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道》原文及譯文《原道》是唐代韓愈的經(jīng)典論說文，為其倡導(dǎo)古文運動的核心篇目，作于儒學式微、佛道盛行的中唐，旨在正本清源重振儒家思想。文章追溯儒家“道統(tǒng)”，從堯舜禹湯至孔孟一脈相承，核心為仁義道德、禮樂教化與綱常秩序；尖銳批判佛道棄人倫、廢民生，主張罷黜佛道、恢復(fù)儒家正統(tǒng)，提出“文以載道”的文學主張。全文邏輯嚴密，氣勢雄健，層層辯駁中盡顯筆力，既是唐代儒學復(fù)興的重要文論，也是韓愈古文的典范，奠定了古文運動的理論基礎(chǔ)，對后世儒學發(fā)展與散文創(chuàng)作影響深遠。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于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兇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博愛就叫做仁，做事合情合理、恰當適宜就叫做義，從仁義出發(fā)去行事的路徑就叫做道，內(nèi)心具足善念、修養(yǎng)完備，不依賴外界事物的滋養(yǎng)就叫做德。仁和義是有確定內(nèi)涵的概念，道和德卻是沒有固定所指的名稱。所以道有君子所行的道，也有小人所行的道，德有帶來吉祥的德，也有招致兇險的德。老子輕視仁義，并非是詆毀仁義，只是他的眼界太過狹隘。就像坐在井里看天的人，說天很小，其實并不是天真的小。他把點滴的小恩小惠當作仁，把細微的小節(jié)善行當作義，那么他會輕視仁義，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他所說的道，只是把他所認同的東西視作道，并非我所說的道；他所說的德，也只是把他所認同的東西視作德，并非我所說的德。我所說的道德，都是結(jié)合著仁義來講的，這是天下人共同認可的說法；老子所說的道德，卻是拋開仁義來講的，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私見罷了。周道衰，孔子沒，火于秦，黃老于漢，佛于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于楊，則入于墨；不入于老，則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于其口，而又筆之于其書。噫！后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nóng)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周王朝的王道衰敗，孔子逝世后，儒家典籍在秦朝被焚毀，黃老之學在漢代盛行，佛教則在晉、魏、梁、隋年間廣為傳播。當時談?wù)摰赖氯柿x的人，觀點不是歸向楊朱之學，就是歸向墨翟之學；不是歸向道家，就是歸向佛教。認同了其中一派，就必然背離儒家。對所認同的學派奉為主流，對背離的就視為旁支；對認同的極力附和，對背離的則肆意詆毀。唉！后世的人想要聽聞仁義道德的學說，該向誰去聆聽呢？道家信徒說：孔子是我們祖師的弟子。佛教信徒也說：孔子是我們祖師的弟子。尊奉孔子的人，聽慣了這些說法，竟樂于接受這種荒誕之言而妄自菲薄，也跟著說：我們的祖師也曾以他們的祖師為師。他們不僅口頭上這樣說，還把這些話寫進了書里。唉！后世的人即便想聽聞仁義道德的學說，又該向誰去探求呢？人們喜好荒誕怪異的事物，實在是太過分了！不去探求事情的本源，也不去考察事情的結(jié)果，只愿意聽那些怪異的說法。古代的民眾分為士、農(nóng)、工、商四類，如今卻多了佛、道兩派成了六類；古代從事教化的只有士這一類，如今從事教化的卻有士、佛、道三類。種田的人家只有一戶，吃糧食的卻有六戶；做工的人家只有一戶，使用器物的卻有六戶；經(jīng)商的人家只有一戶，依靠經(jīng)商供給的卻有六戶。這樣的情況，百姓怎能不窮困潦倒，甚至去做盜賊呢？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養(yǎng)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qū)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后為之衣，饑，然后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后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y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后；為之樂，以宣其湮郁；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quán)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眴韬?！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圣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yǎng)之道，以求其所謂清凈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見黜于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見正于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遠古時候，人類遭受的禍患太多了。有圣人出現(xiàn)，才教給人們相互生存、彼此供養(yǎng)的方法，為人們設(shè)立君主，設(shè)置老師，驅(qū)趕蟲蛇禽獸，讓人們安居在中原大地。受凍了，圣人就教人們制作衣裳；挨餓了，就教人們耕種獲取食物；住在樹上容易墜落，住在洞穴容易生病，就教人們建造房屋。圣人設(shè)立工匠，來供給人們器物用具；設(shè)立商人，來互通物資有無；創(chuàng)制醫(yī)藥，來拯救那些早逝的人；制定葬埋祭祀的禮儀，來增進人們之間的恩愛之情；設(shè)立禮義，來規(guī)范人們的尊卑次序；創(chuàng)作音樂，來疏解人們心中的郁結(jié)；建立政令，來督促懈怠懶惰的人；設(shè)置刑罰，來鏟除強橫兇頑之徒。人們相互欺騙，就制作符節(jié)印章、量器衡器來建立信用；人們相互爭奪，就修筑城郭、打造兵器來守衛(wèi)家園。災(zāi)禍來臨就做好防備，憂患出現(xiàn)就加以防范?？涩F(xiàn)在有人卻說：“圣人不消亡，大盜就不會停止。打破量器、折斷衡器，百姓就不會爭斗?！卑Γ∵@不過是不動腦子的說法罷了。如果古代沒有圣人，人類早就滅絕了。為什么呢？人類沒有羽毛鱗甲來抵御寒暑，沒有鋒利爪牙來爭奪食物啊。所以君主，是發(fā)布政令的人；臣子，是執(zhí)行君主政令并傳達給百姓的人；百姓，是生產(chǎn)粟米麻絲、制作器物、流通財物，來侍奉上位者的人。君主不發(fā)布政令，就失去了做君主的本分；臣子不執(zhí)行君主政令并傳達給百姓，就失去了做臣子的職責；百姓不生產(chǎn)粟米麻絲、制作器物、流通財物來侍奉上位者，就該受到責罰。如今佛道之學卻宣揚：必須拋棄你們的君臣名分，舍棄你們的父子親情，禁止那相互生存、彼此供養(yǎng)的法則，去追求他們所說的清寂虛無的境界。唉！他們所幸誕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沒有被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貶斥；也不幸沒能誕生在三代之前，沒能被這些圣賢匡正思想。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比粍t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鬃又鳌洞呵铩芬玻T侯用夷禮，則夷之；進于中國，則中國之。經(jīng)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苯褚?，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帝和王的稱號雖然不同，成為圣賢的本質(zhì)卻是一致的。夏天穿葛布衣裳，冬天穿皮毛衣物，渴了飲水，餓了吃飯，這些事雖然不同，體現(xiàn)出的智慧本質(zhì)卻是一樣的。如今有人卻說：為何不效仿太古時代的無為而治呢？這就好比責備冬天穿皮衣的人：為何不穿容易制作的葛衣呢？責備餓了吃飯的人：為何不喝更簡便獲取的水呢？典籍記載：“古代想要在天下彰顯光明德行的人，必先治理好自己的國家；想要治理好國家，必先整頓好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頓好家族，必先修養(yǎng)自身品性；想要修養(yǎng)自身品性，必先端正自己的內(nèi)心；想要端正內(nèi)心，必先讓自己的心意真誠?！比绱丝磥恚糯f的正心誠意，都是為了有所作為?？扇缃裼腥讼胍摒B(yǎng)內(nèi)心，卻拋開天下國家，泯滅與生俱來的人倫常道；做兒子的不侍奉父親，做臣子的不效忠君主，做百姓的不履行自身的本分。孔子撰寫《春秋》時，諸侯若采用夷狄的禮儀，就把他們視作夷狄；若改用中原的禮儀，就把他們視作中原之人。儒家經(jīng)典說：“夷狄即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諸國沒有君主。”《詩經(jīng)》說：“討伐戎狄，懲戒荊舒。”如今，卻把夷狄的法度，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那離所有人都淪為夷狄，又還有多少距離呢！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于外之謂德。其文《詩》、《尚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nóng)、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所謂先王的教化，究竟是什么呢？博愛就是仁，行事合宜恰當就是義，從仁義出發(fā)去踐行的路徑就是道，內(nèi)心具足善念、修養(yǎng)完備且不依賴外界就是德。先王教化的典籍是《詩經(jīng)》《尚書》《易經(jīng)》《春秋》，施行的法度是禮、樂、刑罰、政令，治下的民眾分為士、農(nóng)、工、商四類，確立的人倫名分有君臣、父子、師友、賓主、兄弟、夫婦，人們穿的是麻、絲織就的衣物，住的是房屋宮室，吃的是粟米、果蔬、魚肉。先王所講的道，淺顯易懂；先王的教化，容易推行。所以用它修養(yǎng)自身，順遂而吉祥；用它待人接物，仁愛而公允；用它涵養(yǎng)內(nèi)心，平和而安寧；用它治理天下國家，無論用在何處都恰當合宜。因此人活著能順合天性，離世能依循禮法。在郊外祭祀上天，天神會降臨歆享；在宗廟祭祀先祖，逝者的神靈會享用供品。有人問：這個道，究竟是什么道？答曰：這就是我所說的道，并非先前道家和佛家的道。堯把這個道傳給舜，舜傳給禹，禹傳給湯，湯傳給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傳給孔子，孔子傳給孟軻。孟軻死后，這個道統(tǒng)就再沒有得到傳承了。荀子和揚雄，對這一道統(tǒng)的取舍不夠精當，闡述也不夠詳盡。從周公往上的圣賢，身居君主之位，所以他們的治國之道能切實施行；從周公往下的圣賢，身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