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韓儒林的元史研究韓先生于1940年給研究生作的?元史研究之回憶與前瞻?報告中，將明清以來元史研究的開展分成五個階段，重點評論了清末洪鈞以來諸家的成就和缺陷，指出元史史料不同于一般史籍，人、地、部族、制度等類譯名有待考證者甚多，而重要的外國史料多是波斯文阿拉伯文史籍，原文抄本誤寫字形和脫落或置錯音點者比比皆是，如不用他種史料校訂，那么無法定其正確的寫法讀法。西方學者的譯述就存在不少誤譯。洪鈞、屠、柯諸家既不識波、阿文，也不通西文，只能請僅懂西文且無專業(yè)知識的人將西人的譯述轉(zhuǎn)譯過來，無法訂正其中的訛誤，根據(jù)這樣的材料做研究，又不能用科學方法對來自多種民族語言的譯名進展審音勘同，成績自然不佳。于是韓

2、先生提出，新階段的目的是必須直接利用外國史料之原文與中文材料作比擬之研究，如此才能互相訂正補充，解決前人未能解釋或誤解的諸多問題，這樣，元史的研究才能有新進步。他的?成吉思汗十三翼考?、?蒙古氏族札記?等多篇論文，就是用這種“直接互校法訂正了中外史料和前人著述中的許多訛誤。如漢文史料?圣武親征錄?記載十三翼組成多有漏略，波斯文?史集?足以補之，但俄人貝勒津譯本及洪鈞書之重譯，譯名多有錯誤。其第三翼洪譯為“撒姆哈準之后人布拉柱把阿禿兒，此二名系據(jù)貝本之SaQahi，及Buju譯出，而?親征錄?那么作“三哈初來和“奔塔出，查檢波斯原文諸抄本的異寫，以漢籍校之，前者應采取SaQahulai的寫法，后

3、者應訂正為Bultahu，貝譯誤，洪譯隨之而誤。第九翼有一部落，洪鈞譯作“委神(據(jù)貝譯之Hujin)，認為就是許兀慎部，但是原文有多種異寫，以?親征錄?此名作“嫩真校之，無疑應采取Nuniin的寫法，同時，?元朝秘史?所載相應部落名“溫真(曾被誤認為人名)，也可以據(jù)波斯史料訂正為“嫩真(畏兀字母N脫音點，Nunjin變成Unjin)。?史集?記載蒙古部族甚詳，適可補漢文史料之缺，但譯名之訛誤假設不加訂正，那么反致混亂，屠寄?蒙兀兒史記和柯劭態(tài)?新元史?之氏族表即是如此，如蒙古Sunit部，哀德蠻譯?史集部族志?誤作SuEit，柯氏據(jù)之重譯為蘇畏亦忒，不知即是?秘史?所載之雪你惕部，竟另作一部列

4、表，屠寄又據(jù)此誤譯之蘇畏亦與?秘史?所載主因部勘同；雪你惕部有一分支部落，多桑?蒙古史?譯作airnnes，哀德蠻譯作Kebteren，柯氏兼采多桑和哀德蠻的譯寫，謂“喀伊倫(據(jù)多桑)，亦曰喀潑特倫(據(jù)哀德蠻)，屠寄又以為此“喀伊倫即郝華(Hrth)。?蒙古史?所述塔塔兒分部也魯忽依(Yerkui)，謂系“重譯之音差。查波斯原文，此部之名寫作B丁RQS，恰可與?秘史?(十二卷本)所載雪你惕分部“合卜禿兒合思勘同，知原文應讀作abturqas，柯、屠根據(jù)西人誤譯來做考證，錯上加錯。以上數(shù)例，略可見韓先生用中外史料直接互校法整理元史史料的成績。元史和西北民族史中的名物制度問題最為復雜，這些名稱出自

5、多種民族語言，各民族間又有因襲、轉(zhuǎn)借現(xiàn)象，語音和意義往往隨之起變化；譯寫這些名稱的漢字讀音，也因時代或地域不同而有差異。韓先生認為，研究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譯名的審音勘同，要根據(jù)所在時代的漢字讀音和譯寫規(guī)那么找出其原語，弄清它的意義，然后才談得上整理材料作進一步的研究。這需要懂得相關民族語言及其語音規(guī)律，并具有一定的比擬語言學和音韻學知識。以前的學者由于語言知識缺乏，又不知道用科學的方法審音，多牽強附會，如謂亦都護(idiqut，畏兀國主稱號)為葉護(yabghu，突厥官號)之音轉(zhuǎn)，不亦魯黑(buiq，唐譯梅錄，突厥官號)即孛極烈(bgile，女真領袖號)之異譯，斡脫(rtq，意為合伙，元時官商之

6、稱)即猶太人，等等。此類錯誤在晚清以來的元史和西北史地著作中隨處可見，是我國這門學科落后于世界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韓先生非常注重名物制度的考證，這也是他的主要學術奉獻所在。他對突厥、蒙古官號的考證，總是根據(jù)相關民族語言和漢語的語音及譯寫規(guī)律，先將譯名盡可能復原，進而考察在歷史上的演變和不同時期的意義、地位和職掌等。如考突厥之“俟斤(irkin)系襲自鮮卑、柔然，后又為契丹、女真所沿用(夷離堇、移里堇)；“特勤(tegin)之號亦非始于突厥，后來回鶻的“狄銀，契丹的“惕隱，蒙古的“赤斤均系沿襲此號。其考元代答剌罕之號，上起柔然(塔寒)，突厥回紇(達干)，下及明清蒙古，對其封授及所享權利等作了全

7、面研究從歷史上將此詞的各種含義講解得明白明晰。唐代吐蕃官員常有“尚。論之號，他據(jù)漢文文獻結(jié)合藏文資料考明，前者為出于其王室姻戚之宦族稱號，后者為其王族之稱號，訂正了美國學者勞費爾的誤說。闊端赤為元代怯薛執(zhí)事之一，?元史?誤將它與云都赤并釋為，“侍上帶刀及弓矢者，有學者以蒙語ktehi(意為向?qū)д摺⑹虖?釋之。韓先生據(jù)元時“闊端對音為ktnktan，而元時音譯非漢語詞的規(guī)律，以-1收聲之音節(jié)通常變-l為-n，故肯定闊端赤之原語必為ktlhiktelhi。?元朝秘史?有可團勒(ktl)一詞，旁譯“從馬，?華夷譯語?注此詞為“牽，波斯語之kutal意亦為“從馬，顯然來自伊利汗時代蒙古借詞，據(jù)此可證闊

8、端赤意即“掌(牽)從馬者。音義既明，乃能依此線索開掘有關資料，對其職務、地位及相關史事作出全面的研究。蒙古和女真名稱的考釋，也是韓先生借助語言學手段研究古代史上譯名問題的范例。蒙古的名稱自唐代始見漢籍記載以來。先后有三十多種譯名，韓先生將其分析為五組進展考察。最早的“蒙兀按唐音是對其原名ngghl的完全譯寫，“兀收聲-t正對應于原名之-l；“蒙古及其相類譯名是從女真語轉(zhuǎn)譯的，而“盲骨子“萌古斯等那么是其帶后綴一。的復數(shù)形式，波斯阿拉伯人將ndll誤讀為ghul，明末人譯為“莫臥爾；洪鈞、屠寄不究音韻，以今音讀唐代之“蒙兀，又改波斯人誤讀之原音遷就已見，杜撰了一個“蒙兀兒的譯名，而“兒字遼代以后

9、北方音漸變?yōu)閑r，可用來譯寫他族語之r音，但不用于譯-l音，故此名絕難成立。女真之名始見于五代，據(jù)載“本名朱理真(Jurhin)，番語訛為女真。(見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但“朱(照母)何以訛為“女(娘母)，尚未有合理解釋。據(jù)韓先生?女真譯名考?分析，最早知道朱理真族并以“女真譯名介紹于世的漢人，應為契丹侵據(jù)之燕云一帶人，故需理解其時方言中女字是否有特殊讀音。雖無直接材料，但從教煌發(fā)現(xiàn)之唐五代間藏文音譯佛經(jīng)殘卷中找到女字譯為ji音，證以日語女字漢讀j，以及另一些方言，知此字除n-聲母外尚與j一相近之聲母；從音韻上解釋，娘母魚韻字在一定情況下聲母韻母均會發(fā)生變化(nnd，yiu)。據(jù)此判斷，

10、以“女真譯寫Jurhin者，其方言必讀女為nju，至于女真國號“金的音譯“安春據(jù)突厥語altun譯作俺吞、蒙古語ahan譯作按坦例，無疑應復原為alhun，蓋金元至明代常以-n音譯外來語音節(jié)尾音-l，而t變?yōu)閔是阿爾泰語系常見的現(xiàn)象。如上所述，這個時期韓先生的研究以中西史料的校訂和名物制度的考釋為主，其所考突厥、蒙古、吐蕃等民族古史傳說和部族、地理、官號等，都是史學研究的重要課題，并非煩瑣考據(jù)。50年代以后，韓先生的學術生涯進入新時期，正如他在?穹廬集自序?中所說：“為了適應新時代的要求，我不僅要學慣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去研究元代歷史，而且要使元史研究能為祖國的文化建立效勞。經(jīng)歷了重新學習過程，

11、他在學術觀點和研究方法上均有新的進步，注意從社會經(jīng)濟、階級關系和時代背景等方面來考察重要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探究歷史開展的規(guī)律性，同時又保持著嚴謹務實、重視考據(jù)的學術風格，堅持根據(jù)充分、可靠的史料作出判斷的科學立場，反對生搬硬套現(xiàn)成的理論。他在5060年代所著的?元朝中央政府是怎樣管理西藏地方的?、?論成吉思汗?、?耶律楚材在大蒙古國的地位與所起的作用?諸文，都是在細致辨析大量史實的根底上，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西藏自元代成為中國幅員的一局部，韓先生根據(jù)漢、藏文史料，全面研究了元朝廷管轄吐蕃地區(qū)的各種制度以及十三萬戶的名稱和地理，充分證明元朝對西藏地區(qū)實行了直接的統(tǒng)治。國內(nèi)外對成吉思汗這個曾經(jīng)

12、震撼世界的歷史人物，歷來褒貶不一，韓先生認為這種簡單的毀譽不是科學的態(tài)度。他從當時蒙古高原各部爭戰(zhàn)、民不安生，并受金朝壓迫的歷史背景出發(fā)，論證了成吉思汗完成統(tǒng)一大業(yè)所起的積極作用，同時指出處在特定社會開展階段的蒙古貴族以掠奪為榮，對鄰國進展大規(guī)模、殘酷的擴張戰(zhàn)爭，給他民族帶來嚴重災難；蒙古征服在歷史上的影響是復雜的，也要多方面作詳細分析，例如客觀上帶來一個時代東西交通的繁盛，就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這些觀點都是建立在大量確鑿的史實上，得到大多數(shù)學者的贊同。60年代前期，韓先生主持的元朝斷代史專著、蒙古地區(qū)歷史地圖等科研工作有條不紊地進展，正陸續(xù)獲得成績，卻因“文革中斷了。70年代初歷史地圖編繪工作

13、恢復，他的參加和指導對蒙古地區(qū)圖幅的完成起了重要作用。轉(zhuǎn)貼于論文聯(lián)盟.ll.1977年到1982年是韓先生學術生涯中晚霞燦爛的時期，這五六年間，他除主編?元史綱要?及百科全書元史分冊外，還撰寫了十余篇論文。其中一類是名物制度和史事考證，?元代的吉利吉思及其鄰近諸部?總結(jié)了中外學者的西北史地研究成績和缺點，根據(jù)突厥文、波斯文、蒙文、漢文史料考證各部的名稱、方位及遷徙情況，考述了忽必烈與阿里不哥爭奪該地區(qū)的斗爭等史事；?元代詐馬宴新探從元代西域人、西域物品之多和波斯語的使用等史實，考明“詐馬一詞來自波斯語jaah(意為“衣)，與蒙古語jisun(只孫、質(zhì)孫)同義；?唐代都波新探?據(jù)漢文史籍和突厥文

14、碑銘資料，考證了都波、彌列哥、俄支三部的分布、官號及與唐朝的關系；?清代蒙古驛站?清代內(nèi)外蒙古地圖的局部考釋資料，考證了通內(nèi)蒙古各盟旗的五條驛路和阿爾泰軍臺、巡查卡倫站的所有驛站名稱和方位。一類是講研究方法和工具，有?關于西北民族史中的審音與勘同?、?我國西北民族紀年雜談?、?談遼金元史籍中的譯名問題?等篇，對研究元史與西北民族史的學者極有幫助。?元史綱要結(jié)語?一文全面闡述了他對有元一代歷史的總體認識，立論實事求是，評價客觀公允，是他數(shù)十年研究心得的精當總結(jié)。實事求是，是韓先生一貫堅持的學風。首先，他研究問題要求盡量掌握充分的材料，曾借用白居易的一句詩：“上窮碧落下黃泉，來說明搜集史料應有尋根

15、究底的精神。如為了研究答剌罕之號。他搜集資料的范圍上起南北朝，下迄明清，旁及伊利汗國和欽察汗國，就元代此號封授情況及所享特權等問題，他搜集和分析了二十多個事例，從而得出此號初以授對大汗及其家族有救命之恩者的結(jié)論。他的?突厥蒙古之祖先傳說?在陳寅恪先生研究的根底上，增益東西史料多種，進一步考明傳說中的狼、鹿、天光、蒼色諸因素揉合的過程及其與北族薩滿教Tengri崇拜的關系。以及接觸伊斯蘭教和喇嘛教后加進的外來傳說。從而加深了對各族文化互相影響和古史傳說附益追加，逐層增建現(xiàn)象的認識。其次，對所搜集的資料要求作審慎的考訂，一名一事務得其實，方可作為寫史立說的根據(jù)，否那么寧付闕如或存疑，決不附會湊合成

16、說。這種態(tài)度在他的第一篇論文?十三翼考?中就有明顯表現(xiàn)。他非常重視史學研究中的考證工作，但目光并不局限于史料的整理和名物的訓釋。他主張研究歷史要在三方面下功夫：首先是充分掌握材料，其次是對史料進展科學的分析和綜合，弄清歷史的真實，最終目的是求得客觀事物的內(nèi)部聯(lián)絡即規(guī)律性。前兩步工作就是史學家的科學理論，沒有這樣的理論，要得出正確的結(jié)論是不可能的?？梢娝前巡牧系乃鸭?、考訂、分析和綜合視為嚴密相連的研究工作整體以扎扎實實的材料為根底，以反映歷史的真貌為宗旨。韓先生的學術理論說明，考證是求得歷史真實的必要途徑，是史學研究不可缺少的環(huán)節(jié)。實事求是的學風也貫徹在他培養(yǎng)新一代史學研究者，主持史書的編撰，

17、以及史學研究工作的組織指導之中。他主持?中國歷史地圖集?蒙古地區(qū)圖幅的編繪和?元朝史?的撰寫，指導助手從根本的文獻資料工作做起，如輯錄各種史籍所載歷代蒙古地區(qū)地名部族名及前人的西北史地考證成果，編制資料卡片和中外學者?元史研究論著目錄?等。南京大學元史室完成的四十多幅蒙古歷史地圖和逾百萬字的地名考釋，訂正了晚清西北輿地學者的許多疏誤填補了蒙古歷史地理研究的大量空白；?元朝史?也以實事求是的精神、取材廣博和重視考證受到學界的好評。這正是韓先生堅持實事求是學風的成果。韓先生特別重視擴大眼界，隨時注意吸收各國的研究成果。他經(jīng)常說，蒙元史是一門國際性學科，在一些方面，例如穆斯林史料和歐洲史料的利用，外

18、國學者有比我們更優(yōu)越的條件和更好的成就，所以最忌閉門造車。同時他又強調(diào)既要掌握別人所長，又要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有新的創(chuàng)造。他有一句常說的話：“人家會的。我們也要學會；人家不會的，我們更要會。他的論文通常是先評介中外學者的有關研究成果，哪些問題已解決，哪些未解決，在此根底上開場自己的研究。這樣研究問題，視野闊，起點高，就能有新奉獻。近幾十年，我國的蒙元史研究者較之其他史學領域更為重視理解國外研究情況，掌握世界學術信息，哪怕在中外交往很不方便的年代也是如此，這與韓先生及翁獨健等先生的指導是分不開的。60年代初，出版社就約請韓先生出一部論文集，于是先生著手整理舊作，進展仔細的校訂。記得他在指導助手謄錄?史集?有關成吉思汗十三翼記載的波斯原文時曾說：以前受條件局限，只有貝勒津的刊本可用，如今蘇聯(lián)學者已搜集多種抄本作了匯校并出了新譯本，可惜其原文匯校本還沒有出版，無法用來修訂舊作，總覺不安。大概是出于這種考慮，論文集遲遲沒有交稿，即此可見先生對學術著作的嚴肅、慎重態(tài)度。其后，編選校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