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講《水滸傳》《水滸傳》是英雄傳奇的代表作。英雄傳奇和歷史演義一樣，主要人物和題材都有確定的歷史依據，不過，英雄傳奇的故事虛多于實，甚至主要出于虛構，歷史演義則比較留意依傍史實；英雄傳奇以塑造一個或多個英雄人物為重點，而歷史演義著眼于全面描寫一代興廢或幾朝歷史；英雄傳奇一般是由宋元小說話本的“說公案”、“樸刀、桿棒及發(fā)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之類發(fā)展而來，而歷史演義是由“講史”話本演化而成。這些不同，有可能使英雄傳奇突破歷史事實的制約，跳出帝王將相、軍國大事的圈子，將目光移向民間日常的生活和一般的人。明代英雄傳奇繼《水滸》之后，還有《楊家府演義》《大宋中興通俗演義》比較著名。一、《水滸傳》的成書、作者和版本

1.成書①成書過程：世代累積胡適《<水滸傳>考證》：《水滸》不是青天白日里從半空中掉下來的，《水滸》乃是從南宋初年（西歷十二世紀）到明朝中葉（十五世紀末年）這四百年里的“梁山泊故事”的結晶。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宋江等嘯聚梁山泊時，其勢甚盛，自有奇聞異說，生于民間，輾轉變繁，以成故事，復經好事者掇拾粉飾，而文籍以出。龔圣與《三十六人贊序》、周密《癸辛雜識》有關內容說明宋末已有傳寫宋江等事之書。水滸故事當日載在人口者甚多，雖已有種種書本，而失之簡略，或多舛迕，于是又復有人起而薈萃取舍之，是為后來之大部《水滸傳》。中國科學院文學探討所編的《中國文學史》認為歷史記載、口頭傳聞、話本、雜劇及元末農夫起義是產生《水滸傳》的社會緣由和客觀須要。②成書時間元末明初明代嘉靖年間：張國光：一、書中不少地名都是明代的建制；二、郭本作者無民族意識；三、明初以前從無人提到過《水滸傳》；四、從文學進化的角度看《水滸傳》不行能成書于元末明初；五、《水滸傳》受《三國演義》影響甚深。石昌渝：內證，如銀子、樸刀、土兵、子母炮等。2.作者由于文獻記載不一，所以《水滸》的作者眾說紛紜。明代有四種說法：①“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見于嘉靖間高儒《百川書志》、郎英《七修類稿》）②羅貫中作（見于萬歷間田汝成《西湖巡游志馀》、王圻《稗史匯編》）③施耐庵作（見于萬歷間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④施作羅續(xù)（見于明末清初金圣嘆《第五才子書水滸傳》）目前一般學者從第一說，認為《水滸》是施耐庵所作，其門人羅貫中在其“的本”（即真本）的基礎上，又作了確定加工?，F代學者也有人認為施羅兩人均系托名而實無其人，像胡適、魯迅、聶紺弩、徐朔方、戴不凡、張國光等都持此種觀點。前面我們說羅貫中的生平難詳，而有關施耐庵的事跡更屬渺茫。明人除了較為一樣地確定他是杭州人，其他未曾供應一點可信資料，連生活年頭也有“南宋時人”、“南宋遺民”“元人”等多種說法。后人有的說施耐庵是南戲《幽閨記》的作者施惠，有的說是宋末元初《靖康稗史》的編者耐庵，但都缺乏卻鑿證據。上個世紀20年頭起，有施耐庵是蘇北興化人的說法，但有關材料可疑處很多，多數學者持否定看法。3.版本《水滸》版本特別困難，現有7種不同回數版本，而從文字詳略、描寫細密來分，又有繁本與簡本之別：繁本：有71回、100回、120回簡本：有102回、110回、115回、120回、124回在繁本中，一般認為今存最早的較完整的百回本是萬歷年間天都外臣（即汪道昆）序刻的《忠義水滸傳》（康熙年間修補本）和容與堂刊《李卓吾先生指責指責水滸傳》，這些百回本在寫梁山大聚義后，只有平遼、平方臘的故事，而沒平田虎、平王慶的內容。繁本120回增加了平田虎、王慶的故事，在文字上與百回本略有不同，也附有李卓吾評語，由袁無涯刊行，故稱《李卓吾先生指責忠義水滸全傳》。明末金圣嘆將120回“腰斬”成70回，砍去了大聚義后的內容，而以盧俊義驚噩夢作結，名《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由于它保存了原書的精華部分，在文字上也作了修飾，且附有精彩評語，于是成為有清300年間最流行的本子。解放后出版的71回本就是以金本為底本，把楔子改為第一回，把最終一回“驚噩夢”復原為“排座次”而成的。目前多數學者認為簡本是繁本的節(jié)本，而不是由簡發(fā)展到繁。簡本一般都由平田虎、王慶兩傳，但文字簡陋，缺乏文學性，只作為探討運用?，F存較早、較完整得簡本是雙峰堂刊《水滸志傳評林》（萬歷余象斗120回），有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6年影印本。二、《水滸傳》的內容和思想

1.《水滸傳》的內容：主要是描寫了梁山起義的全過程。120回本的內容，大致可分為以下六個部分：一（1—71回），聚義梁山；二（72—82回），對抗官軍與接受招安；三（83—90回），奉命征遼。四（91—100回），征田虎；五（101—110回），征王慶；六（111—120回），征方臘及梁山事業(yè)的終結。百回本的內容，沒有第四、五兩個部分。2.《水滸傳》的思想：①過去和現在對《水滸傳》的思想傾向原委有何不同見解？主要的看法有兩個：第一，忠義說。提出忠義說最具代表的是明代的李贄，他寫了一篇文章——《忠義<水滸傳>敘》。他對《水滸傳》有兩點評價：第一，認為《水滸傳》這部小說是一部發(fā)憤之作。他認為作者身在元代、心在宋代，是因為生氣宋代的滅亡，認為當時朝廷的文武大臣都不行，缺乏忠義。其次，依據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李贄認為，宋江是身在梁山，心在朝廷，一心招安，一意報國，他認為是忠義之烈也，忠義里面也是特別突出、特別典型的，這是李卓吾的看法。在李贄以后，出現了誨盜說。就是說，這是一部寫給強盜看的書，是教人做強盜的書，這個觀點出現在崇禎十五年，明朝快要亡掉的時候。那時候李自成、張獻忠，還有全國各地農夫起義此起彼伏，明代的王朝已經是風雨飄搖。這時有一個叫左懋第的官員，寫了一個奏本，認為《水滸傳》教壞了百姓，假如不禁毀《水滸傳》，它對于世風的影響不行思議。朝廷接受了他的建議，立刻下令全國各地都要收繳《水滸傳》，把它的版片要毀掉、燒掉。金圣嘆也持這種觀點。金圣嘆從藝術上對《水滸傳》的評價很高，認為《水滸傳》描寫人物寫得很好，敘事的水平很高，文字技巧達到很高的境界。但是他對《水滸傳》的思想是否定的。因此他才有把七十回以后砍掉這樣的舉措。建國以后五十年頭，認為《水滸傳》是描寫農夫起義，是歌頌農夫起義的。這個觀點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是一個主流的看法。因為它描寫了農夫起義的發(fā)生、發(fā)展、失敗的全過程，它歌頌了這一批農夫起義的領袖人物，歌頌了他們革命的造反精神。文化大革命時的觀點認為，《水滸傳》是一部宣揚倒戈主義的書，因為宋江所執(zhí)行的是一條倒戈主義的路途，他否定了晁蓋的革命路途，晁蓋和宋江這是兩條路途的斗爭，宋江上山以后就排斥晁蓋，而且108人就沒有晁蓋的名字，沒有他的地位。

“文革”以后，改革開放，對《水滸傳》的思想、看法也提出來很多，但不管怎么翻新，仍舊是擺脫不了歷史上兩種主要的見解：一個忠義說，一個海盜說。②目前學界的看法主要有三種：一是農夫起義說。無論認為它是歌頌農夫革命，還是認為它宣揚倒戈主義，總之都承認它是寫農夫起義的作品；二是市民說。認為它是寫市民階層的生活，反映市民階層的心情和利益，“為市井細民寫心”；三是忠奸斗爭說。認為它是寫忠臣與奸臣的斗爭，歌頌忠義思想。③《水滸傳》寫的是一伙強盜，還是寫的農夫起義？在海外有這么一種觀點，認為《水滸傳》是一部強盜寫給強盜看的書。主要的依據從歷史上來看，《水滸傳》的故事首先是在強盜當中流傳。持這個觀點的人認為這些人有強盜行跡，干強盜干的事情。那是不是《水滸傳》寫的都是強盜？不是，有這么幾點依據：第一，從全書的結構布局來看，這些人不占主流的位置，也不是情節(jié)的主角。大《水滸傳》中108人的座次排得很有講究。占山為王的、開黑店的、打劫的、慣偷這些人基本上不在前36名。其次，作者并沒有用欣賞的看法去描寫他們如何去殺人，如何去搶劫。他們這些舉動，都通過他們的口敘述出來了，旁敘出來了。小說正面描寫的是魯智深、林沖、武松、宋江等人，是被逼上梁山的這一批英雄英雄，他們才是梁山的代表人物，才是梁山的主流，也是最終確定梁山路途綱領的這一批人。第三，那些強盜上了梁山以后，都聽從宋江的領導，執(zhí)行了宋江的路途，他們已經再不干過去的那些強盜的勾當?？梢园殃松w和宋江比較一下，晁蓋一伙人劫生辰綱以后，因官府追捕，迫不得已上了梁山。他們劫持生辰綱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要圖一世的愉快。他們的理論是不義之財取之有道，這個理論在一個法制社會是不能接受的。假如我們認定這個財是不義之財，就可以搶，這個邏輯事實上是強盜的邏輯。他們把錢財自己瓜分了，并沒有去救濟窮人。上了梁山以后，王倫不容他們，然后林沖火并王倫，就尊晁蓋坐了第一把交椅。但是晁蓋并不具備領袖的氣魄和頭腦。晁蓋上山的目的是躲避官府的追捕，上山以后他還是打家劫舍。再看宋江上梁山以后他干什么？他保井安民，只是把過往的官員攔下來，過往客商一律不準搶。在梁山周邊幾百里范圍之內，假如發(fā)覺有貪官、土豪、惡霸，他毫不留情地去干掉。所以說，宋江不是強盜，他跟晁蓋是有區(qū)分的。當然，宋江也不能說是革命，因為農夫起義不能叫做社會革命。對農夫起義的評價是可以商議的，一是因為農夫不代表先進的生產力；其次，從事實來看，農夫起義只是改朝換代的工具，并不反對封建制度，只是反對壓在頭上的那個皇帝，然后取而代之。從陳勝吳廣始終到洪秀全，有哪一個不是想當皇帝的？他們并不變更社會制度。所以說，梁山起義是不是農夫起義，關鍵要看領袖。領袖所提出來的政治綱領和實踐。所以，《水滸傳》是寫了一批強盜，但是并沒有贊揚強盜，它贊揚的是一批敢于抗拒的英雄英雄。我們讀《水滸傳》，只要讀到林沖你就會感到，不起來抗拒不行，他只有到了風雪山神廟，他搬開石頭、推開大門，把那幾個壞家伙殺掉，才解氣。比如寫到魯智深，他拳打鎮(zhèn)關西，那幾拳打下去真是痛快，不打太窩囊，這才是《水滸傳》確定的東西。它確定的是被壓迫者的一種抗拒精神，而這種精神是特別珍貴的。④該怎么說明招安？有的評論者似乎很回避這個招安。有人說《水滸傳》是有招安，招安發(fā)生在七十回以后，七十回以后的《水滸傳》是另外一個《水滸傳》，是兩個《水滸傳》。宋江上梁山排座次之前，那是一個宋江。上梁山主持梁山以后，那是另外一個宋江。我們分析一部作品要全面地分析、要系統(tǒng)地分析，不能取其一點，不能把它割裂開來。事實上，宋江上梁山之前，他的思想是忠義思想，上梁山之后這個忠義思想就變成他的路途，就是招安的路途，他是一貫的，不是上梁山以后突然變了?？梢耘e出這樣的例子，比如說宋江殺了閻婆惜以后亡命江湖。他多次被山頭上那些山大王請上山，他都不上山。后來流放到江州，是因為當時府尹對宋江很關照，認為他是一個英雄，是個義士，從輕判了。他在江州題了一首反詩，其中有兩句話：“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似乎分析說他要當黃巢、要造反，可細致地分析一下，他是“敢笑黃巢不丈夫”，黃巢不是個大丈夫，他才是大丈夫。什么叫丈夫？什么叫做不丈夫，他認為他忠義，他在梁山干的事業(yè)才是大丈夫，黃巢不叫丈夫。當然那個黃文炳抓住這個詩，無限上綱，說它是反詩，把他抓起來要判死刑，在這種狀況下，宋江再也不能不上梁山，這樣才坐上了梁山的交椅。所以說宋江招安的思想，是有深刻的思想基礎的。宋江的思想是一貫的，他沒有當梁山的領袖之前，他作為個人來講，他是胸懷忠義，他在家是個孝子，他在外面干事情是兩條：一個忠，一個義。對江湖上英雄、豪杰他稱兄道弟，扶危濟困。上了梁山以后，這種思想很自然地就會演化為招安思想。其實歷史上農夫起義受招安的多得很，李自成、張獻忠，都受過招安。當時的農夫起義，招安是由于他們的起義本質所確定，對他們并不是驚異的事情。這是他們一種策略，打得不行了，狀況不妙，他就要招安，李自成、張獻忠都是這樣招安的。當他的勢力大起來了，覺得可以把這個皇帝推翻，他立刻就換旗幟。宋江跟他們不同，就在于宋江他把招安作為他的戰(zhàn)略目的，而一般的中國歷史上的農夫起義目的是要推翻皇帝，他自己做皇帝，它的差別在這里。因此，不能因為《水滸傳》寫了招安，就認為《水滸》是一部宣揚倒戈主義的書，這個評價缺乏確定的依據。金圣嘆雖然反對農夫起義，但是他也承認亂自上作，他在評《水滸傳》中說過，亂自上作，不能怪老百姓。《水滸傳》的價值，簡潔來說，一是它歌頌了一批抗拒的英雄；其次，它客觀地揭示了官逼民反、逼上梁山這個封建時代的歷史規(guī)律，這是很了不得的。3.奸逼民反與替天行道①忠臣義士的悲歌②英雄英雄的頌歌③農夫起義的史詩一、“亂自上作”是梁山起義的社會根源二、“星火燎原”是梁山起義的歷史進程4.關于《水滸傳》思想的幾點說明劫富并未完全濟貧梁山并非全是英雄三、《水滸傳》的藝術成就和影響1.成功地塑造了一批“同而不同”的英雄群像作為一部英雄傳奇的典范之作，《水滸傳》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超倫絕群而又神態(tài)各異的英雄形象。金圣嘆在《讀第五才子書法》中說：“別一部書看過一遍即休，獨有《水滸傳》只是看不厭。無非為他把一百八個人性格都寫出來?！辈⑶遥话侔巳?，“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態(tài)，人有其聲口”（《水滸傳序三》）。尤犯難能珍貴的是，他能將性格相近的一類人物，寫得各個不同。像明代指責家葉晝指出的那樣：“《水滸傳》文字，絕妙千古。全在同而不同處有辨。如魯智深、李逵、武松、阮小七、石秀、呼延灼、劉唐等眾人，都是急性的，渠形容刻畫來，各有派頭，各有光景，各有家數，各有身份，一毫不差，半些不混，讀去自有辨別，不必見其姓名，一睹事實，就知某人某人也”（榮與堂《水滸傳》第三回回評）。如林沖、楊志和魯達：林沖為“保官”，表現的是懦弱性；楊志為“求官”，表現的是奴才性；魯達既不想保官，丟了官也不情愿再求，因而表現的是徹底的抗拒性。這是身份相同卻性格不同。再有一類，就是基本性格相同卻又同中有異，同類性格卻又有微小差別。比如，李逵與魯達，主流性格都是“粗”，但粗中又不乏“細”，就是我們常說的“粗中有細”。而都是粗中有細，其實他們既“粗”得不同，又“細”得不同。李逵的“粗”，是粗得有點野氣，是“粗野”。粗中帶有一身魯莽莊稼漢和無業(yè)游民的習氣，動不動就發(fā)火“使氣”，遇事從來不問青紅皂白，總是一說二罵三打。結果不是吃虧，像水里斗張順；就是懊悔，像負荊請罪。魯達的“粗”是粗得有些豪氣，是“粗豪”。完全是一副下級軍官的形象。干什么事都“性急”。在酒樓里聽到隔壁有哭聲，立刻將碟兒盞兒丟在樓板上，引出后來的拳打鎮(zhèn)關西。他的打人殺人，常常表現的是抱打不平的粗豪之氣。再說“細”，李逵的細是細得“憨”，細得“醇厚”。如第一次見宋江，戴宗讓他抓緊下拜，但他卻遲遲不愿。說“若真?zhèn)€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閑人，我卻拜甚鳥！節(jié)級哥哥，不要賺我拜了，你卻笑我！”再如，高唐州下枯井救柴進，本是自告奮勇，卻又對宋江、吳用說：“我下去不怕，你們莫割斷了繩索”，可見，李逵得細是細得忠厚，細得醇厚，甚至細得有點當心眼兒。再看魯達就不一樣了。他拳打鎮(zhèn)關西本不是要打死他，不過就是想玩弄他，教訓他?？刹怀邢肴氯?，下手太重了，鎮(zhèn)關西竟斷了氣。殺人是要償命的，魯達心里自然后怕，但他這時卻表現得相當機靈，一點兒也不慌亂，而是虛晃一槍，回頭指著鄭屠尸首道：“你詐死！灑家和你漸漸理睬！”一頭罵，一頭大模大樣地走去。等回到下處，就飛也似地逃走了。這種細，是遇事不慌的細，特別奇妙地蒙蔽了四周的看客，為自己從容逃亡爭取了時間。這自然是細得“精”，細得“老練”。細得有見識。為了達到這種人物性格“同而不同”的藝術效果，《水滸》作者常常接受這種手法：有意制造類型相同的人物，描寫沖突相像的情節(jié)，相互襯托，犯中求避，在比照中突出人物的特性特點。具體例子像金圣嘆又說：“武松打虎后，又寫李逵殺虎，又寫二解爭虎；潘金蓮偷漢后，又寫潘巧云偷漢；江州城劫法場后，又寫大名府劫法場；何濤捕盜后，又寫黃安捕盜；林沖起解后，又寫盧俊義起解；朱同雷橫放晁蓋后，又寫朱同雷橫放宋江等，正是有意要把題目犯了，卻有本事出落得無一點一畫相借”（《讀第五才子書法》）。就武松打虎和李逵殺虎來說，情節(jié)相像，但“寫武松打虎，純是精細；寫李逵殺虎，純是大膽?！薄叭粢铄訉W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學李逵一毫，武松亦不干?！蔽渌蓺⑸┡c石秀殺嫂也不同：武松“全是為兄報仇，而己不曾與焉”；石秀殺潘巧云，“不過為己明冤而已，并與楊雄無與也”。武松表現為義烈，而石秀則有些狠毒。②與內容相適應的藝術結構《水滸》的結構是以單線縱向進行的。71回以前，是以人為單元，寫諸多英雄先后造反，像眾虎歸山，像百川聚海。開篇高俅發(fā)跡，有交待起義背景的作用。高俅逼走王進，是官逼民反的起先。接著由王進引出史進，史進引出魯達，魯達引出林沖，林沖引出楊志，楊志引出晁蓋等人，再由晁蓋等人引出宋江，宋江引出武松，……如此像滾雪球一樣，直到一百單八將齊集梁山，起義事業(yè)由小到大；71回以后，是以事為依次，寫梁山義軍兩贏童貫，三敗高俅，接受招安，北征遼，南打方臘，最終以慘敗結局而告終。整個情節(jié)的支配，有開端，有發(fā)展，有高潮，有結局。分開說，全書可分出“林沖傳”、“魯達傳”、“武松傳”、“李逵傳”、“宋江傳”、“三阮傳”等很多獨立精彩的片斷，即民間通常所謂的“武十回”、“宋十回”等，這明顯是繼承了長篇“說話”的表現手法，即把一些主要人物和事務相對集中起來加以敘述，以滿足群眾一天聽一段書的要求。而這些獨立的短篇或中篇，組成一部《水滸》的長篇，就使其形式呈現出珠串式的線形結構，猶如我們常說的紅線串珠。這根線就是梁山起義事業(yè)由分散的個人傳奇故事而逐步走向聯(lián)合，再到大聚義，最終再走上招安道路的全部過程。假如沒有這個主線貫穿，那么各個英雄傳奇故事便猶如散落的珠子；有了這根主線，小說的結構才成為這樣一個浩大的有機整體。③成熟的白話語體唐宋以來的變文、話本之類，是我國白話小說的發(fā)軔，但多數寫得文白相間，簡陋不暢，就是《三國演義》，雖以“通俗”相標榜，但由于受到“演義”歷史的制約，仍顯得半文不白。而《水滸》雖然依托于史實，但人物情節(jié)幾乎完全出于創(chuàng)建，因此它能嫻熟地運用白話來寫景、敘事、傳神?？梢哉f，《水滸傳》和《紅樓夢》一樣，都代表了我國古代章回小說語言的最高成就：《紅樓》的語言吸取了傳統(tǒng)詩詞、散文的特點，帶有顯明的文人創(chuàng)作的風格，清爽自然，高雅秀麗；《水滸》的語言則更多的是吸取民間說唱文學的成就，帶有更濃烈的民間文學色調，更生動潑辣，酣暢淋漓。比如，林沖被押解到野豬林，“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用“煙壟霧鎖”“猛惡”的字眼，來形容野豬林的險惡，充溢殺機，預示著林沖危在旦夕。“林教頭風雪山神廟”，多次寫雪景：“彤云密布，朔風漸起，卻早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那雪下的正緊”，“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緊了”。這一方面是情節(jié)發(fā)展的須要，雪天寒冷，引起林沖去買酒；大雪壓倒了草屋，使林沖得以離開草料場，才逃脫厄運；雪浸滅了火盆，說明草料場被燒，不是由于林沖不當心失火，而是陸謙等人縱火。另一方面，如魯迅所說：“‘那雪下的緊’一句，比‘大雪紛飛’多兩個字，但那‘神韻’卻好得遠了”（《花邊文學》）因為“緊”字不僅寫出了風雪之大，寫出了環(huán)境的壓迫感，而且也隱含了林沖心理的壓迫感。特殊是在人物語言特性化方面，《水滸傳》能“一樣人，便還他一樣說話”（金人瑞《讀第五才子書法》），從對話中能看出不同人物的性格。這不但標記了我國古代運用白話語體創(chuàng)作小說已經成熟，而且對整個白話文學的發(fā)展也具有深遠的意義。可以說《水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