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盤西化”Vs“中國本位”試論1930年代中國關于文化建設路向的論戰(zhàn)

自五四運動到1949年以前，中國文化建設路向問題（或者說文化現(xiàn)代化問題）一直是困擾中國知識界和文化界的一個話題?！溉P西化」和「中國本位」之間的爭論就一直貫穿于這三十年的中國歷史中，其中30年代形成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論戰(zhàn)，其余緒持續(xù)到1949年以前。這場論戰(zhàn)形成了關于中國文化建設路向獨特的視點和張力。圍繞文化建設，「全盤西化派」、「中國本位派」，「全盤西化的修正派」、「中國本位的修正派」、「左翼文化」、「新儒學」、「文化虛無主義」等展開了交鋒。交鋒的目的，按陳序經(jīng)的說法，就是「求得相當?shù)男叛觥够颉盖蟮米畹拖薅鹊墓餐叛觥?。交鋒的結果，確實達成了一定的共識，那就是中國社會亟需要的是現(xiàn)代化，包括科學化、工業(yè)化和民主化?！肝骰购汀钢袊沟母拍钭罱K歸趨于「現(xiàn)代化」。當然，當時對現(xiàn)代化認識的深度很不夠，關注的主要是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的「硬體」，對諸如「人的現(xiàn)代化」等「軟體」關注不夠，對現(xiàn)代化中所需要的「社會整合能力」顧及不周，對現(xiàn)代化的復雜性和艱巨性也沒有很清醒的認識，現(xiàn)代化思想尚未形成系統(tǒng)的理論。但對「西化」與「現(xiàn)代化」的分梳不能不說是一種長期論戰(zhàn)和實踐反思的成果。這來之不易的成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多元現(xiàn)代性思想在中國的萌現(xiàn)。而在西方，直到70年代以前，都是視「現(xiàn)代化」等同于「西方化」，尤其是「美國化」的經(jīng)典現(xiàn)代化理論占據(jù)絕對主流地位?，F(xiàn)代化理論的修正派，或者說，新現(xiàn)代化理論，是在亞洲新興工業(yè)化地區(qū)崛起以后的一種深刻反思和理論認可。西方主流學術界開始承認「現(xiàn)代化」并不等同于「西方化」是在70年代，而后伴隨著亞洲的進一步發(fā)展而不斷伸展其勢力。從世界的眼光來重新看待1949年以前的這場論戰(zhàn)，中國學術界對現(xiàn)代化理論的貢獻就非同一般。

一「全盤西化」或「充分世界化」

「全盤西化派」，又名「徹底西化派」，或「充分世界化派」（經(jīng)胡適修正），簡稱「西化派」、「歐化派」、「西洋派」或「世界化派」?！附y(tǒng)帥」是胡適，「先鋒」是陳序經(jīng)。聲援他們的還有「察見中國全部的文化已不及全部西洋文化」、預期「中國全盤西化是可能的事」2的呂學海、主張「更深刻更廣泛地西洋化」3的梁實秋、主張「盡量西化」4的嚴既澄、主張「從基礎上從根本上從實質上西化」5的張佛泉、主張「大部分西化」或「現(xiàn)代化」6的張奚（熙）若，主張「全盤的吸取西洋文化之根本精神」或「西學為體，中學為用」7的熊夢飛等。除陳序經(jīng)、呂學海等極少數(shù)人外，「西化派」的大多數(shù)都不主張「全盤西化」，但他們都主張「大部分西化」或「根本上西化」，與「全盤西化」并沒有甚么本質差別。他們的主要輿論陣地是《獨立評論》。胡適的具體主張體現(xiàn)在：1929年在《中國基督教年鑒》發(fā)表的〈中國文化的沖突〉，1935年3月31日在《獨立評論》發(fā)表的〈試評所謂「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和同年6月21日在天津《大公報》發(fā)表的〈充分世界化與全盤西化〉等。陳序經(jīng)的具體主張體現(xiàn)在：1933年12月29日在廣州中山大學發(fā)表的演講〈中國文化之出路〉，1934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中國文化的出路》，1935年6月21日在天津《大公報》發(fā)表的〈全盤西化論的辯護〉等。

（一）問題意識

胡適提倡「全盤接受現(xiàn)代西方文明」，不是沒有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對中國現(xiàn)實問題的深切認識，而「全盤承受新文明」是胡適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本方法。在胡適看來，「中國的問題是她在多種文化的沖突中如何調(diào)整的問題」，也就是「文化認同」的問題，而中國現(xiàn)在的一切麻煩「都可歸咎于在將近六十年間尖銳的文化沖突中未能實現(xiàn)這種調(diào)整」。由于「這個問題從未得到人們的充分認識和自覺對待，而只是被惰性、自大和表面的改良措施所避開和掩蓋」，結果，「中國今天對自己問題的解決仍像半世紀前一樣遙遠」。當務之急是「清楚地認識文化沖突這個問題的現(xiàn)實而予以解決」，解決的目標和關鍵是：「中國當怎樣自我調(diào)整，才能使她處在已經(jīng)成為世界文明的現(xiàn)代西方文明之中感到安適自在?！购m提出了三種可能的解決方案：第一種是「抗拒」，即「中國可以拒絕承認這個新文明并且抵制它的侵入」，不過，胡適認為這種態(tài)度「今天沒有人堅持」；第二種是「全盤接受」，即「一心一意地接受這個新文明」；第三種是「有選擇性的采納」，即「可以摘取某些可取的成分而摒棄她認為非本質的或要不得的東西」。胡適反對「選擇性現(xiàn)代化」，主張「接受性現(xiàn)代化」。理由是「選擇性現(xiàn)代化」最終「受惰性規(guī)律的自然作用」，從而成為「保守主義」的「庇護所」。8

陳序經(jīng)同意胡適對中國問題的觀察，他也同樣認為「中國的問題，根本就是整個文化的問題」，從這種認識出發(fā)，陳序經(jīng)認為：「想著把中國的政治、經(jīng)濟、教育等等改革，根本要從文化下手?！箍墒?，文化又如何下手呢？陳序經(jīng)的分析是：「現(xiàn)在世界的趨勢，既不容許我們復返古代的文化，也不容許我們應用折衷調(diào)和的辦法；那么，今后中國文化的出路，唯有努力去跑徹底西化的途徑?！?

（二）中國文化建設路向：「全盤西化」或「充分世界化」

胡適把「現(xiàn)代西方文明」完全等同于「現(xiàn)代文明」、「新文明」或「世界文明」，主張「全盤接受」「已經(jīng)成為世界文明的現(xiàn)代西方文明」，反對「有選擇性的吸納」。10針對吳景超和陳序經(jīng)把他列入「主張文化折衷的一個人」11或「雖然不能列為全盤西化派而乃折衷派中之一支流」12。胡適強調(diào)說：「這個看法是錯誤的。我前幾年（1929年）曾在上海出版ChristianYearbook里發(fā)表過一篇TheCultureConflictinChina，我很明白的指出文化折衷論的不可能，我是主張全盤西化的?！顾J為說「文化折衷」，說「中國本位」，「都是空談」，惟一的選擇就是「努力全盤接受這個新世界的新文明」。13

1935年6月21日鑒于潘光旦批評他在TheCultureConflictinChina一文中混淆了「全盤西化」（wholesalewesternization）和「充分的現(xiàn)代化」，或「一心一意的現(xiàn)代化」，或「全力的現(xiàn)代化」（wholeheartedmodernization）的涵義，胡適對他的「全盤西化」的說法做了修正。他說：「我們不能不承認，數(shù)量上嚴格的『全盤西化』是不容易成立的。文化只是人們的生活方式，處處都不能不受人民的經(jīng)濟狀況和歷史習慣的限制，這就是我從前說過的文化惰性?！?4，「為免除許多無謂的文字上或名詞上的爭論起見，與其說『全盤西化』，不如說『充分世界化』?！撼浞帧蛔鲾?shù)量上即是『盡量』的意思，在精神上即是『用全力』的意思。」15至于如何「充分世界化」，胡適的解釋是：「我們理想中的『充分世界化』，是用理智來教人信仰我們認清的大方向，用全力來戰(zhàn)勝一切守舊戀古的情感，同全力來領導全國朝著那幾個大方向走──如此而已?！?6在這里胡適實際上還是把「現(xiàn)代化」、「世界化」等同于「西方化」，不過認為說「西方化」有損「民族文化認同」17，況且在邏輯上和現(xiàn)實中都難以成立，因而不得不作出修正。

與胡適猶豫于「全盤西化」和「充分現(xiàn)代化」或「充分世界化」的概念之間，并最終采納了后者不同，陳序經(jīng)是一個堅定的「全盤西化論」者，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在與「本位建設派」和其他批評者的論戰(zhàn)中，他始終堅持「全盤西化論」。他反對「主張保存中國固有文化的復古派」，也反對「提出調(diào)和辦法中西合璧的折衷派」，他自稱是「主張全盤接受西洋文化的西洋派」，他說他特別主張的就是「中國文化徹底的西化」。18

（三）持論理由

為甚么中國必須「全盤西化」？胡適立論的依據(jù)是：

第一，「選擇性現(xiàn)代化」會「受惰性規(guī)律的自然作用」，從而實質上淪為「保守主義」的「庇護所」。「接受性現(xiàn)代化」則可以克服這種惰性，打破這種庇護。胡適理解的「選擇性現(xiàn)代化」是指「盡量保持傳統(tǒng)價值，而從西方文明中只采取那些適合現(xiàn)實迫切需要所必須的東西」。胡適指稱的「接受性現(xiàn)代化」則是指「全盤接受」或「一心一意接受」「現(xiàn)代西方文明」。胡適認為：「謹慎選擇的態(tài)度是不可能的，而且也實在不必要。一種文明具有極大的廣被性，必然會影響大多數(shù)一貫保守的人。由于廣大群眾受惰性規(guī)律的自然作用，大多數(shù)人總要對他們珍愛的傳統(tǒng)要素百般保護。因此，一個國家的思想家和領導人沒有理由也毫無必要擔心傳統(tǒng)價值的喪失。如果他們前進一千步，群眾大概會被從傳統(tǒng)水平的原地向前帶動不到十步。如果領導人在前進道路上遲疑不決、搖擺不定，群眾必定止步不前，結果是毫無進步。」胡適強調(diào)：一個國家的思想家和領導人「對現(xiàn)代文明采取唯一可行的態(tài)度，即一心一意接受的態(tài)度?！?/p>

第二，西洋的精神文明絲毫不亞于它的物質文明，這才是「真正的『精神文明』」，而東方的舊文明恰才是「唯物」的文明，即「很少有甚么精神性」的文明和「不人道」的文明。胡適對西方文明的看法是：「科學與民主的宗教二者均蘊育著高度的精神潛力，并且力求滿足人類的理想要求。甚至單純的技術進步也是精神的，它可以解除人類的痛苦，大大增強人類的力量，解放人類的精神和能力，去享受文明所創(chuàng)造的價值和成果。」西方文明「盡可能充分利用人類的聰明才智來尋求真理，來制服天行以供人用，來改變物質環(huán)境，以及改革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以謀人類最大幸福?！购m高度地贊揚道，「這樣的文明，才是真正的精神文明?！怪劣凇笘|方的舊文明」，胡適的評價極低，他說：「我公開譴責了東方的舊文明，認為它的『唯物的』，以其無能為力地受物質環(huán)境所支配，不能運用人類的智慧去征服自然界和改善人類生活?！购m還強調(diào)，「容忍象纏足那樣的野蠻風俗達千年之久而沒有抗議的文明，很少有甚么精神性」。

第三，中國的舊文明「不能解決貧窮、疾病、愚昧和貪污的問題」，「因為這四大禍害是中國舊文明殘存至今的東西」。

第四，現(xiàn)代化成功的日本「毫無保留地接受西方文明」的實踐是中國文明未來成功的參考。胡適以日本的西化實例為證，企圖找到一個可供中國借鑒的榜樣。他說：「由于極愿學習和銳意模仿，日本已成為世界上最強國家之一，而且使她具備一個現(xiàn)代政府和現(xiàn)代化文化。日本的現(xiàn)代文明常常被批評為純粹是西方進口貨。但這種批評只不過是搔到事物的表面，如果我們以更多的同情態(tài)度來分析這個新文明，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它包含著許許多多必須稱之為土生土長的東西?！拐恰溉毡竞翢o保留地接受了西方文明，結果使日本的再生取得成功?！挂虼?，「讓我們希望中國也可能象日本那樣實現(xiàn)文化復興」。19

陳序經(jīng)堅持「全盤西化」主張的兩個理由是：

第一，「西洋文化，的確比我們進步得多?！龟愋蚪?jīng)認為，從文化發(fā)展上看來，西洋近代的文化的確比我們進步得多，它的思想也比中國的思想來得高。西洋文化無論在思想上，藝術上，科學上，政治上，教育上，宗教上。哲學上，文學上，都比中國的好。就是在衣、食、住、行的生活上頭，我們也不及西洋人的講究。即使是死的國學，也須賴西洋方法的注射，才能保其生存。在西洋文化里面能夠找到中國文化的好處，反之，在中國的文化里未必能夠找到西洋的好處。從比較上來看，中國的道德，不及西洋。中國人無論是公德還是私德都不好。西洋文化因它是由許多不同文化組合而成，所以中世紀的局勢，也比中國好。

第二，「西洋現(xiàn)代文化，無論我們喜歡不喜歡去接受，它畢竟是現(xiàn)代世界的趨勢?！龟愋蚪?jīng)認為，從理論方面說來，西洋文化，是現(xiàn)代的一種趨勢。一切政治，社會，教育，經(jīng)濟，物質方面，精神方面，理論上和事實上，中國和非西洋國家，都無一而非漸趨于西洋化。從空間看去是如此，從時間看來也是如此。西洋文化，是不斷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的，從而成為現(xiàn)代化和世界化的。對著現(xiàn)代世界文化，雖欲不加以接受，亦會被迫著去接受，因為文化的趨勢是不可逆轉的。試看東鄰的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盡量地采納西化，結果便一躍而躋于富強之域，他們不僅種族因之而興盛，他們祖宗所遺下的文化也因之光榮。20

二「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

「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派」，簡稱「中國本位派」、「本位建設派」或「本位派」，由「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的倡議者和聲援者構成。倡議者是發(fā)表「宣言」的王新命、何炳松、武堉干、孫寒冰、黃文山、陶希圣、章益、陳高傭、樊仲云、薩孟武等十位教授。聲援者包括主張「中西調(diào)和」21的穆超，主張催動中國舊文化的「老根」再發(fā)「新芽」22的張東蓀，主張「繼續(xù)新文化運動的精神」、「保存」和「采納」中國和西洋「優(yōu)美文化」、「還要創(chuàng)造新文化」23的吳景超，主張「民族本位」24的陳石泉，主張「三民主義即中國本位之文化建設綱領」25的陳立夫，擁護「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反對「中國文化本位」的文化建設26的常燕生，強調(diào)要有一種「國民性之道德」精神27的太虛法師，認為「建設中國本位意識」是「建設中國本位文化」之「前提」28的劉絜敖，主張「破中求立」的「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29的丁遙思，贊成「中國化」的「新啟蒙運動」30的張申府，主張「一切物質文化建設采用最新的發(fā)明，一切精神文化建設非有批評態(tài)度不可」31的李麥麥等?！副疚慌伞沟妮浾撽嚨刂饕恰段幕ㄔO》。具體主張體現(xiàn)在王新命等十教授于1935年1月10日在《文化建設》第1卷第4期發(fā)表的〈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以下簡稱〈宣言〉）和同年5月10日在〈文化建設》第1卷第8期發(fā)表的〈我們的總答復〉（以下簡稱〈總答復〉）兩文中。主要主張在〈宣言〉里，〈總答復〉是對批評派的回應和對〈宣言〉的補充。這次討論的成果結集為《中國本位文化建設討論集》。

（一）問題意識

「本位派」認為，從發(fā)生了以解放思想束縛為中心的五四文化運動以來，中國人的思想遂為之一變。在文化的領域，我們看不見現(xiàn)在的中國了。中國在文化的領域是消失了。中國政治的形態(tài)、社會的組織和思想的內(nèi)容與形式，已經(jīng)失去了它的特征。由這沒有特征的政治、社會和思想所化育的人民，也漸漸的不能算得中國人。所以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從文化的領域去展望，現(xiàn)代世界里面固然已經(jīng)沒有了中國，中國的領土里面也幾乎已經(jīng)沒有了中國人。要使中國能在文化的領域抬頭，要使中國的政治、社會和思想都具有中國的特征，必須從事于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32

（二）中國文化建設路向：「中國本位」

「本位建設派」關于中國文化建設路向的基本主張是：必須用批評的態(tài)度、科學的方法，檢閱過去的中國，把握現(xiàn)在的中國，建設將來的中國。中國是既要有自我的認識，也要有世界的眼光，既要有不閉關自守的度量，也要有不盲目模仿的決心。這認識才算是深切的認識。循著這認識前進，那我們的文化建設就應該是：「（針對傳統(tǒng)）不守舊；（針對西學）不盲從；根據(jù)中國本位，采取批評態(tài)度，應用科學方法來檢討過去，把握現(xiàn)在，創(chuàng)造將來?！?3

基于批評派對「本位派」的質疑，「本位派」對他們的主張又作了進一步的補充。關于「何謂中國本位」，「本位派」認為：「我們所主張的中國本位，不是抱殘守缺的因襲，不是生吞活剝的模仿，不是中體西用的湊合，而是以此時此地整個民族的需要和準備為條件的創(chuàng)造?！?/p>

關于「何謂不守舊」和「何謂不盲從」，「本位派」的解釋是：「在縱的方面不主張復古，在橫的方面反對全盤西化，在時間上重視此時的動向，在空間上重視此地的環(huán)境，熱切地希望我們的文化建設能和此時此地的需要相吻合?！?/p>

關于「中國本位與中體西用的區(qū)別」，「本位派」認為，中體西用論者把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分成不可逾越的兩截，西方的物質文明，沒有靈魂；中國的精神文明，沒有軀殼。認為用中國的精神文明來支配西方的物質文明，那就是理想的湊合。而中國本位論則認為，物質和精神是一個東西的兩個方面，根本不能分離。說到體用，有甚么體便有甚么用，有甚么用必有甚么體。說中體西用，那簡直是不通！

關于「甚么是中國此時此地的需要」，「本位派」的答復是：「充實人民的生活，發(fā)展國民的生計，爭取民族的生存。」

關于「對于反帝反封建的態(tài)度」，「本位派」的回應是：「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是一種民族自信力的表現(xiàn)，一種積極的創(chuàng)造，而反帝反封建也就是這種創(chuàng)造過程中的必然使命?！?4

（三）持論理由

「本位建設派」從五個方面加以闡明和論證：

第一，中國有它地域和時代的特殊性，「所以我們特別注意于此時此地的需要，就是中國本位的基礎」。

第二，「徒然贊美古代的中國制度思想，是無用的；徒然詛咒古代的中國制度思想，也一樣無用；必需把過去的一切，加以檢討，存其所當存，去其所當去；其可贊美的良好制度偉大思想，當竭力為之發(fā)揚光大，以貢獻于全世界；而可詛咒的不良制度鄙劣思想，則當淘汰務盡，無所吝惜?！?/p>

第三，「吸收歐、美的文化是必要而且應該的，但須吸收其所當吸收，而不應以全盤承受的態(tài)度，連渣滓都吸收過來。吸收的標準，當決定于現(xiàn)代中國的需要。」

第四，「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是創(chuàng)造，是迎頭趕上去的創(chuàng)造；其創(chuàng)造目的是使在文化領域中因失去特征而沒落的中國和中國人，不僅能與別國和別國人并駕齊驅于文化的領域，并且對于世界的文化能有最珍貴的貢獻。」

第五，「我們在文化上建設中國，并不是拋棄大同的理想，是先建設中國，成為一整個健全的單位，在促進世界大同上能有充分的力?！?5

三對「全盤西化」和「中國本位」的批評

「全盤西化」和「中國本位」兩論的出臺與交鋒，引來了當時學術界、知識界和文化界的積極參與和密切關注。聲援者、同情者、批評者從不同的程度和層次上介入了這場大論戰(zhàn)。

（一）對「全盤西化」的批評

聲援「全盤西化派」但又不完全同意「全盤西化論」的學者、「本位派」、「左翼文化」、「新儒家」等，都從不同的視角對「全盤西化論」展開了批評。

1「本位派」的批評

「本位派」對「全盤西化」的批評觀點可歸納為如下幾點：

第一，「全盤西化」論者認為中國固有的文化縱有可存，也不應存，西方文化縱有可舍，也不應舍。完全抹殺和唾棄中國文化，全盤接受和照搬西洋文化，不加以分析，這是不成話的主張。

第二，「全盤西化」論者蔑視中國的國情。適于國情且合于需要的文化，在乎相互調(diào)和，但是，「全盤西化」收不到調(diào)和的效果。

第三，「全盤西化」將失去對社會的整合。一國文化乃是數(shù)千年繼續(xù)的創(chuàng)造品，是民族和社會認同的保證，「全盤西化」突然把舊的文化基礎打倒，而新的文化基礎又決非一時所能創(chuàng)立，所以免不了思想的陷于失去中心和釀成社會的混亂。

第四，中國今日民族的出路，根本在于民族性的改良，中國民族性的弱點若不改進，雖然實行「全盤西化」，也不能把西洋文化消化，變成自己的東西。36

2「左翼文化」的批評

「左翼文化」論者對西化派有一定程度的同情理解，如嵇文甫就認為，「全盤西化論」，對于「國粹論」，也就是對于中國傳統(tǒng)的舊文化，才正式的來個「突變」，來個「全盤否定」。所謂的「西化」，正確地說，應該是「現(xiàn)代化」。因為無所謂中西文化的差異，在本質上，乃是中古文化和現(xiàn)代文化的差異；不過前者帶上些中國的特殊色彩，而后者帶上些西洋的特殊色彩而已。我們要「現(xiàn)代化」，自然免不了要借徑西洋?？墒且徽f要「全盤西化」，那就使中國要依附于西洋，甚么都是西洋的好，而中國也將不成其為中國了。這正是中國社會半殖民地性的反映，而「全盤西化」之不饜人意，也正在于此。為著克服「全盤西化論」的依附性、半殖民地性和機械性，為著使中國現(xiàn)代化運動更加深化、醇化和凈化，于是乎有「中國化」認為，中華民族的新文化，決不是完全抄襲外國文化的所謂「全盤西化」。外國文化中的反動文化，如主張侵略，反對民族解放，主張獨裁和法西斯主義，反對民主和自由，主張宗教迷信，反對科學真理，擁護壓迫剝削，反對大眾，反對社會主義等，是我們應該排斥的。而「全盤西化」論者，卻正在把這類反動文化，大量輸入中國。373聲援者（「全盤西化論」的修正派）的批評

嚴既澄、張佛泉、張熙若、梁實秋、熊夢飛等人對「全盤西化論」都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聲援，但他們認同「西化」，卻不完全同意「全盤西化」，在聲援的同時，也對「全盤西化論」作了程度不等的批評和修正。

主張「從根上西化」張佛泉主要從作為現(xiàn)代化的理想、目標和文化社會學的視覺對「全盤西化論」者進行了批評。第一，張佛泉認為以「全盤西化」作為現(xiàn)代化的理想是不能完全達到的。若接受了文化的「自然折衷」論38，同時就須承認「全盤西化」不是可以完全實現(xiàn)的理想。第二，張佛泉反對「全盤西化」論者否認人對文化的選擇能力，反對關于「文化不能隨意地取長去短」，或者說，「文化單位不可分割」的觀點。如果采取旁人的文化必須是「批發(fā)」的，而不是「零售」的，是取其一端，就必須取其整體的，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那么接受文化豈不倒變成了極簡單的一件事情嗎？文化既是這樣機械（或者說是這樣有嚴密的組織）的，豈不是只學會了其中的任何一樣，便立刻可以得到其整個文化了嗎？若說文化是近乎有機體的，是有系統(tǒng)的，可以講得通，若說文化絕對沒有單位可分，而不能單獨采納某一部分，則未免又是忽略了具體的事實。第三，張佛泉反對「全盤西化」論者否認文化選擇的「批判性」和「輕重緩急」問題。若以全盤西化為目前努力的目標，也含有可能的錯誤。西化不必以全盤形式，而是有選擇的。我們既不能任憑大眾渾渾噩噩地作無計劃無意識的胡亂模仿，也不能突然在各方面總動員地采納西方文化，更不能完全平均地接受西方文化，因此不能回避「選擇性」、「批判性」和「輕重緩急」諸問題。陳序經(jīng)先生的「全盤西化」論被人指責為「皮毛西化」或「籠統(tǒng)西化」，不是沒有原因的。39

主張「大部分西化」的張熙若認為「全盤西化論」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有兩個極不妥當?shù)牡胤?。從理論上來看，第一，張熙若與張佛泉一樣，反對陳序經(jīng)的「文化單位是分不開的」的命題，張熙若稱其為「單位定命論」?！竼挝欢摗狗穸宋幕膹碗s性和可選擇性，是一種「根本不通」的「無謂爭辯」的問題。第二，張熙若認為「全盤西化」論者以為「西洋甚么都好中國甚么都要不得」的觀點犯了一種很重大的嫌疑，就是：他們似乎對于西洋和中國的文化都沒有充分的認識和深確的了解。從實踐上來看，第一，張熙若認為「全盤西化」難以實行。因為「西洋」二字代表一個極端復雜的東西。除過自然科學，工業(yè)，許多學術，及思想方法外，屬于所謂社會科學范圍以內(nèi)的事情，就是西洋，也是矛盾沖突的，沒有確定的標準，不易仿效的。既然沒有「鐵板一塊」的「西洋」，那么，仿效哪個「西洋」呢？第二，張熙若堅決反對「全盤西化」論者對民族認同和民族自尊心的傷害。張熙若強調(diào)，「民族的自尊心是不應該打倒的，民族的自尊心是不應該動搖的?！埂溉P西化」論者輕易地否定中華民族的一切傳統(tǒng)文化，恐怕由此帶來的后果是連學習西方的勇氣也喪失了。自大心是不可有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卻是絕對離開不了的，盲目的保守固然危險，隨便亂化也是笑話。一個民族的歷史有時是要那長期的眼光去看的，一時的不如人不能證明是永久的劣敗。40

梁實秋主張「更深刻更廣泛地西化」，但反對「全盤西化」。他說，「全盤西化」是一個不幸的籠統(tǒng)名詞，因為似乎是認定中國文化毫無保存價值，這顯然是不公平的。我們?nèi)舭盐幕治龀扇舾刹块T，我們就可發(fā)現(xiàn)：（1）有中國優(yōu)于西洋者；（2）有西洋優(yōu)于中國者；（3）有不必強分優(yōu)劣而可并存者；（4）此外更有中西俱不高明而尚有待改進者。不過，話又說回來，梁實秋對中國文化的優(yōu)秀部分并不看重，也沒有興趣去進行嚴格的分梳和真正的繼承。他籠統(tǒng)地說：「我可以挑刺地說，中國文化里有甚么東西可以值得令我們夸耀于西方？中國此時此地有甚么需要是西洋文化所不能供給，或不能作為參考？」如何「充實人民的生活」，如何「發(fā)展國民的生計」，如何「爭取民族的生存」，沒有一樣不可效法西人，沒有一樣我們能夠完全拋開西方的成規(guī)而另外創(chuàng)造出新的辦法來的，我們不能超越西洋文化的現(xiàn)階段而另外創(chuàng)造出更高的文化來，我們的道路僅僅是「急起直追」。41

4其他反對者

賀麟反對「被動」地「西化」或「全盤西化」之說，主張「張揚民族文化精神」又「得西洋文化體用之全」的「化西」工作。他尤其強調(diào)，「全盤西化」論者強調(diào)的「全盤西化」往往指的是「全盤科學化」，而「全盤科學化」不得謂為「全盤西化」，科學是人類的公產(chǎn)，即使其原本來自西洋文化，也不過是西洋文化的一部分。他認為，我僅主張對于各種理論之體與用，之全套，之源源本本，加以深刻徹底了解，而自己批評地創(chuàng)立適合民族生存時代需要之政治方案。此種方案乃基于西洋文化之透徹把握。民族精神之創(chuàng)進發(fā)揚，似不能謂之西化，更不能謂之全盤西化。且持數(shù)量的全盤西化之說，事實上理論上似均有困難。要想把西洋文化中一切的一切全盤都移植到中國來，要想將中國文化一切的一切都加以西洋化，事實上也不可能，恐怕也不必需。而且假如全盤西化后，中國民族失掉其民族精神，文化上中國淪為異族文化之奴隸，這當非提倡全盤西化之本意。但假如中國人有選擇和創(chuàng)造的能力，與西洋文化接觸后，中國文化愈益發(fā)展，民族精神愈益發(fā)揚，這不能算是西洋化中國，只能說是中國化外來的一切文化。所以我根本反對被動的「西化」，而贊成主動的「化西」，所謂「化西」，即是主動地自覺地吸收融化，超越揚棄西洋現(xiàn)在已有的文化。但須知道這種「化西」的工作，是建筑在深刻徹底了解西洋各部門文化的整套的體用之全上面。固然，我承認中國一切學術文化工作，都應該科學化，受科學的洗禮。但「全盤科學化」不得謂為「全盤西化」。一則科學乃人類的公產(chǎn)，二則科學僅是西洋文化的一部分。42

葉青對「全盤西化論」給予了最猛烈的抨擊。他認為「全盤西化論」是「思想界投降帝國主義論，是文化的殖民地化論」，從而給「全盤西化論」予以全然否定。葉青把西方對中國的侵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奪我們的市場」，歐美是也，主張把中國變成「經(jīng)濟的殖民地」；第二類是「奪我們的土地」，日本是也，主張把中國變成「政治的殖民地」；第三類是「奪我們的精神（人心）」，「全盤西化派」是也，主張把中國變成「文化的殖民地」。比較得失，葉青認為第三派「最兇猛」。葉青把胡適、陳序經(jīng)、梁實秋等看作是「全盤西化派」的代表?！溉P西化派」主張「模仿」，否認「創(chuàng)造」，胡適公然認為「模仿就是創(chuàng)造」、陳序經(jīng)也認為「全盤西化」即是「全盤模仿」，梁實秋詆「創(chuàng)造」為「夸大狂」。葉青認為他們講的并不是「文化啟蒙」，而是「文化投降」。指認他們?yōu)椤傅蹏髁x的洋奴買辦」。葉青主張后進國在文化上要趕超先進國，只有「從歷史的尖端出發(fā)」，即拋棄「西洋文化──資本主義文化──帝國主義文化」，創(chuàng)造社會主義新文化。43葉青對西洋文化持全盤否定的態(tài)度，有失辨證唯物論的批判鋒芒，涵有明顯的文化虛無主義之意。

（二）對「中國本位」的批評

1「西化派」的批評

「西化派」對「中國本位」的批評觀點歸納如下：

第一，文化自有一種「惰性」，全盤西化的結果自然會有一種折衷的傾向?，F(xiàn)在的的人說「折衷」，說「中國本位」，都是空談。此時沒有別的路可走，只有努力接受這世界的新文明。全盤接受了，舊文化的「惰性」自然會使它成為一個折衷調(diào)和的中國本位新文化。若我們自命做領袖的人也空談折衷選擇，結果只有抱殘守缺而已。古人說：「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風斯下矣?！惯@是最可玩味的真理。我們不妨拼命走極端，文化的惰性自然會把我們拖向折衷調(diào)和上去的。44

第二，「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不過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最新式化裝，也正是今日一般反動空氣的最時髦的表現(xiàn)。他們的根本錯誤在于不認識文化變動的性質。文化本身是保守的。凡兩種不同文化接觸時，進步的文化可以摧陷落后的文化的保守性與抵抗力的一部分。其被摧陷的多少，其抵抗力的強弱，都和該文化的自身適用價值成比例；最不適用的，抵抗力最弱，被淘汰也最快，被摧陷的成分也最多。在這個優(yōu)勝劣汰的文化變動過程中，沒有一種完全可靠的標準可以用來指導整個文化各方面的選擇去取，「本位派」夢想的「科學方法」是不存在的。文化激烈變動終有一個大限度，就是終不能根本掃滅那固有文化的根本保守性，這就是「本國本位」。至少一國「空間時間上的特殊性」是永能保存的。45

第三，「西化派」反對「本位派」的「文化民族論」和「國家有機體論」，認為民族文化不等于國家，民族文化之興起，不等于國家之強盛，同樣，民族文化之衰亡，也不等于國家之衰亡?！副疚慌伞挂詾橹挥斜３肿≈袊幕厣抛阋粤?，才足以與各國抗衡，是不合邏輯的誤念。如果以我們十足的整個的舊文化不足與西方文化抗衡，保持了原來文化中的某部分反能以之退敵嗎？并且文化之高低與國家之強弱不一定要有正比的關系。歷史上已經(jīng)有許多文化高的民族被較不開化的民族征服的例子。至若目前中國所遇的情形，國既弱，而文化卻又不如人，偏妄想籍保持舊有文化來維護民族生命，很明顯的只是一種欺人欺己之談。為講邦國主義（Nationalism），為激發(fā)國民的自信心，不一定必須主張保持原有文化。這是兩回事。一方面徹底采取西來文化，一方面也可以對自己有極大的自信力。日本簡直就正在這樣干。46

第四，「本位派」叫嚷中國應該「創(chuàng)造新文化」，這一類的話如果不完全是沒有意識的最多也不過是犯了夜郎的夸大狂。處在今日，步人的后塵尚望不及影子，還提甚么「并駕」，甚么「齊驅」，甚么成為「一支最強最勁的生力軍」。即使這是將來可能的，然而我們現(xiàn)在也不能必存這種期望。在今日整個中國的被人騎在了脖子上面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卻偏想對世界文化有甚么「最珍貴的貢獻」。真成了最無聊的compensation。國人的毛病乃是襲取皮毛，并非是全都盲從。現(xiàn)在「洋化」只嫌不夠深刻不夠廣泛，離「反客為主」的地步還遠得很?！钢袊疚晃幕ㄔO」運動在此時此地發(fā)生，是最不合于「此時此地的需要」。47

第五，「本位派」所謂的「中國本位」等于「中國此時此地的需要」，而「中國此時此地的需要」，又等于「充實人民的生活，發(fā)展國民的生計，爭取民族的生存?！惯@就等于取消了「三民主義」中的「民權主義」而代之以「二民主義」的獨裁文化?！副疚慌伞乖陬櫦啊复说亍沟男枰拢恢鲝垺溉P承受」資本主義文化，也不主張「全盤承受」社會主義文化?！副疚慌伞挂呀?jīng)明白表示「反帝」，也明白表示不能模仿蘇俄?！副疚慌伞沟慕Y論是：可以承受資本主義文化，而不承受到帝國主義的階段；可以承受社會主義文化，而不承受到共產(chǎn)主義階段?！钢袊疚晃幕怪^為簡單淺顯的解釋為：不同于德、意的，中國的，「獨裁的」，「國家社會主義」的文化。更較簡單淺顯的解釋為：「二民主義」的文化。48

第六，民族本位文化之根本上不易確定，并無法建設。任何民族的文化成分都是復雜的，民族本位文化無從認定。我們從血緣上、政治上來看，各民族顯然有種分別，若從文化上看，就不能不說國際性多于民族性。中國固有的文化并非全是地道土產(chǎn)的，至少包含有印度文化、西域文化和回教文化等外來成分，晚近又有西方文化。不獨中國文化內(nèi)涵復雜，就是西洋文化也就不一定是歐人或亞利安人的特產(chǎn)，西洋文化中的文字、宗教、陽歷、計數(shù)字、羅盤針、火藥、印刷、造紙等，都是外來的。49

2「左翼文化」的批評

「左翼文化」論者如嵇文甫、張聞天等對「文化中國化」和「中國本位文化」作了區(qū)別。嵇文甫把「中國本位文化論」看作是一種「文化投機」行為，認為「中國本位文化論」產(chǎn)生于一個時代的逆流中，它是在漂亮辭句的掩飾下，向這逆流暗送秋波的。它反對「全盤西化論」，同時又不是「國粹論」和「中體西用論」。盡管和「文化中國化論」很相似，但它宣稱要創(chuàng)造既不是古代的，也不是西洋現(xiàn)代的「新文化」，這個「第三種文化」和所謂「中國化」之不同，乃在于它的非世界性和非現(xiàn)實性?！肝幕袊鼓耸前咽澜缧缘奈幕钢袊梗@「化」了的東西，雖然帶上些中國味道，但本質上仍是世界的。至于所謂「中國本位文化」，卻是中國所獨有，和西洋文化有本質上的不同。換句話說，「本位派」只看見文化的民族性，卻沒有看見文化的世界性，他們不能把兩者辨證地統(tǒng)一起來。在這一點上，他們比起「國粹論者」和「中體西用論者」，不見得進步多少。再者，「文化中國化」只是就現(xiàn)實所有的，中國民族正在吸收著的、世界性的文化，咀嚼消化，使這種文化在中國民族中發(fā)榮滋長，放出異樣的光彩。它并沒有像「中國文化本位論者」那樣的野心和幻想，要超出古今中外，劈空另創(chuàng)造出一種「新文化」來。不過，嵇文甫還是肯定了「中國文化本位論」對「文化中國化」的催生作用。他認為「中國文化本位論」雖然缺少歷史實踐性，可是這恰像基督未出世以前，先有許多「假先知」出來作他的前驅一樣，這個投機性的「中國文化本位論」也竟替現(xiàn)實的「中國化運動」作了一個預兆。50

張聞天與胡適一樣，也認為所謂「中國本位文化」與「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沒有甚么本質區(qū)別，「中國本位文化」不過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最新表現(xiàn)而已。所以，中華民族的新文化，也決不像「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中國本位文化」論者那樣，只吸收外國的自然科學，來發(fā)展中國的物質文明。它要吸收外國文化的一切優(yōu)良成果，不論是自然科學的、社會科學的、哲學的、文藝的。而「中國本位文化」論者，卻正在以中國的陳舊的、保守的、落后的思想，反對外國先進的、革命的思想。外國文化的「中國化」，不是甚么「中國本位文化」，而是使外國文化中的一切優(yōu)良的成果，服從于中華民族抗戰(zhàn)建國的需要，服從于建設中華民族新文化的需要。這即是以最先進的科學理論和科學方法來研究中國的實際，幫助解決中國的各種實際問題。這不但能夠將中華民族的新文化提到更高的階段，而且也將使它給世界文化以極大的貢獻。51

3聲援者（「中國本位」的修正派）的批評

聲援「本位派」的有張東蓀、吳景超、陳石泉、陳立夫、常燕生、劉絜敖、丁遙思、張申府等人，他們對「本位派」的觀點在既支援，又有所保留的基礎上又作了不同程度和角度的新的詮釋和擴充。而這種詮釋和擴充其實是對「本位派」觀點籠統(tǒng)含混的批評。

吳景超反對「本位派」抽象地談保存中國固有的優(yōu)美文化，他說，抽象地談保存中國固有的優(yōu)美文化，對于建設，絲毫無補，反而可以使一般人的思想混亂，無所適從。吳景超認為「本位派」今日的急務是做好三件具體的工作。第一，繼續(xù)新文化運動的精神，重新估定舊文化各部分的價值，要具體地研究和討論，不要抽象地空談。第二，指出在西洋文化中，那部分應當采納，能夠采納。所謂「應當」，是指價值而言；所謂「能夠」，是指我們的能力而言。第三，在建設的過程中，不但要保存中國的優(yōu)美文化，及采納西洋的優(yōu)美文化，還要創(chuàng)造一種新的文化，來適應新的環(huán)境，或滿足新的要求。52

陳石泉明確表示支援「以民族為中國文化建設之本位」，并把文化建設的重要意義提升到「國家政治經(jīng)濟一切建設的導線」地位。他認為，中國文化建設必要的條件和最大的原則是：（1）銷除以往的精神和物質兩立的成見；（2）應以民族為中國文化建設之本位。在此基礎上，要以科學方法檢討過去文化運動的錯誤，對西洋文化取其所當取，并要「迎頭趕上去」，對中國舊有文化存所當存，且要「從根救起」，積極地注重發(fā)揚四大精神和消極地注意破除四大觀念。應該積極發(fā)揚的四大精神是：「民族精神」、「統(tǒng)一精神」、「創(chuàng)造精神」、「科學精神」。需要逐漸破除的四大觀念是：「封建觀念」、「奴隸觀念」、「利己觀念」和「階級觀念」。陳石泉強調(diào)，文化的本質是應付時間和空間以求生存進化的成績。「文化建設」為國家政治經(jīng)濟一切建設的導線，未有文化低落或腐敗的國家，能夠在世界上繁榮滋長的。53

常燕生表示擁護「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而反對「中國文化本位」的文化建設。他對「中國本位」的解釋是：一切文化建設都須以中國這個國家有機體的利益為前提。有利于中國的文化，無論是國粹或歐化都應該保存接受，有害于中國本身的組成和發(fā)展的，無論是國粹或歐化都應該打倒拒絕。常燕生認為應該打倒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包括：儒家的家族主義思想，道家的個人主義思想，佛教的出世思想等。他反對「中國文化本位」，認為中國固有文化不見得都有保存的價值。他認為當今「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的應該特別關注的事項有三：第一是近代國家意識的養(yǎng)成；第二是培養(yǎng)集團斗爭的精神；第三，趕快完成近代國家的有機組織。只有進行「國家本位」的文化建設，中華民族才能夠繼續(xù)生存發(fā)展。否則，大家只有準備在墳墓里相見，讓鬼魂們?nèi)ビ懻摗副４鎳狻购汀溉P西化」的問題罷！54

劉絜敖對「中國本位」的解釋與常燕生一樣，強調(diào)「事事以中國利益為前提」。所謂的「中國本位文化」，就是「在中國的利益前提之下，以從事于文化活動」的意義。劉絜敖批評「本位派」雖然將「中國本位」四字標出，但未加以具體的解釋，所以使人捉摸不定。他說他一向對于一切事物都是主張「中國本位」的。不過劉絜敖認為在建設「中國本位文化」之前，要先建設「中國本位意識」，否則，一切都歸于白費。他再三致意的是「中國本位意識」的建設。他強調(diào)，「沒有本位意識，是絕對不可于外來文化接觸的！」如何建設「中國本位意識」呢？劉絜敖主張要從事三種工作和具備兩種覺悟。這三種工作就是：第一，「自己認識工作」。就是徹底地檢討中華民族的優(yōu)點和缺點以及固有文化的特質所在，以明了自己是一個甚么東西。第二，「認識他人工作」。就是要盡量探索歐美各強的實情和全世界是一個甚么情狀。第三，「比較認識工作」。就是要多多研究各民族各文化過去的盛衰興亡史實，發(fā)現(xiàn)其所以興盛所以衰亡的因果法則，以衡量我民族我文化的生存能力，并資我民族我文化的借鏡與警惕。我們還要具備的兩種覺悟是：第一，對外來民族及其文化的防范和警惕意識；第二，獨立自強意思。有了「中國本位意識」，「中國本位文化」建設才算開始。但由于中國本位文化」建設的至繁至難，又關切國家民族的命運，劉絜敖主張「全體文化動員」。55

丁遙思認為「中國本位文化建設運動」不是空穴來風，一個甚么運動的發(fā)生，都有其必然的因素在內(nèi)?！钢袊鴳斢斜疚坏奈幕ㄔO么？」發(fā)出這樣懷疑的人，是把目前的文化建設看得異常單純和孤立，無疑他們是忽略了「文化」背后還有社會經(jīng)濟的決定意義。所以我們處理一個既已發(fā)生了的問題，不應該對于該問題發(fā)生能否存在的懷疑，而應該對于該問題實行批判和檢討的工作。因此，目前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問題，當然也不是能否建設的問題，而是如何建設和怎樣建設的問題。丁遙思肯定「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能的。但丁遙思對于十教授的「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提出了三點商榷意見。第一，對于反對資本主義文化和封建主義文化的問題，「宣言」并未特殊指明，只是異常含混地作了一大篇學究式的解說。沒有從「破」中去求建設，忽視了文化上的戰(zhàn)斗性。第二，沒有明白指出應該建設甚么樣的文化，而只是在那兒喊些「不守舊」「不盲從」的口號來。從而使「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運動」成了一種沒有目標的運動。第三，「中國本位文化」，它的正確的解釋應該是：適宜于現(xiàn)中國的需要，及有利于其發(fā)展的文化。丁遙思既反對建設資本主義文化，也反對建設封建主義文化，主張建設三民主義文化。他特別指出：未來的啟蒙運動，其性質應該是非資本主義的民族資本主義性的文化。建設中國本位的文化，最主要的目的或最終的目的是要達到社會主義文化。56

4其他反對者

賀麟表示，我們無法贊成「中國本位文化」的說法。因為文化乃人類的公產(chǎn)，為人人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不能以狹義的國家作為本位，應該以道，以精神，或理性作本位。換言之，應該以文化之體作為文化的本位。我愿意提出以精神或理性為體，而以古今中外的文化為用的說法。以自由自主的精神或理性為主體，去吸收融化，超越揚棄那外來的文化和以往的文化。我們不僅要承受中國文化的遺產(chǎn)，且須承受西洋文化的遺產(chǎn)，使之內(nèi)在化，變成自己活動的產(chǎn)業(yè)。特別對于西洋文化，不要視之為外來的異族的文化，而須視之為發(fā)揮自己的精神，擴充自己理性的材料。那入主出奴的「東西文化優(yōu)劣論」，那附會比擬的「中西文化異同論」，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成為過去了。不管時間之或古或今，不論地域之或中或西，只要一種文化能夠啟發(fā)我們的性靈，擴充我們的人格，發(fā)揚民族精神，就是我們需要的文化。我們不需狹義的西洋文化，亦不要狹義的中國文化。我們需要文化的自身。我們需要真實無妄、有體有用的活文化和真文化。凡在文化領域努力的人，他的工作和使命，應不是全盤接受西化，也不是殘闕地保守固有文化，應該力求直接貢獻于人類文化，也就是直接貢獻于文化本身。57

四「現(xiàn)代化」共識的養(yǎng)成

（一）「西化派」的異變

「西化派」在與「本位派」的論戰(zhàn)過程中，吸收了「本位派」的合理內(nèi)核和中肯的批評意見，對「全盤西化」進行了不斷的反思和自我批評，逐漸地由「全盤西化」趨向于「現(xiàn)代化」。

張熙若主張中國今日大部的事物都非「現(xiàn)代化」，或「西化」不可，這是凡有現(xiàn)代智識現(xiàn)代眼光的人都承認的話，而且也都在個人所能的范圍內(nèi)努力實現(xiàn)。不過，張熙若認為「大部分西化」和「全盤西化」是有極大的差別的。因為文化不全是量的問題，也有質的問題。若是所余的百分之一的價值很大，關系很重，那就不能因為它在量的方面只占百分之一就把它抹掉。我們熱心現(xiàn)代化是天經(jīng)地義，除過在黑暗中冥行的人們外，沒有人不贊成的，但是我們不要因為熱心提倡現(xiàn)代化而引起不必有的糾紛和無謂的爭辯。關于「西化」，張熙若的看法是：（1）現(xiàn)在完全受科學支配的事情自然應于最短期間極端西化；（2）應該全受科學支配而現(xiàn)在尚未如此的事應努力使它盡量西化；（3）將來是否能完全受科學支配現(xiàn)在尚有疑義的事、，可以西化，也可以不必西化。張熙若認為「現(xiàn)代化」與「西化」是有根本區(qū)別的，今日中國的大部分事物都應該「西化」，而一切事物都應該「現(xiàn)代化」。所謂「西化」，差不多是抄襲西洋的現(xiàn)成辦法，有的加以變通，有的不加變通。所謂「現(xiàn)代化」則有兩種：一種是將中國所有西洋所無的東西，本著現(xiàn)在的智識、經(jīng)驗和需要，加以合理化或適用化；另一種是將西洋所有但現(xiàn)在并未合理化或適應的事情加以合理化或適用化。張熙若眼中的「現(xiàn)代化」基本上等同于「合理化」或「理性化」。若是有人愿拿「現(xiàn)代化」一個詞來包括「西化」，那當然也可以，不過不要忘記：「現(xiàn)代化」可以包括「西化」，而「西化」卻不能包含「現(xiàn)代化」。由此看來，張熙若是把西化或西方現(xiàn)代化模式僅僅看作現(xiàn)代化模式中的一種。這種思想在當時是一種非常大膽和可貴的思想。就是今日看來仍然有某種振聾發(fā)聵的價值。張熙若認為中國的現(xiàn)代化要在以下四方面特別努力：第一是發(fā)展自然科學，這是現(xiàn)代文化的根本基礎；第二是促進現(xiàn)代工業(yè)，這是現(xiàn)代國家生存的基礎；第三是提倡各種現(xiàn)代學術，這是成為一個現(xiàn)代國家的基礎；第四是思想方法和態(tài)度方面的科學化，這是成為現(xiàn)代人的基礎。張熙若強調(diào)思想方面的現(xiàn)代化與事實同樣重要或者更重要。58

陳序經(jīng)認為「本位」與「西化」的論戰(zhàn)在于求得「最低限度的共同信仰」或「相當?shù)墓餐叛觥梗X得沈昌燁主張的「大膽地采納整個西洋文化」、胡適主張的「充分西化」或「充分世界化」、嚴既澄主張的「盡量西化」、張佛泉主張的「根本西化」和吳景超主張的「大部分西化」，與他的「全盤西化」并沒有多大程度的區(qū)別。而且陳序經(jīng)發(fā)現(xiàn)在論戰(zhàn)過程中不少原本對西洋文化抱有偏見的人對于西洋文化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和進一步的承認，如張佛泉在《國聞周報》第12卷第9期發(fā)表〈關于整個教育目標問題〉一文里，以為「主張全盤西化的，多半要受到嚴峻的攻擊」，可是后來他自己卻不顧到這種「嚴峻的攻擊」，而「與全盤西化論以非常同情」。又如嚴既澄在十余年前的「東西方文化論戰(zhàn)」里，在《民鐸雜志》第3卷第3期發(fā)表〈評〈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以為「東西文化，不但有調(diào)和的可能，并且是非調(diào)和不可」，現(xiàn)在他卻極力主張全盤西化。胡適、嚴既澄、吳景超等不主張「全盤西化」的「西化派」都不約而同地主張使用「現(xiàn)代化」這個詞來取代「西化」，陳序經(jīng)則認為「現(xiàn)代化」、「世界化」等詞容易被守舊派所利用，他主張還是用「全盤西化」才不會給守舊派可資利用的空間。從這里可以看出陳序經(jīng)后來使用「全盤西化」這個詞更多的可能是一種對付守舊派的策略。因為陳序經(jīng)發(fā)現(xiàn)居然有守舊派指責「本位派」太過西化。59

嚴既澄認定「西化」其實就是「現(xiàn)代化」，而「現(xiàn)代化」也就是「西化」，「現(xiàn)代化」與「西化」完全等同，沒有甚么區(qū)別。如今世上的一切學問、智識、文物、制度均已成為世界的公器了，我們既為人類的一部，又何必為了所居地點的關系而妄為區(qū)別，把人類劃分成東西兩部。不過「西化」這個名詞頗不適當，而且很容易引起國粹主義者的反感，嚴既澄認為最好把它改為「現(xiàn)代化」；「全盤」兩字也容易引起誤會，最好也改為「盡量」二字。嚴既澄反對「本位派」的「審慎選擇」說，力主「盡量西化」。但嚴既澄又認為人家各國所同有的叫做「通性」，我們所獨有的叫做「特性」，我們?nèi)缃袼斪鞯氖率蔷褪且α暤萌思业耐ㄐ?，而后以此來保守我們的特性。嚴既澄在此似乎認為現(xiàn)代化既有通性的一面，也有特性的一面。承認現(xiàn)代化有通性，就承認了現(xiàn)代性有可以普適的一面；承認現(xiàn)代化有特性，就不得不承認現(xiàn)代性有不同的表現(xiàn)形式，從而現(xiàn)代化表現(xiàn)為不同的模式。嚴既澄認為，我們?nèi)缃裰挥邢燃芯τ诮ㄔO方法的現(xiàn)代化，不管甚么制度文物，只要是力量做得到的，便應當毫無顧忌地勇往直前去學習人家。經(jīng)過現(xiàn)代化之后，原有的種種特質可以與新的并行不悖的，讓它去并行，與新的相沖突的，便以新的代舊的。由此看來，嚴既澄所謂的「現(xiàn)代化」又并不等同于「西化」，而只是等同于「現(xiàn)代化」可以普適的一面。當然，嚴既澄是認為西方的現(xiàn)代化基本上具有普適價值。60

熊夢飛認為中國的現(xiàn)代化，無疑地為吸取所謂西洋文化，只有吸取西洋文化，才能使中國現(xiàn)代化，才能使中國在現(xiàn)代化的世界里生存下來。這是幾乎近代以來國人的共識。但是，全盤吸收乎？局部吸收乎？吸取根本乎？吸取枝葉乎？曾經(jīng)過學者們無數(shù)次的爭論，至今還沒有獲得一個定論。熊夢飛提出了中國現(xiàn)代化的四大原則：第一是「全盤的吸取西洋文化之根本精神」；第二是「局部的吸取西洋文化之枝葉裝飾」；第三是「運用西洋文化根本精神，調(diào)整中國固有之優(yōu)美文化，剔除中國固有之毒性文化」；第四是「中西文化動向一致的條件下，保留中國民族特征，加以中國民族創(chuàng)化，成為一種新文化」。關于西洋現(xiàn)代文化的根本精神，熊夢飛的解釋是「科學化的學術思想、機械化的工業(yè)與農(nóng)業(yè)和民主化的政治社會與家庭組織」。熊夢飛把他關于中國現(xiàn)代化的四大原則稱之為「西學為體，中學為用」，與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恰恰相反。熊夢飛批評「本位派」把歐美文化看作「干兒子」或「入贅婿」，而視中國文化為「親生骨肉」。他的結論是：中西文化過去并無截然鴻溝，將來趨于渾然一體；中西舊無所謂「本位文化」，將來亦設難建新的「本位文化」；中國將在遵循四大原則下實現(xiàn)現(xiàn)代化。61

胡適本來是主張「全盤西化」的，他早在1929年在《中國基督教年鑒》發(fā)表的〈中國文化的沖突〉一文里就提出了「全盤西化」的主張，在1935年3月31日在《獨立評論》發(fā)表的〈試評所謂「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又一次重申了他的「全盤西化」主張。但在與「本位派」的論戰(zhàn)過程里，胡適覺察出了提倡「全盤西化」的諸多弊端和不周延之處。因此他表示誠懇地向各位文化討論者提議：為避免許多無謂的文字上或名詞上的爭論起見，與其說「全盤西化」，不如說「充分世界化」?！赋浞帧棺鲾?shù)量上即是「盡量」的意思，在精神上即是「用全力」的意思。胡適提出修正的理由有三：第一，避免了「全盤」字樣，可以免除一切瑣碎的爭論；第二，避免了「全盤」字樣，可以容易得著同情的贊助；第三，數(shù)量上嚴格的「全盤西化」是不容易成立的。文化只是人民生活的方式，處處都不能不受人民的經(jīng)濟狀況和歷史習慣的限制，這就是文化惰性。況且西洋文化確有不少的歷史因襲的成分，我們不但理智上不愿采取，事實上也決不會全盤采取。62

總的來說，「西化派」「異變」的趨勢是：第一，由「全盤西化」趨向于「根本西化」、「大部分西化」、「從根上西化」、「從基礎上西化」、「充分西化」、「盡量西化」、「更深刻更廣泛地西化」、「充分世界化」、「一心一意地現(xiàn)代化」等觀點，并主張以「現(xiàn)代化」取代容易引發(fā)爭議的「全盤西化」；第二，「西化派」逐漸認識到現(xiàn)代化過程中保持國家認同和民族文化認同的重要性，對民族文化的社會整合力量有了更多的理解，對本國固有的民族文化的優(yōu)缺點也能夠進行一定的分梳，因而主張在國家「西化」的過程中還要盡量保持民族文化認同，越來越不主張犧牲民族的自尊和自信，而堅決認同要保存和弘揚「固有的優(yōu)美文化」；第三，「西化派」在與「本位派」論戰(zhàn)過程中逐漸加深了對西洋文化的理解，開始對西洋文化進行仔細的分梳，由被「本位派」指責的「皮毛西化」、「籠統(tǒng)西化」63趨向于「實質西化」、「根本西化」和「全盤吸收西洋文化之根本精神」；第四，在文化選擇的理論支援方面，「西化派」的大多數(shù)逐漸放棄了支撐「全盤西化」的「文化單位不可分割論」（又稱「單位定命論」）和「自然折衷論」，而趨向「理性選擇論」，「理性選擇論」更多地得到「西化派」和「本位派」的共同認同，「批判性西化」、「選擇性西化」、「主動性西化」取代了「接受性西化」、「機械性西化」、「被動性西化」。

（二）「本位派」的異變

同樣，「本位派」在與「西化派」論戰(zhàn)的過程中，也修正了自己的一些論點，尤其是補充和完善了基本主張，論戰(zhàn)的過程促使「本位派」不斷地分化和異變。

發(fā)表「宣言」的十教授，在面對「西化派」、「本位修正派」和其他人的批評時，最后不得不對自身的主張作進一步的闡明和擴充，因而有所謂「總答復」的出臺。在「總答復」里，「本位派」的觀點與「西化派」盡管仍然有分歧，但只是反對「全盤西化」而并不反對「西化」，相反，對守舊表示堅決的決裂和反對?！副疚慌伞乖谑聦嵣吓c「西化派」進一步靠攏?！副疚慌伞共恢鲝垙凸牛J為：「復古的企圖不但是抱殘守闕，簡直是自覓死路！我們倘認現(xiàn)代的中國人不容再營封建的生活，那就不應當持保守的態(tài)度來阻止文化的演進，還必須扶著時代的大輪，努力踏上日新又新的前程?！埂副疚慌伞挂膊恢鲝埲P西化，表示：「外來文化果足為我們營養(yǎng)的資料，自當盡量吸收，但必須根據(jù)此時此地的需要，加以一番審慎的選擇，倘不顧時地的條件，貿(mào)然主張全盤西化，豈但反客為主，直是自甘毀滅！況且，西方現(xiàn)存文化的自身，也何嘗是個統(tǒng)一的整體？所謂承受全盤，究竟承受甚么東西？」在「復古」與「西化」方面，「本位派」的結論是：「我們深知文化不和時代的需要結合，固會發(fā)生時代的錯誤，文化（不）適應地域的條件，也會發(fā)生地域的齟齬。現(xiàn)代的中國人既不容迷戀過去的殘骸，也不容崇拜異地的偶像?！?4

關于中國現(xiàn)代化過程中如何對待中國傳統(tǒng)和西方文化方面，主張「建設中國本位文化之前得先建設中國本位意識」的劉絜敖提出了一個「不獨化；不同化」的原則?！覆华毣梗@是說「我們應該了解世界生活和世界文化的相關性，不可閉關自守的企求復古」；「不同化」，這是說「我們應該尊重我們獨立自尊的文化與民族，不可在與歐美文化接觸之時，便為歐美文化所同化?！惯@個「不獨化；不同化」的原則與十教授主張的「在縱的方面不主張復古，在橫的方面不主張全盤西化」65的原則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劉絜敖「誓死地反對」復古，也「驚奇地看待」全盤歐化。他表示：不顧世界實情，一味主張復古的人，不消說我們是誓死地反對；就是完全忘了自己，而主張全盤接受歐化的人，我們亦不能不表示驚奇！我們并不是歐美文化體下的附庸！我們自有我們自己獨立發(fā)展文化的使命！我們本來是有定型文化的民族，并非其他無文化民族之可以全盤接受外化者可比！我們吸收歐美文化，只為補我們固有文化之不足，所以我們雖可大量吸收歐美文化，但吸收過來，我們即須使其立刻中國化！我們不愿生吞！我們不愿活剝！我們不愿在我們的腹內(nèi)，有一個可以頑梗致命的怪東西！我們更不愿我們吃了這個怪東西后，我們就根本化體為白皮色的歐美人！我們始終是中國人，我們是有我們獨立自尊的人格！66

大體而言，「本位派」「異變」的趨勢是：第一，由「中國文化本位」趨向于「中國本位」（「中國民族本位」或「中國國家本位」），反對「中國文化本位」，認為中國固有文化不見得都有保存的價值。一切文化建設都須以中國這個國家有機體的利益為前提，切實關注中國「此時此地的需要」；第二，與「國粹派」、「中體西用派」拉開了距離，劃清了界線，堅決反對文化復古主義或者說文化原教旨主義，認識到復古的企圖不但是抱殘守缺，簡直是自覓死路。「我們的文化建設方針之一，應是不守舊，對于任何復古的企圖，都采取排斥的態(tài)度」67；第三，由空洞抽象的口號和宣言趨向于務實和應時的中國特色的現(xiàn)代化道路主張；第四，由注重文化的現(xiàn)代化建設趨向于全面的現(xiàn)代化建設。第五，加深了對西洋文化的認識，主張中國急需「采納西洋的優(yōu)美文化」，從而與「西化派」的主張漸趨一致，對現(xiàn)代化的基本內(nèi)涵「科學化」、「工業(yè)化」、「民主化」完全認同。第六，主張繼續(xù)新文化運動的精神，更深刻更廣泛地進行「新啟蒙運動」或「新文化運動」，總的趨勢是由偏于保守走向更加開放，由注重民族情感調(diào)整為更加關注民族復興。

（三）「共識」的養(yǎng)成

「本位派」、「西化派」雙方在論戰(zhàn)的過程中，既不斷批評對方的主張，更加清晰地闡明自己的意見，又吸收對方觀點的合理之處，調(diào)整和修正自己的看法。這樣，雙方的觀點越來越明朗化，漸漸形成了關于「現(xiàn)代化」的共識。不僅如此，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自覺意識到形成「共識」的必要性。陳序經(jīng)就認為「本位」與「西化」的論戰(zhàn)在于求得「最低限度的共同信仰」或「相當?shù)墓餐叛觥埂?8

「本位派」和「西化派」的共識主要表現(xiàn)在：第一，都著眼于中華民族的復興和未來發(fā)展。第二，由空洞的、抽象的、大而無當?shù)母拍顮幷撨M入務實的、具體的、具有可操作性的現(xiàn)代化方案的論證。第三，能夠認識到西洋文化與中國文化的各有其優(yōu)美之處和不足之處，不再全盤地、輕易地、簡單地加以肯定或加以否定。第四，都主張繼續(xù)「新文化運動」的精神，繼續(xù)推進「新啟蒙運動」，對西洋的優(yōu)美文化要盡快引進和完整了解，對西洋文化的根本精神要全盤掌握和盡量吸收，對中國民族文化傳統(tǒng)要接續(xù)，對民族文化精神要認同。第五，對現(xiàn)代化的基本指標和主要領域有了共同的認同，都把「科學化」、「工業(yè)化」、「民主化」視為現(xiàn)代化最重要的和最基本的指標。不過，陳來認為以「民主」與「科學」為判斷現(xiàn)代化和文化價值的基本座標，一方面表現(xiàn)了近代中國知識份子追求民主與科學的渴望，另一方面也表現(xiàn)了近代中國知識份子對文明發(fā)展和現(xiàn)代化過程的誤解。69

五幾點思考

中國文化向何處去？中國文化該如何建設？這是十九世紀中期以來一直困擾中國社會各界，尤其的知識界的一大課題。圍繞對這個社會文化大課題的解答，中國社會各界展開了長期的論爭。由于中國近代嚴峻的民族危機，文化與政治不期然地糾纏在一起，「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西方與中國」、「激進與保守」、「進步與落后」、「革命與反動」等兩分性的分析方法左右了中國知識界的思維，并且「現(xiàn)代」、「西方」、「激進」、「進步」、「革命」以及「傳統(tǒng)」、「中國」、「保守」、「落后」、「反動」等概念往往被視為基本可以等同或互換的概念。觀照30年代的「西化」與「本位」的大論戰(zhàn)可窺其一斑。

論戰(zhàn)雖然塵封在歷史的深處，但其深刻的歷史啟迪卻對今天的現(xiàn)代化建設有莫大的價值。如何認識30年代的這場論戰(zhàn)在中國思想史、中國文化建設史、中國現(xiàn)代化史乃至世界現(xiàn)代化史上的地位與意義，學者們有不同的理解和解答。

對「全盤西化」和「中國本位」論戰(zhàn)的觀察，目前主要的分析工具有余英時的「激進與保守」分析法，張灝的「大革命與小革命」分析法、許紀霖的「烏托邦社會工程與零星社會工程」分析法和盛邦和的「解體與重構」分析法等。其中余英時的「激進與保守」分析法在90年代初激起了中國知識界的同情、反思和論戰(zhàn)。

根據(jù)余英時的「激進與保守」70分析法，「五四」以前的中國思想界是保守主義占據(jù)主流，而此后則是激進主義的世界。在激進主義左右中國社會思潮以來，「以主流思想界而論，他們大致都認定中國文化是阻礙現(xiàn)代化的。甚么是現(xiàn)代化？這要到1950年以后在西方才有較嚴肅的討論。不過「現(xiàn)代化」這個概念是存在的，這就是中國人基本上承認世界文化只有一個模式，而這個模式最先進的表現(xiàn)就是西方?！?1余英時強調(diào)，中國近現(xiàn)代「思想沖突的焦點正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而以中國文化代表傳統(tǒng)，以西方文化代表現(xiàn)代。因此一個人是保守還是激進，并不在于他對現(xiàn)狀的態(tài)度（因為人人都是否定現(xiàn)狀的），而是取決于他對中國文化傳統(tǒng)的看法?！?2「全盤西化」論當屬極端的激進主義，此外的「西化論」都是「大部分西化論」或「根本上西化論」，而它們也可劃入激進主義的行列。「中國本位」論是溫和的保守主義，復古主義才是極端的保守主義。近代的「中體西用論」、「國粹國光論」、「新儒家」一概是保守主義，但都不是極端的保守主義，而是開放的保守主義。在余英時的「激進與保守」的座標上，30年代的「西化」與「本位」的論戰(zhàn)里，余英時對「西化」派的評價是不高的。當然余英時并沒有主觀地貶低「西化」派，而是從歷史事實出發(fā)，認為這是因為中國沒有一個現(xiàn)狀可以給保守者說話的余地。也正因為如此，余英時認為中國的保守派與激進派之間沒有一個共同的座標，因此雙方就永遠不能有真正的對話。73姜義華不贊成余英時用「激進主義」和「保守主義」這兩個概念來涵蓋太多的東西，更不同意余英時盡量美化所謂「保守主義」而盡量丑化所謂「激進主義」。他強調(diào)：二十世紀以來，在中國占有主導地位的既不是「激進主義」，也不是「五四」精神，而恰恰是「保守主義」。74陳來在一定程度上呼應了余英時對激進主義的評價，與余英時一樣，陳來也認為，「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文化運動是受激進主義所主導的」。從「五四」到「文革」是具有繼承性的。以西方文明優(yōu)于東方文明，以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水火不容，要求徹底打倒整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激進主義，就其出發(fā)點和根本觀念來說，主要有三點：第一，強烈的政治指向；第二，以富強為判準的功利主義；第三，以科學民主排斥其他文化價值的信念。這三點幾乎成了二十世紀中國知識份子完全認同的普遍觀念。75王元化也不認為「五四」時期形成的對待西學的態(tài)度和吸收西學的方式都是天經(jīng)地義、不可更改的。他說，那時以西學為座標（不是為參照系）來衡量中國文化，是和國外那時盛行的西方文化中心論有著密切關系的（五四時期陳獨秀即稱西學為「人類公有之文明」）。76

張灝區(qū)分近代以來的世界革命為「大革命」與「小革命」?！复蟾锩辜础干鐣锩梗粌H要以暴力改變現(xiàn)成的政治秩序，而且要以政治的力量很迅速地改變現(xiàn)成的社會和文化秩序?！感「锩怪皇恰刚胃锩梗侵敢员┝ν品驃Z取現(xiàn)有政權，而達到轉變現(xiàn)成的政治秩序為目的的革命。77「全盤西化」論屬于「大革命」的范疇，它的目標是中國政治、經(jīng)濟、文化秩序的根本變化，以西方的現(xiàn)代化模式完全取代中國傳統(tǒng)的社會秩序?！钢袊疚弧拐撝鲝垺覆皇嘏f，不盲從」，從中國「此時此地的需要」出發(fā)，對中國社會實行「創(chuàng)造性」改造，他們反對完全推翻傳統(tǒng)，全盤學習西方，故應屬「改革」范疇。張灝認為籠罩二十世紀中國大部分時間里的是「革命思想道路」。它是從一百年前的改革思想分化出來，在轉型時代（1895-1920）逐漸演化為革命崇拜心態(tài)的。張灝認為中國特殊的近代形勢造就了中國特有的「大革命」傳統(tǒng)。張灝對「大革命」傳統(tǒng)和「革命思想道路」并不認同，他是贊成「改革思想道路」的?；趯Α父锩枷氲缆贰沟姆此迹瑥垶嵝旬斍暗母母镎卟灰洑v史，否則勢必重蹈覆轍。

許紀霖不贊成用「激進與保守」分析法來分析近代中國社會變革的價值取向78，他說，與其用激進與保守這類語意含混，所指滑動的概念，不如借助卡爾·波普的兩種社會改造工程分析模型更清晰一些。二十世紀中國的癥結恰恰在于，那種整體主義的烏托邦改造工程太強大了，主宰了整個中國思想界和社會政治實踐，以致于自由主義的漸進改造工程完全失去了對它的制衡能力，使得中國的變革就如走馬燈一般，方式一個比一個更極端更激進，目標一個比一個更浪漫更空渺。79「五四」時代的「全盤西化」論無疑屬于激進的整體主義的烏托邦改造工程。激進顛峰過后，從二三十年代起中國思想界峰回路轉，主導價值取向開始趨于溫和化。要求西化的知識份子在思想激進的過程中遇到了幾乎是難以逾越的四重屏障：首先是虔誠仿效西方與發(fā)現(xiàn)西學「破產(chǎn)」的困惑；第二是全盤實現(xiàn)西化與西學多元取向的困惑；第三是理智接受西方與情感面向本土的困惑；最后是拯救民族危機與文化出現(xiàn)「真空」的困惑，在此思想與心理背景下，許多知識份子開始重新認識中國文化的價值，試圖在融和本土和外來思想資源的基礎上實現(xiàn)文化的重建。在30年代中期的中國本位文化討論中，繼續(xù)主張「全盤西化」或「充分世界化」的激烈聲音轉為微弱，相反，「不守舊，不盲從」，「使中國在文化的領域中能恢復過去的光榮」，這類中國本位主張卻得到了大部分討論者的認同。80許紀霖不贊成全盤的天翻地覆的烏托邦社會改造工程，而主張零星的漸進的經(jīng)驗性社會改造工程，對「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給予了更多的理解。李澤厚也持同樣的態(tài)度，他強調(diào)：「烏托邦」的整體社會工程設計一定會導致災難，相反，根據(jù)經(jīng)驗出發(fā)來不斷修改、不斷探索的前景，反而比較可靠。81

盛邦和從「解體與重構」的分析方法出發(fā)，認為「解體」派與「重構」派構成了中國文化的現(xiàn)代化建設的雙重變奏，二者不是絕然對立的，而是相輔相成的，正是他們的協(xié)作，才奏出了中國文化建設的和美音符。「解體」派以「西學」作武器去解構「中學」，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進行猛烈轟擊，以為新文化催生?！钢貥嫛古梢浴钢袑W」為本位去吸納「西學」，從事中國文化的艱難接續(xù)和現(xiàn)代性更新?！附怏w」派與「重構」派幾乎同時出現(xiàn)在中國文化現(xiàn)代化的歷史起點上。從1927年到1949年，從總體上看，這時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解體」和批評聲浪已經(jīng)削弱，雖然還有因陳序經(jīng)發(fā)表《中國文化的出路》而引發(fā)「中國本位」與「全盤西化」的再次論戰(zhàn)，但西學派已是強弩之末，「重構」與「接續(xù)」中國文化的觀點已經(jīng)普及于世。「建設派」已經(jīng)從后臺轉向前臺，由弱勢漸趨強勢。更新傳統(tǒng)，對中國文化作體系式的詮釋與重構的工作已經(jīng)開始。82盛邦和對「中國本位」論再三致意，認為它對中華民族的認同凝聚和新文化建設厥功甚偉。所謂「中國本位」，即承認中國文化的主體地位，在此基礎，吸收西學，推進文化建設。中西方文化歷來對立統(tǒng)一，現(xiàn)代中國文化建設重要的話題就是如何擺正「西學」與「中學」在文化新組合中的各自地位。中學派堅持中國本位，并在民族史論中將此觀點作充分闡揚。盛邦和從民族史學的視野對「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理論進行了新的詮釋，他說，本位運動雖發(fā)起于上世紀30年代，然而類似這樣的思想，早在上世紀初，就有章太炎等人以「國粹」名義首倡。由「國粹國光」論到「文化民族」論，而至于「中國本位」論，再加上民族史學特有的「人生心靈」論，可以縱覽中國民族史觀的前行道路。中國民族史家先后提出「國粹國光」論──「人生心靈」論──「文化民族」論──「中國本位」論，這樣四個前后相續(xù)的理論，而這四個理論依然可以用「中國本位」論統(tǒng)一名之。「國粹國光」論是這個理論的首發(fā)與開端；「文化民族」論與「人生心靈」論則是這個理論的闡發(fā)與發(fā)展。而當「中國本位」論一旦面世，民族史學理論的完整邏輯架構也終告成。83

從以上四種分析工具對「全盤西化」和「中國本位」論戰(zhàn)的觀察來看，「全盤西化」無疑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質疑和否定，而「中國本位」則被給予更多的同情和理解。當然他們都是從歷史的事實出發(fā)對「全盤西化」和「中國本位」論進行深刻的反思，他們質疑「全盤西化」論，是因為歷史發(fā)展的路向是能動的，而并不是處處都只有付之于歷史的必然性。

「全盤西化論」往往與「全盤否定中國民族文化」為一體兩面。對中國文化抱著極其嚴峻的態(tài)度，不加分梳地認為它是阻擋中國繁榮富強和實現(xiàn)現(xiàn)代化的罪魁禍首。要求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承擔中國衰弱落后的全部責任。關于「全盤西化論」，從中國近現(xiàn)代思想史上看，有過三次高潮。第一次是二十世紀20年代前后的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時期，以陳獨秀、胡適、魯迅、錢玄同、吳虞等為代表，「打倒孔家店」、「推倒吃人禮教」、「擁護德先生和賽先生」（此外還有更極端的如「廢除漢字」、「改良人種」）等為當時主要主張。第二次是二十世紀30年代的「全盤西化」與「中國本位」的大論戰(zhàn)，以胡適、陳序經(jīng)、梁實秋等為代表，主張「全盤西化」或「充分世界化」，即「一心一意的現(xiàn)代化」，是中國惟一的現(xiàn)代化選擇，堅決反對所謂的「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第三次是二十世紀60年代的臺灣和80年代的大陸，臺灣以「《自由中國》派」為代表，包括胡適、雷震、殷海光等，大陸以「《河殤》派」為代表，向往「藍色文明」，否定「黃色文明」，主張走「民主自由之路」。

「中國本位論」則要求對中國文化要有「同情地理解」，反對「抹黑」和「切斷」中國傳統(tǒng)，主張「接續(xù)中國傳統(tǒng)文化」，實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他們不反對「西學」，力主中西文化的「和合」「調(diào)適」?！肝逅摹挂郧暗摹钢畜w西用」論和「國粹國光」論，無疑是「中國本位論」的萌發(fā)和前驅，「五四」以來的「接續(xù)」論、「調(diào)適」論、「文化民族」（或「文化中國」）論、「創(chuàng)造性轉化」論、「和合」論等一概是「中國本位論」的發(fā)展與提升。

「全盤西化論」與「中國本位論」處于中國文化「破壞主義」與「建設主義」的兩端，對中國文化都有淘洗披揀的價值，一個「破舊立新」，一個「推陳出新」；一個「拿來」，一個「消化」；一個「解構」，一個「建構」84。兩者的互動構成中國文化建設的獨特風景。不過，誠如余英時所言，激進主義與保守主義之間并不存在制衡。這是由嚴酷的中國社會現(xiàn)狀形成的。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