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時期學生自治的歷史流變

學生協(xié)會是當前所有學校的組織?？疾鞂W生會的淵源可以發(fā)現(xiàn),學生會的“出身”是學生自治會。在我國,學生自治會出現(xiàn)于20世紀初。在“五四”時期,“自治”一度是中國社會的關鍵詞之一。當時,不僅各級學校教師、校長、教育學者或教育行政官員在談論學生自治,其他領域的學者、政治活動家、實業(yè)家及各種愛國社會團體也在談論學生自治。學生自治成為一種超越學校德育和管理方法的教育理想。一、日本版的赫爾巴特訓育觀1914年《教育雜志》刊發(fā)《自治的訓育》一文。文章轉述了日本版的赫爾巴特訓育觀,認為訓育應結合兒童的年齡特征,從“習慣的訓育”逐漸轉向“自治的訓育”(一)杜威的民國時期:從“被治”到“自治”1919年-1921年,杜威在華講學兩年,大小講演達200余場次。隨著他的足跡踏遍中國十多個省市,“教育即生活”、“教育即生長”、“學校即社會”、“做中學”等短語也傳遍了中國教育人的口頭。從那時起,杜威的進步主義、實用主義、民主主義教育思想在中國的影響至深,至今未減。杜威談論到“自治”、“學生自治”的演講有《大學與民治國輿論的重要》、《美國之民治的發(fā)展》、《共和國之精神》、《平民主義之精義》、《平民主義與教育》、《“自動”的真義》、《學生自治的組織》、《自動與自治》、《學生會的宗旨與辦法》、《自動的研究》等。1921年4月22日杜威在福建第一中學演講《自動與自治》。那時中國已有一些學校試行自治,但有很多失敗。杜威認為,“其原因不外學生只從器械的著想,不從精神的著想之一點”。自治的精神是什么?根據(jù)杜威的言論,杜威所認為的自治的精神主要是一種“政治”的精神,即在團體生活中如何與人交往的能力。杜威說:“中國國民道德有兩大缺點,一無信用,二好互相傾軋。今日欲補此缺憾,惟在青年之學生諸君,能于學校內力行自治,不生意見。習慣成為自然,則將來出任社會事務,自能為人信用,自不致有傾軋之惡習?！蛞詾榇朔N方法,與學生之學業(yè)毫無關系,實則如是方足為真教育。蓋有三理由在。第一,能使學生聯(lián)合而組織一堅固團體;第二,能使腦與手相聯(lián)絡,換言之,即能使理想與實行一致;第三,能使吾人習知將來在社會上應如何進行?！倍磐街袊鴰滋旌?“五四”運動爆發(fā)?！拔逅摹边\動作為民國時期的標志事件是眾多新事物發(fā)生或繁榮的起點。由學生主導的“五四”運動的成功改變了學生的權利狀態(tài),是學生從“被治”到“自治”的轉折點。以北京大學為中心,學生自治的精神迅速擴散至全國各地的學生心中。(二)高度重視公民教育運動1902年-1906年,梁啟超用“中國之新民”的筆名在《新民從報》上發(fā)表二十篇政論文章,合稱《新民說》?！缎旅裾f》旨在喚起民眾的自覺,從帝國時代皇帝的臣民轉化為現(xiàn)代國家的公民,并分節(jié)論述了中國應向西方學習的素質:公德、國家思想、進取冒險、權利思想、自由、自治、進步、自尊、合群、生利分利、毅力、義務思想、尚武、私德、民氣、政治能力。梁啟超的“新民說”是對國民公民觀念的第一次啟蒙。他用“茍有新民,何患無新制度,無新政府,無新國家”的呼喊驚醒了世人中國近代啟蒙的第二個階段是陳獨秀的“新青年”說。陳獨秀承接和拓展了梁啟超的民權思想和新民思想。1915年陳獨秀在《青年雜志》(自第二卷改名為《新青年》)創(chuàng)刊號上發(fā)表《敬告青年》一文。文章提出了新文化、新道德,被認為是新文化運動的宣言書:“我有手足。自謀溫飽。我有口舌。自陳好惡。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絕不認他人之越俎。亦不應主我而奴他人。蓋自認為獨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權利。一切信仰。唯有聽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斷無盲從隸屬他人之理。非然者。忠孝節(jié)義。奴隸之道德也?！币詫嶋H行動響應“新民說”和“新青年”說的是基督教青年會總干事余日章。他主持發(fā)起了一場以“養(yǎng)成公民觀念及公民生活必需之知識”為主旨的公民教育運動。青年會提出國民須具備的五個方面的公民素養(yǎng)。以此為目標,青年會公民教育委員會在各地舉行公民研究社、公民演講、公民宣講隊、公民展覽會、公民測驗,舉辦公民教育訓練所、公民問題論文和征文,編印公民教育書籍和宣傳品,通過多種形式對國民進行公民教育中國教育界在有關“學生自治”和“公民教育”的議論中逐漸達成共識,并在1920年第六屆全國教育會聯(lián)合會大會上確立了“學生自治綱要案”:共和國教育,應養(yǎng)成全國學生人人有共和國國民之資格為基本。欲養(yǎng)成學生的共和國民資格,必須讓學生在學校中就開始過“自治”的生活,練習“公民自治”在以上幾種力量的推動下,各種類型的學生自治會在全國各級學校宣告成立。1922年江蘇一中校長陸殿揚對20個省份69所中學的調查顯示,其中成立學生自治會的占89.9%二、學生自治類型學生自治的精神包含兩層含義。首先,學生自治是學生對自己的自主權利、獨立人格的維護;其次,學生自治聚攏學生練習團體交往,進而承擔社會責任。這兩方面的含義相輔相成。根據(jù)教育界對學生自治的理解與實施在這兩層含義上的側重之不同,學生自治可以劃分為“群體生活自治”和“個體生活自治”兩種流派?！叭后w生活自治”是團體取向,強調學生通過在團體內做事和與人交往而鍛煉“政治”能力?！叭后w生活”學生自治主要發(fā)生在大學,采用三權合一政權形式。其代表人物是陶行知、張伯苓、蔣夢麟、林礪儒、胡適、梅貽琦、郭秉文等,典型學校是曉莊師范學校、育才學校、北京大學、北京高等師范、東南大學、南開大學、復旦大學、清華大學等?！皞€體生活自治”是個體取向,強調學生自理學校中的日常生活并因自理生活而生長出自動、自立、自律的人格?！皞€體生活派”學生自治主要發(fā)生在中小學,采用委員會形式。其代表人物是舒新城、梁漱溟、經亨頤、俞子夷、潘光旦、張君勱等,典型學校是東南大學附中、中國公學中學部、廣東省立一中、浙江一師、春暉中學、南京高師附小等。(一)學生自治的“群體生活”“群體生活”學生自治的倡導者郭秉文、陶行知、蔣夢麟、胡適、張伯苓都是杜威的學生,林礪儒、梅貽琦曾分別留學日、美。他們屬于當時社會的“進步人士”,他們把學生自治當作學生應承擔的民族責任。如陶行知說:“共和國民最需要的操練,就是自治。”“群體生活”自治將學生自治的價值定位重點指向“群體”,它催促學生參與團體活動以養(yǎng)成“合群”的品質。林礪儒指出:“團體合作是現(xiàn)代生活的一個基調,不論什么事業(yè),若離群孤立,斷不能有成。所以各人平等地對團體負責任,熱心為團體服務,這是做現(xiàn)代公民必不可缺的品性。因此,學生自治是學校里必不可少的訓練?！碧招兄谵k學中最充分地實踐了學生自治的“群體生活”精神。陶行知倡導生活教育。生活教育的五個目標是:健康的體魄、農人的身手、科學的頭腦、藝術的興趣和改造社會的精神。其中改造社會的精神要以團體自治來培養(yǎng)“群體生活”學生自治在形式上通常借助國家權力模式,以使學生通過“仿真”的民治活動鍛煉參與政治和社會公共事務的能力。這種自治形式的一個模型是江蘇一師附小的“三尚市”(尚自由、尚平等、尚互助)?！叭惺小笔悄M美國三權分立的學生自治組織,由行政、立法與司法三種機構組成?！皩W生管理校具、圖書及全校建筑,是參與行政也;為興利除弊計,學生得立種種法規(guī),是參與立法也;學生之犯規(guī)則者,由學生法庭判決之,是參與司法也?！薄叭后w生活”學生自治的大學模式以東南大學為典型。東南大學學生自治會(前身是南京高師學生自治會)成立于1919年底。校長郭秉文剛上任不久,馬上對學校的組織系統(tǒng)進行改革,廢除學監(jiān)制,成立學生自治會。學生自治會由劉伯明、陶行知、陳鶴琴、廖世承等人負責主持。自治會采用三權分立的組織方式,設議事(立法)、執(zhí)行(行政)、糾察(司法)三部。每部門成員由每年級選出的議事員組成,設正副部長各一名。議事部的主要職責是議決本會簡章及各項事宜、通過預算決算、質問及彈劾各部職員。執(zhí)行部下設衛(wèi)生、體育、學藝等部門,負責維護校紀校風,舉辦各類學術活動和文藝活動,參預宿舍、食堂等。糾察部是調解處理機構,調解處理學生間的矛盾糾紛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復旦大學的學生自治會也都是成立較早的學生自治會。它們在學潮中成立,生成于青年學子的青春激情與民族責任感中。這些指向“群體生活”的學生自治會造就了一批“新民”和“領袖人才”。(二)“個體生活”自治“個體生活”學生自治的倡導者是舒新城、梁漱溟、經亨頤、俞子夷、潘光旦、張君勱等。與“群體生活”學生自治的倡導者不同,他們不提倡學生自治模仿國家政權形式,認為改造社會必先從改造個人做起,從日常生活做起。比如,潘光旦說,自勝(指“情緒生活方面的自我制裁”)是“健全的團體生活的第一個條件”。他贊賞的學生自治“是拿這種自勝功夫做基礎的。它原是每一個青年學生自己分內的事,初無須乎團體的組織”“個體生活”學生自治的倡導者認為教育的主要問題是學生于學業(yè)外沒有其他活動,一切處于被動的服從地位,這使得青年人呆滯無生氣、人格異化。學生自治可以養(yǎng)成個人自動、自由、自立、自律的人格。這種學生自治觀超越具體的時代,指向一種普遍的、永恒的教育價值。它贊同西方文化中的某些價值觀,但同時也深信真正的教育是生命教育、人格教育,而生命教育、人格教育一直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本。經亨頤在辦學中最充分地發(fā)揮了學生自治的“個體生活”精神。經亨頤自稱“理想派”,主張人格教育,在公民教育問題上亦“重在公民個人方面,倫理的修養(yǎng)、人格的陶冶”,而“實現(xiàn)派則以社會方面,即團體之一員、實際之職業(yè)為其主旨,使理解個人對于國家之目的、對于同胞之興味”如果說“群體生活”自治只是少數(shù)人的“執(zhí)政”,那么“個體生活”自治則需要多數(shù)人的參與?！皞€體生活”自治督促學生對自己的日常生活負起責任,每一個人通過自理生活而達成人格的養(yǎng)成。這種自治適宜在班級內組成生活自治團體。梁漱溟在廣東省立第一中學(今廣雅中學)校長的短暫任期中的主要改革就是針對學生的生活進行自治。在梁漱溟看來,中學最大的問題是學校把一切事務都替學生打理好,學生“只站在一個被動的和受用的地位;好像把學生時代看做是人生一個短期的預備時代,是專門讀書的時代,不是做任何事情的時代”。所以他主張“要學生拿出他們的心思、耳、目、手、足的力量,來實做他們的生活”。梁漱溟列出十條具體的改革方案,涉及生活、管理、教學三個方面的考慮:廢除或減少校內的雜役和生活部門,把生活的事情交給學生去照料或經營;實行以班級為單位的學生自治,班主任負責指導;減少現(xiàn)行的教授法,抬高自學的地位“個體生活”學生自治的組織形式一般不采用三權合一的領導方式,而是設立委員會。成立于1920年底的東南大學附中學生自治會最初采用三權分立形式,但不久后發(fā)現(xiàn),“三權式”導致事務集中于少數(shù)學生,使一般學生得不到訓練的機會,也增加了少數(shù)同學的負擔。1922年底,學生自治會改為委員會制,并實行輪流主持等各種措施以保證學生的廣泛參與這種自治形式的一個模型是南京高師附小的學生自治機關“公仆會”。公仆會的目標是“培養(yǎng)兒童的自治習慣,引起兒童的自治需要”早期的“群體生活”學生自治一度被人批評學生因組織的力量而過于“瘋狂”,對政治價值的關注超過了對教育價值的關注。舒新城便是批評者之一。他“既不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