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思維與語言結構,對比研究一例：,語言是思維的外殼，思維方式是語言的內部機制。因為漢民族的“語言結構和文化結構（主要指思維方式）之間存在著同構關系”，研究漢民族傳統(tǒng)思維方式與語言結構的本質聯(lián)系顯得尤其重要。 “意合”是漢語的重要特征，這種特征與漢民族傳統(tǒng)思維方式之間相互印證。漢語“意合”與英語“形合”的兩立本質上源于思維方式的不同。,整體思維與竹節(jié)型結構,漢民族整體思維方式是從遠古社會的生產和生活實踐中逐步產生和發(fā)展起來的，它是中國人認識世界的根本運思方式，并通過前人的著書立說固化在中國人的意識中。老子最早提出的“道”的概念，是最具抽象意義的整體意識，體現(xiàn)了對宇宙萬物的綜合概括的把握。后來的“泛

2、愛萬物，天地一體”（莊子天下），“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都強調從整體的角度觀察事物。呂氏春秋則明確提出：“人之與天地也同。萬物之行雖異，其情一體也”。到了漢代，董仲舒一言以蔽之曰：“天人之際，合而為一”（春秋繁露五行相生），從而，“天人合一”成為漢民族穩(wěn)固的宇宙整體觀。,整體思維的過程主要靠直觀體悟，強調“意會”，因而形成了漢語重“意合”的特點。 當我們談到漢語的整體思維時，總習慣于與英語的分析型思維相比照。英語是分析型語言，形態(tài)豐富，與漢語的特征迥異，但我們不能說英語就沒有整體思維。英語的句子結構邏輯嚴密，層次分明，環(huán)環(huán)相扣而成一個有機整體，同樣是一種整體觀的表現(xiàn)。然而

3、英語的整體和漢語的整體又有本質的不同。,試看下面兩個典型的英語句子： 1、 This is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2、 I am very glad to have received your letter after so many years of isolation. 我們可以看到英語的句子在形式上是自足的，句子成分完備，形態(tài)變化清晰，以連接詞作為標記，形成一種嚴密的、相對較封閉整體形式。,如果把這個句子對應地翻譯成漢語又避免歐化的味道，必須

4、轉換思維，按照漢語的邏輯，把整件事情“從頭說起”： 1、杰克搭建的房子里放著麥芽，一只老鼠把它吃掉了，這只貓捕殺了那只老鼠。 2、經過許多年來和外界的隔閡，現(xiàn)在收到了你的來信，我感到非常高興。 我們可以看到，漢語句子是呈“竹節(jié)型”延展的，各部分之間的關系趨向平行，層次不明顯，沒有嚴密的整體形式。,英語的整體觀,整體（主旨）,部分1,部分2,部分3,部分4,漢語的整體觀,整體（主旨）,部分1,部分2,部分3,部分4,英語思維和漢語思維是兩種類型的整體觀。英語的整體依靠形式來彰顯，而漢語可以不依靠連接詞而僅依靠意義把各部分聯(lián)系起來，也就是說句子的主旨由各部分意合而來。相對來講英語句的主旨較明確，而

5、漢語句的主旨一般較抽象，因為它是靠直觀體悟而來的。 在漢民族意識里，“整體”不一定等于各部分的之和，是無法量化的，句子的主旨（整體）因讀者或聽者的理解差異而有較大的彈性。正是漢語的這種特征，才使得漢語言文學產生了氣、韻、神、味、境等獨特的審美范疇。,“在漢語的句子里，每個詞排在那兒，要你斟酌，要你從不同的關系中去考慮，然后才能往下讀。由于思想的聯(lián)系是由這些關系產生的，因此這一純粹的默想就代替了一部分語法?！?洪堡特 “每個詞排在那里”，這種說法很形象，準確概括了漢語的基本形式特征。如果說漢語有“形”的話，詞語或短句的鋪排，就是漢語最基本的“形”。當然鋪排也有基本規(guī)則，就是魯川先生所說的“三大定

6、律”：時間先后律、空間大小律、語氣輕重律。漢語語義變化主要靠“增減法”，把“竹節(jié)”延長或縮短，而英語則主要靠詞形變化。,英語的“搭框架”和漢語的“排次序”體現(xiàn)了兩種本質上不同的整體觀。其區(qū)別主要在于對兩大關系的認識： 1、整體與部分的關系，2、部分與部分關系。 英語思維中整體與部分的關系，是形式上的包含關系，邏輯上的從屬關系。西方哲學主張“人物分立”，強調客觀，重形式論證，以分析性的思維來觀察事物，把事物層層分剝以求其本。這種思維體現(xiàn)在語言上，表現(xiàn)出嚴密的形式邏輯化的表述風格，各部分之間界限清楚，關系明確，通常有語法手段作為標記，聽者或讀者的理解策略是從結構到語義。,漢民族的整體觀講究的是“合

7、”而不是“分”，是意義之“合”而不是形式之“和”。各部分之間的聯(lián)系靠意義來貫通。在部分與部分之間，漢語通常不需要做明確的層次標記，因為漢語思維更注重事物的橫向聯(lián)系，認為各部分之間的聯(lián)系是網絡狀而非數(shù)枝狀，各部分相互依存，相互制約，聯(lián)系無處不在而不必去追究層次，正如“詩人感物，聯(lián)類不窮”（文心雕龍物色）。若硬性地分出了高低層次，倒破壞了這個“整體”。,易經中的八卦說，尚書中的五行說，都把世界看成一個由很多部分橫向聯(lián)合而構成的一個有機整體。易經認為天、地、雷、火、風、澤、水、山八種東西同為世界的根源，而實際上天、地與其他六個部分并不屬于一個層次，但還是被與其他部分平行排列。五行中金、木、水、火、土

8、相生相克，也并不區(qū)分高下層次。 這也說明中國的整體意識不強調個體而強調“類”的概念，講究“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易系辭上），傾向于用“類”來對世界做綜合概括的把握，不會為了形式上的規(guī)整而把事物層層剝離。這是漢語整體思維的基本特點。反映在語言上，則不講求嚴密的形式邏輯，靠鋪排來組詞成句，組句成章；靠“意合”來表情達意。,偶對思維與主客互動,偶對思維其實是整體思維的一種形式，是一種聯(lián)系式的思維方法。偶對思維的形成源于中國先民對自然界的認知和效仿。人類自身和自然界中的各種雙偶對稱結構，使人們得到了最直觀的啟迪，通過日積月累的感觸和體驗，偶對思維逐漸成為一種習慣性思維方式。 偶對思維的特點是表述一種事物

9、時，同時對舉另外一種相關事物，有呼有應，相輔相成，互文見義。古漢語的詩性特征，無論韻律還是騙偶形式，都是偶對思維方式所致。,老子的“高下相形，難易相生”最早提出了二元對立統(tǒng)一的哲學觀，劉勰則更明確地說“造化賦形，肢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文心雕龍麗辭），他認為偶對形式是這個世界最自然的形態(tài)，而人的言辭也是與造化同形，與自然同性的：“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文心雕龍麗辭）。偶對思維形成了漢語言的詩性特征，并進一步形成了漢民族崇尚對立耦合的審美傳統(tǒng)。,早在詩經中就已出現(xiàn)“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這樣非常整齊的對句，之后文有騙賦，詩有律體，到五代

10、以后更出現(xiàn)了對聯(lián)這一獨特的語言形式，它上下對稱，韻律和諧，內容辨證統(tǒng)一，是偶對思維方式的極至體現(xiàn)。 郭紹虞先生曾說研究漢語語法要和修辭結合，更有學者認為修辭對漢語來說就是語法。偶對形式雖說是一種修辭，但偶對思維對漢語的影響早已超越了修辭的范疇。,需要強調的是，偶對思維對漢語的影響，不僅在于形式，更在于意義。白話文以后，偶對的形式退出了主流文體，但“偶意”卻一脈相承下來，在散行行文中很容易就可以發(fā)現(xiàn)它的蹤跡。比如在現(xiàn)代漢語中有一種獨特的同義重復現(xiàn)象： 1、我們必須節(jié)儉，減少不必要的開支。 We must practice economy.,2、要保持警惕，決不能掉以輕心。 We must mai

11、ntain our vigilance. 3、安排財政開支要有輕重緩急，不能不分主次。 Financial expenditures should be arranged in order of priority. 4、控制環(huán)境污染，保護環(huán)境，這是至關重要的。 It is essential to control environmental pollution.,在以上漢語句子中，劃線的兩部分其實表達的是同樣的意思，不過從相對應的兩個角度去說，互相補充說明來把意義表達清楚。翻譯成英語時，只需要把一個部分翻譯出來就可以了，另外一個部分倒顯得多余。漢語句子這種特點正是習慣性的偶對思維所至，正如劉勰

12、所說：“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文心雕龍麗辭）。,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漢語的偶對思維方式不僅體現(xiàn)在語法手段，也體現(xiàn)在交際手段。早在20世紀30年代，瑞典漢學家高本漢就注意到了漢語交際中讀者和聽者的獨特地位，他在中國語和中國文中指出，漢語表義不依賴形態(tài)變化而“更強烈地訴諸讀者或聽者的邏輯分析能力”。有西方學者也曾注意到，英語文化中直接清楚地表達信息是文章作者和說話人的責任, 而在亞洲的某些文化中，如中國、日本和韓國，直接清楚地交流信息并不是說話者的責任，聽眾和讀者有責任去理解作者和說話者表達的意思。,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發(fā)現(xiàn)：說話者表達的意思清不清楚竟然要聽話者來負責任。如果照這個思路深究下去，“

13、語言”這個概念的界定恐怕要改寫了。然而事實確實如此，這符合漢語的“意合”特點。 王力先生最早在漢語語法綱要中提到意合時，解釋為“意會”，從而指明了“意合”的雙重含義：它不僅是表達策略，同時也是理解策略。申小龍先生也同樣認為漢語句子結構“有無相生，虛實相資的組織方略，是需要說話人和聽話人的主體意識積極參與的”,試想“小王有病沒來”這樣的句子，說話者不使用任何連接詞，僅僅把“小王有病”和“（小王）沒來”兩件事按次序排列出來，沒有其他任何手段說明其關系；聽話者要正確理解這個句子，必須運用與說話者相同的思維機制，從兩件事“位置的前后”領悟到“發(fā)生的先后”，再到兩件事的“因果關系”。因此，在漢語里，“意

14、合”是說話者和聽話者雙方的責任。中國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思維，而外族人學漢語時必須同時去習慣另一套思維方式。,在漢語交際中，說話者和聽話者（或者說作者和讀者）被認為是一對互動的實體，“表達”和“理解”也被認為是對應關系，雙方“同而通理，動而相益，順而相受”（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相互依存，彼此照應，意義的完整表達靠雙方共同“意合”來完成。這就是漢語的互動性特征。,出于“事不孤立”，“自然成對”的習慣性思維，漢語說話者在組織語言時，心理上往往對聽話者有所期望，預設聽話者有相關的經驗，能夠體悟說話的意思，意義可以“不言自明”，對方可以“心領神會”，因而不需要多余的形式。我們權且把它叫做說話者的“互動預

15、期”。正是這種“互動預期”的存在，使得漢語摒棄了繁瑣的形態(tài)。,而英語則是相反的情況，基于“主客兩分”的思維，說話者唯一任務是力求詳盡和清楚地表述意義，以講求科學性的描述使任何人都能準確地理解，因而形式完整，內容精確，聽話者只需從結構去把握意義而根本不必費心去體悟“弦外之音”。,由于漢語表達法具有“主客互動”的特征，也就不難理解漢語中數(shù)量眾多的省略和停頓。 在漢語中，說話者省略的成分往往需要聽話者理解時來補足。比如： 鼓勵兼并，規(guī)范破產，下崗分流，減員增效和再就業(yè)工程,，形成企業(yè)優(yōu)勝劣汰的競爭機制。,補充缺失部分后，應為： (我們要)鼓勵(企業(yè))兼并，規(guī)范破產(程序)，（對）下崗（人員進行）分流

16、，減員(以)增效和(鼓勵)再就業(yè)工程,，(這樣逐步)形成企業(yè)優(yōu)勝劣汰的競爭機制。,出門向東，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去，第三間是書房。中間掛著一塊匾道：三味書屋。匾下面是一幅畫，畫著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樹下。沒有孔子牌位，我們便對著那匾和鹿行禮。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_魯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原文：,（我們）出門向東，（走）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石橋那邊，）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我們）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房子）去，（房子的）第三間是書房。（書房）中間掛著一塊匾（，匾上寫）道：三味書屋。匾下面是一幅畫，（畫上）畫著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

17、，鹿）伏在古樹下。（因為）沒有孔子牌位，（所以）我們便對著那匾和鹿行禮。第一次（行禮）算是拜孔子，第二次（行禮）算是拜先生。 _魯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補足缺失、省略部分之后：,那一陣風起處，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了一聲，忽地 跳出一只吊睛白額虎來。 _水滸傳李逵殺虎 理解一： “一只吊睛白額虎，在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一聲，忽地隨著一陣風跳出來了。” 理解二： “李逵在星月光輝之下，猛覺一陣風起，聽到一聲大吼，看到一只吊睛白額虎跳出來了?！?潘文國先生說“漢譯英可能會減掉某些東西，但絕對必須增加一些東西；英譯漢可能會增加某些東西，但絕對必須減掉一些東西”。，精辟指出了漢語的省略特性。比如三歲時,他父

18、親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這個句子，中國人會主動根據(jù)語義判斷“三歲時”的主語是“他”而不是“他父親”，因而不會產生任何誤解。這是因為漢語的聽話者很自然地承擔了“意合”的責任。但譯成英語時，必須加上一個邏輯主語，把意義毫無省略地表達清楚：“When he was three, his father joined the Party.”,“當形式出現(xiàn)矛盾的時候，人們從詞義可以直接意會到真實含義。這種在交際中隨時準備超越語言形式的狀態(tài)，是漢民族獨有的一種理解策略。” 之所以強調“理解策略”，因為漢語的交際是在說話者和聽話者之間以“意合”為主軸的互動下完成的。,說停頓是漢語的一種語法手段，恐怕一點也不為過。古漢語沒有標點，全靠停頓來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