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薩林斯石器時代經濟學對稀缺假設的文化批判一、摘要與關鍵詞摘要：稀缺性假設，即人類欲望無限而手段有限的斷言，長期以來被視為古典與新古典經濟學不可動搖的普世性基石。這一假設不僅定義了經濟學的學科邊界，也深刻地塑造了現(xiàn)代社會關于進步、貧困與人性的基本認知。本文旨在通過理論分析與文本重構的研究方法，系統(tǒng)性地闡釋馬歇爾·薩林斯在其奠基性著作《石器時代經濟學》中，如何對這一稀缺假設發(fā)起了深刻的文化批判。本研究的核心發(fā)現(xiàn)是，薩林斯通過引入最初的豐裕社會這一核心概念，并輔以對狩獵采集社會的人種志材料的顛覆性重讀，有力地論證了稀缺性并非超歷史的自然稟賦，而是一種特定社會形態(tài)，尤其是現(xiàn)代市場資本主義的文化產物。他揭示了通往豐裕存在兩條道路：其一是西方加爾布雷思式的無限生產之道，其二是狩獵采集者禪宗式的有限欲望之道。后者的存在，證明了經濟人及其無限欲望并非普世人性，而是一種被特定文化所制度化的特殊歷史建構。本文的主要結論是，薩林斯的批判成功地將稀缺性從一個自然問題，轉變?yōu)橐粋€文化和政治問題。他通過去自然化經濟學的核心公理，不僅為經濟人類學奠定了批判性的理論基礎，也為當代反思消費主義、生態(tài)危機與增長迷思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哲學啟示。關鍵詞：馬歇爾·薩林斯，石器時代經濟學，稀缺假設，最初的豐裕社會，文化批判二、引言在現(xiàn)代思想的殿堂中，經濟學以其嚴謹?shù)臄?shù)理模型和強大的政策影響力，占據(jù)著社會科學女王的顯赫地位。而支撐這座宏偉大廈的，是一條看似不言自明的公理：稀缺性。正如萊昂內爾·羅賓斯所經典定義的那樣，經濟學研究的是作為目的與稀缺手段之間關系的人類行為。這一假設包含兩個核心判斷：其一，人類的欲望在本質上是無限的；其二，滿足這些欲望的手段（資源、時間）在本質上是有限的。這兩者的永恒矛盾，便構成了人類所面臨的普遍困境——稀缺。因此，全部的人類社會，無論其形態(tài)如何，都必須圍繞這一永恒的問題來組織其生產、分配與消費活動。在這一框架下，經濟人——那個永遠在計算、選擇、并試圖以最小成本獲取最大效用的理性個體——被視為一種普世的、超歷史的人性范本。這一假設的意義遠超學科內部。它為現(xiàn)代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tài)提供了最堅實的自然法基礎。它將競爭、積累、不平等乃至永無止境的經濟增長，描繪為應對自然稀缺的唯一理性反應。它定義了貧困即是物質的客觀匱乏，而進步即是生產手段的不斷擴張。然而，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始終縈繞不去：這一稀缺的診斷，究竟是一個客觀的、科學的發(fā)現(xiàn)，還是一個主觀的、文化的發(fā)明？如果人類的無限欲望本身并非天性，而是被特定社會制度所系統(tǒng)性地生產出來的，那么整個經濟學的大廈是否將根基動搖？正是在這一關鍵節(jié)點上，美國人類學家馬歇爾·薩林斯于一九七二年出版的《石器時代經濟學》，發(fā)動了一場石破天驚的理論突襲。薩林斯沒有停留在抽象的哲學思辨，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在西方敘事中被視為最貧困、最原始、掙扎在饑餓邊緣的群體——狩獵采集者。通過對既有人種志材料的精妙重組與顛覆性詮釋，薩林斯得出了一個與西方經濟學常識截然相反的結論：這些所謂的原始人，實際上生活在一種最初的豐裕社會之中。本研究的核心問題，即是深入探究薩林斯是如何通過其對狩獵采集社會豐裕狀態(tài)的論證，來系統(tǒng)性地解構作為經濟學根基的稀缺假設的？薩林斯所發(fā)起的這場文化批判，其內在的邏輯結構是什么？它如何重新定義了貧困、工作與豐裕等核心概念？以及，這一來自石器時代的洞見，對于我們理解當代消費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與生態(tài)困境，具有何種深刻的理論啟示？本研究的目標，在于通過對《石器時代經濟學》的文本進行深度分析與理論重構，系統(tǒng)性地闡發(fā)薩林斯的文化批判。本文將致力于揭示，薩林斯的工作不僅僅是一次人類學的個案研究，更是一場深刻的哲學運動，它旨在去自然化資本主義的經濟邏輯，并暴露出經濟人假設的深刻文化偏見。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首先，將對經濟人類學中形式論與實體論的經典論戰(zhàn)，以及對狩獵采集社會的不同理論描繪進行文獻綜述；其次，闡明本研究采用的理論分析與概念重構的研究方法；再次，作為論文的核心，將深入剖析薩林斯最初的豐裕社會的論證邏輯、其對豐裕兩條道路的劃分，以及這一批判如何揭示了稀缺的文化生產機制；最后，在結論中總結全文觀點，評估其理論貢獻與局限，并對未來研究方向提出展望。三、文獻綜愈馬歇爾·薩林斯對稀缺假設的批判，并非孤立的理論事件，而是深深植根于二十世紀經濟人類學一場核心的、影響深遠的理論論戰(zhàn)之中。對這一論戰(zhàn)脈絡的梳理，是理解薩林斯理論創(chuàng)新的前提。第一個相關的文獻領域，是經濟人類學中著名的形式論與實體論之爭。這場論戰(zhàn)的核心在于，源自西方市場社會的現(xiàn)代經濟學（形式經濟學）的分析工具，是否可以普世性地應用于對非西方、非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形態(tài)的研究。以萊昂內爾·羅賓斯、雷蒙德·弗思為代表的形式論者持肯定態(tài)度。他們認為，無論社會形態(tài)如何，人類行為的本質都是在稀缺條件下進行選擇與最大化的經濟化行為，因此，新古典經濟學的核心公理（稀缺、理性選擇、邊際效用）具有普遍的適用性。與此相對，以卡爾·波蘭尼、喬治·道爾頓以及薩林斯本人為代表的實體論者則堅決反對這一普世主義。波蘭尼在其劃時代的著作《大轉型》中指出，形式經濟學所描述的那種由價格機制調節(jié)、以個體營利為動機的市場經濟，在人類歷史上是一種極其晚近且特殊的現(xiàn)象。在絕大多數(shù)前資本主義社會中，經濟活動并非一個獨立的領域，而是嵌入在復雜的社會關系（如親屬、政治、宗教）之中。波蘭尼認為，指導這些經濟體的是互惠、再分配和家計等原則，而非市場交換。因此，用形式經濟學的稀缺與最大化框架去套用這些社會，是一種深刻的時代錯置和民族中心主義。薩林斯的《石器時代經濟學》，正是實體論陣營中，對形式論公理發(fā)起的、最具經驗殺傷力的致命一擊。第二個文獻領域，是西方思想中關于原始社會經濟生活的傳統(tǒng)描繪。在薩林斯之前，對狩獵采集者的主流想象，深受霍布斯主義的影響。托馬斯·霍布斯關于自然狀態(tài)下生命孤獨、貧困、污穢、野蠻而短暫的著名論斷，幾乎為后世對原始人的認知定下了基調。在這一敘事中，狩獵采集者被視為人類的童年期，他們生活在嚴酷的自然環(huán)境中，食物來源極不穩(wěn)定，全部精力都被消耗在永恒的、掙扎在饑餓邊緣的覓食勞動之中。他們的技術簡陋、物質匱乏。這種描繪，其意識形態(tài)功能是顯而易見的：它將農業(yè)革命、國家乃至現(xiàn)代資本主義，論證為一種使人類擺脫原始貧困、邁向文明富裕的必然進步。第三個文獻領域，是二十世紀中后期人種志研究的經驗轉向。薩林斯的理論，并非憑空想象，而是建立在同時期人類學家對狩獵采集社會進行定量研究的新浪潮之上。其中，理查德·李對非洲卡拉哈里沙漠布須曼人的研究，以及弗雷德里克·麥卡錫和瑪格麗特·麥克阿瑟對澳大利亞阿納姆地土著的研究，提供了關鍵性的反常數(shù)據(jù)。這些研究通過詳細的時間分配統(tǒng)計，驚人地發(fā)現(xiàn)，這些所謂的原始人在獲取食物上所花費的時間遠非人們想象的那么長，例如，理查德·李的數(shù)據(jù)顯示布須曼人每周平均只工作十五到二十個小時。他們擁有大量的閑暇時間，其營養(yǎng)攝入也遠比周邊的農業(yè)民族更為均衡和充分。正是在對上述文獻脈絡的綜合中，本研究的理論切入點得以凸顯。薩林斯的獨特貢獻，不在于他發(fā)現(xiàn)了這些原始數(shù)據(jù)，而在于他第一個在理論上系統(tǒng)地揭示了這些數(shù)據(jù)對整個西方經濟學核心假設的哲學顛覆性?，F(xiàn)有的文獻，大多集中于兩個層面：要么是實體論與形式論的宏觀理論辯論；要么是后世人類學家對薩林斯人種志數(shù)據(jù)（如布須曼人的工作時間）的經驗修正或反駁。例如，一些批評者指出薩林斯可能浪漫化了狩獵采集者的生活，忽視了他們面臨的周期性饑荒和高嬰兒死亡率。然而，本研究認為，這些經驗層面的事實核查，在很大程度上錯失了薩林斯論證的核心邏輯。本文的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它試圖超越這種經驗性的辯駁，而將《石器時代經濟學》視為一部深刻的文化批判文本。本文不再糾結于狩獵采集者到底每周工作幾小時，而是聚焦于薩林斯如何運用這些材料，在邏輯上解構了稀缺這一概念本身。本研究的理論價值在于，它將系統(tǒng)性地闡明，薩林斯的真正目標，是揭示稀缺作為一種文化范疇，是如何在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中被生產出來的。通過這一分析，本研究旨在將薩林斯定位為一位對經濟意識形態(tài)進行根本性質疑的文化理論家，而不僅僅是一位實體論的人類學家。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質是一項理論分析與哲學闡釋，其核心目標在于系統(tǒng)性地重構與評估馬歇爾·薩林斯在《石器時代經濟學》中對經濟學稀缺假設所展開的文化批判。鑒于此，本研究不采用一手的人種志田野調查或量化數(shù)據(jù)分析，而是以理論文本本身作為研究的數(shù)據(jù)來源。本研究的整體設計框架是一種批判性的文本分析與概念重構，旨在通過對一個經典理論文本的深度解讀，揭示其內在的論證邏輯、哲學預設及其對當代思想的深刻意涵。本研究所依賴的核心分析對象，即第一手文獻，是馬歇爾·薩林斯的《石器時代經濟學》，特別是其中具有奠基意義的第一章最初的豐裕社會。本研究將以該著作的權威中譯本為基礎，對照英文原版的相關論述，進行精細的文本研讀。此外，作為理論背景和對話對象，本研究還將參照卡爾·波蘭尼的《大轉型》、萊昂內爾·羅賓斯的《經濟科學的性質和意義》等形式論與實體論論戰(zhàn)的關鍵文獻，以及理查德·李等人為薩林斯提供經驗支持的人種志報告。第二手文獻則包括學術界對薩林斯理論的各類評論、應用與批判性研究。本研究的分析技術與方法將遵循一個嚴謹?shù)?、遞進的邏輯結構，以確保分析的系統(tǒng)性與深度。第一步是批判對象的解構。本研究將首先清晰地界定薩林斯所要批判的靶子，即經濟學的稀缺假設。這需要對這一假設的經典表述（如羅賓斯的定義）進行解構，將其分解為幾個核心的子命題：即欲望無限論、手段有限論、稀缺的普遍性以及經濟化的必然性。本研究將分析這些子命題是如何在邏輯上環(huán)環(huán)相扣，共同構建起經濟人這一普世模型的。第二步是薩林斯論證的重構。這是本研究的主體部分。本研究將系統(tǒng)性地重構薩林斯用以顛覆上述假設的完整論證鏈條。這包括：一，人種志證據(jù)的轉譯：分析薩林斯如何將理查德·李等人關于布須曼人工作時長、營養(yǎng)狀況的原始數(shù)據(jù)，轉譯為具有哲學顛覆性的豐裕證據(jù)。二，核心概念的闡釋：深度分析最初的豐裕社會這一核心概念的內涵。三，二元邏輯的建立：重點闡釋薩林斯所劃分的通往豐裕的兩條道路，即加爾布雷思之道與禪宗之道，并分析這一二元對立如何從根本上瓦解了稀缺的普遍性。第三步是文化批判的綜合。在完成前兩步的基礎上，本研究將綜合性地論證，薩林斯的分析為何構成了一場深刻的文化批判。本研究將論證，薩林斯的核心貢獻在于揭示了稀缺和貧困并非客觀的物質狀態(tài)，而是一種文化建構和社會關系。他將稀缺性從一個技術問題（如何生產更多）轉變?yōu)橐粋€文化問題（為何欲求更多）。通過上述方法論的運用，本研究旨在提供一個超越經驗層面爭議的、深入到哲學內核的薩林斯解讀。本研究的有效性將體現(xiàn)在其對薩林斯論證邏輯的清晰重現(xiàn)，以及對其文化批判意涵的深刻揭示。五、研究結果與討論本部分是論文的核心，旨在系統(tǒng)性地呈現(xiàn)馬歇爾·薩林斯對稀缺假設的文化批判。論述將從解構經濟學公理出發(fā)，通過重構最初的豐裕社會的論證，深入分析其對豐裕兩條道路的劃分，并最終揭示稀缺作為一種文化生產的本質。第一板塊：作為批判靶標的經濟學公理——稀缺假設的去自然化薩林斯批判的起點，是向那個被視為不證自明的、如同物理學定律般客觀的經濟學公理——稀缺性——發(fā)起挑戰(zhàn)。在傳統(tǒng)經濟學敘事中，稀缺性是人類存在的原罪與第一推動力。它被描繪為一個跨越時空的、普遍的自然事實：人類的欲望天生就是無限的，而可用的資源天生就是有限的。這一不可調和的矛盾，迫使人類必須進行經濟化活動，即在不同的欲望排序中進行理性選擇，以圖最大化地滿足其效用。從亞當·斯密到羅賓斯，經濟人的形象（一個永遠欲求不滿、精于計算的個體）被確立為普世的人性。薩林斯對這一公理的批判是釜底抽薪的。他指出，這一所謂的人性假設，實際上是一個未經反思的民族中心主義的產物，是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將其自身獨特的、歷史性的價值觀——即對物質積累的無限追求——投射到了全人類的歷史之上。薩林斯敏銳地指出，經濟學的這一公理，其本質是一種神學而非科學，它預設了一個墮落的人性（無限貪婪），并提供了一個救贖的方案（無限生產）。薩林斯的第一步，就是通過人種志的異域之鏡，來去自然化這一神學，揭示其不過是一種地方性知識。第二板塊：最初的豐裕社會——作為經驗反證的人種志重讀薩林斯用以擊碎稀缺公理的重錘，是他對狩獵采集社會（特別是布須曼人和澳洲土著）人種志材料的顛覆性重讀。在傳統(tǒng)敘事中，這些人是貧困的終極象征：他們沒有物質積累，技術簡陋，赤身裸體，過著手停口停的生活。然而，薩林斯通過綜合分析理查德·李等人的定量數(shù)據(jù)，徹底反轉了這一形象。首先，在勞動層面，薩林斯揭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狩獵采集者是最悠閑的人群。他們平均每周用于覓食的工作時間僅為十五至二十小時，遠低于農業(yè)社會和工業(yè)社會的勞動強度。他們擁有大量的閑暇時間，用于睡眠、社交、游戲和儀式。這徹底推翻了原始人生活艱辛的刻板印象。其次，在需求層面，薩林斯指出，狩獵采集者之所以工作得少，并非因為他們懶惰，而是因為他們的需求是有限的，并且能被輕易地滿足。他們對物質財富表現(xiàn)出一種驚人的漠不關心。他們之所以不積累，并非因為沒有能力（例如，他們可以輕易地在短時間內采集到遠超當日所需的食物），而是因為他們的流動性生活方式使得物質積累成為一種累贅。一個獵人最大的財富是他的技能和他的社會關系，而非一堆財物?；谶@兩點，薩林斯提出了其核心概念：最初的豐裕社會。他論證道，豐裕有兩種可能性：其一，是無限地生產；其二，是有限地欲求。狩獵采集者選擇的是后一條道路。他們的豐裕并非來自物質的堆積，而是來自需求與手段之間的平衡。因為他們想要的很少，所以他們擁有的就已足夠。薩林斯辛辣地評論道：貧困是一種發(fā)明，是文明的產物。因為在一個平等的、非積累的社會中，貧困這一概念本身是無法存在的。第三板塊：通往豐裕的兩條道路——加爾布雷思之道與禪宗之道薩林斯通過最初的豐裕社會的實證，在理論上提煉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分析框架，即通往豐裕的兩條道路。這一框架是其文化批判的核心邏輯工具。第一條道路是加爾布雷思之道。薩林斯借用經濟學家約翰·肯尼思·加爾布雷思的名字（加爾布雷思在其著作《豐裕的社會》中，已敏銳地觀察到現(xiàn)代社會中欲望是被廣告等機制生產出來的），來命名現(xiàn)代西方資本主義的道路。這條道路的特征是：它設定人類欲望是無限的，而手段是有限的。因此，它試圖通過無限地提高生產（手段）來彌合這一差距，以達致豐裕。然而，薩林斯（和加爾布雷思）都指出，這是一個自相矛盾的、注定失敗的工程。因為在這一體系中，欲望的增長速度（被消費主義、廣告和競爭所驅動）總是快于生產的增長速度。結果是，這一體系非但沒有消除稀缺，反而制度性地生產著稀缺。在一個無限欲望的框架下，人類將永遠處于匱乏之中。第二條道路是禪宗之道。薩林斯用這個富有哲學意味的詞匯，來命名狩獵采集者的道路。這條道路的特征是：它設定人類欲望是有限的，并且手段是充足的（即便在技術上是簡陋的）。豐裕是通過將欲望保持在一個輕易可以被滿足的低水平上而實現(xiàn)的。這是一種知足常樂的經濟學。薩林斯指出，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也曾是最成功的經濟邏輯。通過這一二元劃分，薩林斯實現(xiàn)了其核心的理論目標。他證明了稀缺性并非一個普世的、客觀的條件，而是一個文化選擇。西方社會選擇了加爾布雷思之道，并錯誤地將其邏輯（無限欲望）當成了全人類的普遍天性。而狩獵采集社會的存在，則以一種不容辯駁的方式證明了，禪宗之道是另一種完全可能的、且真實存在過的人類生存方式。因此，經濟學的稀缺假設被徹底相對化了，它從一個科學公理，降格為了一個特定文化的意識形態(tài)。第四板塊：稀缺的文化生產——貧困作為一種社會關系的建構在解構了稀缺的普遍性之后，薩林斯的批判更進一步，轉向了對貧困本身的文化分析。如果狩獵采集者在物質極其簡陋的條件下反而是豐裕的，那么現(xiàn)代社會中堆滿了物質商品的貧困又是什么？薩林斯指出，貧困并非一個客觀的、關于物的絕對標準（例如擁有多少卡路里或多少財物），而是一種社會關系和文化地位。在一個如狩獵采集社會那樣的平等主義社群中，沒有人是貧困的，因為（一）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從環(huán)境中獲取資源，（二）物質積累不被視為一種美德，反而是一種負擔。貧困這一概念，只有在文明出現(xiàn)之后，特別是隨著農業(yè)革命、社會分層和私有財產的出現(xiàn)，才被發(fā)明出來。在階級社會中，貧困是一種相對的剝奪，它意味著在社會等級中處于不利地位。而在現(xiàn)代資本主義市場社會中，貧困更是被制度化了。市場經濟的本質就是創(chuàng)造和維持稀缺，因為只有在稀缺的狀態(tài)下（無論是真實的還是人為制造的），商品才具有價值，交換才能發(fā)生，利潤才能產生。因此，薩林斯的最終論斷是：資本主義社會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將稀缺作為其核心運作機制的社會形態(tài)。它在物質上取得了空前的生產力，但在文化上卻將全人類置于一種前所未有的、永久的匱乏感之中。這才是稀缺假設的真正奧秘：它不是對現(xiàn)實的描述，而是對現(xiàn)實的建構與規(guī)訓。它是一種意識形態(tài)，其功能就是合法化一種永遠無法被滿足、永遠在追逐的現(xiàn)代生活方式。第五板塊：討論——薩林斯批判的遺產、局限與當代回響薩林斯在《石器時代經濟學》中發(fā)起的這場批判，其理論遺產是極其深厚的。首先，他為實體論經濟人類學提供了最堅實的武器，成功地將經濟學拉回到文化研究的視域之中。他證明了任何經濟行為，包括看似最理性的計算，都是嵌入在特定的文化價值系統(tǒng)之中的。其次，他徹底顛覆了西方線性的進步史觀，將原始從一個貶義詞，轉變?yōu)橐粋€具有批判性力量的參照系。然而，對薩林斯的批判也從未停止。在經驗層面上，后來的許多人類學家指出薩林斯有浪漫化和過度簡化狩獵采集者生活之嫌。他們指出，狩獵采集者同樣面臨著周期性的饑荒、高死亡率和環(huán)境的壓力。一些新形式論者（如運用最優(yōu)覓食理論的學者）也試圖反駁薩林斯，論證狩獵采集者同樣在他們有限的認知下進行著最大化的理性選擇。但是，本研究認為，這些經驗層面的修正并不能從根本上撼動薩林斯批判的哲學內核。薩林斯的論證，其力量不在于證明狩獵采集者生活在天堂，而在于證明他們經濟邏輯的異質性。無論他們是工作十五小時還是二十五小時，無論他們是否時常挨餓，其社會并非圍繞稀缺這一核心原則來組織，這是一個無可辯駁的文化事實。他們沒有將無限積累作為其生活的目的，這就足以瓦解經濟人的普世性。在今天，薩林斯的批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現(xiàn)實意義。在面臨全球生態(tài)危機、氣候變暖和資源枯竭的人類世，那個以無限生產為目標的加爾布雷思之道已經顯露出其深刻的不可持續(xù)性。消費主義文化所帶來的精神異化，也使得人們開始反思豐裕的真正含義。薩林斯所揭示的禪宗之道——即通過主動的自我限制來達致豐?！谝匀ピ鲩L、極簡主義、自愿簡約等新的社會思潮形式回歸。薩林斯在半個世紀前從石器時代發(fā)掘出的智慧，正成為我們思考后資本主義未來時，不可或缺的理論資源。六、結論與展望本研究通過對馬歇爾·薩林斯《石器時代經濟學》的文本進行系統(tǒng)性的理論重構，深入地闡釋了其對現(xiàn)代經濟學稀缺假設所展開的深刻文化批判。本研究的核心結論是，薩林斯成功地實現(xiàn)了一次范式轉換，將稀缺性從一個被視為普世的、自然的客觀條件，解構為一個歷史性的、被特定文化（特別是現(xiàn)代市場資本主義）所制度化生產的主觀建構。本研究的論證表明，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