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格式為Word版，下載可任意編輯——連麗如說透人情方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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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7日下午，北京宣南書館第508場評書演出。書館門口立著演出海報，紅紙黑字，寫著今天上書的藝人和所演書目：梁彥《精忠》，連麗如《三國》，王玥波《水滸》。開書前40分鐘，《環(huán)球人物》記者來到了天橋藝術大廈。整個地下一層顯得冷清空曠，只有宣南書館門口聚集著三五人排隊買票。走進書館，茶房迎上來，招呼著入座。此時，前幾排長期聽書的“老書座兒〞已來了不少，他們都是資深的曲藝愛好者，幾乎場場必到，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

新年前，宣南書館從西城區(qū)其次文化宮遷入天橋藝術大廈。天橋，是北京評書的圣地。清代同光年間，評書藝人們集聚于此，在集市、廟會等處的空地上演出。民國之后，天橋附近的大小茶館開始增加評書表演，內外城里書茶館林立。

75歲的連麗如可算是重返北京評書的起源地了。這一天，她說的是《三國》里家喻戶曉的一段：“諸葛孔明舌戰(zhàn)群儒〞。

女兒身，丈夫氣

半個多世紀前的1961年9月，也是在天橋的一家劉記茶館，連麗如第一次登臺，說的也是《三國》。她從陶恭祖三讓徐州一直說到劉備取西川，一個月里，每日滿座兒。聽眾們捧場，不僅由于她是說評書的第一個女演員，更由于她身上的衣缽傳承，“連闊如的閨女說《三國》，聽眾他能不去嗎？〞

連麗如向《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起父親早年的一些經歷。父親連闊如是北方評書大家，出生于北京安定門外一個沒落的旗人家庭，12歲就當了學徒，進過北京的首飾樓、照相館，天津的雜貨鋪、中藥店，到煙臺、大連做過小買賣，擺過卦攤兒。他曾以“云游客〞的筆名，在北平《時言報》上長篇連載《江湖叢談》，種種曲藝沿革、行業(yè)規(guī)矩、騙術內幕信手拈來——“老江湖〞的老辣練達、見多識廣可見一斑。

1927年，連闊如拜評書藝人李杰恩為師，學說《西漢演義》，在各書茶館說書。后又博采眾長，向多位名家學說《東漢演義》。上世紀30年代末，在東郊民巷伯力威電臺播講《東漢》，聲名鵲起，有“千家萬戶聽評書，凈街凈巷連闊如〞的美譽。

不同于南方的彈詞，北方的評書不適合講那些風流才子二八佳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評說的是劍俠義士、帝王將相、鬼怪神魔，重視的是“古事今說，佐以評論〞，從論古而談今，收醒世之效果。連派評書最重要的三部大書，《東漢》《三國》《水滸》莫不如此。

連麗如說，自己從小就被當成男孩養(yǎng)著，“人家女孩子跳間兒（跳房子）、欻（音chua）拐（舊時用羊骨玩的一種游戲），我就四處鉆胡同，一個禮拜費一雙鞋〞。她的煙癮直到42歲才戒掉，有一段時間，國家每月給高級知識分子補貼兩條香煙，連闊如占6包，連麗如得要7包。

或許正是由于身上這股“丈夫氣〞，17歲登臺說書的連麗如，出手就是“袍帶書〞（評書的一種類型，主要人物是帝王將相、達官貴人，這些人大都身著蟒袍，腰纏玉帶，故得此名）中難度最大的《三國》，每天兩小時，人物成百上千，戰(zhàn)役層出不窮，看書、背書要下功夫，說出人物的“精氣神〞更不簡單。如今在臺上，不管是人物的“開臉〞（評書的一種說功，主要人物第一次出現(xiàn)時，說書人對其面貌穿著、身材體形和所攜器物的介紹），還是那些拗口難背的文言原文，連麗如仍能行云流水地一遍說過，臺下的聽眾對記者感慨，“連先生的記性這么好，都是從小下的苦功夫?。〃?/p>

但連麗如對記者說，其實在幼年的時候，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繼承父業(yè)：“爸爸特別不愿意我干這行，希望我上大學，出國留學，當學者。我自己喜歡幾何、代數(shù)，一心想考北大數(shù)學系。盡管那時每天中午放學路上，廣播里播的都是爸爸的‘姚期馬武岑彭杜茂’（《東漢》里的人物），但說書是怎么回事，我一點也不懂。〞

轉變發(fā)生于1958年，連闊如被劃為右派，下放到書館說書。不久，連麗如從師大附中退學，看到父親身邊沒有徒弟，她體恤老父，萌生了學評書的念頭。早先，連闊如認為女孩子不能說書，但在上?？吹搅嗽u話名家王少堂的女兒王麗堂，16歲就上臺說“武松打虎〞，很受啟發(fā)，開始給連麗如口授《三國》。

1960年，連麗如進入宣武說唱團當學員，一年半后在天橋正式登臺?！暗谝淮紊吓_，爸爸花了50塊錢，給我做了一件和王麗堂一樣的青緞子夾襖，綢子里兒，琵琶盤扣兒。這件衣服是全家人吃多少窩頭才攢下的。〞

以才子氣大話金戈鐵馬

“誰要跟我說書，就先聽書，先得知道這個環(huán)境，融入這個氣氛。〞連麗如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不聽書，不接觸社會，就學不出來。〞

連麗如自己學說書，就是從聽書開始的。1960年冬天，她第一次進書館，是聽父親在天橋董記茶館說《三國》，從劉、關、張說到伯樂、姜子牙、酈食其。后來，在東安市場鳳凰廳，連麗如又聽父親說了一個月的《列國》，“我記得最明白的是他說‘竊符救趙’，講虎符，講那上面的花紋是怎么回事，整整講了一場。〞散場后，連闊如還帶著她逛東安市場，一邊逛一邊講東安市場的形成，鳳凰廳的由來，講風俗人情、衣食住行的好多知識。

連麗如頗為高傲地說：“聽完我就想，他怎么懂得這么多！〞其實，不只自己的女兒，著名戲曲作家翁偶虹對連闊如也有過類似的評價：也是讀書種子，也是江湖伶?zhèn)悺?/p>

在連麗如看來，連派評書，重在一個“評〞字，評人、評事，也評情、評理。父親連闊如說書，不只是說事件，而且對當時的歷史背景、官制禮節(jié)、民間風俗、地理山川以及武術拳腳、戰(zhàn)爭場面，都講得頭頭是道。他向生活中各個階層的人求教，也請教學有所成、術有專攻的文人學者，更親自批閱古代典籍，手不釋卷。“爸爸所掙的錢除去養(yǎng)家，全都買了書。為了收集《三國》藏書，他跑遍了琉璃廠的老書局。為了考證漢獻帝的‘衣帶詔’，他翻閱了七八種版本的《漢書》；為了把‘借東風’‘草船借箭’說得入情入理，他研究天文、氣象知識；講‘鄧艾偷渡陰平’，還專門去看過川陜一代的三國遺址。〞

她對記者說，這正是連派“坐談三國〞的與眾不同。與另一位說《三國》的大家袁闊成相比，后者是“橫跳黃河豎跳海，萬丈高樓用腳踩〞，用語言輔之以身體大開大合地表演；而連派是“武戲文說〞，正襟危坐，以才子氣和書卷氣大話金戈鐵馬。

記者聽的這場“諸葛孔明舌戰(zhàn)群儒〞，連麗如保存了原著中精彩的文言部分，再用大白話講解意思，接著評講其中的典故、歷史和人物性情；同時也參與了詼諧幽默的演繹，譬如說大胖子薛敬文，“渾身的肉都塞到椅子上，站起來都十分吃力〞，他甕聲甕氣地把曹操夸贊了一通，卻被諸葛亮罵是“無父無君之人〞，當下急得半邊身子發(fā)麻，趕快從懷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塞進嘴里。

引經據典、博覽群書縱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為人處世的道理融入書中。連麗如回憶自己剛說書時，由于被老藝人排擠，和團里鬧得不愉快，父親勸她收起學生做派，多學習學習江湖規(guī)矩和人情世故，“他說，要想成為一個藝術家，你再聰明，再能干，再能說，可是有一樣要記?。赫f透人情方是書，懂多大人情說多大書。心眼兒窄的人絕說不了肚量寬的書，你將來懂得人情世態(tài)了，必能成家。〞

年輕時說書，連麗如笑稱自己一個包袱都不會抖，只能照本宣科。如今在臺上，聽她說“舌戰(zhàn)群儒〞，說集賢堂里各路東吳謀士們的性格和心思，都能在現(xiàn)實的眾生百態(tài)里對上號。她經常將自己曲折的說書經歷穿插進故事里，作為一種“書外之書〞。

從“闖關東〞到“下南洋〞

1964年，當連麗如要說其次部長篇大書《東漢》時，曲藝界開始“說新唱新〞，阻止說傳統(tǒng)書目，《東漢》剛說了7天，停演了。3年后，宣武說唱團解散，連麗如被分派到人民食品廠收汽水瓶子，此后12年，再沒上臺說書。

1979年9月12日，宣武說唱團恢復，連麗如第一個上臺。老觀眾們見了她都說：姑娘，你怎么一點兒也不見老？還像30多歲的。其實當年說書時，連麗如才十八九歲，怕自己在臺上講今說古沒人信服，所以燙了頭，往老里打扮。然而真到了38歲了，卻“已然不會說書了。〞

更嚴峻的是，也沒有說書的地方了?！拔野职终f書的時候，北京有七八十個書館；我學書的時候，有40多個；到‘文革’開始前，還有26個；等1979年宣武說唱團復團時，沒有書館了。〞

沒有現(xiàn)成的書館，連麗如和丈夫賈建國只能四處“打地〞（評書行話，指聯(lián)系演出場地）。那段時間，連麗如在虎坊橋的木板房和鼓樓的大門洞里說《東漢》，也在宣武公園的圖書室里說《隋唐》，每天連軸轉，不到凌晨3點不睡覺，點燈熬油地準備其次天的書。

就在同一時期，劉蘭芳播講的評書《岳飛傳》在鞍山臺播出，收到了意想不到的轟動效果，沉寂多時的傳統(tǒng)評書再次流行全國。由此，東北成了評書復興的重鎮(zhèn)，田連元、袁闊成、單田芳等評書藝人，通過廣播、電視等載體，迅速成為火遍大江南北的評書大家。

相比之下，北京作為評書的發(fā)源地，此時顯得有些落寞寒酸?！氨本┑脑u書太弱了！〞連麗如心里很難受。沒有現(xiàn)成的平臺，連麗如夫婦繼續(xù)四處“打地〞，終究得到了一個在哈爾濱電臺播講《東漢》的機遇。初闖關東，連麗如一直帶病錄書，每天錄音之前就打一針止痛的阿托品。之后，《東漢》在全國56家電臺連播，人們這才知道北京還有一個會說評書的連麗如。

為了推廣北京評書，連麗如不僅闖過關東，也下過南洋。1993年，連麗如去新加坡參與第三屆華族文化節(jié)，這是她第一次走出國門。新加坡沒有評書，只有“講古〞，就是講歷史故事?！爸v古〞有一個規(guī)矩，一次一定要把一個故事講完，但評書最大的特點是“留扣兒〞，就是留下懸念。在新加坡世界貿易中心，連麗如演出三場《康熙私訪》，上臺前，主辦方還一直交代她千萬別留懸念?！拔野阉鸭降漠?shù)卣Z言都用上了，包袱兒特別響，觀眾都在底下樂，后來連樓上做買賣的都扒著頭往下看。等到最終，我還是留了書扣兒。散場后一幫觀眾跟著問我，〞連麗如學著新加坡人的語氣和腔調，“連女士，連女士，那個小孩這么樣了，你明天還來說嗎？〞

此后，她又屢屢赴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新加坡國際廣播電臺還播出了連麗如講的《紅樓夢》，受到聽眾猛烈歡迎。

“時刻把觀眾放在心上〞

“第一天說書，爸爸只交代了一件事。〞連麗如說，“每天開書前半小時，要坐在書臺上，和聽眾閑聊兒。用行話說，這叫‘貼身靠兒’。〞連闊如十分看重向聽眾學習，在電臺播講評書時，總會說上一句：“哪位聽眾聽我說的有誤，請打電話告訴我，由于中國文化太深，我的學問太淺。〞于是，家里常年安排人專門接聽“投訴熱線〞，每到年底，對打電話挑錯的熱心觀眾，連闊如經常提著蒲包，到人家里去登門道謝。

一直到現(xiàn)在，連麗如始終不忘“貼身靠兒〞的道理。下午兩點開書，她總會提前兩三個小時就來到書館，坐在門口賣票的方桌后，和相熟的聽眾問候閑聊。

老伴兒賈建國曾送給連麗如一首詩：“鋪炕疊被兒，掃天刮地兒，測字猜悶兒，玩牌打混兒〞。寄望晚年閑靜的生活。然而，這樣的日子始終可望不可及。從朝陽小梨園到什剎海畔月明樓，再到宣南書館，為了復興書館評書，一天也沒歇過。

評書最講傳承，連麗如至今記得父親說書時的“五忘〞：“忘己事，忘己貌，忘座有貴賓，忘身在今日，忘己之姓名。〞如今75歲的連麗如在臺上仍是神完氣足，憑一口丹田氣說下來，一個小時沒有喘息的工夫。

但現(xiàn)在的連麗如，也有意識更多地把舞臺讓位給年輕人。

在宣南書館里，開場的梁彥是連麗如的四徒弟，在評書演員之外，還是中華書局的編輯。他從小喜歡聽評書，博聞強識又喜歡讀書，偏門雜類無所不及，大學畢業(yè)論文寫的就是“評書的情節(jié)表達與電影蒙太奇的關系〞。一開始表演還有些背書的痕跡，如今也能駕輕就熟地抖包袱說典故，解釋什么是“碗口〞粗細時，還會拿王玥波砸個掛——“要是王玥波吃面條的海碗，這還了得！〞

王玥波是連麗如的義子，從小在書館舞臺上打磨鍛煉，從老先生身上得到真?zhèn)?，相聲、評書、單弦樣樣精通。說李逵從三層酒樓跳下，一拐彎就開始講老北京的布鞋和棉鞋；說阮氏三雄下水奪船，船夫們唱的是“涼調版〞的“讓我們蕩起雙槳〞，亦莊亦諧，揮灑自如。后來喜歡王玥波的觀眾越來越多，連麗如索性把“攢底〞（即壓軸）的位置讓給他。一般在曲藝行，很少有老先生“讓底〞。連麗如很開通——“我特別膩歪老人不給年輕人騰地兒，年輕時我受過這個。〞

“書場說書是一個有惋惜的藝術，不可能十全十美，指不定在哪兒就有小紕漏小失誤，不像電臺和電視，說錯的地方可以重錄，詞背不下來可以照著書本念。但這也是現(xiàn)場說書的好處，演員面對的不是冷冰冰的機器，臺上臺下，直接和觀眾交流，容不得一點兒馬虎。每周說這一小時的書，要好好準備一個禮拜。不光我們，連先生也一樣，‘現(xiàn)上轎現(xiàn)扎耳朵眼’可不行。〞梁彥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師父對我們沒有特別的交代，只要求我們上臺多磨煉，時刻把觀眾放在心上，演員自古都是這樣，我們都印在腦海里。〞

如今的書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