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跨文化交際的新視角看口譯員的敏感時刻

1信息轉(zhuǎn)換的影響翻譯是一種文化與藝術(shù)的交流行為?？谧g員的基本職責是從語言和文化兩個層面為交際雙方搭建橋梁,真實、精確地傳達信息?？谧g過程中,譯員不應該增加、修改、扣留或刪減信息,也不應該發(fā)表個人觀點或提出個人建議。這就要求口譯員在口譯工作中客觀、中立、公正,以保證信息的真實轉(zhuǎn)換。在跨文化口譯工作中,語言轉(zhuǎn)換是影響口譯員口譯工作的顯性因素,而文化轉(zhuǎn)換(口譯員對兩種語言間文化差異的處理)是影響口譯員口譯工作的隱性因素,跨文化口譯工作中兩種語言背后的文化差異往往容易被忽視。本文以兩次中英商務會議中口譯員的口譯行為作為研究對象。研究發(fā)現(xiàn),兩次會議中,這位譯員在關(guān)鍵時刻對雙方要傳達和交流的信息總是不進行翻譯,嚴重影響了參會人員之間的交流,造成了雙方的誤解。本文將從跨文化交際的新視角,運用面子威脅行為理論(FaceThreateningAct)探究這一問題。2確定交際準則的規(guī)范Nida(1976:65)認為翻譯從本質(zhì)上看是交際的一個層面。在交際過程中,信息的發(fā)出者(Partici-pantA)將其要溝通的內(nèi)容編碼成一個信息,發(fā)送給信息的接收者(ParticipantB),信息的接收者再對這個信息進行解碼,從而實現(xiàn)交際?？谧g過程中,這個編碼和解碼的過程分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信息的發(fā)出者(ParticipantA)將其要溝通的內(nèi)容編碼成一個信息符號,發(fā)送給口譯員,口譯員再對這個信息符號進行解碼,理解信息發(fā)出者的溝通意圖。第二個階段,口譯員對其解碼生成后的信息進行語言轉(zhuǎn)換(翻譯),將它再次編碼(口譯的過程)成信息的最終接收者(ParticipantB)能理解的符號,發(fā)送給信息的最終接收者。如果這些步驟都能順利進行,那么信息的最終接收者就能獲取原信息的內(nèi)容,理解信息發(fā)出者的溝通意圖。這個過程圖示如下:Grice(1975)在其合作原則(theCooperativePrinciple)中提出,交際過程中人們通常遵循一套準則(量的準則、質(zhì)的準則、關(guān)系準則和方式準則),交談雙方都是理性的個體,其交際意圖都是要有效地傳達信息。交談過程中雙方通常都會遵循這些準則,如果違反這些交際準則,則表示交際行為隱含特殊涵義。在Grice的基礎(chǔ)上,Leech(1983)提出了禮貌原則(thePolitenessPrinciple)。Leech認為有一些言語行為是禮貌的,而有一些是不禮貌的,并提出了六個禮貌準則:得體準則、慷慨準則、贊譽準則、謙遜準則、一致準則、同情準則。Leech認為,這些禮貌準則可以調(diào)節(jié)交際雙方的言語行為,協(xié)調(diào)交際雙方的關(guān)系。Brown和Levinson(1987)在禮貌準則的研究中又提出了面子威脅行為(FaceThreateningAct)的概念。他們認為某些言語行為(如,要求和命令等)會威脅交際雙方的面子,交際雙方會因為注重自身和對方的面子而對某些會威脅面子的言語行為采取一些策略,以降低這種威脅,維護雙方的面子。由于翻譯是一種交際行為,這些交際原則同樣適用于口譯過程中信息編碼和解碼的兩個階段。3英方提供中方合同的英方是管理投資本文選取中國商務代表團與英國供貨商之間的兩次會議錄像作為研究語料。中英雙方達成協(xié)議,雙方每簽訂一定數(shù)量的采購合同,英方則負責接待中方代表團訪問英國。訪問活動主要是技術(shù)培訓和觀光游覽,訪問開銷由中方提供,合算在中方向英方支付的合同款中。如果開銷有剩余,剩余的費用將返還給中方代表團成員個人(開銷越低,返還的費用就越多)。英方當時聘請了就讀于當?shù)匾凰髮W科學與技術(shù)學院的博士生(中國人)擔任這兩次會議的口譯員。3.1“我”從哪里來培訓結(jié)束后,英方想知道中方代表團接下來的安排。英方負責接待的項目經(jīng)理Sajid問道:譯員:他說你們是不是有特殊的要求在倫敦?這時,中方的財務助理申先生提出了“結(jié)算費用”一事。申:他們要把我們的費用算一算(譯員沒有對申先生的話做出翻譯。Sajid感到很困惑,不知道中方代表團的安排,所以又問道:譯員:倫敦的話他們比較大一點,牛津街,一條商業(yè)街。譯員:他的話就是說倫敦的話,也就說要走路的話,從這邊走那邊的話就稍微遠一點,這樣,你如果想在這兒,就是說一個地方購物就是說是吧,做完了之后他可以開車,再換一個地兒。中方代表團成員大都同意這一安排并意欲動身。這個時候,申先生卻阻止了大家。申:他還得算帳(此時,譯員還是沒有向Sajid轉(zhuǎn)達中方代表團的這個要求?？吹酱韴F成員們還在討論而譯員又沒有做出任何翻譯,Sajid又問了第四遍:譯員仍舊沒有告訴Sajid中方想要“結(jié)算費用”這一請求。此時,中方代表團的高級工程師孫先生又對申先生的話作了進一步的強調(diào)。孫:不是,他們的意思是現(xiàn)在可以算帳。(全體一致:是呀。看到這位譯員仍然沒有任何要翻譯的意思,在場的一位研究人員便對譯員提示到:研究人員:那你就問問他是不是可以先拿那個spendingmoney。你可以問他##如果換不了錢的話。然而,譯員并沒有接受這個提示,仍然沒有翻譯,Sajid還是不清楚中方代表團的意圖,于是他又問道:這種情形讓在場的那位研究人員感到很不自在,于是他直接對Sajid說道:3.2第一次翻譯過程【場景:英方的財務主管正在向中方代表團的成員們發(fā)放他們此次訪英開銷剩余的費用,核算在每個人名下。中方代表團的成員們在清點完錢數(shù)之后認為錢少發(fā)了,于是要求英方給出一份他們此次訪英期間的開銷清單?！恐蟹酱韴F成員之所以認為英方給他們返還的費用不夠是因為他們先前向英方支付的開銷費用是每人4000美元的標準,而英方認為4000美元是兩個代表團的費用,因此這個代表團每人只有2000美元的預算。當中方代表團第一次提出需要查看開銷清單時,這位口譯員沒有進行翻譯。在近40分鐘的爭吵后,中方代表團的要求變得越來越強硬。以下是當時的部分錄音記錄。申:你讓他把費用清單給我們。孫:他的話我很理解。許:但是我們需要清單。整個錄音中,中方代表團成員們先后14次提出了需要查看開銷清單,使用的措辭包括“清單”、“證據(jù)”、“消費憑據(jù)”、“費用結(jié)算的依據(jù)”、“賬本”、“數(shù)字是如何計算出來的”等等,而這位口譯員始終都沒進行任何翻譯。最后,在孫先生的強烈責備之后他才做出了翻譯:孫:(指著譯員)你不要管,你就翻我的話,翻他的話,你不要管我們,不要怕。這時譯員才對“需要查看開銷清單”這一請求做出了翻譯,Sajid終于知道了中方的意圖。他隨即拿來了此次中方代表團的訪英預算。整個過程中,申先生還曾說出一些更為嚴肅的話語,要求譯員翻譯出來,這位口譯員都沒有進行翻譯:申:這事本來是小事,我們不希望因為這影響咱們今后的合作。你就跟他說。譯員:(譯員不愿意翻譯。)譯員不愿翻譯的態(tài)度激怒了申,于是申接著說道:申:你讓他去聽聽,中國人就這么好欺負,這么好糊弄?本來這就是我們伙食里節(jié)約下來的錢。我們整天在家里吃方便面,節(jié)約下來的錢被他們撈跑了,這像話嗎?譯員:(譯員沒有做出翻譯。)申先生憤怒的言語更多是針對這位口譯員“不作為”的沉默的態(tài)度,他是在向這位口譯員說明他們?yōu)槭裁磮猿忠榭撮_銷清單。4“不翻譯”的策略從第一段培訓會議的錄音記錄中可以看出,中方代表團明確表示出了他們的意圖———希望英方能給他們“結(jié)算費用”。中方代表團急需這筆錢是因為第二天是他們在英國的最后一天,所以他們想早點拿到錢在英國購物。這個要求中方重復提了三次,譯員都沒有翻譯,導致英方對中方的意圖一無所知。整個過程中,Sajid也先后六次詢問了中方代表團在英國最后一天的打算,而這位口譯員始終都沒有做出任何回答。為什么譯員一直不翻譯中方提出的這個要求呢?在場的研究人員第一次介入時以為是這位口譯員遇到了語言轉(zhuǎn)換上的困難,所以故意用了“spend-ingmoney”這個英文表述來提示和幫助他進行翻譯。然而,這并沒有促使這位口譯員進行翻譯?？梢?這位口譯員對中方代表團提出的“結(jié)算費用”這一要求不做任何翻譯是有意的行為。從第二段歡送會的錄音記錄中可以看出,中方極力想讓口譯員告訴英方他們需要查看開銷清單。整個會議中,中方代表團成員先后14次提出了這一要求,而這位口譯員都沒有翻譯。最后在中方代表團孫先生的強烈責備之后他方才做出翻譯?？梢?他的這種“不作為”的行為不是因為語言轉(zhuǎn)換上遇到了困難,而是有意為之。在隨后的采訪中,中英雙方均表示對這位口譯員的口譯工作感到不滿。中方認為這位口譯員對他們的話翻譯得過于簡單,而且在整個過程中口譯員干預過多。他們不確定這位口譯員是否將他們的意思清楚地傳遞給了英方,不確定是因為他的語言水平不夠還是因為他擔心翻譯清楚了會得罪雇用他的這家英國公司。而英方認為雙方的交流之所以出現(xiàn)了很大的問題多半是和這位口譯員的翻譯有直接關(guān)系。他們認為譯員應該站在雙方的角度對交際的信息進行真實、有效地傳遞,而這位口譯員在很多時候不進行翻譯的行為使他們感到尤其不解。采訪中,這位口譯員則表示,他認為中方提出的“結(jié)算費用”和“查看清單”這些要求較為敏感,擔心如果翻譯出來有可能會有損中英合作雙方的面子和關(guān)系,故而采取了“不翻譯”的策略。Brown和Levinson提出的面子威脅行為理論(FaceThreateningAct)認為,一個理性的交際者會注重自身和對方的面子,當交際者認為某些言語行為會威脅雙方的面子時通常會采取一些策略來降低這種威脅,以維護交際雙方的面子(Brown&Levin-son,1987)。文中的這位口譯員認為“結(jié)算費用”和“查看清單”這些要求是威脅交際雙方面子的言語行為,應該避免,故而采取了“不翻譯”的策略進行干預。然而,這是中國文化的思維方式和處理方式。文中的這位譯員在遇到“敏感”話題(“結(jié)算費用”、“查看清單”)和中方成員的一些激烈言辭時所表現(xiàn)出的“不翻譯”的做法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中國文化的這種價值觀念,是一種典型的中國式的處理方式。在他看來,中方代表團提出的“結(jié)算費用”和“查看清單”這樣的要求不夠禮貌,翻譯出來會影響交際雙方和諧的人際關(guān)系,因而“善意”地采取了“不翻譯”的做法以維護雙方的面子和和諧的關(guān)系。然而,事實上,這種原本“善意”的做法反而導致了交際雙方的誤解和關(guān)系的緊張。5eprepecifitysoft文化價值觀在潛意識中影響著人們的行為舉止以及對事物的理解、判斷和決定?？谧g是一種跨文化交際行為,口譯員應當提高自身的跨文化素養(yǎng),平時多積累跨文化方面的知識,充分了解母語文化和目的語文化之間的異同,克服母語文化的價值觀和思維定式對自己口譯工作中對事物的理解和判斷以及對其口譯行為產(chǎn)生的影響?？谧g過程中,口譯員應該站在交際雙方的角度,從語言和文化兩個層面對交際信息進行真實、有效的傳遞,不能隨意刪減信息。在跨文化口譯工作中,口譯員應該充分注重文化差異因素,做一個文化的協(xié)調(diào)者,在遇到一些較為敏感而又特別重要的話題時,可以采用婉轉(zhuǎn)的方式進行翻譯,或者附上文化解釋或進一步的說明,而不能像文中的這位口譯員這樣直接采取“不翻譯”或“刪減信息”的做法。如此將會嚴重影響重要信息在交際雙方之間的傳遞,導致交際不暢,致使交際失敗(communicationbreakdowns),甚至是交際雙方關(guān)系的緊張和瓦解(如文中的實例所述)。ParticipantA→encodingmessage→theinterpreter→decodingmessage→encodingmessage(interpretingthemessagetothetargetlanguage)→ParticipantB→decodingmessageSajid:CouldyoupleaseaskthemisthereanythingspecificthattheywanttodoinLondonbecauseobviouslywedon’thavemuchtimeleft(gesturingtolookatwatch)#wemustmakeplansxxx(Sajid:xxxwheredotheywanttogo(Sajid:Becausewewanttomakethisvisitasfruitfulaspossibleforthem.xxxbutfornow#whatdotheywanttodospecifically?TheywanttogototheBankofChinatochangemoney?Canyouaskthem?(申:你們不要走,他(指向Sajid)還有話說呢。許(中方銷售經(jīng)理):他還有什么話說?Sajid:Sowheredotheywanttogo?Whatdotheywanttodo?TheywanttogototheBankofChina#tochangeyourmoney#yes?Canyouaskthem?(Sajid:SotheywanttogototheBankofChina?(譯員:No#theydon’tthinktheycanchangetheirmoneyhere.Sajid:Sowhatdotheywanttodo?(研究人員:Wellactuallytheysaidiftheycangeteh(#)forexample(#)thespendingmoneynow(#)today(#)SothattheycandosomeshoppinginLondon.Theydon’tneedtochangemoney.Sajid:ThisfigureIdon’tknow.譯員:我不清楚。許:所以我們要清單。Sajid:AllIknowisthis,ok?譯員:我只知道這些。Sajid:Ok,asIunderstanditxxxthatwillbexxx,exactlythesameasxxxbecausetheyaregoingtoHongKong.I’llseehowmuchitcostsus(=!)toflythemtoShanghai,andthedifference,xxxanythingabovethat,Icannotxxx.“心理語言學認為,人在學習語言和進行翻譯時的心理機制是不同的,語言信號進入大腦后啟動的認知知識也存在差異?！?劉和平,2005:52)而人的認知受其文化價值觀的影響,文化價值觀影響人們的交際行為。當“結(jié)算費用”和“查看清單”這些語言信號進入文中這位口譯員的大腦后,啟用的認知知識是“這些是敏感的話題,不能翻譯”。(這一點可以從會后對口譯員的采訪中清楚地看出,參照本節(jié)第四段的采訪)而他的這種認知與其所受到的中國文化價值觀的影響又是分不開的。ue6d4egarac和Pennington(2000:166)認為,“People’smentalsetsarelargelydeterminedbyculture-specificknowledge.Therefore,communicationbetweenindividualsfromdifferentculturalbackgroundsmaybeinfluencedbytheirdifferentmentalsets.”(人們的思維模式很大程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