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張曉風散文的物性書寫摘要：臺灣女作家張曉風的散文作品中存在著大量對于自然風物與日常雜物的描寫，通過對“物”的體悟引發(fā)對于人生和生命的哲學思考，體現(xiàn)著她對于萬事萬物的深切關(guān)懷和生命意識。本文將梳理張曉風散文中物性書寫的不同敘述策略，分析她在物性中淬煉自我的書寫特點；從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來分析她在物性書寫中流露的濃郁鄉(xiāng)愁；探索并總結(jié)其散文物性書寫背后所蘊含的思想主題，意在對張曉風散文作品中的物性書寫形成一個較為整體的觀照。關(guān)鍵詞：張曉風散文；物性書寫；敘述策略；時空維度AStudyontheMaterialNatureWritingofZhangXiaofeng’sProseAbstract:TherearealotofessaysbyTaiwanfemalewriterZhangXiaofengonthedescriptionofnaturalsceneryanddailysundries.Throughtheunderstandingof"things",shetriggeredphilosophicalthinkingonlifeandlife,whichreflectsherdeepconcernforeverythingandtheconsciousnessoflife.ThispaperwillsortoutthedifferentnarrativestrategiesofphysicalwritinginZhangXiaofeng'sprose,analyzethewritingcharacteristicsofherselfinphysicalwriting;analyzetheintensehomesicknessinphysicalwritingfromthedimensionsoftimeandspace;exploreandsummarizetheideasbehindthematerialwriting,aimingtoformaholisticviewofthephysicalwritinginZhangXiaofeng'sprose.KeyWord:ZhangXiaofeng'sprose;materialwriting;narrativestrategy;space-timedimension引言在中國傳統(tǒng)文學當中就一直存在體物、玩物的傳統(tǒng)。湖光山色、草木鳥獸牽動著人們的心情，“是以詩人感物，聯(lián)類不窮。”那些山水博物由此成為詩詞曲賦的重要題材。到了五四新文學時期人們高舉“人”的文學，但仍有梁實秋、林語堂、汪曾祺等人多涉及“物”的敘寫，寫“物性”來思考社會與人生。新世紀以來在西方批評界出現(xiàn)了“物轉(zhuǎn)向”思潮，物從傳統(tǒng)批判中的依附地位轉(zhuǎn)變?yōu)槲谋娟U釋的起源，甚至被賦予了主體地位，物的能動性和施事性成為透視物人關(guān)系的新視角。由此，對于文學作品中有關(guān)“物”、“物性”的研究逐漸興起。所謂“物性”是物的內(nèi)化，可顯示為物的特點、性質(zhì)，包括物的外形、顏色、屬性、所處方位等，這些物質(zhì)特點被賦予了審美意蘊與文化內(nèi)涵，“物”也由此被賦予了開創(chuàng)性的解釋力量，從而形成了一種“物性書寫”。近些年來，王兆勝先生等人敏銳意識到，“物性書寫”是透視中國新文學的一個獨特視角。在臺灣女作家張曉風散文中便涉及了大量關(guān)于“物”的描寫與體悟，“物性書寫便可成為研究其散文的一個有力焦點。張曉風筆下的物性書寫是她對于物的特點與品質(zhì)產(chǎn)生獨特體驗從而昭示個人對物、自然以及生命的認識，是其主體性的體現(xiàn)。在其散文作品中，她或是用“亦秀亦豪”的筆力勾勒山川花鳥、陽光雨露，一邊“俯仰天地，游心太玄”，一邊敬畏自然，感恩上蒼；或是與物對話，賦物于情，開辟物的視角，發(fā)現(xiàn)“種種有情”；或是與物相融，難舍難分，人性在物性中得到滌蕩與啟發(fā)，獲得生命的頓悟、自我的尋找；或是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物品，衣物、書籍、食品皆成為其體悟人生的抓手；又或是回憶歷史與童年中的風物，由此地的物聯(lián)想到彼地的物，在時空交錯中完成思緒的遞進與升華。她的物性書寫既包含那些有“物”參與其中的闡發(fā)，也包括那些以“物”為主要再現(xiàn)對象的敘事。物性書寫的敘述策略在張曉風的散文中，對于“物”的描寫與觀照主要通過仰視、平視和物我兩忘等方面進行書寫，還經(jīng)常把“物”作為闡釋人生哲思的媒介?！八^仰視、俯視、平視，是指敘述者與敘述接受者在交流的語境中發(fā)生的心理趨向，既是敘述者言說的姿態(tài)，也是引導(dǎo)接受者傾聽的心態(tài)?！睆埪防?史鐵生哲思文體研究[D].華中師范大學,2005.不同的敘述策略體現(xiàn)了作者對于萬物復(fù)雜而深刻的態(tài)度，對張曉風散文中不同的物性書寫敘述策略做出歸納與分析，能探得她在物性書寫中展現(xiàn)出的對人之渺小的感嘆、對自然神秘與永恒的謳歌、與物平等相處的體物意識以及傳統(tǒng)文人物我兩忘的超越境界。感受她既用物的浩瀚來展現(xiàn)人的渺小，使人獲得一種底線意識和相對觀念，警示人們常懷謙虛與謹慎；又用物豐盈的來填補人的空虛，使人獲得更廣闊的視野和更整全的知覺，從物性中張路黎.史鐵生哲思文體研究[D].華中師范大學,2005.（一）仰視的物性書寫“所謂仰視敘事，是指一種以仰望的心態(tài)將敘述對象神圣化的敘述方式，實際上是引導(dǎo)敘述接受者仰望、傾聽、追慕、崇拜敘述對象的一種敘事傾向?！睆埪防?史鐵生哲思文體研究[D].華中師范大學,2005.體現(xiàn)在物性書寫上便是對于物持以一分崇高、敬畏的心理去進行書寫。帶有仰視視角的物性書寫在以風物為主題的現(xiàn)當代散文中較為多見，如《黃山記》中，徐遲說：“大自然是崇高、卓越而美的。它煞費心機，創(chuàng)造世界。”林非.中華游記百年精華[M].張路黎.史鐵生哲思文體研究[D].華中師范大學,2005.林非.中華游記百年精華[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在張曉風的散文當中更是多見這種仰視的物性書寫?！缎羌s》的《我已踐約》篇中，當作者與兒子一同等待哈雷彗星時看到又一顆流星劃過天空，天空割裂又迅速合攏，她驚嘆造物那不得窺見的詭秘：“以此肉身，以此肉眼來面對他們，這種不公平的對決總使我心情大亂，悲喜無常?！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星約[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18.面對自然天象的奇絕，作者在敬畏與慨嘆中獲得釋然，如果無法得見哈雷，便“讓我感激朝朝來臨的太陽，月月重圓的月亮以及至七夕最凄麗的織女，于冬月亦明艷的獵戶?！盢OTEREF_Ref13839\f\h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星約[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18.臺灣地區(qū)多山也給了張曉風廣闊的取材空間，山之恒久、廣闊的特性給作者以震撼，其散文中多次出現(xiàn)對“山”的書寫，表現(xiàn)對山的敬畏?！渡癯龉頉]的山》中作者面對陽光下明滅變幻的群山感嘆：“此刻我不會畫畫也不算遺憾了，對著這種山水，任他是誰都要認輸告饒的?！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山的春,秋記事[M].北京: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山的春,秋記事[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35.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常常我想起那座山[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49.如果說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給人以廣袤和震撼無可厚非，那么張曉風筆下對于那些看似細微隱秘的生命也報之以敬畏與謳歌，更體現(xiàn)了她萬物平等、謙卑清醒的處世格局。在《遇見》中，作者在印第安納州的一個湖邊看到那漫天漫地靠風力和纖維播送的種子發(fā)出這樣的感嘆：“我感到那云狀的種子在我心底強烈地碰撞上什么東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華的、奢侈的，不計成本的投資所感動。也許在不分晝夜的飄散之余，只有一顆種子足以成樹，但造物者樂于做這樣驚心動魄的壯舉?！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遇見[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51.細小但紛繁的種子教會作者敬畏生命，敬畏每一個生命誕生之前都經(jīng)歷了大浪淘沙，敬畏自然的無窮、造物的磅礴?！度Ч镞h的一場情奔》中作者極盡筆墨書寫了水韭在雨季來臨的湖底奮力生長的秘密，“行人過處，只見湖面輕煙綰夢，卻哪里知道成千上萬的生命正在作至精至猛的生死之搏?！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張曉風.一一風荷舉:遇見[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51.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動情二章[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51.在仰視的物性書寫中，張曉風作為自然的崇拜者而存在，她懷著一顆敬畏和崇仰的心引領(lǐng)讀者領(lǐng)略大自然的靜謐與偉大，感受自然生命神秘的力量與亙古的旋律，并在自然中獲得精神的洗禮。她將“人”的“有限”暴露在“物”的“無限”面前，展現(xiàn)出在人的意識之上尚有某種更堅決更強大的意志存在，由此產(chǎn)生敬畏天地萬物的情緒，流露出一種超凡的智慧。同時，這種仰視的物性書寫傳達著敬畏生命的生態(tài)倫理觀，因為“對自然偉大與人類渺小的省思有利于人們樹立生態(tài)整體主義思想，也有利于重建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生態(tài)關(guān)系。”郭茂全.中國現(xiàn)當代山水游記的生態(tài)意蘊[J].中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30(04):87-91+95.（二）平視的物性書寫如果將仰視與平視的敘述看作攝影鏡頭，那么仰視鏡頭給人以崇高感，俯視鏡頭給人以恐懼或全知，而平視鏡頭則能給人以真實感、親切感。朱熹曾肯定平視說：“平視彼己，公聽并觀，兼取眾長，以為己善。”柳宗元說道：“柔剛輔理，平視太平?！钡兰抑鳌痘瘯分袑懙健靶币曊呓破揭曊呷省薄Ｆ揭曊呷?，即認為平視是一種以仁愛之心待人處事的方式，張曉風顯然十分推崇這種觀察萬物的方式。她在《萬物伙伴》說道：“直等到有一只蜻蜓誤停在我們的肩上，我們終于相信我們都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客旅，我們之間并無大小之差尊卑之別?！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3.她贊賞莊子的“物無貴賤”和“齊物論”，主張萬物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秉持著一份“既不是逞能的霸占萬物，也不是無能地役于萬物”的和諧中庸之道去張曉風.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3.在平視的敘述中，作者多用第二人稱來描寫筆下之物，物被瞬間賦予人格，此刻的物不再是簡單的物品，而作為人的朋友、守護者、凝視者存在。如《問名》中，作者實現(xiàn)了一次與野牡丹的對話?！班耍澳档?，我知道你的名字了，蠻好聽的呀——野牡丹?！薄斑?？誰告訴你的？你怎么曉得我的名字的？”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問名[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01-102.這將風物的可愛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又如《衣履篇》的《羊毛圍巾》中，作者深情地說道：“以你的雙臂合抱我，我的圍巾……你照著我的形象而委曲地重疊你自己……你是柔韌而忠心的護城河，你在我的堅強梗硬里縱容我……”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問名[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01-102.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衣履篇[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35.“物”在傳統(tǒng)散文中“主要以兩種類型出現(xiàn)。一曰‘將人喻物’，二曰‘借物遣懷’?！敝芄谌?散文探美[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6:72.而在張曉風的物性書寫中，物除了被用以象征、借以感懷之外，有時還成為了真正的主角，它們不再是作者情緒和思想的代言人，而是在作者為其搭建的文字舞臺上展現(xiàn)風采，躍動物性存在的美麗。此時，行文中往往出現(xiàn)物的視角，即站在物的角度說話。物的“心理”是人賦予的，體現(xiàn)的還是人的想法，窺見的是人的價值觀?！缎械罉洹分?，作者為城市中的行道樹撰寫自述：“我們的命運被安排了，在這個充滿車輛與煙囪的工業(yè)城市里，我們的存在只是一種悲涼的點綴。”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行道樹[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50-51.行道樹們?yōu)槌鞘刑峁┚G意、濃蔭、新鮮空氣，替人們迎接太陽，忍受煤煙、孤寂，遙想曾經(jīng)生長的森林，它們說：“神圣的事業(yè)總是痛苦的，但是，也唯有這種痛苦能把深度給予我們?！盢OTEREF_Ref19818\f\h①行道樹成為敘事的主體，它的自述背后隱藏著作者對城市環(huán)境的憂慮和對工業(yè)污染的批判，周冠群.散文探美[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6:72.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行道樹[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50-51.在平視的敘述中，人與物處于一種完全平等的相處，這種萬物平等的心理成為張曉風觀照世界的基礎(chǔ)。在她眼中，所有生物都能像人類一樣擁有思想和產(chǎn)生情感，是獨立鮮活的生命。所以花木有著自己的絮語，山川自有其情緒，她筆下的萬物是有情的自然，是人化的萬物，她對萬物有著一份共融共存的情懷，人和物不再是主客體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而是伙伴，是傾聽者與被傾聽者。正如她自己所追問：“誰是客？誰是主？誰是物？誰是我？誰曾占有過什么？誰又曾管領(lǐng)過什么？”張曉風.張曉風散文:張曉風.張曉風散文:春俎[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48.（三）物我兩忘的物性書寫張曉風受中國古代文學的影響頗深，她在接受采訪時曾言：“我在東吳大學讀中文系，受的是‘國故派’的國學教育，自然走上了偏保守的路線?！彼侮?專訪張曉風:從古典文學中來[N].文藝報,2023-6-9(4).她自己也說古典文學最契合她的性情：“這個古典的文化中國實在是太迷人，這個誕生過漢朝、唐朝的中國是超越現(xiàn)實的?！盢OTEREF_Ref1492\f\h④宋晗.專訪張曉風:從古典文學中來[N].文藝報,2023-6-9(4).在張曉風的散文中多次出現(xiàn)與自然難舍難分的情狀，如《魔季》中，作者慢慢走在春光里，與漫天的綠色融為一體，“我走在綠之上，我走在綠之間，我走在綠之下。綠在我里，我在綠里?！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魔季[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物理上的被“綠意”環(huán)抱轉(zhuǎn)化到了心中的被“綠”充滿?！度f物伙伴》中她說道：“詠物者常常弄不清楚自己手繪的是一幅蝴蝶，還是一幅自己，詠物者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在萬物里，萬物在自己里?！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4.《風景是有性格的》中，她說自己追求的是一個“此山即我，我即此山，此水如我，我如此水”的熟悉世界。《當我去即山》中，她把人與山的關(guān)系比作一場戀愛?！端獭分?，作者邀攬風日乘船而行，“山從四面疊過來，一重一重地，簡直是綠色的花瓣……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覺……張曉風.一一風荷舉:魔季[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張曉風.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4.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常常我想起那座山[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64.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種種有情[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73.張曉風的物性書寫中總有一種“神臨世界”的心境和“物我無間”的思維，她說：“從大自然中歸來，要堅持無神論是難的。”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到山中去[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46.她在自然中發(fā)現(xiàn)了“神”也找回了“自我”，所以她在一次次朝山謁水中釋憂解煩，物我兩忘，最終成為萬物的“知音”。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到山中去[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46.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常常我想起那座山[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58.（四）直面人生的物性書寫不論是仰視、平視還是物我兩忘，最終的歸旨都是對物的感懷以及從物中收獲體悟與啟發(fā)。張曉風在進行物性書寫時更是喜歡將自然物、客觀物與人生這一宏大主題相聯(lián)，在發(fā)現(xiàn)物、感知物、體會物中窺見人生的本質(zhì)。在張曉風的散文當中，這種從“物”超脫開去的書寫有兩種：一是受物熏陶，被物治愈，收獲人生和解；二是受物啟發(fā)，物比人生，凝聚對人生的深思。在第一種書寫中，作者充分展現(xiàn)了自然物的療愈功能，如《到山中去》中寫道：“即使當你胸中折疊著一千丈的愁煩，及至你站在瀑布面前，也會一瀉而盡了……那時候，如果還有什么欲望的話，只是想把水面的落葉聚攏來，編成一個小筏子，讓自己躺在上面，浮槎放海而去?！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到山中去[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44.視覺上磅礴的自然物打開了人的心胸，讓人只顧陶醉在自然的無限中，暫時忘卻自我，回歸空白。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到山中去[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44.李中峰,黃桂林.港臺抒情文學精品(余光中張曉風卷)[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198.在第二種書寫中，物成為張曉風思考人生的密匙，成為某種人生的比喻，成為知悟生命的一種媒介。有學者把這種書寫方式稱之為“豪喻”，認為這是張曉風感受世界的一種重要方式，即她善于把握自然生命現(xiàn)象之間的相似之處，用自然現(xiàn)象去對人生進行闡釋。在樓肇明先生眼中，這便是張曉風賴以建立自己形象體系的一個根本方法——“藝術(shù)仿生學”，這“是指用一種生命現(xiàn)象去詮釋另一種生命現(xiàn)象，用一種自然現(xiàn)象去詮釋另一種自然現(xiàn)象，讓它們互相闡明，并在互相闡明中，使兩兩相加大于相加之和?！睒钦孛?張曉風散文論[J].文學評論,1994,(01):106-117.而不論哪種解釋都是指向著張曉風散文物性書寫中的一個突出特點——以自然界和日常事物作為其取之不盡的意象森林，以小見大，以此物看彼人生，形成其獨特的物性闡釋手法。樓肇明.張曉風散文論[J].文學評論,1994,(01):106-117.她將陶藝、螢火蟲、吊橋等與人生類比，形成了一系列新奇而又深刻的體悟。在《想你的時候》中她將亡友堅韌卻短暫的一生比作陶藝的過程，更進一步感悟到人在初生之后的一言一行，一關(guān)心一系情仿佛被命運這只神秘的手所拉胚成形，故而“人生在世，也無非等于一間轤轆聲運轉(zhuǎn)不息的陶藝教室??！”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想你的時候——寄亡友恩佩[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66-167.在觀螢火蟲時，她“想人這一生，這曾經(jīng)驚過、懼過、喜過、怒過、情過、欲過、悲過、痛過的身子，到頭來也是磷火瑩碧，有如此蟲吧？”《站在因月光而超載的危橋上》中，她站在山間月色中的吊橋上，體悟到“人生多少是一場走鋼索，別人替你不得，別人扶你不得，你只能要求自己在極驚險的地方走得極漂亮穩(wěn)當?！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山的春?秋記事[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29.人之一生所要面對的所有荊棘、窘境往往需要自己獨立面對，而生命一貫的生存狀態(tài)便是處于已過去的和未來臨的之間謹慎地踱步，便是她所言的“站在那條掛向兩山間的懸空的吊橋上，一如他們的一生，吊在既往和未知之間緊扯的枯繩上?！盢OTEREF_Ref7527\f\h⑤《炎涼》中她因七月和九月對待竹席的不同態(tài)度想到“人的一生也如此，曾經(jīng)嫌日程安排得太緊，曾經(jīng)怨事情做個沒完……有一天，一切熱過的都將乍然冷卻下來，令人不覺打起寒戰(zhàn)?！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炎涼[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00.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想你的時候——寄亡友恩佩[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66-167.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山的春?秋記事[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29.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炎涼[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00.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只因為年輕啊[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06.物的特性也能幫助她更好地認識和解釋人生。在《不識》中，作者追憶父親的一生，發(fā)現(xiàn)世間沒有人能曾經(jīng)真正認識過另一個人，即使是“家人至親，我們自以為極親愛極了解的，其實我們所知道的也只是膚表的事件而不是刻骨的感覺”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不識[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40.。她從蒲公英的特性中提煉出對于這種“不識”的解釋，用蒲公英散蓬與花托的關(guān)系來描述人與人之間的相識，一方面表達了人認知的有限，一方面又體現(xiàn)了個體生命體驗的獨特性?！段矣幸桓碛旯鳌分凶髡咄ㄟ^祈雨棍來提醒自己保持自卑自邇，人類一方面要自尊自重，另一方面需要知道自己的有限有窮?！兑侣钠分凶髡咄ㄟ^背袋、風衣、旅行鞋、牛仔長裙等感知人生，這些最尋常的日用品承載了作者對于人生的思考，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不識[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40.張曉風.張曉風作品集[M].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259.不論是仰視、平視、物我相忘還是以物為媒介來解惑人生，張曉風都是充分地把自身投入到物性中去淬煉和鑒定，使人性的弱點得以內(nèi)省，生命的亮色得到彰顯，最終收獲“充實而有光輝”的完滿之境。物在她筆下是人的偶像、朋友、參照者，人與物很難說誰是主誰是客。在傳統(tǒng)的“詠物”中，人幾乎是絕對的主體，是情感的擁有者，物是撥動人思緒、引發(fā)人感懷的存在，在服務(wù)于人的情緒之外別無他用，莊子的齊物論和愛人利物，佛家的眾生平等都或多或少影響了一部分文人，但大部分情況下，物終究還是處于客體的位置。張曉風卻是真正地把物放在精神的高位，她每一次對他者之物的凝視，又何嘗不是在回望自我，她從物中獲得的敬畏、暢快、凝思、頓悟源自于她個體經(jīng)驗的聯(lián)想，并凝結(jié)為一種精神世界的超越感和一個覺醒了的自我。物性書寫的時空維度張曉風散文中的一些物性書寫是具有時空性的，作者常常因此時的物聯(lián)想起彼時的童年與歷史，或者以體物為契機而由身處的臺灣想到大陸、由身處的異國想到中國。時間和空間賦予了物性書寫更大的張力，在時間的勾連和空間的錯位中，物性書寫變得更為復(fù)雜、宏大，有了更深刻的主題和更豐富的內(nèi)涵。同時，在時空的交錯中，作者的思緒得到了升華與成熟，通過分析物性書寫中的時空轉(zhuǎn)換，能窺見作者揮之不去的文人鄉(xiāng)愁和中國情結(jié)。（一）時間維度下的物性書寫文化歷史的回望張曉風常立足于自身的文化積累，由物體出發(fā)回溯歷史，辯證地看待傳統(tǒng)文化并從中觀照人生，也使得她的物性書寫增添了一份古典的色彩。一方面，事物引發(fā)了作者對于歷史的感懷。如《青樓集》中作者因手中的這本被蠹魚食余的古代中國戲曲藝人傳記引發(fā)了濃烈的思古情懷，八百年歷史過去，對于多數(shù)人而言最多只留下一句唏噓，但對于敏感、慈悲的作者而言，這些封建時代下的伶人的“憂傷和屈辱卻仍然如此強烈地震撼著”她，讓她不能不為之書寫。歷史中的那些光輝歲月——輝煌的帝國、光榮的朝代，固然值得注目吟詠，但那些零落在歷史縫隙中的小人物同樣被作者拾起，一本《青樓集》在作者的感懷中生發(fā)出更深刻的人文關(guān)懷的價值?！兑侣钠分挟旓L把風衣吹得鼓起，她寫下這風“曾翻閱漢高祖的白云的，曾翻閱唐玄宗的牡丹的，曾翻閱陸放翁的大散關(guān)的，那風，今天也翻閱你滿額的青發(fā)，而你著一襲風衣，走在千古的風里。”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衣履篇[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38.風不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空氣流動，而充滿了歷史的氣息，是見證了人生沉浮的千古之風，夾雜著一種蒼涼、深邃又灑脫的意味，原來歷史與我的交錯是那么輕易地發(fā)生，只需一陣風，我們便能感受到歷史的長喟和人生的遼闊?！渡桔昀锏拇褐嬚埂分凶髡哐隹粗焯一ǜ锌骸耙魂囷L過處，漢唐漸遠，急紅入眼，一照面之下彼此都知道對方是過眼的繁華嗎？至于那亂落入書的，和詩行互映互襯之余都了解自己是宿慧一現(xiàn)嗎？”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衣履篇[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38.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山的春?秋記事[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29.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星約[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15.另一方面，事物讓作者知古而論今，從歷史中抽象出現(xiàn)代的思考。《秋千上的女子》中作者從客觀的秋千談到秋千的起源與典故，談到宋人詞賦里的秋千，使得讀者在歷史與文學中往返穿梭，認識到打秋千在詩詞中成為女子的專利，古代女子在深深的閨閣中，秋千蕩出的一刻才得以窺見一點點獄外的世界。作者基于此進一步生發(fā)，對于自己這樣一個成長在二十世紀中期的女子，讀書和求知己才是自己的秋千，“握著柔韌的絲繩，借著這短短的半徑，把自己大膽地拋擲出去。于是，便看到墻外美麗的情景……世界是如此富艷難蹤，而我是那個在一瞥間得以窺伺大千的人?！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秋千上的女子[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49.秋千在作者的憶古后又被挖掘出現(xiàn)代內(nèi)涵，閃爍著女性主體意識覺醒的光茫，她在對秋千的敘寫中暗含了對古代女子封閉于樓閣內(nèi)的同情，也寄寓了時代變化下現(xiàn)代女子要抓住讀書和求知的繩索，將自己大膽拋擲出去探索世界的希望?！扒锴А敝?，有著作者對于歷史的深度挖掘，對時代的思考，對女子的希冀?！兑浑p小鞋》中作者買了一雙舊式小腳女人的鞋子，回憶起先輩的女人：“她們終生拖著一雙扭曲骨折的腳。但碰到逃荒的歲月，卻也一樣跑遍大江南北，她們甚至也下田也擔水，也做許多粗活。她們是怎么熬過來的？她們令我驚奇，令歷史驚奇?！睆垥燥L.別人的同學會:一雙小鞋[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273+274.作者的思緒被牽往那幽渺的年代，她判定此鞋是一位貧苦婦女的鞋子，并為她們送去思憶之情。又由歷史聯(lián)系到今朝，“今天這個時代雖沒有人會為小女孩裹腳了，可是女子的生命果真已是自由的不受摧折的生命嗎？”NOTEREF_Ref6620\f\h張曉風.一一風荷舉:秋千上的女子[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49.張曉風.別人的同學會:一雙小鞋[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273+274.張曉風的物性書寫將物性與歷史感打通，并將自己這一現(xiàn)代人身份帶入歷史追溯之中，她在古今中自由穿梭，她的文字優(yōu)雅而靈動，她的思想活躍而深刻。此時物性書寫中的物可能成為一種符號，成為歷史、文化的隱喻，書寫的重心不再于事物本身而是事物折射出的時代文化內(nèi)涵。物性在歷史文化的參與下迸發(fā)出更大地闡釋能量，讓讀者知悟時代之變，并由此主觀能動地產(chǎn)生思考意識。加入歷史縱深的物性書寫，人的活躍思想與物的時代屬性交融在一起，呈現(xiàn)出一種典雅、幽深的特質(zhì)。個體生命的回憶張曉風的散文當中多出現(xiàn)對于童年、少女時期事物的回憶，通過“物”聯(lián)系過去與當下，以“物性”相牽，從而形成人生追憶與故鄉(xiāng)情結(jié)，“物”成為回憶的鑰匙和情緒的牽引者?！肚锾臁で锾臁分凶髡咭郧锷铰?lián)結(jié)對過去的追溯和對人生的祈愿。作者身處于此刻的秋天里，秋山為媒串聯(lián)起作者在滿城皆山的柳州的青蔥記憶，少女與青春一去不返，友人連同著柳州的山川永遠埋藏在作者的記憶里，而每重見一片秋山，就又會觸動那埋藏的心弦，追憶便如摧枯拉朽般地傾瀉而不能自已，“隨著風，紫色的浪花翻騰，把一山的秋涼都翻到我的心上來了。我愛這樣的季候，只是我愛得這樣孤獨?！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秋天秋天[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25.“秋山”是作者與友人之間的記憶聯(lián)結(jié)，她用秋山串聯(lián)起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秋天秋天[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25.《油傘》中作者由此刻從朋友家離開時支起的油傘想到二十多年前還是小女孩的自己同樣撐著油傘在小徑上低頭而行，“而二十年后，仍是雨，仍是山，仍是一把半舊的油傘，她的腳步卻無法匆匆了，她不能不想起由于模糊而益顯真切的故園的倦柳愁荷?！崩钪蟹?黃桂林.港臺抒情文學精品(余光中張曉風卷)[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170.作者太早便離開了大陸，只能在書中讀到柳州聊以寄托對于童年和大陸的一片深情，懊悔童年的自己“那些早晨為什么浪費在無益的奔跑上，為什么她不解人生緣分？為什么她不解那一瞥的價值？為什么她不讓故國最后的春天在那網(wǎng)膜上烙下最痛最美的印記？”NOTEREF_Ref30768\f\h①對于記憶中幾成遺失的大陸作者既寶貴又遺憾，在重見那把相似的油傘時，這種復(fù)雜的情緒噴涌而出，此刻的物引發(fā)了作者思緒的飄飛與情感的跌宕，最終流露出那種凝結(jié)在血脈中的故鄉(xiāng)情懷?！坝蛡阒?，再無童年。島上的日子如一團發(fā)的太松的面，不堪一握。”NOTEREF_Ref30768\f\h①童年和大陸終究是記憶中的產(chǎn)物，成為了遙遠美好的幻想；此時的油傘終究不是童年的那把，只能是回憶的引子，故而當作者“偶然從仔細的諦視中發(fā)現(xiàn)那油傘只不過是一把塑膠仿制品的時候，黃昏的幻想便倏然消逝了。”NOTEREF_Ref30768\f\h①物因為聯(lián)結(jié)了作者的回憶而有了內(nèi)涵，承載著一份揮之不去的深情。李中峰,黃桂林.港臺抒情文學精品(余光中張曉風卷)[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170.物是回憶的樞紐，物性不僅僅是象征或隱喻，而是參與著作者自我身份的形成和主體身份建構(gòu)。張曉風在對物性書寫的的過程中尋找到過去的自己，再現(xiàn)了過去的情境，流露出后知后覺的深情。她通過“物”串聯(lián)起個體的生命歷程，那些有關(guān)童年與青蔥的記憶成為其精神上永遠的桃花源。空間維度下的物性書寫大陸與臺灣的兩岸情深張曉風出生于浙江金華，兩歲起隨著父親的轉(zhuǎn)戰(zhàn)經(jīng)歷了不斷的搬遷，八歲時才遷至臺灣定居，漂泊的童年和作為中國人的文化認同讓她對大陸和故鄉(xiāng)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懷。她在《兩岸》中用河岸描摹繾綣的愛情，實則隱喻著大陸和臺灣，“原來我們同屬一塊大地。縱然被河道鑿開，對峙，卻不曾分離。年年春來時，在溫柔得令人心疼的三月，我們?nèi)滩蛔∩斐鍪直?，在河底密密地挽起?！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愛情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69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愛情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69.在她強烈的鄉(xiāng)愁意識之下，日常種種都會引發(fā)她的愁思?！毒虏撕献印分兴劦阶约豪@路專為買幾個韭菜合子，因為合子源自中國北方地區(qū)，她覺得咬一口合子便仿佛能咀嚼整個河套平原。《瓜子》中，她因為看見包裝上的“徐州”二字，老遠地跑到西寧南路買瓜子，因為徐州正是她沒有去過的故鄉(xiāng)。與其說作者是去買一樣吃食更不如說是去找尋一截可以嚼、可以見、可以觸碰的鄉(xiāng)愁。食物往往是帶有地方性的，便自然地引起了敏感的作者對于大陸的種種難以名狀的思緒，即使作者不曾去過大陸的那些城市，但物賦予的地域性已然給了作者更悠遠、抽象、深刻的鄉(xiāng)愁。《蚵仔面線》中作者記錄了全家人每周固定在窄小的永康街吃蚵仔面線的事。臺北的街市以大陸的城市命名，永康街外是連云、臨沂、麗水、青田街，稍遠的地方有作者原籍的銅山街，而重慶、南京、柳州也各成了一條路，“臺北的路延伸出縱橫的手臂抱住中國的版圖”張曉風.一一風荷舉:飲啄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60.，這些特殊的路名勾起了作者對于大陸的深情?！耙煌腧伦忻婢€里，有我們對這塊土地的愛”NOTEREF_Ref8647\f\h①，縮在名為永康的小街中吃一碗臺灣湯面，心中大陸與臺灣的牽絆便再不能抹去。張曉風.一一風荷舉:飲啄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60.在《一一風荷舉<序>》中，張曉風寫到大陸中原的河流總是向東奔流，而臺灣的河流多自東向西流淌，她說臺灣有一種悲傷的“西淌河”，“那是‘老一代49移民的西望故鄉(xiāng)而不得歸的淚水’，這河常懸在他們的目眶之下，三寸長，卻長流不息?！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5.張曉風是出生于大陸而成長于臺灣的一代，她給像自己這樣的臺灣人取名為“一代半”——不是第一代移民臺灣的人，也不是第二代在臺灣出生的人。在張曉風看來，作為“一代半”的臺灣人“因為對故鄉(xiāng)有點記憶，我是有鄉(xiāng)愁的，但是我的鄉(xiāng)愁基本上一半是地理的，一半是歷史的。在臺灣，比如有很多人會說好懷念某個地方好吃的東西，因為他們是上一代的人，對那些東西都比較記得，可是我其實不太記得那些東西，反而是在讀詩詞歌賦的時候，書中提到某個地方，這種歷史地點就會引起我的聯(lián)想。”聶燦,魏沛娜.作家張曉風:懂古文比懂英文還重要[N].深圳商報,2014-6-19(4).她在《第一首詩》中也曾無奈地坦言對故鄉(xiāng)是什么不甚了解，“除了那些模糊的記憶，我只能向故籍中去體認那‘三秋桂子’的故國，那‘十里荷香’的故園?！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初綻的詩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5.所以，張曉風的鄉(xiāng)愁某種程度是抽象了的，是一種文人化的鄉(xiāng)愁。她將鄉(xiāng)愁投射到與大陸有關(guān)的物品、古籍、歷史文化當中，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得到了歸屬感，在為土地和歷史的故事俯首閱讀與提筆敘寫時慰藉著自己的心靈。故而她到西安途經(jīng)渭水時，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杜甫筆下吟詠的渭河和呂尚父垂釣的河；她到咸陽時張曉風.一一風荷舉[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5.聶燦,魏沛娜.作家張曉風:懂古文比懂英文還重要[N].深圳商報,2014-6-19(4).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初綻的詩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5.余光中說：“鄉(xiāng)愁并不限于地理，它應(yīng)該是立體的，還包含了時間……彌漫于歷史與文化的直徑橫緯，而與整個民族禍福共承，榮辱同當。”王堯,余光中.詩意盡在鄉(xiāng)愁中[M].河南:大象出版社,2002:83.地理上的王堯,余光中.詩意盡在鄉(xiāng)愁中[M].河南:大象出版社,2002:83.中國與異國的物性聯(lián)想張曉風酷愛旅游，其足跡遍布多個國家，她在異國的土地上，常因異國所見的某事某物喚起鄉(xiāng)愁與中國情結(jié)。當她在馬六甲，在紐約街頭，在哈佛校區(qū)，讓她駐足的都是關(guān)乎于中國的事物。她在《矛盾篇之二》中傾情袒露：“我那不可碰不可輸?shù)臇|西是‘中國’。不是地理上的那塊海棠葉，而是我胸中的這塊隱痛……我所渴望贏回的，是故園的形象，是散在全世界有待像拼圖一般聚攏來的中國。”張曉風.張曉風作品集[M].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264.在散文《愁鄉(xiāng)石》中，作者到“鵝庫瑪”去度假，她面對沖繩島極北端的那片海直言這海是直對著上海的。面對著故鄉(xiāng)的方向，她只能在浪花拍打之間追想那多柳的長安與多荷的金陵，她心中本就郁結(jié)的鄉(xiāng)愁便再也無法壓抑，變得熾熱而劇烈，“想著海水所來的方向，想著上海某一個不知名的灘頭，我便有一種嚎哭的沖動。而哪里是我們可以慟哭的秦庭？哪里是申包胥可以流七日淚水的地方？”張曉風.一一風荷舉:鄉(xiāng)愁石[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7.鄉(xiāng)愁的悲痛之處便在于沒有什么真正的、可行的方式去消解，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是在異國陌生的海灘遙望對岸的故鄉(xiāng)，一種無以名狀、無處可泄的悲愴凄涼的心境便產(chǎn)生了。思慕祖國而不能歸，她恨自己不是魚鳥可以自由來回，身處異國之地，作者只要觸碰到一點涉及故鄉(xiāng)的事物，聯(lián)想與動情便再不能控制?！督粫分挟斪髡呱硖幱《嚷犅劻似刑針渖现寥纳硎?，感嘆樹和樹是可以異株而同根的，從印度的菩提樹里她看到了“故國的文化，五千年的道統(tǒng)，它可以跨海插枝而再生，它也可以在老株枯死僵仆之際重返其血肉，重歸其精神。”張曉風.一一風荷舉:交會[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43.她從樹的迭代中聯(lián)想到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堅信中國人即使身處異地，中國的精神與文化卻能落地生根。《地勺》中，作者到克什米爾游玩，看到當?shù)睾瞎皹蛴X得像西湖，至于“為什么會像，真是講不清，但記錄上說玄奘來過……只不知當日玄奘到此，是否也感到躊躇，佳山秀水似乎比窮山惡水更令人想家吧？”張曉風.張曉風散文[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292.作者看到異鄉(xiāng)的美景想到的全是故園的景致，到底“是橋在制造故園還是荷在制造故園??？”，其實是作者的心在制造故園，是內(nèi)心對中國埋藏著太深太復(fù)雜的感情故而讓她在異鄉(xiāng)“望見”張曉風.一一風荷舉:鄉(xiāng)愁石[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7.張曉風.一一風荷舉:交會[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43.張曉風.張曉風散文[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292.張曉風回想起她去過的國外的那些街道，可在夢中繞來繞去出現(xiàn)的仍是孩提時期的雙連火車站一幕。長久的鄉(xiāng)愁讓她形成了聯(lián)想和追憶的習慣，她對故鄉(xiāng)的思念之深、對中國的情結(jié)之強烈讓她在路途中看到風景或物品時總能引發(fā)對于民族、文化的思考，她對著異國的花草石木、山光水色聯(lián)想起中國的種種便自成其寄托鄉(xiāng)愁、慰藉自我的一種方式。三、物性書寫的意蘊內(nèi)涵物性書寫的背后隱藏著作者的主體意識，通過對于“物”的書寫與體悟，體現(xiàn)著作者的哲學思考與生命意識。作為城市與工業(yè)發(fā)展中成長的一代，張曉風難掩憂思與惆悵，發(fā)出拯救自然的呼號；“體物”與哲思的緊密結(jié)合是中國文人自古的傳統(tǒng)，深受中國古典文學感染的張曉風也不例外地在體物中閃爍著哲學的智慧；同時，作家的敏感以及母親的身份又讓她在書寫物性時常常喚起對生命的反思，她通過貝殼、鳴蟬、彗星、水韭等物體體悟到生命的悲劇意味故而呼喊人應(yīng)對生命抱以崇敬與悲憫之心；而西方宗教的信仰又讓她在體物中時刻報以感恩與謙卑，日?，嵥?，萬物周身，人雖然平凡渺小但日月星辰之美已然是最好的饋贈。心系自然的生態(tài)意識張曉風常在書寫物性時呼吁人們要走進自然、欣賞自然，領(lǐng)受自然的饋贈?！度f物伙伴》中她說：“我們有無限膨脹的物欲，卻不能通一點物情物趣?！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5.“萬物是我們并生的伴侶，但侶者自侶，不侶者自不侶，失侶者只好孤單封閉地走完一生”NOTEREF_Ref24774\f\h①，只有懂得發(fā)現(xiàn)、欣賞、領(lǐng)會的人才能得物趣、通物情，獲得豐富的人生體驗?！兜缴街腥ァ分兴嬖V丈夫：“人不到山里去，不到水里去，那真是活得冤枉。”面對清風明月、山松野草，她是這樣做的：“我要把它們寄放在溪谷內(nèi)，我要把它們珍藏在云層上，我要把它們懷抱在深心中?！盢OTEREF_Ref6281\f\h②她呼吁所有讀者，到山中去，到自然中陶淬自我、獲得解脫，充分體現(xiàn)了她對于大自然的無限向往與熾愛。張曉風.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5.對于自然的熱愛讓她比常人多了一份對于自然的關(guān)注，也能讓她明銳地關(guān)注到工業(yè)發(fā)展對于自然的侵害。同時，母親的身份也讓以慈母的視角去關(guān)懷著自然萬物：“我因懷胎和乳養(yǎng)的過程，而能確實懷有‘彼亦人子也’的認同態(tài)度，甚至很自然地用一種霸道的母性心情去關(guān)愛我們的環(huán)境和大地?！睆垥燥L.種種有情種種可愛: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125.故而她直白地表現(xiàn)對于人類生存環(huán)境的憂慮，提出守護自然、保護生態(tài)的倡議。她在訪談中談道：“其實我的人道主義比較廣泛，也可以說是物道主義。我尊重人，我也會尊重物?！盢OTEREF_Ref25979\f\h③“張曉風.種種有情種種可愛: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125.宋晗.專訪張曉風:從古典文學中來[N].文藝報,2023-6-9(4).在《游園驚夢》中她敘述了小時候動物園開設(shè)初期錯的離譜的廣告牌與三十年后的今天動物園雜志上成熟的學術(shù)報告，兩廂對比，動物園的變遷體現(xiàn)著時代的發(fā)展，作者體會到的卻不是發(fā)展的喜悅而是發(fā)展背后的殘酷，懷念曾經(jīng)河水流碧的日子，“那時候沒有專家，卻也沒有‘專家也解決不了的問題’”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游園驚夢[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54.，在原始生態(tài)與時代發(fā)展之間終究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故而作者諷刺地反問：“我今天對著渾如毒湯的基隆河還敢唱‘地靈’嗎？”《春俎》中，作者望著眼前鮮活的溪流，想到那些被破壞的自然，為生態(tài)擔憂，“世上每日有山被斬首肢解，每日有水被奸污毀容，而眼前的野溪卻渾然無知地堅持著今年度的歌聲?！睆垥燥L.張曉風散文:春俎[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51.《其實，你跟我都是借道前行的過路人》中，作者駕車途中偶遇路中間的小青蛇，此后小蛇痛苦扭曲的S形便讓作者多年后都無法忘懷，深嘆：“我為我自己和人類文明加諸它的苦楚而深感苦楚?！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游園驚夢[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54.張曉風.張曉風散文:春俎[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51.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其實,你跟我都是借道前行的過路人[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20.在憂思之后，她發(fā)出保護自然，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呼號。她在《游園驚夢》中還寫到動物園中一只來自泰北曾和孤軍一同戰(zhàn)斗的大象，望著如今只能在園中孩童驚奇注目中遲緩老去的大象，作者對于被困拘的動物們產(chǎn)生了深深的同情，她誠摯地發(fā)愿：“如果準許我有秘密的誓愿，愿臺北是個愛生的城市，愿動物仍然和人類一起欣欣向榮，在十億年前，也在今天……愿那一雙雙來自荒原的野性的眼睛仍然和我們下一代的孩童的夢一起成長?！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游園驚夢[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54.她愿自然回歸本初，“愿鳶飛，愿魚躍，愿肺葉能呼吸一口干凈空氣，愿人與人之間祥和無爭。讓一切失去的重新回來，讓生命遂成其為生命應(yīng)有的尊嚴?！睆垥燥L.玉想:有愿[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193.她希望人類能夠和動物和平共處，生物與人類同屬于自然，應(yīng)該有同樣的尊嚴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游園驚夢[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54.張曉風.玉想:有愿[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193.新世紀以來城市發(fā)展進程中生態(tài)環(huán)境的空前破壞帶給人們反思，越來越多的現(xiàn)代作家開始關(guān)注自然生態(tài)并為之書寫，深愛大自然的張曉風在物性書寫中顯然流露出生態(tài)焦慮，展現(xiàn)出她的社會自覺。而她表達的那種對于自然的關(guān)懷，對于生態(tài)的憂思讓她如同自然之子恣意地走進自然里，全身心地投入與享受，極盡一切筆力去書寫自然物的美好與豐盈，引發(fā)讀者對自然萬物的關(guān)注；又讓她如同自然之母，慈悲地注視著一切生命，真正地為自然擔憂，發(fā)出祈愿與呼號。民胞物與的生命體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或許人之代謝與事物的更迭從物理意義上本就是相同的，這種將“人”的生命與“物”的生存互為闡釋、互為理解的書寫方式在中國古典文學中便廣為存在，成為中國詩文的傳統(tǒng)，所以古人“傷春悲秋”，在“物”的紅凋碧褪中望穿“人”的一生。張曉風發(fā)展了這種書寫方式，她以物性的生存狀態(tài)為參照與經(jīng)驗，從“物性”中看到有關(guān)生命的昭示。只是古人多在物中看到生命易逝的感傷而張曉風卻在物中看到了生命曾經(jīng)絢爛過的美好，看到了珍惜生命、把握當下的必要；古人只是以物看人，最終指向的是人的生命，張曉風卻既看人也看物，既關(guān)注人的生存之態(tài)也關(guān)注物的生命之姿，她所收獲的生命體悟不是以人為主體的而是以整個宇宙萬事萬物為主體的。她在《如果作者是花》中說因為我們是人所以只能看到人事的滄桑變化，但其實生死代謝的悲傷是宇宙間生命所共有的，人的興亡與花的枯榮并無不同。她尊重一切生命，哪怕微小、于人無用；她共情一切生命，哪怕遙遠、不曾體驗，從這一點來看，她從物性書寫中凝練出的那些生命思考也就更宏大、更包容?！对{咒》中作者由彗星想起青蛙王子的童話，感悟到生命注定腐朽，注定死亡，如一只井底青蛙，受制于窄窄的空間和匆匆一夏的時間。“而他等著，等一份關(guān)愛來破此魔法的詛咒。一瞬柔和的眼神已足以破解最兇惡的毒咒?。　睆垥燥L.一一風荷舉:星約[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12.多數(shù)人的生命都是囿于一地然后走完比起宇宙長河來說短暫的一生，作者參悟了生命的悲劇意味，也正是因此她對于生命報以更崇高的敬意與悲憫。但作者沒有因此就感傷郁結(jié)，雖然生命的消亡是必然的，可是生命的鮮活就在于所遇到的那些美好與溫情——自然的給予、人世的溫暖、笑與淚的真切，原來生命就是“一場充滿祝福的詛咒，一枚有苦蒂的甜瓜，一條布滿陷阱的坦途”NOTEREF_Ref9840\f\h①。《蟬鳴季》篇中，作者從蟬知悟生命，蟬十幾年在地下，卻只留一夏在南來的熏風中歌唱，她讀出了生命的悲劇性，從蟬鳴中感受到深沉的靜穆。蟬聲只停留一季，曾經(jīng)聽蟬的少女已轉(zhuǎn)變成陪女兒聽蟬的母親，“熏風一過，蟬便不復(fù)是蟬，你不復(fù)是你……且讓我們聽長夏歡悅而惆悵的詠嘆詞，聽這生命的神秘跫音，響自這城市最后的涼柯?！盢OTEREF_Ref25934\f\h①蟬聲的短暫與人生存狀態(tài)的不斷變化凸顯了時光的無情和生命的流逝，但作者也因此告訴自己不如就好好把握當下的蟬鳴，也就把握了當下的人生。《初放的詩篇》中的《貝展》篇記述了作者帶幼女去看貝殼展覽。貝殼“那些多彩的軀殼，似乎只宜于回響一首古老的歌，一段被遺忘的詩”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初放的詩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0-32.，但她意識到展出的貝殼也曾經(jīng)鮮活過并發(fā)問到“有誰回顧那些曾經(jīng)蠕動的生命，有誰憐惜那永不能回到海中的旅魂?！薄罢驹谇蔚呢悮で埃覀冊醯貌淮箿I，為死去的貝，為老去的拾貝人，為逸去的戀海的夢。”NOTEREF_Ref26041\f\h②沒有誰會為已無生命的貝殼軀殼感慨，但作者卻從中看見了這些真切存在過的向海而生的生命，她看到了生命絢爛也消逝的無奈，看見了時光的滾滾不止，看見了離鄉(xiāng)人的永恨難解。如果說傳統(tǒng)意義上的因物感懷生命是因物的消逝而感慨人生的短暫，那么張曉風的因物感懷生命是因悲憫每個不起眼的生命的消逝而對生命終將逝去產(chǎn)生傷感又不得不敬畏的情緒?！督俸蟆分?，作者在天災(zāi)臺風過后隔樓女孩重現(xiàn)的琴聲讓作者意識到平安順遂的每一天都是這樣的珍貴，她展開聯(lián)想共情著那些山石下的死者，波濤中的生者，甚至聯(lián)想到萬年前戰(zhàn)栗和不屈古人，聯(lián)想到到礦災(zāi)之后地震之余的手足，感到他們的眼淚在自己眼眶中流轉(zhuǎn)。她對于生命之痛有了更徹悟的體驗，實現(xiàn)了個體生命與他人、群體生命的同頻共振。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星約[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12.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初放的詩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30-32.她之所以能從物中收獲獨特的生命體悟是因為她真正做到尊重一切生命?！而B巢蕨，什么時候該丟》中作者養(yǎng)護半年的鳥巢蕨傍枝干枯了，想讓花店補種卻被告知植物養(yǎng)了半年可以丟掉，作者認為植物不該只是“養(yǎng)眼消費品”便把鳥巢蕨重新帶回家好生養(yǎng)護。結(jié)果鳥巢蕨至今活著，每當它抽出新芽，作者便會神秘一笑，對于生命的慈愛與尊重流淌在這無聲的瞬間。同樣，在《發(fā)了芽的番薯》中作者主動討要發(fā)芽的番薯并為這美麗的新綠付了錢，望著長滿一窗臺的番薯，她覺得仿佛擁有了一塊仿冒的旱田，對旁人來說無用的發(fā)芽番薯對于作者而言卻是人間至美的“多寶格”，也是珍貴的生命。在她看來很少有生命是一無是處的，“對一條生命而言，放棄，永遠是一個荒謬邪惡的字眼。”張曉風.行道樹:發(fā)了芽的番薯[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260.《歲月·飛鳥·錢夾》中，作者因不想浪費一張紙故而把舊月歷做成錢夾，“每一張紙都是一截樹木粉身碎骨以后的遺容，我們理當感恩懷德?！睆垥燥L.行道樹:發(fā)了芽的番薯[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260.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歲月·飛鳥·錢夾[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92-93.張曉風在物性書寫中流露的對于生命的思考展現(xiàn)出一種民胞物與的態(tài)度，傳達出“溫馨、執(zhí)著與生的智慧，那種安頓生命的方式，傳達出高于宗教人生關(guān)懷的世俗智慧，具有強大的思想感染力”江少川,江少川,朱文斌編.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教程[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95.體物入微的哲學精神體物與哲學之間的緊密聯(lián)系是中國自古的傳統(tǒng)，圣人“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而獲得了統(tǒng)馭的智慧；君子有感于“天行健”而懂得了“自強不息”的道理。張曉風自己就在《萬物伙伴》一文中直言：“在中國，幾乎所有的智慧體悟都來自對萬物的觀察”張曉風.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2.，這也是張曉風自己的物性書寫宗旨，她在散文中盡情地詠物，并收獲哲學的啟示。此外，散文本就“貴在體物入微”，并在微中見大、傳神張曉風.一一風荷舉:萬物伙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82.佘樹森.散文藝術(shù)初探[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39.她在體物入微中淬煉辯證思想并從中收獲積極進步的認識。《玉想》中，作者從一塊玉想到缺憾也擁有自己的美。同樣在《月，闕也》中，作者從月的圓缺、古代天地缺陷的神話感悟到“殘缺不但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美麗的”，真正的圓只存在于理念中，月圓月缺也只是因為視覺的有限，“花朝月夕，固然是好的，只是真正的看花人哪一刻不能賞花？”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月,闕也[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99.花和月不會因為人的見或不見，月的陰晴圓缺而消失不見，故而不要短淺地只做一朝的看花人和一夕的賞月人，愛圓滿也要有愛平凡甚至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月,闕也[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99.從體物入微中，她還發(fā)現(xiàn)了在有限人生中該持怎樣一種品格與態(tài)度方是對人生最好的把握?！读帜酒分?，作者發(fā)現(xiàn)白千層的樹干表皮被撕裂得顯露出第二層白色，“一千層白色，一千層純潔的心跡，這是一種怎樣的哲學??！冷酷的摧殘從沒有給它帶來什么，所有的，只是讓世人看到更深一層的坦誠罷了。”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林木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4.從白千層的物性中作者看見的或許是一種“千磨萬擊還堅勁”的人格和“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的處世態(tài)度?！对凇分?，作者來到一棵名為復(fù)興一號的神木下，望見神木枯敗的老干部分已劈剖開來，分叉部分卻頑強活著，她感慨“怎么會有一棵樹同時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悅？！”NOTEREF_Ref26518\f\h①于是追問自己為何要觀神木，悟得神木的形象正對應(yīng)著人類的一種堅韌高超的生存狀態(tài)——“千年不移的真摯深情，閱盡風霜的泰然莊矜，接受一個傷痕便另拓一片蒼翠的無限生機，人不知而不慍的怡然自足?！盢OTEREF_Ref29656\f\h①人在食飽穿暖之余若是能持有這樣一份甘于寂寞、安其所有、報以樂觀的精神境界便是一種最好的存在方式，這是作者觀神木所得的哲學體悟?！队旰伞分忻枥L了一株挺然在漫天雨下半開未開的紅蓮，漠然灰雨中忘我自足的紅蓮帶給作者感動，“當沒有陽光的時候，它自己便是陽光；當沒有歡樂的時候，它自己便是歡樂，一株蓮花里有那么完美自足的世界！”張曉風.張曉風.一一風荷舉:林木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4.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雨荷[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138.而如果說對自然生物的“體物”是中國古典詩文的傳統(tǒng)，那么張曉風散文中對物的體察與感悟還包括了許多非自然生物，這便是現(xiàn)代作家對“體物”的個性化補充與發(fā)展，閃爍著現(xiàn)代人的智慧。她從一輛糯茸車望穿了人生的無常，從一雙鞋、一條裙子中獲得對生命流逝、身份轉(zhuǎn)變的哲思?！陡弑稊?shù)顯微鏡》中一位生物系的老教授說到自己年輕時候渴望有高倍數(shù)的新式顯微鏡，能讓他看得更清楚從而疑難便會消失，但最終卻發(fā)現(xiàn)有了高倍數(shù)顯微鏡之后看得愈細，知道的愈多，奧秘之后還連著奧秘便愈發(fā)不明白了，原來“在你想盡辦法以為可以看到更多東西的時候，生命總還留下一段奧秘，是你想不通猜不透的……”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只因為年輕啊[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06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只因為年輕啊[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206.拾擷日常的感恩之心相比于小說的故事性和詩歌的簡約性，散文顯示出更強大的包容性，它往往和人的生活緊密相聯(lián)，而人們的生活中顯然不是一直都有宏大、戲劇性的事情發(fā)生，故而散文創(chuàng)作者需要在生活的點滴中發(fā)現(xiàn)細節(jié)與美。張曉風便是這樣一位創(chuàng)作者，她曾透露自己將生命的重點放于生活上，“整個的去體會我的人生，在體會人生之余，我能有多少精力，就用多少精力去記錄生命里的種種體驗，保持自己還是個很容易受感動的人。”李琳.張曉風散文的情感體驗與情感傾訴[J].名作欣賞,2007(10):89-91.正是她的這種心境和創(chuàng)作態(tài)度，讓她能在最日常的生活中擷英拾萃。而她的敏感與悲憫，她對生命獨特而深刻的體悟與理解，讓她在對生活充分挖掘中常常流露出寬廣的感恩情緒。她捕捉那些往往被世人忽視的生活片段，對于生活中那些看似習以為常的事物報以真摯的感恩，對生活充滿熱愛，她的文字由此綻現(xiàn)出一種靜謐而玄妙的美感。李琳.張曉風散文的情感體驗與情感傾訴[J].名作欣賞,2007(10):89-91.《面包出爐的時刻》中，她在咀嚼米飯時發(fā)現(xiàn)滿口飯都是一粒一粒的種子，“不管這稻米是來自何處，我都感激，那里面有叨叨絮絮的深情切意，從唐虞上古直說到如今?！睆垥燥L.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飲啄篇[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46.在《問名》中，她解釋起自己為何要知曉食物的名字，“只因在茫茫人世里，我曾在某種機緣下受人一粥一飯，應(yīng)當心存感激……”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問名[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04.《這些石頭不要錢》里，作者看到朋友家的百年老茄冬和樹下橫臥的大石頭心生羨慕，卻得知這些樹和石頭都是別人不要的而被朋友不花錢收下，反而是動用人力搬樹搬石頭花費了重金，得出“凡是上帝造的都不要錢，白云不以斗量求售，浪花不用計碼應(yīng)市”NOTEREF_Ref19761\f\h③，我們享受的理所應(yīng)當?shù)年柟庥曷陡亲匀坏目犊佡?，一旦收費，“還不到黃昏，我們已經(jīng)買不起下一口空氣了”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飲啄篇[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246.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問名[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04.張曉風.張曉風經(jīng)典散文集:這些石頭不要錢[M].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30.張曉風.一一風荷舉:劫后[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41.她極善于發(fā)現(xiàn)生活中那些細微、幾乎不被人注意的美好，并從生活的淵澤里撈起來的種種不盡的可愛，認為得見與相遇自是一種因緣?！断胍乐x的時刻》中，作者在憂急傷惻地為搶救仿古建筑伏案工作中偶然瞥見鳥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她“為這美麗的因緣而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