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知北游》原文及譯文《知北游》是《莊子》外篇的最后一篇，以開篇三字為題，集中闡述了莊子學派對“道”的本體論思考。全文通過“知”北游問道、遇“無為謂”“狂屈”及“黃帝”的寓言，層層遞進地揭示“道”不可言、不可問、不可思議的特質(zhì)。其中“道在屎溺”的著名命題，打破了對“道”的神秘化想象，強調(diào)其遍在于萬物之中?！疤斓赜写竺蓝谎浴钡日撌?，則體現(xiàn)了自然哲學與審美境界的統(tǒng)一。本篇最終指向“無心”“忘言”的體道方式，認為真正的知乃是“不知之知”，唯有超越言語思辨，才能契合萬物本然的運行法則，對后世玄學與禪宗思想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袂唬骸鞍?！予知之，將語若?！敝杏远渌?。知不得問，反于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敝獑桙S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试唬骸疄榈勒呷論p，損之又損之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褚褳槲镆?，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圣人故貴一?！敝^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yīng)我，非不我應(yīng)，不知應(yīng)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笨袂勚渣S帝為知言。知北游到玄水北岸，登上隱弅山，恰巧遇到了無為謂。知問無為謂：“我想請教你：怎樣思索、怎樣考慮才能懂得道？怎樣處世、怎樣行動才能安于道？通過什么途徑、用什么方法才能獲得道？”問了三次，無為謂都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需要回答。知沒有得到答案，回到白水南岸，登上狐闋山，看見了狂屈。知又用同樣的問題問他?？袂f：“唉！我知道，正要告訴你。”可話到嘴邊卻忘了要說什么。知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就返回帝宮，見到黃帝又問。黃帝說：“不去思索、不去考慮才能懂得道，不執(zhí)著處世、不刻意行動才能安于道，不尋求途徑、不使用方法才能獲得道?！敝獑桙S帝：“我和你知道這些，無為謂和狂屈卻不知道，究竟誰是對的呢？”黃帝說：“那個無為謂是真正對的，狂屈差不多；我和你終究還離道很遠。知道的人不說，說的人并不知道，所以圣人推行不說話的教化。道不能靠言語獲得，德不能靠人為達到。仁可以有意去做，義可能有所偏失，禮更是虛假相欺。所以說：‘失去道而后才有德，失去德而后才有仁，失去仁而后才有義，失去義而后才有禮。禮只是道的虛華，卻是禍亂的開始?！哉f：‘求道的人要天天減損人為的東西，減損再減損，直到無為的境界，無為才能無所不為。’如今人們早已追逐外物，想回歸根本，不是很難嗎？容易做到的，恐怕只有得道的‘大人’了！“生是死的延續(xù)，死是生的開始，誰能弄清其中的規(guī)律！人的生命，是氣的聚合；氣聚便是生，氣散便是死。如果生死本是相連的，我又何必憂慮！所以萬物本質(zhì)是一體的。人們把喜歡的稱為神奇，把厭惡的稱為臭腐；但臭腐可以再化為神奇，神奇也會再化為臭腐。所以說：‘貫通天下的不過是一氣罷了?！虼耸ト苏湟曔@個統(tǒng)一的本質(zhì)?！敝獙S帝說：“我問無為謂，他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是不知道需要回答。我問狂屈，他想告訴我卻沒告訴，不是不告訴，是話到嘴邊忘了?，F(xiàn)在我問你，你知道這么多，為什么還說離道很遠？”黃帝說：“無為謂真正是對的，因為他不知道；狂屈差不多對，因為他忘記了；我和你終究不對，正因為我們知道?！笨袂犝f了這件事，認為黃帝是懂得真諦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合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nèi)；秋豪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于天矣。天地有著無窮的壯美卻從不言語，四季有著分明的規(guī)律卻從不議論，萬物有著生成的法則卻從不說明。圣人推究天地的美質(zhì)而通達萬物的道理。所以至德之人順應(yīng)自然不去妄為，大圣之人不刻意造作，這就是取法于天地的緣故啊。契合那天地神妙至極的精粹，參與那千變?nèi)f化的過程，萬物或死或生、或方或圓，沒有誰知道它們的本源。萬物自然而然地存在著，自古以來就本然固存。上下四方如此廣大，不曾超出它的范圍；秋毫末梢如此微小，也要依待它才能成形。天下萬物沒有不變化浮沉的，終生不會固守舊態(tài)；陰陽四季的運行，各自遵循著既定的秩序。它恍惚惚惚，似無卻實有；它生機勃勃，不見形跡卻具神妙，萬物受其養(yǎng)育而不自知。這就叫作“本根”，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觀察自然之道了。嚙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嚙缺睡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嚙缺向被衣請教道。被衣說：“你要端正你的形體，集中你的視線，天然的和諧就會到來；收斂你的智巧，專一你的思慮，精神就會來居留。德將成就你的美好，道將成為你的居所，你將會純真無邪，如同初生的小牛犢那樣，不去追尋外在事物的原由！”話還沒說完，嚙缺就已經(jīng)睡著了。被衣非常高興，唱著歌離開了，唱道：“形體如同枯槁的骸骨，內(nèi)心如同熄滅的灰燼，他確實獲得了真知，不固守已有的成見，懵懵懂懂，暗昧不清，沒有心機而無法與之謀劃。他是什么樣的人??！”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子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舜問丞說：“道可以獲得并占有嗎？”丞回答說：“你的身體尚且不屬于你所有，你又怎能占有道呢？”舜問：“我的身體不屬于我所有，那屬于誰呢？”丞說：“這是天地寄托給你的形體；生命不屬于你所有，這是天地寄托給你的和諧之氣；性命不屬于你所有，這是天地寄托給你的順化狀態(tài)；子孫也不屬于你所有，這是天地寄托給你的蛻變與延續(xù)。所以，行走時不必知道要去往何處，居處時不必知道要持守什么，飲食時不必知道滋味如何。這一切都不過是天地間剛健運動之氣的變化罷了，又怎么能夠被占有呢？”孔子問于老聃曰：“今日晏閑，敢問至道?！崩像踉唬骸叭挲R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胺蛘颜焉谮ぺ?，有倫生于無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yīng)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圣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圣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若山，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于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于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圣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diào)而應(yīng)之，德也；偶而應(yīng)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叭松斓刂g，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袠，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wù)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孔子對老聃說：“今天比較安閑，想向您請教至高無上的道?！崩像跽f：“你先要齋戒，疏通你的心靈，洗凈你的精神，打破你的智識！道，是深奧難言的??！我暫且為你說個大概?！薄澳敲髁溜@赫的事物生于幽暗混沌，有形有序的世界生于無形無狀，精神從道中產(chǎn)生，形質(zhì)從精氣中產(chǎn)生，而萬物又憑借各自的形態(tài)相互衍生。所以九竅的動物是胎生，八竅的動物是卵生。它來無蹤跡，去無邊際，沒有門徑也沒有歸宿，卻四通八達，廣闊無垠。順應(yīng)于此的人，四肢強健，思慮通達，耳聰目明，運用心智不會疲勞，應(yīng)接外物沒有定規(guī)。天不得道不會高遠，地不得道不會廣闊，日月不得道不能運行，萬物不得道不會繁榮昌盛，這就是道?。　皼r且，博學的人未必真知，善辯的人未必智慧，圣人早已棄絕這些了。至于那增加了也不見多，減少了也不見少的，才是圣人所持守的。它深廣如大海，崇高如山岳，周而復始，運轉(zhuǎn)負載萬物而永不匱乏。那么君子所談?wù)摰牡?，恐怕都是外在的枝?jié)?。∪f物都前往取資而它永不匱乏，這才是道?。　爸性羞@樣的人，不偏于陰也不偏于陽，處在天地之間，只是暫且被稱為人，終將返回本原。從根本上看，生命，不過是氣聚合而成的物體罷了。雖有長壽短命，相差又有多少呢？不過是片刻之間罷了。哪里值得用來區(qū)分堯和桀的是非呢！瓜果自有紋理，人倫關(guān)系雖然復雜，也可以依序相處。圣人遇事不抗拒，經(jīng)歷而不執(zhí)著。調(diào)和而順應(yīng)，就是德；無心而契合，就是道；這就是帝王興起的原因?！叭松谔斓刂g，就像白馬飛馳過縫隙，不過一瞬間罷了。萬物蓬勃興起，無不由道而生；消亡寂靜，無不回歸于道。變化而生，又變化而死，生物為之哀傷，人類為之悲慟。解開天然的束縛，毀棄天然的囊套，紛紜宛轉(zhuǎn)，魂魄將往，身體也隨之消亡，這就是徹底的回歸??！從無形到有形，從有形復歸無形，這是人們都明白的，卻不是追求至道的人所務(wù)求的，這是眾人共同議論的話題。那些達到至道的人不議論，議論的人并未達到。顯明的見解遇不見真道，辯論不如沉默。道不可能被聽聞，聽聞不如塞耳不聽。這才是真正的領(lǐng)悟。”東郭子問于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后可?！鼻f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yīng)。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zhì)。正獲之問于監(jiān)市履豨也，每下愈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皣L相與游乎無何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diào)而閑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睎|郭子問莊子：“所謂的道，究竟在哪里？”莊子說：“無所不在?！睎|郭子說：“必須指出具體所在才行?！鼻f子說：“在螻蛄和螞蟻里?！眴枺骸霸趺慈绱吮跋拢俊贝穑骸霸陔s草叢中?！眴枺骸霸趺锤颖跋铝耍俊贝穑骸霸诖u瓦碎石里。”問：“怎么越來越過分了？”答：“在屎尿之中?！睎|郭子不再回應(yīng)。莊子說：“先生您這樣問，本就未曾觸及道的本質(zhì)。正如市場監(jiān)督官詢問屠夫如何判斷豬的肥瘦，越往下踩踏（豬腿）越能明察實情。你只有不限定道的所在，才能明白它不會逃離任何事物。至高的道是如此，偉大的言論也如此。‘周’、‘遍’、‘咸’這三個詞，名稱不同實質(zhì)相同，指的都是道無所不包的本質(zhì)?！白屛覀儑L試一同游于虛無之境，混同萬物來論述，道是無窮無盡的??！讓我們一同順其自然吧！恬淡而寧靜吧！漠然而清虛吧！調(diào)和而安閑吧！我的心志已虛空寂寥，無所前往卻不知去向何方，離去又歸來卻不知停駐何處，我已來回其間卻不知終點何在；逍遙于廣闊無垠的境域，大智慧者深入其中也無法探得其邊際。使萬物成為萬物的道與萬物沒有界限，而物與物之間有界限，這只是所謂‘物的界限’；道在無界限中呈現(xiàn)界限，在界限中又超越界限。說到盈虛衰殺，道使萬物盈虛而自身無盈虛，使萬物衰殺而自身無衰殺，使萬物有本末而自身無本末，使萬物有聚散而自身無聚散?！眾姾筛逝c神農(nóng)同學于老龍吉。神農(nóng)隱幾闔戶晝瞑，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nóng)擁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fā)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吊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況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于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庇谑翘┣鍐柡鯚o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庇謫柡鯚o為。無為曰：“吾知道?！痹唬骸白又溃嘤袛?shù)乎？”曰：“有?！痹唬骸捌鋽?shù)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shù)也?！碧┣逡灾砸矄柡鯚o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nèi)矣，知之外矣?！庇谑翘┣逯卸鴩@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睙o始曰：“有問道而應(yīng)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yīng)。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yīng)應(yīng)之，是無內(nèi)也。以無內(nèi)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nèi)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昆侖，不游乎太虛”。妸荷甘與神農(nóng)一同師從老龍吉求學。神農(nóng)靠著幾案，關(guān)著門白天打瞌睡，中午時分妸荷甘推開門進來說：“老龍去世了！”神農(nóng)扶著手杖站起來，又“啪”的一聲丟下手杖笑了，說：“先生知道我見識偏狹、怠慢荒唐，所以棄我而去。完了！先生沒有留下啟發(fā)我的至理名言就去世了??！”弇堈吊聽說后評論道：“體現(xiàn)大道的人，是天下的君子所歸依的。如今老龍對于道，連秋毫末梢的萬分之一都未能掌握，尚且懂得懷藏至理名言而死，何況那些真正體悟大道的人呢！道看起來沒有形狀，聽起來沒有聲音，人們談?wù)撍鼤r，稱之為‘冥冥’，所以能用言語議論的道，其實并不是真正的道。”于是泰清問無窮：“你懂得道嗎？”無窮說：“我不懂?！彼秩枱o為。無為說：“我懂得道?！碧┣鍐枺骸澳愣玫牡?，也有具體名目或道理嗎？”無為說：“有。”泰清問：“它的名目道理是怎樣的？”無為說：“我知道道可以尊貴，可以卑賤，可以聚合，可以離散，這就是我所懂得的道的名目道理?！碧┣逵眠@些話去問無始：“像這樣，那么無窮的‘不懂得’和無為的‘懂得’，誰對誰錯呢？”無始說：“‘不懂得’是深奧的，‘懂得’是淺薄的；‘不懂得’觸及了內(nèi)在真諦，‘懂得’只停留在外表?！碧┣逖鎏靽@息道：“那么不懂得就是真正的懂得嗎？懂得反而就是不懂得嗎？誰能明白這‘不知之知’呢？”無始說：“道不可聽聞，能聽聞的就不是道；道不可看見，能看見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言說，能言說的就不是道。要明白那賦予萬物形體的本身是沒有形體的??！道不應(yīng)該被命名?！睙o始接著說：“有人問道而作出回答的，其實并不懂得道。即便是問道的人，也從未真正聽聞過道。道無可詢問，問了也無從回答。本無可問卻要強問，這是空洞的詢問；本無法回答卻勉強回答，這是沒有實質(zhì)內(nèi)容的回答。以沒有實質(zhì)的回答去應(yīng)對空洞的詢問，像這樣的人，對外不能觀察宇宙的浩瀚，對內(nèi)不能認知太初的根源，因此他不能超越昆侖之墟，也不能遨游于太虛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無有弗應(yīng)也。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惫怅自唬骸爸烈?！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光曜問無有說：“先生您究竟是有呢，還是無有呢？”無有沒有回應(yīng)。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細端詳無有的狀貌，它深遠而空無，整日看卻看不見形狀，聽卻聽不到聲音，摸也摸不著實體。光曜感嘆道：“這真是至高境界了！誰能達到如此地步?。∥夷苓_到‘有’和‘無’的境界，卻還不能達到‘無無’的境界；等到連‘無有’都成了‘有’的時候，又怎能企及這樣的境界呢！”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于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大司馬家中有一位鍛造鉤劍的工匠，已經(jīng)八十歲了，他打造的鉤劍依然分毫不差。大司馬問他：“您是有特別的技巧呢，還是掌握了其中的道？”工匠回答：“我有所持守。我從二十歲起就喜好鍛造鉤劍，對于外物一概不看，不是鉤劍便不去觀察。我借由那些不用的心思與精力，長久地專注于鍛造這一用處，何況那全然無用的境界呢！萬物哪有不依憑于此的呢？”冉求問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比角笫柖?，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yīng)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圣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冉求問孔子說：“沒有天地之前的情形，可以知道嗎？”孔子說：“可以。古今是一樣的?！比角蟾械絾栴}已失，便退下了。第二天又來拜見，說：“昨天我問：‘沒有天地之前的情形可以知道嗎？’先生說：‘可以。古今是一樣的?！蛱煳疫€很明白，今天卻糊涂了。請問這是為什么呢？”孔子說：“昨天你明白，是因為你的精神直覺首先領(lǐng)悟了它；今天你糊涂，大概是又在用理智思慮去求證吧！其實，沒有古也沒有今，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jié)。如果說，沒有子孫之前便已經(jīng)有了子孫（這可能嗎）？”冉求沒有回答。孔子說：“罷了，不必回答了！不是因為生才使死產(chǎn)生，也不是因為死才使生終結(jié)。死和生是相互依存的嗎？它們本就同屬于一個整體。有比天地更早產(chǎn)生的物體嗎？使萬物成為萬物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