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里?！へ惪孙L險社會理論對技術倫理前置性啟示一、摘要與關鍵詞摘要：在以人工智能、基因工程和全球互聯(lián)為標志的深度現(xiàn)代化階段，技術創(chuàng)新在創(chuàng)造巨大福祉的同時，也系統(tǒng)性地制造出具有全球性、潛伏性、不可逆轉性和不可補償性的新型風險。這些風險的根源、擴散和后果，已根本性地超越了傳統(tǒng)工業(yè)社會的外部性范疇。烏爾里?！へ惪说娘L險社會理論，深刻地揭示了這種制造性風險的出現(xiàn)，以及現(xiàn)代性制度在面對這些風險時所陷入的有組織的非責任狀態(tài)。然而，傳統(tǒng)的技術倫理范式，無論是功利主義的計算、道義論的歸責，還是工具主義的中立假設，其基本框架仍停留在事后的、個體化的歸責邏輯之上，對這種系統(tǒng)性的非意圖風險，表現(xiàn)出深刻的制度性失明。本文旨在系統(tǒng)性地剖析貝克的風險社會理論，旨在挖掘并重構其對于技術倫理的前置性啟示。本研究采用概念分析與理論重構的研究方法，核心論點是，貝克的理論強迫技術倫理必須實現(xiàn)一次根本性的范式轉換：即從一種后驗的、以歸責為中心的補償倫理，轉向一種先驗的、以前置性預防和公共話語為中心的責任倫理。研究發(fā)現(xiàn)，這種前置性啟示具體表現(xiàn)為：倫理介入的時機必須從后果轉向源頭（即研發(fā)與設計階段）；倫理的主體必須從個體轉向制度（即揭示和改革有組織的非責任狀態(tài)）；倫理的核心方法必須從專家裁決轉向反思性現(xiàn)代化所要求的亞政治式的公共審議。本文認為，在風險社會中，技術倫理的唯一有效形態(tài)，是成為一種制度化的社會自我反思機制，其首要任務不再是誰錯了，而是我們如何共同定義和選擇我們想要的未來。關鍵詞：烏爾里?！へ惪?風險社會,技術倫理,前置性啟示,有組織的非責任狀態(tài),反思性現(xiàn)代化二、引言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深刻的悖論之中。一方面，以人工智能、生物技術和納米技術為代表的科技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許諾著一個更高效、更健康、更便捷的未來；另一方面，這些技術本身，及其不可預見的副作用，也正在制造出一系列全新的、關乎人類文明存續(xù)的風險：從算法偏見所固化的系統(tǒng)性社會不公，到基因編輯可能帶來的人類定義危機，再到人工智能黑箱決策所蘊含的失控威脅，以及全球互聯(lián)系統(tǒng)在面對網(wǎng)絡攻擊時的系統(tǒng)性脆弱。這些風險，與工業(yè)社會早期的職業(yè)風險或環(huán)境污染已然不同，它們不再是局部的、可見的、可控的，而是全球的、潛伏的、不可逆的。這一悖論性的現(xiàn)代性新階段，正是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へ惪怂\斷的風險社會。在貝克看來，工業(yè)社會（或他所稱的簡單現(xiàn)代化）的核心邏輯是財富的分配，其社會沖突圍繞著階級展開，其目標是占有自然。而風險社會（或反思性現(xiàn)代化）的核心邏輯，則是風險的分配。當現(xiàn)代化的副作用（如核輻射、化學污染、金融危機、基因風險）開始壓倒其正效應時，社會就進入了一個被迫的自我反省階段。在這個階段，我們所面對的風險，不再是來自外部的自然威脅（如洪水、地震），而是來自內部的、技術—經(jīng)濟決策所制造出來的風險。然而，面對這一全新的風險圖景，我們的倫理工具箱卻顯得驚人地陳舊。傳統(tǒng)的技術倫理學，無論是哪個流派，其底層操作系統(tǒng)大都預設了一個工業(yè)社會的世界模型。在這個模型中，技術是工具，后果是可見的，責任是個體的，傷害是可補償?shù)摹惱韺W的核心任務，是在事后進行歸責——即，當一個壞的后果發(fā)生后，去尋找那個有過錯的人類主體（是工程師的疏忽，還是企業(yè)家的貪婪？）。貝克的理論，對這一事后歸責的倫理范式，構成了毀滅性的挑戰(zhàn)。他指出，制造性風險的本質特征，恰恰在于其非意圖性、不可見性和不可歸責性。誰應該為全球氣候變暖負責？誰應該為算法在訓練數(shù)據(jù)中無意識習得的性別歧視負責？在貝克看來，這些風險的根源，不在于個體的道德敗壞，而在于制度的系統(tǒng)性失明。我們的科學、政治和法律體系，形成了一種有組織的非責任狀態(tài)：科學以價值中立為名，合法地生產風險；工業(yè)以經(jīng)濟理性為名，合法地擴散風險；而政治和法律，則因為因果鏈條的斷裂和證據(jù)的缺失，而無法對這些風險進行歸責和審判。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問題是：當貝克的風險社會理論，宣告了傳統(tǒng)事后歸責倫理學的破產時，它為技術倫理的未來，提供了怎樣的建設性的前置性啟示？前置性（preemptive）在此特指，倫理的介入，必須從后果的末端治理，前移到風險的源頭生產階段。本研究的目標，正是要系統(tǒng)性地闡發(fā)這些前置性啟示。本文將論證，貝克的理論，并非導向一種倫理虛無主義，而是催生了一種更激進、更具政治性的倫理要求。這種新的倫理學，是一種反思性的倫理學。本文將首先在文獻綜述中，厘清傳統(tǒng)技術倫理的工業(yè)社會烙印及其在風險社會中的失效機制。接著，在研究方法部分，闡明本研究的理論分析框架。在核心的討論部分，將詳細重構貝克理論所蘊含的三重前置性轉向：即倫理時機的事前化、倫理主體的制度化與去專家化、以及倫理方法的話語化與政治化。最后，本文將總結這一轉向對當代技術（特別是人工智能）治理的深遠意義。三、文獻綜述對貝克風險社會理論與技術倫理關系的探討，觸及了社會學、哲學、法學與科技研究（STS）的交叉地帶。相關文獻的演進，大致呈現(xiàn)出從傳統(tǒng)倫理的困境到貝克理論的社會學闡釋，再到預防性原則的法學討論，最終匯入技術治理的倫理轉向這一脈絡。首先，是關于傳統(tǒng)技術倫理及其工業(yè)社會預設的批判性文獻。技術倫理學作為一門學科，其主流范式長期被幾種工業(yè)時代的思維所主導。其一，是工具主義的中立論，即技術是價值中立的手段，其倫理屬性完全取決于使用者的意圖。這種觀點在哲學上被漢斯·尤納斯等人深刻批判，尤納斯在其《責任原則》中已前瞻性地指出，現(xiàn)代技術的尺度已使其后果超出了傳統(tǒng)鄰近倫理的范圍。其二，是應用倫理學的案例模式。這種模式將倫理學視為一套先驗的原則（如自主、公正、不傷害），并將技術（如人工智能）視為一個新的應用場景。其方法是將舊原則套用于新案例。這類文獻（如關于自動駕駛電車難題的討論）雖然豐富，但其根本局限在于哲學保守性——它不質疑倫理原則本身的歷史性，也不觸及技術生產過程的制度背景。其三，是個體主義的歸責邏輯。無論是法律上的侵權責任，還是倫理上的道德譴責，其靶子始終是個體的行動者（如工程師、企業(yè)）。其次，是圍繞貝克風險社會理論的核心闡釋性文獻。自貝克的著作（如《風險社會》、《反思性現(xiàn)代化》）問世以來，社會學界對其進行了大量的闡釋和討論。學者們（如斯科特·拉什、安東尼·吉登斯）普遍認同其核心診斷，即簡單現(xiàn)代化的成功，導致了制造性風險的涌現(xiàn)。吉登斯將此與信任的脫嵌機制相聯(lián)系，而貝克則更激進地指向制度的失敗。這一脈絡的文獻，深刻地揭示了科學在風險社會中的雙重角色：它既是風險的生產者，又是風險的（唯一）定義者。這就產生了一個悖論：我們必須依賴那些制造了風險的專家，來告訴我們風險有多嚴重。這使得科學理性本身，陷入了一場深刻的合法性危機。再次，是將貝克的理論與治理相結合的文獻，特別是關于預防性原則的討論。貝克的理論，為在環(huán)境法和公共衛(wèi)生領域興起的預防性原則提供了最強有力的社會學辯護。預防性原則的核心是，在面對科學不確定性和潛在的巨大（或不可逆）危害時，缺乏充分的科學證據(jù)不應成為推遲采取預防措施的理由。這一原則，在歐盟等地的環(huán)境治理中已被采納。相關文獻深入探討了這一原則的強版本（要求證明無害）與弱版本（權衡利弊）的法律和政治意涵。然而，這些討論往往集中在公共監(jiān)管的法律技術層面，而未能將其充分地上升到一種前置性的技術倫理的新范式高度。最后，是開始橋接貝克理論與新興技術治理的文獻。隨著人工智能、納米技術和生物技術的風險日益凸顯，一些學者（如在負責任的創(chuàng)新RRI領域）開始明確地援引貝克的反思性概念。他們主張，技術創(chuàng)新必須從一開始就嵌入對社會—倫理后果的反思。這一領域的文獻，其貢獻在于將倫理的時機前置到了研發(fā)階段（如進行倫理影響評估ELSA）。然而，綜觀以上文獻，一個深刻的研究空白依然存在。盡管預防性原則和負責任的創(chuàng)新等路徑，已經(jīng)在實踐上回應了貝克的診斷，但它們在理論上，往往缺乏對貝克最激進的洞察——即有組織的非責任狀態(tài)——的正面回應。預防性原則常常被官僚化為一種新的技術評估程序，它仍由一個專家委員會來執(zhí)行，從而復制而非打破了專家政治的閉環(huán)。負責任的創(chuàng)新也常常被窄化為一種研發(fā)管理工具，而未能觸及貝克所指向的更深層的政治問題：即誰（what'public'）有權定義風險？誰有權決定哪種未來是可欲的？因此，本文的切入點和理論創(chuàng)新正在于此：本研究旨在超越現(xiàn)有的法律和管理層面的應用，從根本的哲學—倫理層面，去系統(tǒng)性地闡發(fā)貝克理論的前置性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