiàn)出來的詩人悲哀憂慼之情。而在《九歌》祭祀巫歌及有關(guān)作品中所描寫的幻想神游等超自然現(xiàn)象及環(huán)境中,詩人則采用以神寫人之方式來折射出濃郁的悲傷哀痛之感情。如《云中君》“覽冀州兮有余,橫四海兮焉窮?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fēng),洞庭波兮木葉下”;《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風(fēng)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還有《離騷》后半部分鳳引龍駕、升空西行的神游景象,《惜誦》“夢天”的夢幻景象以及《遠(yuǎn)游》仙游等超自然景象的描寫,都程度不同地浸染詩人悲寂憂慼的情緒?？傊?無論是現(xiàn)實自然景象的描寫,抑或超自然景象的虛構(gòu),還是真、幻景物的交錯莫辨的現(xiàn)象,都無不交融著詩人真切的感情。正如W·顧彬先生所說的那樣,《楚辭》中的“自然或多或少是虛構(gòu)的,或者說有些真實的自然現(xiàn)象被用進(jìn)了虛構(gòu)的情境之中;還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楚辭》中也有完全使用現(xiàn)實世界中自然現(xiàn)象的例證,但通過其在空間或時間中的位置,仍然創(chuàng)造出了一種完全幻想的自然”。但有一點是確信無疑的,那就是《楚辭》“作者是從自己的激情、自己的感情世界出發(fā)觀察自然的,又因為哀傷是《楚辭》的基調(diào),所以這種觀察也就是哀傷向自然的投影”。在《楚辭》作者中,值得稱道是相傳為屈原弟子(抑或屈原辭作的仰慕者)的宋玉,是他以自己的成功之作,將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藝術(shù)境界推向了一個新天地?！毒呸q》是宋玉的代表作,是宋玉自述其“貧士失職”而落拓不遇的悲凄與哀怨之情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當(dāng)時世道黑暗與腐敗的弊端。詩人的這種懷才不遇、悲涼寂寥的情感,在詩之開篇便淋漓盡致地傾瀉了出來。其云:“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兮,若在遠(yuǎn)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去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迸^一句,就突出了全詩“悲秋”的主題,具有先聲奪人之震憾力與感染力。接著,宋玉便緊緊抓住蕭瑟之秋風(fēng)、搖落之秋草、清冷之秋水、高曠之秋空的特定秋景,竭力渲染出遠(yuǎn)行的孤苦與別離的悲傷,以及仕途失意、命運乖逆、落拓?zé)o助、流浪江湖的悲寂之情,營造出情景交融、感慨淋漓的凄愴意境,開啟了后世文學(xué)“悲秋”主題之先聲。宋玉也因此贏得了“悲秋詩人”的雅稱。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作者,由于時代與社會的特定政治、文化背景,使得像屈原這樣的理想遠(yuǎn)大、志氣豪邁的仁人志士,雖有滿腹經(jīng)世之才、一腔愛國之情,卻總因遭受惡勢力的打擊而英雄失路、報國無門。因此,他們總是以滿懷的愁情怨緒來觀照自然,并將凄愴憂傷之情傾注于自然之中,從而氤氳出一片感傷凄楚的意緒。正如日本學(xué)者小尾郊一所說:“感傷地眺望自然,以《楚辭》為例?！钡拇_如此。(2)比興、象征的豐富世界《楚辭》中草木鳥獸蟲魚頻繁出現(xiàn)的多采世界,除了表明詩人的生存空間與活動背景外,其中主要的作用之一即在于《楚辭》作者賦予這些動植物以比興、象征的多元意蘊,構(gòu)成了一道映照千古的獨特的《楚辭》藝苑風(fēng)景線。較早對屈原《離騷》比興、象征意義作出評語的是東漢的楚辭學(xué)者王逸,其《離騷經(jīng)序》云:“《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fēng)云霓,以為小人。其辭溫而雅,其義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蓖跻葸@段經(jīng)典式的《離騷》比興論,對后世影響甚大。它也確實洞察到了《離騷》作品中動植物自然生態(tài)的言外意、味外味,但所論未免籠統(tǒng)且有偏頗之處。比如“美人”不一定僅僅“媲于君”,有時亦指賢臣、君子,或詩人自喻。下面便就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動植物的比興、象征意義,作一番較為全面而深入的探究。上文統(tǒng)計《楚辭》中動、植物總計222種,其中植物104種,動物118種(含龍、鳳等虛擬者)。這些動植物中,有一部分是作為詩人活動的自然空間或背景材料,它們主要是詩人注入情感的對象,無明顯的比興、象征意義?！冻o》具有比興、象征意義的類別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第一,以香草樹木比德喻人?！冻o》中常見的香草有:蘭(澤蘭)、芷(白芷)、蕙(薰草)、桂樹、花椒、荷、杜若、芎(江離)、肉桂、荃(蓀)、杜蘅、薜荔、木蘭等。它們在《楚辭》中出現(xiàn)的篇目頻率依次是:芷,18篇;蘭,18篇;蕙,18篇;桂樹,11篇;花椒,10篇;荷,10篇;杜若,9篇;芎,8篇;肉桂,7篇;荃,7篇;杜蘅,7篇;薜荔,7篇;木蘭,5篇?？梢?《楚辭》中香草(木)的描寫是甚為普遍的現(xiàn)象。這在屈原的作品中,更是如此。以《離騷》、《九歌》為例,前者就有香草18種,即江離、芷、蘭、宿莽、椒、菌桂、蕙、茝(芷)、荃(蓀)、留夷、揭車、杜蘅、菊、薜荔、胡、繩、芰、荷(芙蓉)。后者有16種,即蕙、蘭、菌桂、椒、薜荔、蓀(荃)、芙蓉(荷)、杜若、芷、辛夷、杜蘅、靡蕪、女羅、芭、菊、藥(白芷)?！峨x騷》與《九歌》之香草(木)兩種相同者就有10種。上述這些“香草樹木”的比興、象征意義主要體現(xiàn)在:其一,以香草樹木喻指道德之修煉、人才與君王,象征高潔純正之品行。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指出,《離騷》“首尾二千四百九十言,大要以好修為根抵”?！昂眯蕖倍?的確道出了屈原善于磨煉自身思想道德品行的根本所在。這與孔孟儒家思想所主張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禮記·大學(xué)》)的修身治國之道是一脈相承的。因為“修身”乃立德為國之本,所以,詩人一生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忘“好修”之大根本。先看青少年時期的屈原?！凹娢峒扔写藘?nèi)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北M管詩人具有與生俱來的美德,但他仍然堅持不斷地加強品德修養(yǎng),以增長杰出之才干?！办杞x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彼灾粻幊Φ木裥奚磉M(jìn)德,及早鍛煉成才,以為推行楚國的“美政”理想而努力。因為在屈原看來,“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作為“少年有志敢拏云”的具有遠(yuǎn)大抱負(fù)的屈原來說,他時刻懷有一種“逝者如斯夫”的時間緊迫感。這是青少年時期的屈原披花戴草以象征、培養(yǎng)自身美德的情形。次看步入楚國政壇的屈原。楚王的昏庸以及楚國統(tǒng)治集團(tuán)的腐朽與黑暗,使屈原的一腔政治熱忱遭到了極大的打擊。他希望楚王能夠向前代“雜申椒與菌桂兮,豈惟紉夫蕙茝”的“固眾芳之所在”的“三后”(楚國三位圣明先君熊繹)學(xué)習(xí),團(tuán)結(jié)和重用人才。其中的“申椒與菌桂”、“蕙茝”這些“眾芳”,均指德才兼?zhèn)涠錾母鞣N人才。然而,楚王卻絲毫未能理解他的一片苦衷,“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怒”,荃,香草,這里喻指楚王。荃,亦指人才,如《離騷》“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九嘆·愍命》“掘荃蕙與射干兮”中的“荃”,又指思想修養(yǎng),如《九嘆·惜賢》中的“紉荃蕙與辛夷”。荃,又稱“蓀”,亦同樣指喻楚王,如《九章·抽思》中的“數(shù)惟蓀之多怒兮”,“蓀詳聾而不聞”,“愿蓀美之可完”等等。而有時,蓀,又喻指為神靈,如《九歌·少司命》中的“蓀何以兮愁苦”,“蓀獨宜兮為民正”等。亦有指常見的自然界的香草者,如《九歌·湘君》中的“蓀橈兮蘭旌”,《湘夫人》中的“蓀壁兮紫壇”等。作為同草而異名的荃與蓀,在屈原及其后來楚辭仿作者的具體描寫中,其喻指頗為靈活,必須依據(jù)語言環(huán)境而正確理解之。屈原在擔(dān)任三閭大夫期間,曾竭誠培養(yǎng)振興楚國的各色人才:“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愿竣時乎吾將刈?！痹娙舜罅ε囵B(yǎng)的這些人才,數(shù)量之眾,門類之全,無疑對他們抱有很大的希望。然而,在楚國黨爭的激烈漩渦中,在腐朽思想的引誘下,這些“眾芳”們大多“萎絕”了,“蕪穢”了。詩人為此而感到萬分悲痛。在楚王昏聵、黨人攻訐與人才變質(zhì)的惡劣形勢下,詩人不后悔、不屈服,反而更加強了自己道德品質(zhì)的培養(yǎng),以迎接更大政治斗爭風(fēng)波的裹挾。你看他“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與此前“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二句相比,礪志培德之力度與深度,則大大超過矣。何以至此?因為詩人堅信一個道理,即:“茍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他認(rèn)為,只要把自己的德操礪煉得真誠美好、精誠專一了,即使因挨餓而面黃肌瘦也在所不惜?？梢娫娙藢ψ陨淼赖轮囵B(yǎng)是何等重視啊!正因為具有這樣高度的自覺性與頑強的毅力,他便又對自己的品行德操進(jìn)行了全方位的錘煉打造:“擥木根以結(jié)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纚纚?！辈贿^,對于詩人如此鍛煉品行之舉,那些在楚王面前貫于詆毀屈原的黨人、小丑們,卻是“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攻擊是不遺余力的。然而,一貫固持而頑強的詩人,決不會因此而改變自己,他和以前一樣,依然是:“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再看楚王疏遠(yuǎn)時期的屈原。詩人與黨人斗爭失敗之后,痛定思痛!他似乎開始“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返?；仉捃囈詮?fù)路兮,及行迷之未遠(yuǎn)?！彼_始懷疑自己所走的振興楚國之路是否錯了,于是乎便努力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但不管怎樣,他礪志煉品的習(xí)慣始終未變,甚至是挫折愈厲,礪志益堅。此時的詩人,連騎馬所走之路也都是長滿香草者,所謂“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边@一回,他卻要比以前更加刻意地打扮自己了:“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彼孟悴?是純潔無瑕、美麗而芳香四溢的荷葉與荷花,這無疑是象征詩人高潔而雅美的道德品質(zhì)。詩人這身“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的非同尋常的打扮,使他更堅定了“余獨好修以為常”的信念。令詩人自信而自足的是,“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他依然看重的是自己高潔而優(yōu)美的品德芳香不朽。正因為此,他忍不住向世人尤其是向昏君與黨人們莊嚴(yán)宣告:“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詩人如此高度自覺而堅持不懈地礪志固操的偉大精神,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與日月爭光可也”。這里,特別要提出屈原《九章·橘頌》這篇詠物詩的發(fā)軔之作。前人多以為此詩作于青少年時期,抑或作于詩人放逐江南期間,而清人姚鼎則“疑此篇尚在懷王朝初被讒時所作”。(《古文辭類纂》)對照《橘頌》,大致可信。此詩借助于歌頌橘樹內(nèi)外俱美的形象以及“獨立不遷”、“秉德無私”的高貴品質(zhì),表達(dá)了自己“與長友兮”、“可師長兮”的誠懇而謙虛的學(xué)習(xí)態(tài)度,“通篇就橘的特性和形象細(xì)致地作出擬人化的描寫,實際上就是作者完整人格和個性的縮影?！痹娙藳Q心尊“橘”為“師”、為“友”,旨在更加錘煉自己高潔無私的美德與堅定愛國的頑強意志。如此全篇設(shè)比、以樹喻人的作法,開啟了后世詠物詩的無數(shù)法門。未看放逐直至自沉汨羅江時期的屈原。詩人在放逐漢北與江南時,總幻想著能被楚王召回朝廷,可總是每依星斗望郢都,年復(fù)一年總落空。他常常因此焦慮萬分而痛哭流涕。盡管在這似乎絕望的時刻,詩人卻仍然不忘保持操守礪煉品行。他甚至連擦眼淚所用的都是香草:“攬茹蕙以掩涕兮,余襟之浪浪。”他在流放江南時,在民間祭祀歌舞基礎(chǔ)上改作的《九歌》,簡直就是香馨四溢的香草世界。這些香草究竟是祭歌所原有?抑或是屈原所補充?或者是屈原全新增寫?限于資料,現(xiàn)已無可考知,但不管如何,它們完全符合屈原熱愛香草、礪志固操的“好修”習(xí)慣,仍然可看作是屈原“好修”行為的別一種表現(xiàn)形式。詩人長期流放在外,行吟澤畔,故有時常常需帶些干糧。而在這些干糧中,詩人都不忘摻和香草。如:“搗木蘭以矯蕙兮,糳申椒以為糧。播江離與滋菊兮,愿春以為糗芳?！?《九章·惜誦》)很顯然,這些充滿香氣的干糧,實際象征詩人美好而馨香的志節(jié)品操。至于“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紛郁郁其遠(yuǎn)蒸兮,滿內(nèi)而外揚”(《九章·思美人》),仍然不忘以佩帶芳香遠(yuǎn)播的香草來喻指鍛煉自己美好的德行。而“令薜荔以為理兮”,“因芙蓉而為媒兮”,則又將“薜荔”與“芙蓉”比喻為薦引詩人的才士。至此,詩人卻依然心存楚王召回的信念。直至在詩人自沉汨羅江前的絕筆詩《惜往日》中,詩人回憶自己的一生遭遇,沉痛表達(dá)了自己德才被埋沒而又無人為之辨別申明的憂傷情懷,以及悔恨自己未能及早采取政治策略,以致于為黨人們所迫害,此之謂“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是也。其中的“芳”與“芳草”,即屈原自喻者也。綜上所述,屈原一生中的衣、食、住、行,始終與香草(木)為伴。詩人將它們或喻指君王,或喻指礪志固操,或喻人才,或喻神靈者。而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則是喻指詩人“好修”品德之行為,象征詩人可與日月爭輝的高潔而偉大的志節(jié)品操。屈原之外的《楚辭》作品中的香草樹木之喻指,也大體不外乎上列幾種喻指內(nèi)涵。喻指培德者,如“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于眾芳”(《九辯》);喻指賢臣、才士者,如“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遠(yuǎn)游》),“明法令而修理兮,蘭芷幽而有芳”(東方朔《七諫·沈江》),其中的“芳”,又象征才士的美德與才干。其二,《楚辭》中為數(shù)不多的惡草臭物多喻指讒佞小人,且多與香草樹木對比描寫,以之更突出作者對小人們的厭惡憤恨之情。如“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離騷》),“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涉江》)等等,腥臊,即指惡臭氣味的臭草,喻為齷齪小人?！芭畎H入御于床第兮,馬蘭踸踔而日加。棄捐藥芷與杜衡兮,余奈世之不知芳何?！?東方朔《七諫·怨世》)蓬艾、馬蘭,指賤草、臭草,皆喻指惡人。藥芷,杜衡,皆為香草,喻指賢臣?！鞍五盒ベ?列樹芋荷。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東方朔《七諫·謬諫》)王逸注曰:“言君乃拔去芝草,賤棄橘柚;種殖芋荷,養(yǎng)育苦李,愛重小人,斥逐君子也?！彼陨跏?。這類對比描寫,褒貶強烈,愛憎甚明矣。對于《楚辭》中普遍出現(xiàn)的芳草世界,古今學(xué)者都給予了熱情的關(guān)照與研究。宋人吳仁杰《離騷草木疏》之自跋,曾就屈原多用香草與臭物之喻指意義,發(fā)表過很好的意見。他指出:“《離騷》以香草為忠正,蕕草為小人。蓀、芙蓉以下凡四十又四種,蕕青史氏忠義獨行之有全傳也。彼既不能流芳后世,故使之遺臭萬載云。”清人周拱辰《離騷草木史》自序亦云:“草木之中,有君子焉,有小人焉?！阮惗┢淝?使蕭艾箓箷,知所顧忌而不敢進(jìn)而與蘭、芷、江離競德,凜凜乎袞鉞旨也。以治草木而還以治草木者治人,是所望于靈修者摯焉爾?！鼻跋悴輼淠尽北鹊掠魅说谋扰d、象征手法,委實是其一大發(fā)明創(chuàng)舉?！霸谇郧暗某柚?并未見芳草的形象;屈原大量使用芳草入詩,乃是他追求華美風(fēng)格和運用比喻象征手法的一種表現(xiàn);芳草形象的廣泛出現(xiàn)是與屈原的藝術(shù)個性相聯(lián)系的,所以從中可以看到作者的印記。”李炳海先生則干脆稱《楚辭》的芳草世界為“泛香世界”。他說:“《楚辭》不但以香氣象征人的美德,而且還把幻想中的神靈世界描繪成香氣彌漫的地方?！冻o》的理想之國是一個泛香世界,它主要由香花芳草構(gòu)成,散發(fā)的是植物的芳香?！枷阕宓牟菽緲?gòu)成了《楚辭》泛香世界的殿堂?！边@“既是部族文化融匯的產(chǎn)物,又是鮮明的楚文化特征;既反映了創(chuàng)作主體的現(xiàn)實需要,又是歷史傳統(tǒng)在新形勢下的沿續(xù)”。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作者刻意經(jīng)營的這個“泛香世界”,以及由這個“泛香世界”中產(chǎn)生的“香草美人”的比興、象征文藝表現(xiàn)模式,委實是一個內(nèi)涵豐富、別具意味、曲徑通幽、值得探秘的藝術(shù)世界。第二,以“鳥獸蟲魚”比德喻人。從《楚辭》動植物的統(tǒng)計情況看,植物為104種,動物為118種,動物數(shù)量略多。但就動物的比興、象征意義來看,其種類頗為有限,遠(yuǎn)不能與植物的比興、象征意義的豐富多采相比?！冻o》中出現(xiàn)的龍、鳳、麒麟三種動物,實屬虛擬而具有神秘色彩的動物。關(guān)于龍、鳳,前文已經(jīng)論述其作為楚國圖騰文化的遺存意義,屈原多將其作為神駕西極的乘駕導(dǎo)引之對象。而鳳鳥則又具有喻指君子賢人的內(nèi)涵,且多與喻指為奸佞小人的其他鳥類對比描寫。如“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鴆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等(《離騷》),“鷙鳥”,即大鳳?！段倪x·辨命論》注引高誘說“大風(fēng)鷙鳥”。上古風(fēng)、鳳二字相通,故知大風(fēng)即大鳳?！傍c”,王逸注曰:“鴆,運日也。羽有毒可殺人,以喻讒佞賊害人也?！庇秩纭胞[鳥鳳皇,日以遠(yuǎn)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涉江》),“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等(《懷沙》),此喻君子賢人遭到君王疏遠(yuǎn),而奸佞小人卻得到重用,把持朝政。還有“鳧雁皆唼夫梁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九辯》),“眾鳥皆有行列兮,鳳獨翱翔而無所薄”等(東方朔《七諫·謬諫》),這些賢才與小人的對比描寫,十分鮮明。由此表達(dá)出詩人對楚國朝廷賢才遭忌、小人得志之黑暗政治現(xiàn)實的無比憤恨之情。麒麟,是為仁獸。陸機(jī)《詩疏》描繪其形貌性行曰:“麕身、牛尾、馬足、黃色、圓蹄、一角、端有肉;音中鐘呂;行中規(guī)矩,道必釋地,詳而后處;不履生物,不踐生草;居不侶,行不入陷井;不離網(wǎng)羅,文章斌斌。王者至仁則出?！薄冻o》作者多喻指為仁德深厚之賢者,如“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惜誓》),“麒麟奔于九皋兮”(《九嘆》)。其他如以騏驥喻佐國之賢才,以“駑馬”為不學(xué)無術(shù)之庸才。如“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dǎo)夫先路”(《離騷》),“伯樂既沒,驥焉程兮”(《懷沙》),“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卜居》),“謂騏驥兮安歸?謂鳳皇兮安棲”,“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皇高飛而不下”,“驥不驟進(jìn)而求服兮,鳳亦不貪而妄食”,“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策”,“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九辯》),“駑駿雜而不分兮,服罷牛而驂驥”(東方塑《七諫·謬諫》)。其他還有一些特定喻指意義的動物,如:“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態(tài)也?！?《懷沙》)“邑犬”,指居于國都中的奸佞小人;“群吠”,指奸佞小人結(jié)黨營私,攻陷仁人志士?！皩幣c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卜居》)“黃鵠”,即天鵝,喻指志向高遠(yuǎn)之士;“雞鶩”,即雞鴨,喻指鼠目寸光、爭名逐利之輩。“以直針而為釣兮,又何魚之能得?”(東方朔《七諫·謬諫》)其中的“魚”,即喻指賢才?！冻o》作者有時還借用一些動物典故以表達(dá)其特有的比喻意義。如屈原《哀郢》“亂曰”所引“鳥飛反故鄉(xiāng)兮,狐死必首丘”,借助于鳥兒知道返回舊巢與狐貍在外、臨死前其首必定朝向生養(yǎng)它的山丘之動物習(xí)性,來比喻詩人不忘故土、忠于楚國的赤膽忠心。如此典故,通過屈原的借用,便賦予了濃厚的愛國情思,別具感人的藝術(shù)魅力。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作者,他們帶著時代激蕩的風(fēng)云、自身特殊的經(jīng)歷與充沛奔逸的感情,“籠天地于形內(nèi),挫萬物于筆端”(陸機(jī)《文賦》),將草木鳥獸蟲魚“人格化”,使《詩經(jīng)》開創(chuàng)的比興、象征手法閃射出了時代的新光輝。特別是屈原,在普天蓋地的香草樹木、鳥獸蟲魚的世界里,使用比興、象征手法更是得心應(yīng)手、觸處生春,達(dá)到了比物興情靈活自如、嬉笑怒罵皆成華章的爐火純青的藝術(shù)審美境界?！扒杏霉旁姟d’之體制,用以抒難言之意、難顯之情、難托之事,幾于無物不可托事,無事不可托物。其所托事類之繁賾,物態(tài)之紛紜,于是構(gòu)成屈文‘絢采’之主要成分?！闭窃谶@樣“絢采”斑斕的自然世界里循著比興、象征的藝術(shù)思路,我們便會透過這些眾多的自然物而明瞭并把握詩人豐富多彩且復(fù)雜多變的思想感情脈搏,給人以“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游《游山西村》)的豁然開朗之欣喜美感。正如清人李重華《貞一齋詩話》所云:“興之為義,是詩家大半得力處。無端說一件鳥獸草木,不明指天時而天時恍在其中;不明言地境而地境宛在其中;且不實說人事而人事已隱約流露其中。故有興而詩之神理全具也?！遍喿x《楚辭》中的自然世界,感悟詩人們的心靈情志,我們的確領(lǐng)略到屈原等《楚辭》作者香草樹木、鳥獸蟲魚中“神理全具”的人生況味與審美意趣了。五、植物與國家文化孔子云:“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yuǎn)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筆者曾結(jié)合《詩經(jīng)》中大量“鳥獸草木”的描寫,指出《詩經(jīng)》中“鳥獸草木”描寫具有四種特殊意義符號,即:“不僅是一種功能符號(從博物學(xué)層面看)與文化符號(從社會學(xué)層面看),而且是一種情感符號(從文藝學(xué)層面看),更是一種啟蒙符號(從教育學(xué)層面看)。從功能符號,到文化符號,再到情感符號,最后到啟蒙符號,正好體現(xiàn)了先民們對自然生態(tài)審美意識的演進(jìn)之跡,營構(gòu)了自然生態(tài)審美意識逐漸成熟的邏輯結(jié)構(gòu)?！币灾畞砗饬颗c評價《詩經(jīng)》200多年以后的《楚辭》中的“草木蟲魚”的自然世界,其意義符號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冻o》中的動、植物,雖然有部分與《詩經(jīng)》相同,但由于楚國所特有的圖騰崇拜與祭祀巫術(shù)文化的背景,以及楚人愛美的習(xí)俗與愛奇思幻想的浪漫性格,加之《楚辭》作者對原始圖騰文化的體認(rèn)、自然神的熱愛、草木巫醫(yī)作用的誠信,以及“心物”關(guān)系的理解等因素,因此,《楚辭》中“草木蟲魚”的“意義符號”及其表現(xiàn)形式,又與《詩經(jīng)》呈現(xiàn)出不同的文化意義與精神風(fēng)貌?！冻o》中動植物的“意義符號”是豐富多彩的。從博物學(xué)層面看,楚地有獨特而大量的香草香木,不僅具有食用、藥用的功能,而且還具有美化人體的作用。大量的動植物的記載,為我國保存了甚有研究價值的生物學(xué)資料。然而《詩經(jīng)》100多種植物中,并無甘蔗的記錄,而《楚辭·招魂》中則有“有柘漿些”的鮮明實錄。其中的“柘”為甘蔗可見,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楚地已種植甘蔗并以榨汁為飲料了。這條資料對研究我國甘蔗的種植史與飲用價值,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從社會學(xué)層面看,由于楚國巫術(shù)、祭祀文化的發(fā)達(dá),大量具有娛神、降神的香氣馥郁的香草香木便得到了廣泛使用。這是周代社會以香祭神習(xí)俗的進(jìn)一步發(fā)展。虛擬的神秘動物龍、鳳的圖騰文化遺韻,在楚人的心目中仍然具有崇高的地位。在屈原的作品中,具有圖騰意味的樹崇拜意識,依舊根深蒂固。郢都之中高高聳立的“楸”樹,在屈原看來,簡直就是楚國的象征?！对娊?jīng)》中男女相悅、以鮮花相贈的示愛方式,到了屈原的《九歌》已發(fā)展到人與神、神與神相贈鮮花了。鮮花的社會學(xué)意義進(jìn)一步擴(kuò)大了。從文藝學(xué)層面看,《楚辭》中的動植物的比興、象征意義,較之《詩經(jīng)》則更為廣泛而深刻。特別是屈原作品中的香花世界,或比為君王,或喻為神靈,或擬為道德情操,或譬為賢士人才。詩人住的是香草,吃的是香草,穿的是香草,連行走的道路也都是香草,而詩人放逐期間更是朝朝暮暮與香草為伴。所有這一切香草,都是為詩人“好修”服務(wù)的。他要在香草中美化品德,錘煉意志,提升人生,體現(xiàn)價值。而那些臭草惡物,則一律比之為道德敗壞、危害國家的黨人與奸佞等小丑。至于鳳、麒麟及其騏驥、黃鵠、魚等動物,則是賢良君子、仁人志士的化身;對駑馬、蠢驢、青蠅、鴆、黃雀、烏鵲、雞鴨、犬等動物,則統(tǒng)統(tǒng)斥之為平庸之輩、讒佞小人。可以說,我國詩歌的比興、象征手法,到了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創(chuàng)作,已達(dá)到了空前成熟的地步,中國古典詩歌的藝術(shù)思維由此產(chǎn)生了巨大的飛躍,從而奠定了“香草美人”比興象征的文藝經(jīng)典地位。從教育學(xué)層面看,屈原作品中描寫那么多的香花香木,這恰恰說明了詩人對楚國山水自然是全身心地愛著的。他愛香草,甚于愛自己的生命。以至于寧可投身汨羅江,也不愿離開香草遍地的楚國一步?？梢赃@樣說,詩人熱愛自然,與他熱愛百姓、熱愛祖國、熱愛真理、熱愛正義是相輔相成且又是互為因果的。因為在詩人的心目中,自然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已成為祖國的象征。愛自然,就是愛祖國。可以說,從屈原以來的所有愛國主義詩人,是沒有一個不熱愛美好的大自然的。這似乎已形成一條勿庸置疑的規(guī)律。偉大愛國主義詩人屈原熱愛自然的一腔赤誠,以及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關(guān)懷之精神,是我國傳統(tǒng)的“天人合一”、“天文合一”自然觀的積極體現(xiàn),為后人樹立了熱愛自然的美好榜樣,這種教育意義是永恒的?！冻o》與《詩經(jīng)》所描寫動植物,兩者數(shù)量之比,差別不大,但由于南北地理環(huán)境的區(qū)別,以及楚地特有的文化背景,楚人別具的浪漫性格等因素,故《楚辭》與《詩經(jīng)》草木鳥獸蟲魚的描寫之情狀,又自然會呈現(xiàn)出諸種差異來。1、糧食在糧食、土地、水的水氣動物上,總體水平較高,武神遠(yuǎn)《楚辭》與《詩經(jīng)》的動植物有一部分是相同的,但卻有兩點明顯的差異。一是《楚辭》香草種類繁多,且某些香草香木出現(xiàn)頻率很高,幾乎于《楚辭》篇篇可見。二是《楚辭》中的經(jīng)濟(jì)作物不如《詩經(jīng)》多。這是因為《詩經(jīng)》所處乃黃河流域與黃土高原,土厚水深,生產(chǎn)不易,民風(fēng)尚實,所以人們對賴以生存的糧食經(jīng)濟(jì)作物之多所關(guān)注。而南楚之地,氣候適宜,草豐林茂,物產(chǎn)富饒,人們庶無凍餒之狀,故詩人對于經(jīng)濟(jì)作物關(guān)注則相對隨意些,詩中數(shù)量亦就甚為有限。2、比興之物,皆有“一”或“多對一”的關(guān)系《詩經(jīng)》中的比興物象基本都是單一的,比物與比義,“他物”與“所詠之辭”,它們之間的關(guān)系基本都是一對一的關(guān)系。而《楚辭》的比興物象,則多是復(fù)合的、叢集的,比興之物與比興之義,很少是一對一的關(guān)系,而是“一對多”或“多對一”的。例如香草“荃”(蓀),它分別喻指君王、賢人與神靈等多種對象;又如某些香草,它既可以比喻人才,又可以象征道德情操、意志品質(zhì);惡物臭草,又可同指為奸邪小人;駿馬、鳳鳥等動物亦可同喻為君子、賢人;駑馬、蠢驢等,可同指為庸才、賤人。在《楚辭》中,比興、象征手法之靈活,內(nèi)涵之豐富,的確達(dá)到了前所未有的藝術(shù)審美境界。3、自然描寫的表現(xiàn)《詩經(jīng)》中動植物的描寫對象多是單個的、局部的;《楚辭》的描寫對象,則是組合型的、全景式的,形成系列性的自然景觀?！对娊?jīng)》中的草木蟲魚,基本是現(xiàn)實生活中歷歷可見者,具有客觀的現(xiàn)實性;《楚辭》中的草木蟲魚,亦真亦幻,真幻交錯。特別是《九歌》組詩,所表現(xiàn)的日、月、星、辰、山川等諸自然神,完全是超越自然的,故具有虛幻之超自然性,具有浪漫主義風(fēng)格特征。在對自然的具體描寫方面,《詩經(jīng)》多呈粗線條式的,雖也有狀物傳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