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shù)美m紛中取得利益無合法依據(jù)要件研究

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985條，不當利益的構成包括四個方面：一是利益，另一方的損失，利益和損失之間的因果關系，以及利益和利益的非法依據(jù)。而在司法實踐中，不當?shù)美m紛案件的舉證責任分配，尤其是對于“無合法依據(jù)”這一構成要件的舉證責任如何分配，往往成為決定案件走向的關鍵問題，也是爭議焦點之所在，且主要集中在無因給付型、變更訴因型不當?shù)美麅深惗喟l(fā)情形中。本文立足實際案例，對該兩類不當?shù)美m紛中取得利益“無合法依據(jù)”的舉證責任分配問題進行探討，以期有針對性證成不當?shù)美m紛審理難點的處理思路。一、不當?shù)美颠€請求權的舉證責任分配案例一：甲轉賬280000元至乙賬戶，后以“匯錯了”為由主張不當?shù)美颠€。法院認為，乙事實占有甲匯來的款項，應舉證證明取得該款項具有法律或約定依據(jù)。乙辯稱該款是甲代案外人支付的租金并提供租賃合同及證人證言，但因舉證不力被法院判決對于不當?shù)美麘璺颠€。案例二：公司甲因經(jīng)營需要，向公司乙購買貨物，價值166380元。后乙的股東通知公司甲該筆業(yè)務轉給了公司丙。甲付款錯誤，仍將貨款支付給了乙，故起訴來院，要求乙對不當?shù)美枰苑颠€。法院將不當?shù)美麡嫵梢呐e證責任全部分配給甲，后認定甲的舉證基本可以證明乙取得涉案貨款無合法依據(jù)，符合高度蓋然性的證據(jù)優(yōu)勢，故判決乙對于不當?shù)美枰苑颠€。上述兩則舉證責任相反分配的案例反映出無因給付型不當?shù)美m紛中舉證責任分配在司法實踐中的不統(tǒng)一。無因給付型不當?shù)美?，系指自始欠缺給付目的的給付型不當?shù)美?，比較典型的有非債清償、給付對象錯誤等。此類不當?shù)美m紛中，“無合法依據(jù)”的舉證責任如何分配一直存在較大分歧。本文認為，由原告承擔被告取得利益“無合法依據(jù)”的舉證責任更符合實體正義與程序公平的基本要求。（一）實體法價值與民法安定價值的關系不同的法律對于價值選擇存在不同的傾向性，如實體法一般會對財產轉移后的利益和狀態(tài)傾向于側重保護。給付型不當?shù)美闹贫仍O計，即是考慮到如給付行為缺乏給付目的，極有可能對權利人產生損害，需要通過法律設計予以調整。故對于無因給付型不當?shù)美?，當法律上原因不明時，應首先考慮的實體法價值是財產權的安定性。在財產價值發(fā)生變動的正當性被推翻前，應推定其正當。如案例一中，乙占有款項無任何形式瑕疵，此時應首先推定其占有正當，維護財產狀態(tài)的穩(wěn)定性，再基于甲或其他權利人的主張和舉證，另行對乙事實占有狀態(tài)的實質正當性進行分析判定，否則，規(guī)模效應下極易導致財產歸屬的不穩(wěn)定和市場交易的混亂。此即民法安定價值的優(yōu)先性。善意取得制度設計亦是基于此種考慮。民法的價值追求需要首先對于特定價值（如效率或安全）進行優(yōu)先制度設計，其次基于普遍價值（如公平價值）進行二次制度設計。因此，在無法有效證明欠缺給付目的的情況下，應當傾向于選擇財產的安定性價值，也就是保護現(xiàn)有所有權人或占有人的合法權利，即應考慮先由利益受損一方當事人就受益一方取得利益無合法根據(jù)進行舉證，如無法達到證明目的，則由受損一方當事人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二）程序法上的證明責任羅馬法、德國法均認為，“主張積極事實之人雖需證明，但主張消極事實之人則不必證明”。然基于體系解釋法的立場，“無合法依據(jù)”作為消極要件，并不等于消極事實。消極要件可包括消極事實，也可包括積極事實。這種立法例在善意取得制度中“善意”的構成要件認定中亦有所體現(xiàn)。即使將取得利益“無合法依據(jù)”認定為消極事實，消極事實僅是一種法律上的評價，并不是無法被證明。與消極事實有關的間接事實的存在，如雙方當事人法律關系相關的合同、文件等資料都有可能成為佐證原告主張及要件的有效證據(jù)。對于無因給付型不當?shù)美讣?，原告可以控制涉案財產利益，由其承擔證明責任并無不妥，如案例二中，甲對于乙取得貨款“無合法依據(jù)”的舉證實質即證明其支付對象的錯誤這一因其本身行為導致的積極事實，而支付對象錯誤的舉證可由乙對甲的業(yè)務轉移通知、甲與丙的其他業(yè)務往來（如訂單及送貨單）及轉賬憑證等佐證有力達成，并不存在法律或實踐上的障礙。因此，以“無合法根據(jù)”為消極事實為由并認為不應由原告舉證從根本上缺失理論支撐。二、不當?shù)美埱髾嗟姆ɡ矸治霭咐杭孜幸掖鸀橘彿?，并為此向乙支?25750元。嗣后，因乙未完成委托事宜，甲訴請要求返還相應款項。法院認為，原告無證據(jù)證明與乙之間成立委托購房合同關系，故駁回甲的全部訴請。甲又重新基于不當?shù)美埱髾嘣俅翁崞鹪V訟，法院認為，因乙無法提供證據(jù)證明其取得涉案款項具有合法依據(jù)，故判決乙返還不當?shù)美?。案例四：公司甲的原法定代表人乙于撤銷法人資格后向甲出具收條一張，載明收到現(xiàn)金20000元。嗣后甲起訴要求乙退還多領取的工資，但被判決駁回訴請。嗣后，甲重新基于不當?shù)美埱髾嗵崞鹪V訟。乙辯稱該款系收回乙之前墊付的相關費用。法院認為，甲對于乙取得涉案款項無法定或約定依據(jù)負有舉證責任，后因甲公司舉證不力，駁回訴請。本節(jié)所討論的不當?shù)美m紛系司法實踐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一類舉證責任分配的亂象，即原告首先以借款合同或其他法律關系起訴，但因不能有效舉證雙方存在借貸的基礎合意、不能舉證雙方之間借款合同的有效成立或生效，故轉而選擇基于不當?shù)美傩衅鹪V，以期通過不當?shù)美V訟規(guī)避合同訴訟中的舉證風險，簡稱為變更訴因型不當?shù)美?。變更訴因已成為原告常用的一項訴訟策略，且容易誘發(fā)訴訟欺詐行為。從上述相反判決也不難發(fā)現(xiàn)，此類亂象同時構成司法實踐中的長期困擾。（一）般法律關系案件的舉證責任《民訴法解釋》第91條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jù)的若干規(guī)定》第5條的舉證責任分配規(guī)則由合同關系擴展使用至一般領域。故不當?shù)美申P系與合同法律關系的舉證責任分配原則趨于一致，原告變更訴因不因法律關系不同而導致舉證責任的直接轉移。原告提起訴訟，應當對其主張所依據(jù)的基礎構成要件承擔舉證責任。對于變更訴因型不當?shù)美讣?，原告起初應對合同法律關系下合同法律關系成立且生效的基本事實承擔舉證責任，嗣后仍應舉證證明其主張的不當?shù)美埱髾啻_實發(fā)生。同時，原告還應當對于法律關系發(fā)生變更的事實進行證明。原告就不當?shù)美埱髾嗟南嚓P基本事實進行舉證后，被告可以發(fā)表抗辯意見或提供反駁證據(jù)。如抗辯原告?zhèn)鶛嘁艳D讓第三方的民事權利變更、原告并非真實付款人的民事權利妨礙、進行訴訟時效抗辯的民事權利阻卻等。同樣，被告亦需對前述抗辯承擔舉證責任，且只有當被告所提供反證達到動搖內心確信的證明程度，被告的抗辯才有可能成立。但即使被告的抗辯未無法立，其結果一般也僅能導致其事實主張不被法院采信，即認定原告形成證據(jù)優(yōu)勢，判決支持原告訴請，或者出現(xiàn)司法實踐中最為普遍的情況，被告的抗辯致使原告訴請主張的事實陷入真?zhèn)尾幻鞯臓顟B(tài)，這也是本節(jié)第（二）部分所要討論的情形。（二）．舉證責任分配如上文所述，變更訴因型不當?shù)美m紛的司法實踐中，極易出現(xiàn)待證事實真?zhèn)尾幻鞯那樾危嬷鲝埣氨桓婵罐q基本形成對抗，法院無法判定原告舉證的高度蓋然性，待證事實即陷入真?zhèn)尾幻鳡顟B(tài)。此種情形的處理是實務中多發(fā)的審理難點?！睹裨V法解釋》第108條是對《民訴法》第64條第1款“誰主張，誰舉證”的基本原則的進一步細化。同時，《民訴法解釋》第90條亦弱化了“有責任”提供證據(jù)加以證明的表述，措辭變化亦可印證同樣結論。即當且僅當負有舉證責任的一方當事人，舉證不能或或舉證不力時，才有可能承擔不利的法律后果。如出現(xiàn)待證事實真?zhèn)尾幻鞯那闆r，應傾向于由主張不當?shù)美埱髾喑闪⒌囊环匠袚Y果責任，如此，才能賦予舉證責任分配具備相應的實踐意義。即因被告抗辯或舉證造成案件要件事實處于真?zhèn)尾幻鳡顟B(tài)下時，原告應進一步舉證以擺脫敗訴風險。當窮盡證明手段而待證要件事實仍真?zhèn)尾幻鲿r，法院應考慮通過分配舉證責任，由負有舉證責任的一方承擔舉證不力的法律后果。不當?shù)美m紛不適用舉證責任倒置，故原告如未能進一步完成舉證義務，則需承擔相應的結果責任。三、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