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家筆下的陶淵明

如巢明、徐勇、嚴(yán)陵、范嵩和陶淵明是老散曲家欣賞的對象，他們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他們的作品中，尤其是陶淵明。據(jù)作者的統(tǒng)計，在《財務(wù)散曲》中，關(guān)于元散曲有大約100種類型的作品。作曲家所塑造的元曲作品主要包括四個方面：（1）它優(yōu)雅，不是為五斗米彎曲的陶行。如盍志學(xué)[蟾宮曲]:“一個小顆顆彭澤縣兒,五斗米懶折腰肢”;徐再思[紅錦袍]:“那老子覷功名如夢蝶,五斗米腰懶折,百里侯心便舍”;無名氏[歸來樂]:“五斗米折不得彭澤腰,一碗飯受不得淮陰胯”等。(2)、達時務(wù)的陶淵明。如鄭光祖的[塞鴻秋]:“淵明老子達時務(wù),頻將濁酒沽,識破興亡數(shù),醉時節(jié)笑燃著黃花去”;汪元享的[沉醉東風(fēng)]:“達時務(wù)呼為俊杰……今古陶潛是一絕,為五斗腰肢倦折”。(3)、嗜酒的陶淵明。其中又有半醉的陶淵明,如張可久[紅繡鞋]:“半醉淵明可人招,南來山隱隱,東去浪淘淘,浙江歸路沓”;有爛醉的陶淵明,如徐[滿庭芳]:“淵明彭澤辭官后,不事王侯?！痖自谑?爛醉菊花秋”;也有醉酒初醒的陶淵明,如無名氏[寄生草]《秋》:“東籬陶令酒初醒,西風(fēng)了卻黃花事”。(4)、過著悠然閑適的歸隱生活的陶淵明,這方面,元散曲家描寫得最多,而且形象各異。如賞菊的陶淵明:“淵明賞菊在東籬下,終日飲流霞。咱,向爐內(nèi)煉丹砂”(貫石屏[村里迓鼓]《隱逸》);栽花的陶淵明:“學(xué)邵平坡前種瓜,學(xué)淵明籬下栽花”(盧摯[沉醉東風(fēng)]《閑居》);種柳的陶淵明:“愛煞當(dāng)年,魯連乘舟。那個如今,陶潛種柳”(馬致遠[行香子]);親自耕耘的陶淵明:“愛龐公不入城困,喜陳搏高臥煙云,陸龜蒙長散誕,陶元亮自耕耘。這幾君都不是等閑人”(張養(yǎng)浩[寨兒令]《春》)。以上四個方面的形象或單一出之,或合而出之,但無論如何,元散曲家們筆下的陶淵明形象總離不開這四個方面。也就是說,元散曲家筆下的陶淵明是一個品格清高峻潔,不為五斗米折腰,達時務(wù),嗜酒,過著悠閑隱居生活的高人隱士形象。歷代詠陶者不少,但由于時代不同,陶淵明的臉譜經(jīng)常被涂上各種不同的色彩。首先,在元代以前,文人更注重的是他的質(zhì)樸“任真”的人格精神,如李白有《戲贈鄭溧陽》詩云:“清風(fēng)北窗下,自謂羲皇人。何時到粟里,一見平生親?！碧K軾亦贊賞“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延客。古之賢者,貴其真也”(《書李簡夫詩集后》)。而元曲家一再稱頌的卻是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放蕩不羈行為。其次,從對待陶淵明辭官歸隱的態(tài)度來看,前人不僅不像元人那樣稱頌備至,反倒有并不贊賞的,如李白有詩云:“酣歌激壯士,可以摧妖氛。齷齪東籬下,淵明不足群”(《九月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軍》)。王維甚至對其掛冠的行為大加責(zé)難:“嘗一見督郵,安食公田數(shù)傾,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與魏居士書》)。再次,從對陶淵明的嗜酒來看,前人筆下的陶淵明是一個本性愛酒而喝得醉眼朦朧、不問生事的人,如王績屢言“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醉后》),“野觴浮鄭酌,山酒漉陶巾”(《嘗春酒》);王維詩稱“陶潛任天真,其性頗耽酒”,“兀傲迷東西,蓑笠不能守”(《偶然作》);白居易更稱“先生去已久,紙墨有遺文,篇篇勸我飲,此外無所云”(《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如此種種,不勝臚陳。而元散曲家筆下的陶淵明雖也嗜酒成性,終日醉醺,但元散曲家認為他并不只是為酒而飲,而是借酒消愁,是因為“今日世途非向日。賢,誰問你?愚,誰問你”(陳草庵[中呂·山坡羊]),是因為要“糟腌兩個功名字,醅淹千古興亡事,曲埋萬丈虹霓志”(白樸[仙呂·寄生草]《飲》),是因為“蝸角名蠅頭利,輸與淵明陶陶醉”(滕斌[中呂·普天樂]《氣》)。最后,從作為一個詩人的陶淵明來看,元散曲家好像忽略了他的詩人身份,曲家們提到陶淵明的作品,好像也只在乎《歸去來辭》一篇,而它被起注意,也僅僅是由于它表現(xiàn)了一種歸隱之情。前代文人對陶淵明為人的贊賞,對其歸隱的肯定或否定,對嗜酒之舉的頌揚等,只是他們崇陶的一小部分,作為詩人身份的陶淵明才是他們最看重的。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蘇軾、陸游等都非常喜愛陶詩,白居易、蘇軾對陶詩更是愛不釋手,如杜甫曾云:“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焉得思與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白居易曾說:“常愛彭澤令,文思何高玄”,“因高偶成句,俯仰愧高山”(《題潯陽樓》)。像這樣的例子是舉不勝舉的。通過以上四個方面的比較,我們會發(fā)現(xiàn)同一個陶淵明在前代文人與元散曲家筆下的確有很大的差異。幾乎所有元散曲家都把陶淵明寫成一個達時務(wù)、過著悠閑生活的隱士。這一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恐怕并非偶然。首先,從元代的社會狀況來看,元王朝的建立結(jié)束了五代以來長期分裂割據(jù)的局面,從歷史發(fā)展角度來講是有其進步意義的,但其空前嚴(yán)酷的階級壓迫和民族歧視政策卻是甚于其他任何朝代的,這對廣大漢族知識分子來說是一個充滿了厄運的時代,他們淪落到了“九儒”的可悲地位,這冷酷的現(xiàn)實使他們原有的優(yōu)越感、自豪感蕩然無存。還有,在元代以前,“科舉”都是讀書人最熱衷的仕進之路,他們的人生理想往往是通過科舉來實現(xiàn)的,可是元代長時間廢除科舉,把讀書人的根本出路也斷絕了,使他們“干祿無階,入仕無路”,那些“學(xué)而優(yōu)則仕”,“治國平天下”,揚名顯身、封妻蔭子等傳統(tǒng)思想與信條對他們來說已如夢幻般渺遠,原先爭擁在科舉之路上的書生們不得不分道揚鑣,各尋出路,有門路,有聲望者,依靠達官顯宦的推薦,仍可步入仕途;有耐性或為生計所逼的就不太情愿地低聲下氣地去做“吏”;那些沒任何靠山,沒太大耐性的就只好淪入社會下層,與醫(yī)卜星象、倡優(yōu)女子為伍了。盡管他們所走道路有所不同,但他們都有自己的苦衷,正如薛昂夫在[山坡羊]中所寫的:“高,高處苦;低,低處苦?！碧幵诟呶坏?終日提心吊膽,因為統(tǒng)治集團上層互相傾軋,爭權(quán)奪利,正直之士朝不保夕,正所謂“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殘禍”(貫云石[清江引])。另外受民族歧視政策影響,有出息的漢族知識分子做了官,頭上還要壓著一個不識字的蒙古人。也就是說,僥幸做了官的文人也并不好過。處于夾心階層的“吏”,亦是苦不堪言?？上攵?這些屈沉下僚、失去臉面的文人是怎樣一邊在體味著淪落的艱辛和痛苦,一邊經(jīng)受著自尊心的折磨。至于那些淪入社會最下層的文人,他們的苦況就更是不言而喻了。當(dāng)一代文人仕途之路斷絕,建功立業(yè)的理想落空,不得不把壯志付醉鄉(xiāng),不得不轉(zhuǎn)而否定功名利祿時,全真教的“全真”“保性”,提倡“安其居,樂其俗”,把貧富、貴賤、得失、名利都置之度外的思想無疑是一種很好的安慰劑,元散曲家歌唱隱居的閑適與自由,也就是保全真心。對隱居閑適的歌詠,陶淵明當(dāng)然是再好不過的對象。由此可見,元散曲家們一致地把陶淵明描寫成一個過著悠閑的隱居生活、達時務(wù)的形象,并不是簡單的一個“消極”“頹廢”之詞所能涵概,而是有著特殊的社會文化背景的。其實,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都有過面對黑暗的政治和不平現(xiàn)實的經(jīng)歷,他們總是在作品中抒寫著自己的痛苦、不滿和抗?fàn)?而元散曲家面對黑暗的現(xiàn)實,卻為什么寫出了這些令人看起來如此“灑脫”(也有人認為“消極”)“避世”、“嘆世”之作呢?如果我們是那樣看待這些作品的,則不得不佩服元散曲家們?nèi)绱烁呙鞯碾[藏術(shù)。實際上,這些作品內(nèi)里是蘊藏了無盡的痛苦、憤怒與不滿,只不過是采用了另一種表現(xiàn)方式而已。正如劉熙載在《藝概·詞曲概》中所說:“面子疑于放倒,骨子彌復(fù)認真?！睘槭裁催@樣說呢?首先,元散曲家筆下陶淵明那種非常閑適美好的隱居生活是不符合事實的。事實上,陶淵明的歸隱生活是非常清貧和艱難,他曾寫過相當(dāng)多的嘆“貧”苦“寒”的句子,如“短褐穿結(jié),簞瓢屢空”,“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五柳先生傳》),“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饑”(《有會而作》)。這些情況,相信元散曲家們不會不知道吧?其次,元散曲家在這些作品中極力鼓吹要“達時務(wù)”、“絕是非”,要“學(xué)取他淵明醉”,仿佛在大醉中與世無爭,惟有潛遁之志。其實,這并不是大多數(shù)人的真意所在。歷經(jīng)宦海沉浮、飽受仕進無門之苦的文人學(xué)子真正能有幾個隱居于田園呢?許多人還在苦苦地掙扎,如年已七十高齡的張可久還去當(dāng)昆山幕僚;一般人所謂的“隱逸”也只是退到下層社會,如貫云石賣藥杭州;就是真的隱居田園的人也沒有混沌度日,如張養(yǎng)浩,朝廷曾七次召聘,終不肯赴任,而天歷二年關(guān)中大旱,他立即接受陜西行臺中丞之職前去救災(zāi),并傾私產(chǎn)以助災(zāi)民。從這些人的處世情況來看,元散曲家并沒有真正棄絕塵念。他們?nèi)允智逍?對社會、國家還十分關(guān)注,還能唱出如“堂堂大元,奸妄專權(quán)。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做官,官做賊,混賢愚。哀哉可憐!”(無名氏[正宮·醉太平])之類十分深刻的曲子來。他們表面上“避世”,但內(nèi)心深處根本沒有忘懷世事,所以,也就不可能真正瀟灑地“玩世”了。綜合以上兩方面原因,元散曲家絕對不可能完全灑脫,在這一百多首涉及陶淵明的作品中,每首看起來很閑適的曲子中差不多都有一顆痛苦的心在抽搐著。如元初最受忽必烈賞識的大政治家劉秉忠的[雙調(diào)·蟾宮曲]:“梧桐一葉初凋,菊綻東籬,佳節(jié)登高。金風(fēng)颯颯,寒雁呀呀,促織叨叨。滿目黃花衰草,一川紅葉飄飄,秋景蕭蕭,賞菊陶潛,散誕逍遙?！痹凇昂阊窖健?、“滿目黃花衰草”的蕭索秋景之中,賞菊的“陶潛”是否真能“散誕逍遙”呢?其實,說陶潛“散誕逍遙”,只不過是為了掩飾內(nèi)心那濃濃的愁苦罷了。又如馬致遠的[雙調(diào)·拔不斷]“菊花開,正歸來。伴虎溪僧鶴林友龍山客,似杜工部陶淵明李太白,有洞庭柑東陽酒西湖蟹。哎,楚三閭休怪?！北緛?開頭幾句還以輕快筆調(diào)竭力渲染歸隱生活的美妙,看起來是何等的瀟灑自在快活,但突然來一個“哎”字,不知訴出了內(nèi)心的多少無奈與苦痛。其實,只要我們把這些曲子多讀兩遍,用心去體會,就不難發(fā)現(xiàn)“散誕逍遙”后面那顆痛苦的心。另外,元散曲家大量地描寫嗜酒的陶淵明,也只不過是他們消愁的另一種方式。陳草庵的[中呂·山坡羊]“淵明圖醉,陳搏貪睡,此時人不解當(dāng)時意。志相達,事難隨,不由他醉了鼾睡。今日世途非向日。賢,誰問你?愚,誰問你?”,把這說得再清楚不過了。然而,喝酒又哪能解憂,只不過是為了暫時的自我壓抑,自我調(diào)節(jié),自我轉(zhuǎn)移,對于現(xiàn)實、社會、人生的一切,既不平、憤怒、悲痛,又無能為力,只有借之杜康罷了。曲家們在這種情況下所歌詠的辭官歸隱而極其瀟灑閑適的陶淵明只不過成了一個符號,一種象征。關(guān)于此,元人詩文中所描寫到的陶淵明就是很好的佐證。在詩文中,隱居的陶淵明飽受饑窮折磨,如詩文作家戴表元在《韓君美經(jīng)歷賦孟夏木長五詩示仆因?qū)懕蓱淹ǔ嗜钍咕罆r與諸公講易》中寫到:“吾評陶淵明,略似段干木,詩文雖滿家,不飽妻子腹”,“饑窮古不免,陶生良有辭”。詩文中,隱居的陶淵明也沒有完全棄絕塵念,他仍然心存君主,為國為民而憂,如詩文作家吳澄在《詹若麟淵明集補注序》中指出:“予嘗謂楚之屈大夫,韓之張司徒,漢之諸丞相,晉之陶征士,是四君子者,其制行也不同,其遭時也不同,而其心一也。一者何?明君臣之義而已?！痹娢淖骷覅菐煹涝凇秴嵌Y部詩話二則》中也提到:“屈原之憂,憂國也;其樂,樂天也。吾于陶公亦云?！备腥さ氖?在詩文中,曲家沒流露出他們要辭官效陶潛的強烈愿望,相反,他們指出效陶潛的人甚少,如王惲《書歸去來偶題于后》云:“古今聞人,例善于辭,而克行之者鮮。踐其所言,能始終而不易者,其惟淵明乎”,又如趙孟《題歸去來圖》云:“淵明賦歸來,佳處未易言。后人多慕之,效顰惑蚩妍。終然不能去,俯仰塵埃間......棄官亦易耳,忍窮北窗眠。撫琴三嘆息,世久無此賢。”而且盡管他們在仕途上身心疲憊不堪卻仍不愿離去,如王惲在《書歸去來偶題于后》中寫到的:“仆今年六十有五,衰病相仍,越在絕域,終日役役,疲于官守,雖云微勞,事有無如何者,因書此辭,不覺感嘆者久之?！彼哉f,表面灑脫的元散曲實質(zhì)是悲苦之曲,“哭以笑出之,沉痛以灑脫出之”正是元散曲的一大特點,我們千萬別被表象所迷惑了,否則真是犯了“此時人不解當(dāng)時意”之錯。文學(xué)作品對現(xiàn)實生活的反映,是曲折的,多樣化的,我們不能只看到某一種表現(xiàn)方法的社會作用,而輕視其他一些表現(xiàn)方法的意義。在一段時期中,許多人都認為這些散曲是“消極頹廢”之曲,其實這些散曲也有著十分積極的社會意義。雖然這些散曲沒有直接揭露元代統(tǒng)治者的殘暴昏庸,沒有揭示民不聊生的社會現(xiàn)實,但他們在追求閑適生活時,紛紜表示要仿效陶潛辭官歸隱,如“從此便休官,已落淵明后”(薛昂夫[雙調(diào)·慶東原]《自笑》),“怕人嫌,休官歸去效陶潛”(張可久[雙調(diào)·殿前歡]《歸山》),“愿學(xué)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