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方方TOC\o"1-1"\h\u3087武昌城 131510方方 119759上·攻城篇 211977一 28700二 524905三 830179四 1510503五 2217268六 271166七 3319533八 3824412九 421276十 4924229十一 5532063十二 6315649十三 693863十四 7730290十五 8213180十六 8917631十七 954540尾聲 10021762下·守城篇 10118123一 10121267二 1033079三 10932690四 11132302五 11515407六 11830477七 1203843八 12414304九 12719384十 130724十一 13327588十二 1375014十三 1393050十四 14419587十五 14925388十六 15322082十七 15922145十八 1623378十九 16914082二十 17113146二十一 17426278二十二 17621177二十三 18016331二十四 18423331后記 203上·攻城篇一此一刻，黃昏的天空真是陰沉，烏云濃重得仿佛就要砸下來。比天更陰沉的是羅以南的心。羅以南從漢口跳上過江的劃子便大叫著：“快！要快點?！贝蛲瓕Π叮緡５溃骸斑@么大條江，再快也得一槳一槳地劃啊?！遍L江茫茫一派，流得無聲無息。雖然是夏暑之日，卻也無端地呈出蕭瑟氣象。羅以南心亂如麻。電話里滿是混亂的雜音，但他還是聽清里面?zhèn)鞒龅呢模宏惗ㄒ槐豢愁^了！他的腦袋掛在司門口！羅以南拿著電話的手劇烈地抖動。他想我為什么要打這個電話？為什么呢！姨夫彈棉花的弓子在院子里嗡嗡作響。隔著花格的窗口，姨夫覺得奇怪，大聲說：“你怎么了？”羅以南靠在窗下的條案邊。條案上鑲銀的鳥伸展著翅膀，一副欲飛的姿態(tài)，在明亮的光線下熠熠放光。羅以南表情木然，他沒有回答。弓弦在窗外的陽光下跳動，灰黑的棉絮一層層翻白。他只覺得一切都開始恍惚。這是1926年的夏天。姨夫在漢口跟人彈棉花，原是表弟當(dāng)幫手。這兩天，表弟的腳跟長了膿包，走路疼穿了心。羅以南過來探望姨媽，住在這里。表弟央告說：“表哥你得幫我。”他與表弟關(guān)系一向要好，便也慷然允諾。彈絮的主家是個富商，姓白。年年都會請姨夫過去做新絮，彼此也都熟了。白家裝有電話，少爺是個中學(xué)生，知羅以南在武昌上學(xué)，不知是好意還是顯擺，他對羅以南說：“要想跟武昌同學(xué)說話嗎？可以打我家電話?！绷_以南純是好奇，更兼心里有幾分想念昔日女友叔雅，便真打了。叔雅幾個月前跟他說了分手，理由就是沒有理由。他心里頗是激憤，表面卻也平靜地表示了同意。他知叔雅是富家千金，而他卻不過一個寒門子弟。這樣不般配的家世背景，在如此世道之中，人情世故終是過不去。幾個月來，他心里一直倍受煎熬。他不能怪叔雅，只是恨這人情乃是無情。驀然他很想聽聽叔雅的聲音。于是試著搖了幾下電話，接通了。叔雅的聲音果然傳了過來。隨后他便在一片嘈雜聲中獲悉了這個驚心的消息：陳定一被砍了頭。羅以南不信這個人會死。他必須親眼一見。他跟姨夫打了個招呼，拔腿便朝江邊跑。白家少爺追著他問，砍頭的是革命黨嗎？你急什么？莫非你也是？羅以南沒有理會。渡江的小火輪沒過來，江邊有一只劃子。船夫正欲去武昌，他縱身一躍跳了上去。江水總是這么流著，不管這世道如何變幻，它的姿態(tài)永遠。望著江水，羅以南滿懷說不出的憤怒及痛楚，當(dāng)然更或是惶然。劃子靠岸，沒等靠穩(wěn)，他便一個大步跳了上去。船夫不悅，大聲道：“你這么個趕法，是要躲死呀！”羅以南一路狂奔，船夫的聲音竟像影子一樣，追隨在后。他便跑得更快，仿佛正是躲死。漢陽門原本就滿是驚慌失措的路人，被他的這通奔跑更嚇得一臉惶恐。羅以南一氣跑到司門口的火巷。在巷口一幢老屋的百葉窗下，他止住了腳步。仿佛是在鼓足勇氣，又仿佛想要克制情緒，猶疑片刻，他才把自己的頭抬了起來。一個腦袋正高懸在上。這顆孤零零的頭顱上，半瞇的眼睛微垂著。臉上露一副羅以南熟悉的平靜。臉型依然是長的，只是比以往更長。這正是陳定一。羅以南兩腿發(fā)軟，他想就地坐下，又想號啕。當(dāng)年他初來武昌讀書，站在長江邊，見如此浩蕩之水，心情有些激動，衣服沒脫便跳下去游水，結(jié)果不識長江水情，差點淹死。恰遇陳定一乘小劃子過江而來。陳定一跳下水抓住他，將他拖到岸上。與陳定一同行的是他的同學(xué)梁文琪。梁文琪驚叫道：“這不是羅以南嗎？陳兄你救的是我同學(xué)啊！”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識。陳定一醉心于革命。常來學(xué)校尋找梁文琪。梁文琪天性活躍，經(jīng)常外出。陳定一找不到他時，就來找羅以南。天色晚了，也就住在羅以南處。一來二去，便成朋友。陳定一常說上天派他來到這世上，就是讓他拯救中國。羅以南卻受祖母影響，自小信佛，正醉心研讀蘇曼殊，對他的革命幾無興趣。同識他倆的梁文琪常奇怪他們的這種友誼，說你們倆人如此反差，怎么可能成朋友呢？陳定一笑而不答，羅以南卻說，是因為生死。此刻他們卻分處于生死兩界。羅以南拼命地回憶幾天前他們一起過江時的情景。那時他們站在過江小火輪的鐵欄邊，望著大江滔滔奔東，陳定一說：“看這長江滾滾，無人能夠阻擋。這正像北伐軍的腳步?！绷_以南幾乎笑了出聲，說：“這不是腳步，是江水?！标惗ㄒ灰残α?，說：“不錯，是水。這是載舟之水，也是覆舟之水。你就等著看吧，勝利的旗幟很快就會插遍長江兩岸?！比绱舜笤?，羅以南從來都不會信。他說：“你的很快是幾天幾月幾年？”陳定一說：“幾天就能聽到北伐的腳步，幾月就能看到武漢解放，幾年便可享受到盛世太平?！绷_以南說：“老兄你在做夢說胡話吧？”陳定一說：“這正是我多年的夢想，但實現(xiàn)它已是指日可待?！绷_以南對陳定一這樣的革命狂很覺無奈，他大笑了一場，依然還是不信?，F(xiàn)在，這個懷著夢想的陳定一卻死了。身首分離。腦袋孤懸半空。襯著他腦袋的便是天上厚重得幾欲撲壓下的烏云。這場景，讓整個武昌城心情驚悚。盛世在哪里？解放在哪里？腳步又在哪里？一切都那樣遙不可及。羅以南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流淌出來。老屋的百葉窗敞開著，窗角伸出了窗臺，正正頂住羅以南的腦袋。羅以南竟不曾察覺。從屋里滲出一股陰濕悶熱的氣息，像是有人用濕布捂住他的鼻子，羅以南覺得窒息。他的心便在這窒息中，無邊無際地痛，不像針扎，更像斧砍，一下一下子地疼得震蕩。無論如何，羅以南沒有料到，他是以這樣的方式與他的生死朋友見最后一面。這樣的死，讓他驚心，亦讓他恐懼。仰頭呆望間，羅以南不知道什么東西正在崩潰?；蛟S是他的心。這顆心一向也是脆弱的。而這份脆弱，瞬間便被陳定一的頭顱砸中。殘片和血沾在一起，散成無數(shù)碎珠，有如水銀瀉地，落進地下的縫隙，從此再也聚不攏來。這天的羅以南在武昌城外的洪山寶通寺塔上坐了一夜。七層的寶塔，直上云空。他就這么呆坐著，心亂如麻。他無從梳理自己的心情，甚至不知從何梳理。頭上繁星滿天，邊際迷茫。塔下是蕓蕓眾生的生存之地。燈火零落，明滅不定，恍若一個氣息奄奄者正殘喘著余生。羅以南突然就想，上學(xué)又有什么意義？奮斗又有什么意義？活著又有什么意義？在這樣骯臟而又黑暗的世界這樣無聊而又卑微的人世，生命的存在，又該是多么可笑。瞬間他為自己作了一個決定：離開！離開學(xué)校。離開武昌城。離開這紛擾的塵世。永遠不與這齷齪世界合流。這個決定一出，羅以南的身體開始發(fā)飄。他的腦間浮出一座土廟。那是他家鄉(xiāng)的山間小廟。它在那地方靜止了幾百年，仿佛世道與它無關(guān)。他與祖母一起去過那里無數(shù)次。一個老和尚成日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里，念經(jīng)，靜默，或在太陽下捉虱子。每次去后，祖母的臉色都會呈現(xiàn)出安寧和慈祥。羅以南想，哦，這就是我可以去的地方。我也只有在那里了。這應(yīng)該是我的歸宿。他知道，那個老和尚會收留他。老和尚曾經(jīng)望著他的眼睛說，你是一個有緣人。如此想過，他的心便趨平靜，并且轉(zhuǎn)眼冰涼。涼意迅速布滿全身，羅以南立即倦怠得沒有了精神氣。他連學(xué)校宿舍都不想回。伸手摸了一下褲兜里的錢，覺得夠了路費，便起身下了塔。羅以南恍惚著走下洪山，穿越南湖，向火車站而去。身旁的武昌城，被晨光打開了輪廓。羅以南沒有再看它一眼，一如棄物一樣任其掉在身后。馬車的喧囂隨著日光的升起，越來越嘈雜，越來越巨大。這些聲音，環(huán)繞在羅以南身體周圍，就像是火在燒，他覺得自己便是火焰中燒黑了的那堆柴。燃燼之時，便成死灰。二汩羅江就在眼前了。梁克斯突然激動起來。他跑了幾步，一直到水邊。俯下身，伸手掬水，一捧一捧地潑在臉上。因溫?zé)岫節(jié)n的面孔，立即就清爽起來。沖臉之間，順帶著又呼啦啦地喝了一肚子江水，站起身，長噓一口氣。黃昏的陽光落在江面，水汽中恍惚浮著一層金色。梁克斯想，這地方是當(dāng)年屈原站立過的吧?；蛟S他也像我一樣，遠道而來，口渴難耐，然后蹲在水邊掬水豪飲。但這水并沒有救他，卻將他淹死?！靶牟烩L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边@清亮潔凈的江水，怎么就沒洗掉屈原的憂傷和悲憤呢？真是可惜。梁克斯抬頭望著漸然淡下去的夕陽，心道，那個時刻，一定不是黃昏。不然，面對這如此江河美景，他又怎能忍心入水一死？世道縱是再黑暗，自己死了，卻只能讓它更黑。豈不如活著，雖只是一雙手，或許也能洗去一點灰塵。梁克斯在江邊一直呆到天已灰黑。他的浪漫也隨最后一絲光線而消散。隨之而來的是饑餓感。一但清醒意識到這份餓，便越發(fā)覺得餓得厲害。于是，他離開汩羅江，朝街上走去。石板的小街，窄窄的，窄到街兩邊的屋檐幾乎碰頭。徜若下雨，水簾會掛在街路正中。梁克斯看著，覺得有意思。剛剛打過仗，北伐軍風(fēng)卷殘云般滅掉了這里敵人，繼續(xù)風(fēng)卷而去。滿鎮(zhèn)上的門前窗下還有歡慶的氣息逗留著，不必用鼻子使勁去聞，風(fēng)一吹，便能感覺得到。街的盡頭，亮著一只馬燈。幽幽暗暗，令落下黃昏的窄街驀然地有點迷離。一個米粉小攤，依然響著叫賣。梁克斯上前大聲叫道：“老板，來一碗，少擺點辣子?！泵追劾习辶⒓礉M面帶笑，說：“辣子少了，吃起來哪里有勁呀！”梁克斯在木頭條凳上坐了下來，正欲張望墻上的標(biāo)語，扭頭間，忽發(fā)現(xiàn)對面的一個男人很是面熟。他衣著骯臟，人顯得無精打采。舉筷夾粉，節(jié)奏很慢，仿佛胳膊被人抽掉了筋骨。梁克斯定睛望去，竟然小驚一下，他試叫了一聲：“羅以南？”那男人慢慢仰起面，眼睛里滿是迷茫。梁克斯這下看清了，果然是他的同學(xué)羅以南。梁克斯驚喜道：“羅以南，真是你?。∧阍趺丛谶@里？”羅以南依然目光迷茫，他喃喃道：“不在這里，又在哪里？”梁克斯說：“你不是在學(xué)校嗎？你不是成天啃蘇曼殊嗎？”羅以南說：“學(xué)校還是學(xué)校嗎？蘇曼殊難道沒死嗎？”梁克斯這時方發(fā)現(xiàn)他的情緒很不對頭，忙不迭問：“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又是叔雅？”羅以南說：“你看到陳定一的腦袋嗎？”梁克斯說：“什么意思？陳定一怎么了？”羅以南說：“他的腦袋掛在司門口。”梁克斯大驚，說：“你說什么？”羅以南說：“我看到他的腦袋。”梁克斯說：“你是說陳定一被砍了頭？”羅以南喃喃道：“砍了三個人。司門口的那顆頭是陳定一。”梁克斯說：“怎么可能？你親眼見到了？”羅以南說：“像以前一樣，臉上在笑，眼睛也睜著。”羅以南說著，剛剛吃下去的那點粉，忽啦啦地嘔了出來。沒能嚼碎的紅辣椒，一絲絲地粘在唇邊。梁克斯發(fā)呆著，不知是為陳定一的頭，還是為羅以南的嘔吐。賣粉的老板嚇著了，忙不迭說：“先生，哪么搞的？我的粉是好粉啊。只不過辣得一點?！绷_以南嘔吐著，嘔不下去，便哭起來。聲音穿透黃昏的迷蒙，蜿蜿轉(zhuǎn)轉(zhuǎn)地朝即臨的夜晚漫去。四周的氣息，頓時變得悲傷。梁克斯依然發(fā)著呆。他很難想象，那個熱情似火的陳定一身首分離、孤頭高懸的情景。人生竟是如此殘酷。之前他離開武昌城，決意要追隨北伐軍革命。陳定一送他到火車站，路上說：“兄弟，不等到秋葉發(fā)黃，我們就會匯合武昌城?！彼で槿f丈，眼睛放射著必勝的光芒?，F(xiàn)在他居然？梁克斯恍然就看到了那顆頭。頭上那雙睜大的眼睛也恍然如在面前。天已經(jīng)黑了下，擺放在梁克斯面前的米粉業(yè)已發(fā)涼。賣粉的老板有點惶然，說：“二位先生？”梁克斯掏出錢，遞給他：“說辛苦你了，我們等下就走?！比缓笏D(zhuǎn)向羅以南，說：“你為這個離開學(xué)校？”羅以南說：“在那樣的地方我沒辦法呆下去。我要走?！绷嚎怂拐f：“去哪里？”羅以南說：“離開這個世界?！绷嚎怂箛樍艘惶f：“你想尋死？”羅以南苦笑笑，說：“我這樣的人，又如何有膽尋死？我好沒用。我只想逃得遠遠的。遠到?jīng)]有人找著我。我也不見其它人?！绷嚎怂股钪_以南非但迷戀蘇曼殊還喜歡在寺廟流連，老早便說過將來說不定就出家的話。便說：“那么…你真想…出家？”羅以南說：“此外又有何處可供我棲息?！绷嚎怂拐f：“你不想為陳定一報仇？”羅以南低聲道：“我這樣一個人，哪有那樣的膽量。”梁克斯生氣了，說：“不是有膽沒膽的問題，而是有心沒心?？船F(xiàn)今我們的山河，滿目瘡痍，民不聊生。多一個和尚，只不過多出一個廢人罷了。”羅以南喃喃道：“大概此生我就是一個廢人。這世上就當(dāng)我沒有來過好了?！绷嚎怂垢由鷼猓穆曇舴糯罅嗽S多：“你真的親眼見到陳定一的腦殼嗎？你既然親眼見到了，為什么還說這樣的話？你忘記陳定一救過你的命了？”羅以南依然喃喃道：“他救過我一命，是呀，他救過我一命?？墒撬冗^我的這條命我再也還不起了?！绷嚎怂拐f：“還不起也要還?！绷_以南的目光還是漫散著，心無著落的樣子，他說：“怎么還？還給誰？”梁克斯說：“好，我來告訴你怎么還：用你的命，去消滅那些殺死他的人！”羅以南呆望著他，沒有說話。梁克斯說：“你不是說就當(dāng)你沒來過這世上嗎？”羅以南攤開自己的雙手說：“你說殺死他們？怎么殺？我殺得了？”梁克斯說：“那我就再告訴你。跟我一起去追北伐軍。他們正在前面打仗，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了湖北，武昌肯定是要打下的。橫直你當(dāng)自己沒到這世上來過，如果你戰(zhàn)死了，也就是這樣的結(jié)果。但如果打完仗你還活著，那么你已經(jīng)報答過陳定一了?！绷_以南這時候仿佛清醒了一點，他眼睛直直地盯著梁克斯。想起梁克斯離開學(xué)校的原因，突然說：“梁文琪，你離開學(xué)校就是去參加北伐？”梁克斯說：“當(dāng)然。現(xiàn)在，我不再是書生梁文琪，我將是北伐戰(zhàn)士梁克斯。”羅以南喃喃道：“梁克斯？好熟呀，這名字。”梁克斯笑了，笑得一臉天真，然后說：“猜不出來頭？這是馬克思的克，恩格斯的斯?！绷_以南又喃喃道：“哦。竟如此氣魄?！绷嚎怂拐f：“正是。這時代正是要讓我們拿出氣魄來?！绷_以南說：“那你怎么又到了這里？”梁克斯說：“我跟表哥約好，去追隨他的部隊一起北伐。等我趕到廣州，才知他們早到湖南了。我就一直在追，從廣東追到湖南，又從長沙追到岳州。還是沒追上。岳州的一個軍官告訴我說，就在前面了，沿著鐵路往前追。”羅以南說：“岳州已經(jīng)打下了？”梁克斯說：“北伐軍太能打了。真想不到呀，岳州差不多不攻自破。你不知道，我去時，滿城都在放鞭，通宵都不安靜?！绷_以南說：“哦。我本想去岳州的，結(jié)果火車不走了。我只好走路走到這里?！绷嚎怂拐f：“幸虧如此。現(xiàn)在，我要在這里劫下你。我押也要押著你跟我一起去追北伐軍。絕對不能讓你出家。我得讓革命隊伍里多一個士兵，哪怕是多一團炮灰，也不能讓這社會上多一具活尸。再說了，你命中不能當(dāng)和尚。你也沒資格當(dāng)和尚。你的恩人陳定一死了，你要為他而戰(zhàn)。你欠他的恩情，你必須回報。反正你準(zhǔn)備像死了一樣活著，那就不如好好死它一場。但更可能，”梁克斯揮動著手臂，斬釘截鐵著說：“你經(jīng)歷過這樣一場戰(zhàn)爭，并沒有死，但卻明白了活著的意義?！绷_以南呆望著他。他不知道他的這個同學(xué)何以有著如此的激情。他慷慨激昂的吐沫已經(jīng)噴到了他的臉上。他不想多說什么，只是覺得身心倦怠。這天的夜晚，沒找到客棧，羅以南和梁克斯便尋了戶農(nóng)家住下。農(nóng)家的偏屋，堆放著柴禾和工具。梁克斯大概累了，躺下即睡著。羅以南雖然也累，卻久不能眠。蚊子一直在耳邊嗡嗡著，梁克斯亦不停地發(fā)出囈唔，打！沖呀！仿佛夢中正在戰(zhàn)場。羅以南想，是呀。既然如此，既然梁克斯這樣強硬，既然要回報陳定一，既然覺得活著沒有意思，既然世道也不讓人好活，去就去吧，死就死吧。既然一切都放下了，命也可以放下。徜若沒死，再出塵世，也是一樣。無非如此。總歸一切都無所謂了，聽?wèi){他梁克斯擺布也同樣無所謂。三汀泗橋打得有點苦。正值夏天，汀泗河漲著大水，水頭便由西南向北漫延，穿過汀泗橋鎮(zhèn)，將鎮(zhèn)子的三面都淹成汪洋。老百姓的房子都像腌過一樣，趴在水邊，要死不活。就算槍聲不時一劃而過，尖銳聲刺激得神經(jīng)繃緊，卻也無法讓它們有點生氣。小鎮(zhèn)周圍，青山起伏。鐵路蜿蜿轉(zhuǎn)轉(zhuǎn)地伸入?yún)采街小桥彐诘谋毖筌婈牰笫卦诖?，他們占?jù)著海拔最高的塔腦山上，展望開闊，以居高之態(tài)，臨下睥睨試圖來犯的所有人馬。北伐的革命軍要打到武昌城，汀泗橋是必經(jīng)通道。因著空間狹窄，又兼北洋軍層層疊疊地把守，第三十五團與之激戰(zhàn)一天，竟成膠著狀態(tài)。夜色便在這僵持中落了下來。霧氣彌漫，混雜著鄉(xiāng)村特有的氣息。零星有槍聲掠過，恍如一刀撕拉開夜霧，驀然讓這鄉(xiāng)村的夏晚生出一點憂傷。坐在墻垛上的莫正奇有些煩。細(xì)密的蚊蟲叮著他的脖子，他也懶得拍打。莫正奇在葉挺的獨立團當(dāng)連長。北伐軍七月九日在廣州誓師出發(fā)的那天，他們團卻已經(jīng)上了征途。算起來，只一個多月，便打到了這里。打得他渾身的英雄豪氣不知朝哪里去散發(fā)。勢如破竹的北伐氣勢，徜在這里頓住，又怎能讓人心甘。莫正奇想，不如趁夜摸打上去哩。但卻沒有命令傳來。吳保生溜出屋，湊到他身邊說：“莫大哥，怎么還不派我們上？”莫正奇叱了他一聲：“睡覺去！”吳保生說：“大哥，你怎么不睡？”莫正奇說：“是你聽我的，還是我聽你的？”吳保生說：“當(dāng)然是我聽你的，你是連長呀?！蹦嬲f：“曉得就好?！眳潜Ｉf：“我猜，大哥在擔(dān)心小四？”莫正奇腦子里立即浮出表弟小四的面孔，不由說：“是啊。小四上封信說，他要到廣州，跟我們一起北伐。也不曉得現(xiàn)在到了哪里，我們打得這么快，他又怎么能找得到?！眳潜Ｉf：“他是讀書人，腦子靈光，不用操心，肯定能找到。”莫正奇說：“再靈光，這一路打著仗，他怎么找？”吳保生說：“不打仗更難找，一開戰(zhàn)，哪里打槍放炮就往哪里去呀?！蹦嬲f：“所以我才擔(dān)心呀。他一個學(xué)生仔，書是讀得多，跑腿哪里行？又不曉得會不會躲子彈。”吳保生說：“放心吧，他那個鬼腦袋瓜子，什么不學(xué)也都懂。上回，你老舅帶他回鄉(xiāng)，他跟我上山，那個機靈，比我都強?！蹦嫦肓讼耄Φ溃骸耙彩?。小四信上說，他改個了名字，叫梁克斯。說是要當(dāng)馬克斯和恩格斯哩?！眳潜Ｉ阄嬷煨Γf：“改成這樣半洋不古的名字？他爹不打他的板子呀？”莫正奇也笑了起來，說：“想到我老舅那張老古板的臉，聽這名字一定面無人色。”見莫正奇如此說，吳保生笑得更歡，說：“你老舅也是城里人了，見過世面，哪在乎這種古怪？”莫正奇說：“你笑什么笑？你爹知你在當(dāng)兵打仗，打你的板子怕是下手更重哩?！眳潜Ｉf：“反正你跟我爹說過，你帶我在外面做木匠，他要打，怕是要先打你了?！痹捳f得兩人都笑。莫正奇和吳保生是同一村子，自小一起長大。吳保生追隨莫正奇出來當(dāng)兵，卻對家里說在外面做木匠。吳保生自當(dāng)了兵，便能吃上飽飯，他覺得當(dāng)兵真是太好了。莫正奇告訴他，吃飯是好，但打仗卻是要人命的。吳保生并未體會到要人命的含意。正說著話，突然有人在大聲喊叫：“莫正奇，在哪里？”這是營長曹淵的聲音。莫正奇立即就滾下了墻垛，幾乎連滾帶爬地沖到曹淵跟前，大聲道：“在這里，營長。是不是要出發(fā)？”曹淵朝他跑來的方向，張望了一眼，奇怪地說：“沒睡覺？”莫正奇說：“是。正在等你喊哩?！辈軠Y說：“還真被你等到了。馬上！抄到敵軍背后去?！蹦娓吲d道：“我就說了，打了一天，沒有進展。不讓我們上，怎么行？這仗絕不能慢打，敵方援軍一到，我們就被動了。”曹淵說：“嗯，還算知道動腦子?！蹦嬲f：“這還不明白，葉挺團長說過好幾回了。我們武器不如人家，能攻不擅守，只能速戰(zhàn)速決。白天沒拿下，我們夜里接著干活就是了。”曹淵說：“知道吳佩孚怎么講？自古以來，只有北人南征，從無南人北戰(zhàn)。為什么，因為南人北上，只有輸理一條。”莫正奇說：“那是他們北人沒有遇到我們革命軍。打了這一個月，我們的八面威風(fēng)全都打出來了。北人全都怕著我們，特別是我們獨立團?！辈軠Y說：“嘴上可以說說要個面子，心里可不能這么想。打仗還得千萬小心。”莫正奇說：“是！營長，白天我特意看過地形，老鄉(xiāng)說，從小路繞到古塘角，再到汀泗橋就沒多少路了。還說，河水看起來深，但里面有一淺道，人是可以走過去的?！辈軠Y說：“好！把識水路的人找來帶路。趕緊準(zhǔn)備?！闭f話時是下半夜，凌晨便出發(fā)了。莫正奇沒覺得怎么打，便發(fā)現(xiàn)敵軍已然在撤。他抬眼見到曹淵，不禁趨上前大聲說：“怎么回事？還沒怎么打就跑了？”曹淵說：“接著再打就是。他們撤，我們就追著打。”敵軍果然在撤。北伐軍好幾個團趁夜色暗攻了上去。一接近對方，直接就拼了刺刀。撕開的敵方陣地雖只幾個小口子，但有這就足夠。北伐軍人人背著竹笠，胸前系著象征“自由、民主、博愛”的紅藍白三色帶，盡管夜色混沌，視線模糊，敵我雙方卻分得清清楚楚。天略微亮?xí)r，勝負(fù)分曉已明，定下腳步，便見到汀泗橋下的尸體層層疊疊地堆在了一起，橋下的水已被人血染成紅色。其實，北伐的革命軍在湖南大勝的消息早就傳到了這里，北洋軍一聞到他們的氣息，便已嚇得兩腿發(fā)軟，何曾有氣力拼打下去。只幾回合，戰(zhàn)場便正負(fù)了然。投降的談判當(dāng)即進行。對方提出了條件，一是官兵身上都帶有現(xiàn)洋，請求不要搜包；二是官兵能留則留，不留的人請遣送回北方，以免流離。革命軍方聽得有些訝然，私底下議論說，怎會有這樣的談判條件？但為著速戰(zhàn)速決，還是同意了。汀泗橋戰(zhàn)役由此結(jié)束。莫正奇覺得沒過著癮。前線的敵軍投降了，趕來增援的敵軍聞訊立即掉頭而逃。莫正奇很是不悅，牢騷說：“追這些逃兵有什么用？怎么不讓我們?nèi)テ创痰?？”蓸淵說：“誰拼不是拼？勝利的果子還能讓你一個吃掉？趕緊追。追逃兵也是打仗?！背藙僮窊舻拿钸€沒抵達，莫正奇便領(lǐng)著他的人，跟在曹淵后面風(fēng)一樣追了出去。他們的速度之快，幾乎能見到前面敵人的身影。咸寧火車站，滿是傷兵?？h城與車站間隔著水塘。其間一條土路，擁擠著人馬。有趕路的，亦有運傷員的。還有輕傷者，自奔此處尋醫(yī)討藥。喧囂聲一陣一陣，像是風(fēng)起了又落下。連里有幾個輕傷，紛然不肯離隊。莫正奇便親自去戰(zhàn)地醫(yī)院為他們?nèi)∷帯Ｒ荒_踏入傷兵堆，莫正奇眼光便逡巡著找人。忙碌的護士仿佛都長得一樣，全都一身白衣，身體輕盈，走路像飄。他就手抓了個護士問道：“認(rèn)識郭湘梅嗎？”那護士頭都沒抬，說：“不認(rèn)識?！蹦嬲f：“她也是護士。”那護士沒好臉色，說：“護士那么多，我哪知道誰是誰？”莫正奇正無奈，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說：“哪個搞的？他是個傷員，怎么能這樣？”莫正奇笑了，這聲音溫暖著他的心。莫正奇穿過人叢，順著聲音而去，然后大叫了一聲：“阿梅！”郭湘梅扭頭見到莫正奇，臉上浮出笑，嘴上卻說：“你這個革命軍大哥來得正好，幫我把這個傷員抬到里面去?！蹦媪⒓凑f：“遵命?！彼麖澫卵?，正欲抱起傷員，突然又停了下來，說：“這是個北洋軍呀?！惫婷氛f：“不管什么軍，只要是傷員，都是一樣的人?！蹦嬲f：“怎會一樣？我們連的張二麻子、李國富昨天被北洋軍打死了，我今天卻來抱他？他們倆個做鬼都會來掐我。”郭湘梅雙眉一豎，說：“戰(zhàn)場上是敵人，受傷下了戰(zhàn)場就是弱者。你到底幫不幫？如果不幫，以后看到我，就當(dāng)沒見過?！蹦鎳樍艘惶?，忙說：“幫，幫，我?guī)??！蹦嫔斐鲭p手，將傷員抱起，嘴上嘀嘀咕咕道：“我本來是想抱你的，結(jié)果抱了這家伙，這哪有抱你舒服?！彼直凵系膫麊T腰腿都斷了，頭也被紗布纏著，污血滿是，臉上只露出一只眼睛。這只眼睛斜望著他，余光很不友善。莫正奇不由板下面孔，說：“你敢白眼我，小心我把你扔地上?！惫婷仿牭剿止?，不覺暗笑，也不搭理他。莫正奇把傷員抱進房間的一張木板上，再出來，卻沒有見到郭湘梅。四下找尋，也沒見到。他很無奈，只好找到軍醫(yī)，取藥出門。剛走出，吳保生沿土路飛奔而來，說：“大哥，快，部隊要立即前進。”莫正奇伸著頭，還在回望。嘴上說：“這個鬼妹子跑哪去了？”吳保生說：“現(xiàn)在要緊的不是這個鬼妹子。是吳佩孚到了賀勝橋，想跟我們大打。營長說，非得活捉這個王八蛋不可。”莫正奇目光立即轉(zhuǎn)到吳保生身上，他說：“什么？吳佩孚敢來督陣？他找死呀?！眳潜Ｉf：“可不是。趕緊，葉團長已經(jīng)打馬到前面去了?！闭f著，兩人急步匆匆離開車站。上了土路，莫正奇還在回頭。終是沒有看到那個溫暖熟悉的身影。獨立團一路追擊而去，路上全是逃軍扔下的東西，除了衣物，槍彈，還有錢袋。莫正奇還拾到一副煙具，拿去給曹淵看，曹淵笑道：“陳嘉漠是抽大煙的，說不定就是他老兄的哩。”莫正奇說：“帶著這東西打仗，還能指望打贏？”死尸到處都是，尸臭無處不在，捂著鼻子都擋不住。一些被大刀砍殺的尸體七零八落的被棄在亂草上，好幾具沒了腦袋，觸目驚心地躺在陽光下，白色的蛆蟲在紅黑之間蠕動。一邊的柳林中，有幾個腦袋掛著。莫正奇不明白這是誰殺的。難道是老百姓？吳保生在前面雜樹林子里，逮著個老鄉(xiāng)，一詢問，方知北伐軍在湖南一勝再勝，北洋軍早已嚇?biāo)榱四憽９俦优艿貌筷犑Э?，吳佩孚便成立了?zhí)法隊，手持大刀，見逃兵便砍，光團長就砍了好幾個。吳保生指著一具無頭尸說：“這個人，老鄉(xiāng)說，腦袋已經(jīng)砍沒了，可身子仍然在跑。”莫正奇聽得渾身肌肉都縮緊了。剛想破口大罵，吳保生又說：“你知道為什么談判條件說不準(zhǔn)對俘虜搜身？”莫正奇說：“不是講他們有現(xiàn)大洋嗎？”吳保生說：“哪來的？”莫正奇說：“我如何曉得？莫非搶了富豪？”吳保生說：“他們哪里會搶富豪？搶百姓差不多?！蹦嬲f：“屁話，百姓有現(xiàn)大洋給他們搶？”吳保生說：“我是打比方嘛。老百姓當(dāng)然沒有現(xiàn)大洋給他們搶。我聽說是前幾天，吳佩孚軍官團的火車在汀泗橋跟聯(lián)軍總部運現(xiàn)洋的火車撞了。四個車皮的現(xiàn)洋呀，聽講鐵路兩邊，現(xiàn)大洋滿地。嘖嘖，這場面我做夢都想見一下。”莫正奇也來了興致，忙問：“后來呢？”吳保生說：“哪有后來？當(dāng)場就搶唄。北軍和當(dāng)?shù)乩习傩寨偭艘粯拥負(fù)?，沒人守得住。所以他們?nèi)巳硕加幸欢熏F(xiàn)大洋。揣著錢，誰還想打？都想回家買地蓋房子。可惜啊，可惜我不在場。”莫正奇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訓(xùn)了吳保生一句：“你革命就是為了這個？！”吳保生摸出幾塊，四下望望，遞給他，低聲道：“我從死尸身上搜到了。談判條件沒說死尸不準(zhǔn)搜身?！蹦嬉菜南峦送嗟吐暤溃骸盎厝バ⒕茨愕?，說是做木匠賺到的。”吳保生說：“我有。這是特地幫你搜的。我知道你不會做這事?！蹦嫜垡坏桑f：“知道你還給我做什么？”吳保生急了，說：“大哥你要這也沒用，我是想嫂子會需要的。到了武昌，你替我到店鋪給嫂子買點什么好了。金箍子銀鐲子香粉呀綢裙子，哪個女人不想要？”莫正奇默然片刻，眼前浮出郭湘梅眉如彎月的笑臉，便接過吳保生手上的現(xiàn)洋，朝口袋里一揣。然后方說：“那我替你嫂子收下這個。”前面就是賀勝橋。離賀勝橋約十公里處，被叫停。團長葉挺派人偵察，回來說，吳佩孚留下劉玉春的第八師駐守在此，鐵路兩側(cè)以及周邊山凹和小路幾乎都布滿了地雷。深濠淺溝，挖了不少，正面工事達十里寬。萬不可輕敵。莫正奇的連便伏在正面戰(zhàn)場右側(cè)的小高地上。這是片密集的雜樹林。雖然距敵軍陣地不太遠，但因葉茂草長，彼此都看不清對方。莫正奇交待說，樹多茅草高，誰也看不到誰，戰(zhàn)斗打響，各排各班的行動，只能自作決斷。我要說的只一條：只準(zhǔn)前進，不準(zhǔn)后退。進攻的號令拂曉傳來。瞬間，炮火便掀天而起，四周到處冒出火頭。莫正奇叫道：“見縫隙就上，見敵人就殺！”然后，他便領(lǐng)頭貓下腰朝前沖去。敵方的機槍大炮火力充沛，在全然見不到人的情況，純屬瘋狂盲炸。莫正奇躲閃匍匐前行的過程中，眼角兩邊，不時見到有人頓成碎片，有人慘叫而亡。他心如撕裂，但這一刻，卻也顧不了許多。救人已然無益，要緊的是前進。前進，肉搏。再前進，再肉搏。直殺得天昏地暗。等莫正奇渾身是血，幾欲站立不住時，敵軍突然全線崩潰。槍聲和追殺聲并不強烈。累得軟坐于地上的莫正奇此時才看了看天。發(fā)現(xiàn)黃昏已是尾聲了，黑夜夾著濕悶正在落下。營長曹淵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追擊。不能讓敵人緩過勁來。趁夜打垮他們?！蹦娉曇舴较驈埻?，昏天和煙霧之間，彼此都變得影影綽綽。莫正奇見不到曹淵的面，于是大喘了幾口氣，隨后叫道：“還活著的弟兄，跟我去追呀。”對于莫正奇來說，這一夜是怎么過的，他渾然不覺。這種經(jīng)歷他有過多次。每上戰(zhàn)場，面對敵方，時間和空間都消失一盡，他腦袋里除了消滅對手，其它完全空白。他們打垮了敵人第一道防線，追過去又打垮第二道，再朝前打時，天已經(jīng)亮了。然后就發(fā)現(xiàn)，敵人已經(jīng)跑得精光。落入視野的，只是遍野尸體，零星殘兵。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的士兵們，四散隨意而坐。有的沒坐定，人便睡著了。莫正奇著人將殘兵集中，又清點他的戰(zhàn)士。兩仗下來，他的連死掉了三分之一人。幾天前，他們還在一起行軍趕路追敵說笑，并不覺正行走在生死線上?，F(xiàn)在這條線卻清晰突現(xiàn)出來：他尚在生線境內(nèi)，另一些活潑潑的生命卻已然消失在死線那邊。莫正奇有些難過，卻又是萬般無奈。這就是他們彼此的宿命。既然當(dāng)兵行武，死，便是一件遲早要來的事。莫正奇查點過人頭，準(zhǔn)備到吳保生旁邊小憩一下。不料他的腳卻被什么給絆住了。莫正奇低下頭，竟然發(fā)現(xiàn)一只手正扯住他的褲管。那只手雖然無力，卻也阻止了他的腳步。一個北洋軍人。居然沒死。莫正奇彎下了腰，又發(fā)現(xiàn)他并非士兵。莫正奇吼了一聲：“站起來！”北洋軍官奄奄一息，滿臉血污，顯然重傷在身。他站不起來，卻用手無力地朝自己的衣袋指了指。莫正奇伸手到他的衣袋，從里面摸出了一封信。信是寄到北方一個鄉(xiāng)下的。封套上浸著血跡。北洋軍官咕嚕了一聲：“長官……幫下忙。……讓家里爹娘和老婆孩子知道……我已經(jīng)死了……”莫正奇心動了一下，腦子竟浮出自己爹娘的面容。他蹲了下來，說：“你叫什么？”北洋軍官又咕嚕了一聲：“袁…宗春?！蹦嬲f：“哪個隊伍的？”北洋軍官說：“劉玉春部的?！蹦嫦肓讼?，又站了起來，說：“你死不了！”說罷喊了一聲：“保生，過來，把這個家伙送去救護隊?！眳潜Ｉ泻袅藘蓚€士兵，抬起這個叫袁宗春的人，朝救護隊方向而去。袁宗春？莫正奇想了想，摸出口袋里的一截鉛筆，將這三個字寫在了信封背后。寫罷又想，我真要去給這個北洋軍寄信？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是寄自河北玉田縣的。自嘆道，都有爹娘，算是給他們幫個忙吧。追擊的命令再次傳來。命令還夾著令人興奮的消息，說是武昌已經(jīng)不遠了。不需一天，便可趕到。便是這天的夜晚，下起了大雨。莫正奇領(lǐng)著他的戰(zhàn)士，一滑一溜地追擊潰逃的敵軍。他們的速度遠比逃兵快。追趕了不知多遠的路，突然看見半空中吊起的幾團火光，在雨線的背后晃動，恍惚幽靈。有人大喊了一聲：“前面就是武昌城！”莫正奇揮手叫道：“大家提起精神來，拿下武昌城，明天中午就可在城里吃勝利大餐?！彼倪^了汩羅，山便多了。一浪一浪，碧深綠濃，一直涌到天際邊。又似乎山梁一圈一圈環(huán)圍著，梁克斯和羅以南便更像是兩只孤零零的螞蟻，試圖一圈又一圈慢慢地爬進群山中心。沿途是破敗凋零的村莊，雖有深墻高瓦的老屋，但卻呈一派的寂寥。恰如一個巨人趴在那里，鼻孔出氣，卻站不起身。墻根下偶爾看到的老人和孩子，也都眼露驚惶，顯見得是少有見到陌生人的緣故。夜晚，他們多是投宿在這樣的村莊。大的不過二十幾戶，小的簡直就三兩家。他們原想找一個向?qū)В趯ふ抑g，發(fā)現(xiàn)軍隊走過遺下的痕跡很重，他們跟著這些痕跡輕易就能找到方向。羅以南雖然情緒依然低落，但時有梁克斯的昂揚，倒也讓他滿心的絕望漸然散淡，幾天前的徹痛似乎得以舒緩。他什么都不想，跟著梁克斯走。梁克斯說什么，他就是什么。梁克斯知羅以南平常就是個沒什么主意的人，諸事都隨大流，便也就我行我素，一任他隨從。山中幽靜，樹蔭蔽日。雖然是夏燥時節(jié)趕路，卻也不覺太熱。走了一天，連偶爾的路人也很少遇到，樵夫和村民似乎也都藏匿不見。梁克斯說：“風(fēng)煙俱靜，天山共色。日暮途遠，人間何世。”羅以南說：“你倒是會拼。竟能把吳均和瘐信拼作了一起。”梁克斯說：“真是瞞不過你這才子。我不過偶有思緒而已。此時此境，不由得會想起瘐信的《哀江南》?！绷_以南說：“我也想過，并且恰是接你的后句：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返，寒風(fēng)蕭瑟?！绷嚎怂拐f：“啊，我知道你何故會想到這句。你是不是想要表達陳兄一去，大樹飄零，定一不返，寒風(fēng)蕭瑟。是這樣的情懷，對嗎？”羅以南愴然道：“正是啊?！绷嚎怂归L嘆說：“人生有多少無奈啊。陳定一天天盼北伐軍到，聽說要北伐，我跟他一起坐船去青山開會，討論我們?nèi)绾沃г狈ボ?。在路上我告訴他，我要去追隨北伐軍。他還說不出幾天，就會跟我在武昌匯合。結(jié)果他連北伐軍的面都沒見著，便身首兩處?！绷_以南沉默不語，仿佛心口上的傷又開始流血。那顆懸著的頭顱，隱約就在眼前。梁克斯見他如此，便又說：“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大樹并未飄零，而是更加茂盛。你不能老是傷感。你得讓心腸變得鐵硬，你既活在這個世道，就要習(xí)慣死亡。只能讓你的悲哀在心里停留一小時。擦干眼淚，繼續(xù)生活。接下來，你會看到更多人死?；蛟S有我，也或許有你自己。”羅以南說：“我已經(jīng)無所謂了?？墒悄?，真的覺得自己可以輕松去死嗎？”梁克斯說：“我當(dāng)然不想死。但如果革命需要，我也不會懼怕死亡?！绷_以南說：“你沒有想過阿蘭？如果你死了，她會作何想？這一刻輪到梁克斯沉默。阿蘭的淚水似乎滴在他的手背上。梁克斯望了望天。竟然是天下起了小雨。雨滴很小，一滴一滴，落在衣衫上，清晰可見。是啊。阿蘭會怎么想？臨離武昌前，阿蘭知他決意棄學(xué)投軍，專程奔廣州參加北伐。雖然百般不樂意，卻也明白阻擋不住。送他出城時，尚未開口作別，眼淚便叭噠叭噠地往下落，幾分鐘便濕了衣襟。他給她許諾：待北伐結(jié)束，就不再與她分離。他們將永遠在一起享受安樂平和的日子。阿蘭卻傷感萬分，說不知北伐何時結(jié)束，也不知還沒有沒相聚的一天，更不知相聚之地是天上還是人間。面對自己心儀的女人，梁克斯一時無話。的確，他這一去，不是走向山水田園，而是走向金戈鐵馬。這是他的志向。這也是他要的人生。只是，他想要實現(xiàn)救國的理想之時，卻不得不讓他愛著的女人難過。他在阿蘭的哽咽中離開，雖然心如刀絞，但卻只得如此。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他此一去，面對的是連天炮火，無情槍彈?；蛟S命在旦夕，但他卻別無選擇。雨打在葉片上，簇簇的，仿佛替代了語言。兩人便無話了，只有腳步嚓嚓的輕響，偶爾驚起路邊蟲鳥。梁克斯突然莫名地對著山間大聲喊著：“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風(fēng)雨任平生?！绷_以南先是嚇了一跳，聽罷他的叫喊，方淡然地一笑，說：“你我雖然竹杖在手，芒鞋在腳，蓑衣在身，斗笠在頂，但此時此境，念一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倒仿佛更加合適。”梁克斯說：“不，我要替蘇子改上二字：回首向來蕭瑟處，前進，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绷嚎怂拐f完，雨真的就停下了。梁克斯撫掌笑道：“此乃天意也！”羅以南長嘆一口氣，說：“天意雖如此，只是蘇子的詞被你這兩個字改得味道全變?！睘槌?，他們決定走砍柴人的小道。羊腸般的山徑蜿蜒著爬升或下降，荊棘密布。深山凹里嵌著零星小村莊，黑瓦灰墻，掩隱在綠樹之下。大約戰(zhàn)火尚未顧及，炊煙淡淡從綠中升出，倒頗有幾分古色古香。小憇時，站在山間眺望，一心想去戰(zhàn)場的梁克斯也不禁概然長嘆：“人間至樂，其實不過就是生活在這樣無人驚擾的村莊里，安度一生?！绷_以南說：“是啊，但就是這樣點渺小凡俗之愿望，人類卻也從未實現(xiàn)過?！绷嚎怂拐f：“這些小村，遠看如畫，近看卻不知會是怎樣?！绷_以南說：“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也好不到哪里。”梁克斯贊同了他的說法，又一次長嘆：“所以陶淵明的桃花源永遠都只是個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距天涯的夢想。”這個夢被人們做了一千多年，卻依然是夢。羅以南想。趕到崇陽的那天已是夜晚，天下起了雨。青石板路被淋得濕漉漉的。有人打馬從街上馳過。仿佛是個兵。站在屋檐下躲雨的梁克斯小追了幾步，喊道：“革命軍打到哪里了？”夜雨中丟下一個聲音：“過了羊樓洞，聽說賀勝橋都打下了，就到武昌城了?！绷嚎怂古d奮道：“太好了?！绷_以南說：“可是奇怪，這一路北伐怎么這么順利呢？也沒見著打呀?！绷嚎怂拐f：“是呀。我們空手追都追不上。莫不是吳佩孚的人望風(fēng)而逃？”羅以南說：“北洋軍竟如此不經(jīng)打？”梁克斯說：“看來是了。猜猜什么原因？”羅以南說：“我怎么能猜到。”梁克斯說：“君不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乎？北軍沒水了。”羅以南想了想，說：“嗯，或許是吧?！边@天的夜晚，他們住進了客棧。行路了幾天，終于睡上一張舒適的床。他們還洗了澡，幾天的塵土一洗而盡，頓然渾身酥軟。梁克斯見床即倒，睡意朦朧中，突然問：“你覺得北伐軍現(xiàn)在到了武昌沒？”羅以南對此完全茫然無知，說：“不知道。”梁克斯說：“我這一路一直在追呀追呀，居然怎么都追不上。早知道這樣快，就該在城門口等著的?！绷_以南沒說話，他想，如果是這樣，他們就不會在汩羅相遇，或許此時的他已然剃度當(dāng)了和尚。一卷經(jīng)書在手，晨鐘暮鼓，一天便是一生，一生也有如一天。崇陽之后，道路平展易行。天也遠比山里燠熱。踏入蒲圻境內(nèi)，軍隊橫掃過的痕跡愈來愈重，空氣亦明顯緊張起來。零零星星不時遇到士兵，有因病掉隊而向前追趕的，也有負(fù)傷勉力而行的。梁克斯說：“前面好像開打過?！闭f罷便湊近一個傷兵詢問。傷兵說：“你們來晚啦。前兩天剛打完了汀泗橋。北軍屁滾尿流，跑了?！绷嚎怂沽⒓磁d奮，說：“又是大勝仗？”傷兵說：“當(dāng)然！只一天一夜呀，這北軍比想象得還不經(jīng)打，個個恨胳膊沒長對地方?！绷嚎怂拐f：“怎么講？”傷兵說：“不然像牲口那樣長，就有四條腿跑呀?！眰f得有趣，梁克斯不禁放聲大笑，連一直悶悶著的羅以南也失笑出聲。原本蒲圻有火車可達武昌，因前方打仗，車到咸寧便無法向前。梁克斯拖著羅以南想要擠上火車先抵咸寧再說。但車站硝煙濃郁，遍地傷兵。呻吟聲此起彼伏，卻又偶有欣喜和笑。畢竟是勝了，受了傷，皮肉痛苦，心卻不苦?；疖囈颜鬈娪茫嚎怂瓜牖焐宪嚾?，四處跟人磨蹭，卻沒成功。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訓(xùn)斥道：“老百姓都擠到車上，我們還打不打仗？”梁克斯說：“我們不是老百姓，我們是去參加北伐軍的。”軍官說：“一看就是學(xué)生。好好回去讀書吧。打仗有我們，你們就別瞎忙了?！绷嚎怂瓜胍c他爭辯，羅以南拉了他一下，說：“你爭贏了他就會讓你上車？”梁克斯有點生氣，說：“居然瞧不起學(xué)生。我要告訴他，革命的主力全來自我們學(xué)生。”羅以南說：“算啦。你這樣說人家也不會信。我們還是趕緊找路走吧?！绷嚎怂拐f：“如果能混到車上，就快多了。”羅以南說：“你認(rèn)為我們比那些傷兵更有資格坐火車嗎？”梁克斯一時無話。汀泗橋鎮(zhèn)因臨著粵漢鐵路邊，得交通之便利也頗有幾分繁榮。青石板鋪就的小街，凡門即是店。但此一刻，門都緊閉著。雖然戰(zhàn)事已告結(jié)束，受到驚嚇的百姓仍然膽怯著，不敢輕易露面。太陽升高了，血腥味加著尸臭，充斥在空氣中，越近主戰(zhàn)場，便越加濃烈。正是漲水季節(jié)，蜿轉(zhuǎn)的汀泗河已成開闊的水面。湖上以及岸邊，滿是尸體?；蜓龌蚺P，姿態(tài)萬千。羅以南突然臉色煞白，他雙腿一軟，便坐在了地上。梁克斯驚道：“你怎么啦？”羅以南不說話，他的心口被堵住了，喉嚨發(fā)不出聲音，骨骼也撐不起身體。梁克斯說：“你中暑了？”說罷，慌忙背起他，朝著河邊的樹林里奔去。稀疏的樹林，雜草茂盛，野花也盡興地開放著。植物的芬芳被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吃掉了，視覺的美感與嗅覺的惡臭便激烈地沖撞。梁克斯喘著大氣，正要放羅以南在樹下，突然發(fā)現(xiàn)對面的三棵樹上分別綁著三個人。三人低垂著頭，持下跪姿態(tài)。胸口處有一個槍眼，血從那里流出，一直流地上。在風(fēng)吹日曬中，已成黑紅色。他們頸部插有紙標(biāo)，上寫有“正法某某某”的字樣?？磥磉@是逃兵了。梁克斯對羅以南喊著：“你閉上眼睛?！闭f罷，他調(diào)轉(zhuǎn)方向，讓羅以南的臉面朝另一方向。羅以南似乎有些半昏迷，梁克斯嚇著了。他朝四周大叫著：“有人嗎？有人可以幫忙嗎？”樹林里寂然無聲，沉悶得連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都聽不到。梁克斯對羅以南說：“你堅持一下，我找人去?！闭f罷他拔腿便跑，只跑得幾步，見前面有幾匹馬嘀嗒而來。梁克斯沖著他們跑過去，大喊著：“請幫幫忙！請幫幫忙吧！”騎馬的是幾個軍人。見梁克斯迎著他們跑著，便停了下來。梁克斯一眼認(rèn)出這些人都是北伐軍人。中間還有個女兵。一個年長的軍人問道：“出了什么事？”梁克斯喘著大氣，說：“我有個朋友病了，能不能幫忙把他送到鎮(zhèn)上醫(yī)院去？”馬上的幾個軍人相互望了望，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軍人說：“我們正趕路?？峙聸]時間?！绷嚎怂拐f：“我們也是趕路的。我們一路追趕北伐軍。我們要參與北伐?！绷嚎怂拐f時，自豪地?fù)]了揮手。年長的軍人說：“哦？你是學(xué)生？”梁克斯說：“是。我在武昌讀書。聽說北伐，我就趕到廣州。結(jié)果大軍已經(jīng)走了。我一路都在追。早知道北伐勢如破竹，我就該在武昌城門口等著的。”一番話說得幾個軍人笑了起來。女兵說：“你朋友在哪里？帶我去看看？”梁克斯說：“就在前面的樹林里。”年長的軍人便對女兵說：“你去看看吧，不要耽誤太久。看過后，沿著鐵路線追我們?！迸f：“是。”梁克斯將女兵領(lǐng)到樹下。羅以南依然臉色蒼白，人也不太清醒。女兵拿了下脈，又掐他的人中虎口好幾穴位。然后從隨身包中拿出一個小瓶，讓梁克斯幫著，倒給羅以南喝了下去。梁克斯說：“要不要緊？”女兵說：“他可能受了點刺激，又有點中暑。你給他喝點水，讓他休息一下。不會有什么問題的。這樣的場面，也的確讓人心驚?！绷嚎怂拐f：“你不怕？”女兵說：“已經(jīng)習(xí)慣了。”梁克斯吃了一驚：“你打過仗？”女兵說：“當(dāng)然。我參加過東征。打惠州時我就在飛鵝嶺。那個場面，比這個慘烈多了。”梁克斯更加吃驚，說：“你？你看上去也不大呀。”女兵笑道：“有志不在年高。”兩人便坐在樹下東一句西一句地聊北伐。女兵說參加北伐的人很多。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有農(nóng)民有商人。學(xué)生最多。不光是學(xué)生還有老師。梁克斯便很高興，他突然壓低著嗓音問：“聽說北伐軍里CY很多，還有不少CP。你是什么？”女兵笑了笑：“說，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護士?！绷嚎怂沟纱笱劭粗蛄恐?，仿佛不信。女兵笑道：“你呢，是什么？”梁克斯不好意思道：“我也什么都不是。我的同學(xué)說我是個公子哥，根本不相信我會革命。所以我要參加北伐做給他們看看?！迸阈α似饋恚f：“我不是你這樣想的。我參加國民革命，就是希望中國人有個好的未來。”梁克斯怔了怔，伸出大拇指，說：“還你是想得對。其實我也是這么想的。”一直昏昏然的羅以南在這陣說笑聲中清醒。他有些漠然，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為何身邊坐著一個女兵。這女兵眉如柳葉，一張清麗的臉上正掛著燦然笑容。這笑容仿佛突然把天都照亮了。那曾是他多么熱愛的眼睛和他多么熱愛的笑容。他恍然記起了什么?！笆逖牛　绷_以南叫了一聲，坐了起來。女兵驚喜道：“他醒了！”這份驚喜，也喚醒了羅以南心里的歡喜。而自他看到陳定一高懸在上的腦袋之后，他的歡喜便如同被關(guān)進了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鐵盒里再也不曾出現(xiàn)過?，F(xiàn)在，這鐵盒有如裂開了一道縫隙，將密閉在其中的歡喜一絲絲地釋放了出來。羅以南說：“叔雅？”梁克斯說：“你昏頭了，這是革命軍的女護士?！绷_以南甩了甩頭，以讓自己清醒。他定下神，發(fā)現(xiàn)剛才果然是幻覺。女兵說：“我是北伐軍第四軍救護隊的護士。剛好走到這里，遇到你的同學(xué)找人救你?！绷嚎怂拐f：“還不謝謝人家。哦，忘了問你，你叫什么？”女兵說：“我叫張文秀?！闭f罷，她轉(zhuǎn)向羅以南，伸出手，說：“相信你也是我們革命同志，握個手。”羅以南將身體坐直，伸出手說：“我叫羅以南?！睆埼男阏f：“哦，我原來也準(zhǔn)備上大學(xué)的，但后來覺得國家如此，大學(xué)上了也沒用。所以決定先參加救國。你身體怎么樣了？”羅以南說：“我好了?？匆娔悖矣X得完全好了。”張文秀笑了起來，格格格的。那聲音仿佛驅(qū)散了汀泗鎮(zhèn)四周的沉悶和惡臭，羅以南竟覺有一股噴香撲面而來。梁克斯也笑了起來，說：“這些天來他第一次說話這么有中氣?？磥韽埿〗憔褪庆`丹妙藥?！睆埼男阈^后，站了起來。她拍拍褲子上的土，對梁克斯說：“革命隊伍，不可以叫張小姐，叫我名字就好，叫同志也行?！闭f罷，又轉(zhuǎn)向羅以南，咪眼笑道：“雖然我并不是你的叔雅，但能讓你好起來，我還是很高興?！绷嚎怂姑φf：“對對對，我昏頭了，革命隊伍不叫小姐。那我叫你文秀同志？嗯，好像滿別扭?！睆埼男愀窀竦匦Φ溃骸拔衣犞矂e扭，就叫張文秀吧?！绷_以南說：“叫張同志好不好？”張文秀又笑，說：“怎么叫都可以，就是不能叫叔雅。”羅以南不好意思起來。張文秀說：“我不能再停留了。我得趕緊追隊伍。你們不必獨自趕路，北伐軍正在汀泗橋鎮(zhèn)進行招募，你們可以直接去那里報名加入。跟著部隊走，就不會迷路?！绷嚎怂拐f：“真的嗎？可是我想去獨立團，我表哥在那里?！睆埼男阏f：“你跟長官說說，興許也可以。不過我說了不算的?！绷_以南說：“我們跟你一起走，可以嗎？”張文秀說：“我騎馬哩。你們跟不上。我要立即趕到賀勝橋前線，那里剛打完，雖然又是一場大勝仗，可必定會有很多傷員需要救治?！绷_以南說：“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張文秀跳上馬，回頭一笑，說：“或許我們會在武昌城見著，不過你們得好胳膊好腿來哦?！彼Φ卣f著，然后打馬而去。羅以南呆望著她遠去的身影。梁克斯恍然想起什么，他說：“我知道你的心想了，她真是很像叔雅?！绷_以南黯然道：“是啊，太像了。眉眼幾乎一樣。我還以為是叔雅坐在了我的身邊?！绷嚎怂拐f：“我走前，聽阿蘭說叔雅要結(jié)婚了？”羅以南說：“好像吧。跟她的表哥?！绷嚎怂拐f：“我去年才發(fā)現(xiàn)你們倆人很是密切，大家都說你們倆金童玉女，很是般配，羨煞一大群人。怎么后來分手了呢？”羅以南說：“原因不在我，在她?！绷嚎怂拐f：“阿蘭說，叔雅的表哥要帶她去英國？”羅以南說：“是呀。她是一個喜歡平靜生活的人?！绷嚎怂拐f：“就為這個分手？”羅以南說：“這還不夠嗎？我給不了她這份平靜?！绷嚎怂拐f：“不是你給不了，而是這現(xiàn)實沒有。叫我看，這樣不通情理的女人不要也罷?！绷_以南喃喃道：“不可以這么說。她是對的。這樣一個動蕩的國家，我的確沒有本事讓自己的愛人平靜幸福。我既然做不到，莫如讓她另去尋找?！绷嚎怂拐f：“一個人的平靜幸福，又何曾會是平靜幸福？天下的人平靜幸福，才是真的平靜幸福?！绷_以南說：“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像你一樣心里放著天下?！绷嚎怂苟⒅_以南，說：“那你呢？”羅以南站了起來，他放眼望向四周。碧綠的原野和樹在溫?zé)岬娘L(fēng)中仿佛寧靜安詳，但定睛細(xì)看，卻無處不是殘傷。血腥和煙火氣混雜一起，隨著風(fēng)在空中晃蕩著，羅以南心里悲哀甚濃，他想，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呀。想過方說：“我跟叔雅想的一樣。但她能通過婚姻要到她需要的平靜，我卻不能?！绷嚎怂估湫σ宦?，說：“所以你就去出家當(dāng)和尚?！绷_以南說：“我只想到了這一條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夠跟隨你朝前走。這一路的殘酷令我心驚，我很怕看到這樣的殘酷。”梁克斯大聲說：“這個我可要告訴你，你沒有退路。你只能朝前走。我們現(xiàn)在就去汀泗橋鎮(zhèn)報名。正因為有這樣那樣的殘酷，我們才更要加入北伐。我們的人生就是要將這殘酷清除干凈?！绷嚎怂箍偸羌ぐ褐?。偶爾間，羅以南覺得他的語氣像極了陳定一。他無力辯駁，只有低語道：“我不想跟你爭，我隨你就是了。但我不知道我能走到哪里?！绷嚎怂购肋~地一指前方，說：“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以后我若當(dāng)了司令，你就當(dāng)我的副司令。反正我不準(zhǔn)你當(dāng)和尚?！闭f著他自己笑了起來，笑得羅以南相當(dāng)無奈。五莫正奇和他的士兵追到武昌城的保安門下，天正黑得厲害。保安門城樓下的街市一片狼籍，仿佛剛剛被人洗劫過一番。店鋪的門牌隨意倒歪著。滿地碎碴，腳踩上去吱嘎地響，也不知踩到些什么。不小心一腳踢著個物件，哐當(dāng)一下，可能是口鐵鍋或者馬桶。很多的人家已經(jīng)不是家了。沿街的鋪門齊齊閉著，沒有燈光，門內(nèi)卻潛伏著騷動。莫正奇能覺出門背后藏有眼睛。那些窺視的目光緊張而恐懼。跑在最前面的人，幾乎與落在最后的敵軍混在一起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為誰。追的只管著追，逃的也只顧著逃。兩支人馬的頭尾相銜接著，竟了無人知。緊張至此，人人腦袋麻木。城樓之上，忽有人大喊：“趕緊關(guān)門！關(guān)閉城門！”在這個奔跑著的暗夜里，這就是驚天炸雷。關(guān)門的嘎嘎聲立即夾著轟轟的聲音響起。莫正奇此刻方意識到，他們已經(jīng)沖到底線，不能再向前了。他緊急地剎住腳步，回身也大聲叫了起來：“不要進城門！”他的聲音因嘶啞而怪異，尾隨他身后的追擊者們驀然止步，相互間發(fā)出疑問：怎么啦？怎么回事？而那些奔得快的，卻已經(jīng)端槍跑進了城里。莫正奇眼睜睜望著大門哄然關(guān)閉，他知道，前面的士兵已然無法回頭。城樓上的槍聲響了起來。莫正奇身邊頓時有人倒下。人們這才驚遽而醒，迅疾地散向兩邊。所幸城邊房屋尚未完全拆毀，立即成自然掩體。莫正奇指揮著大家還擊，幾分鐘后，方發(fā)現(xiàn)所有還擊都是徒勞。高高的城墻令打出槍的子彈仿佛在夜空里化成空氣，除了聽響，什么效果也沒有。于是后撤。追在后面的部隊也都頓下腳步。隊伍里有堅定而低沉的聲音在說話，集結(jié)。集結(jié)。圍城。圍城。兩個字的命令，一聲一聲地傳遞著，如水中波紋，朝遠處漾開。莫正奇撤到城濠之外，他清點人員時，卻發(fā)現(xiàn)適才那一陣，沖進城內(nèi)和撤退時倒下的人數(shù)比他想象得要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是太唐突了。天微亮?xí)r，大隊人馬已經(jīng)抵達城下。武昌城的城廓清晰可見。古老的城墻蜿蜒在坡度不高的山上。城邊的街市寂寥無人，板壁屋東倒西歪的，火燒或炮炸的痕跡還很新鮮，的確一場劫難剛過。城樓墻壁上的掛燈、城垛里的槍管、城門上包裹著的鐵皮乃至鐵皮上的釘子也都?xì)v歷在目。離城遠一點，膽大的居民卻開起大門，在北伐軍中做起了生意。莫正奇突然饞起了粉，便拉著吳保生四下找粉店。找了幾個鋪面，終是發(fā)現(xiàn)一家賣粉的小鋪子。他上前要了一碗，呼啦啦便往嘴里送，速度快得幾乎噎著。跟他老家的米粉相比，味道差得太遠。但能有得吃，卻也顧不上許多。莫正奇吃罷方想起問鋪主，說：“你不怕打仗？”鋪主說：“怎么不怕？可是兩個小伢要上學(xué)，不做生意又哪里活得下？”兩人說話間，時有流彈飛過。恰有一顆打在對面的門板下，瞬間門上留下一洞。莫正奇說：“假如這家伙打在你腦袋上，你怎么說？”粉店的店主頓時嚇得臉白。莫正奇讓吳保生付賬。吳保生掏錢時說：“兄弟，粉還好吃。上學(xué)是要緊，賺錢也要緊，只是小命更要緊。”鋪主忙收拾鋪面，喋喋地說：“是是是，長官說得對。小命更要緊。”武昌城業(yè)已相當(dāng)古老。這個地方，三國時便有城墻。朝代更替，人來人往。建了又建，修了再修，不覺已逾千年。城池墻高七米、厚五米，綿延環(huán)繞三十公里。十座城門溝通城內(nèi)城外。漢陽門、平湖門、文昌門臨著長江；通湘門、賓陽門、忠孝門近靠鐵路；向南的望山門、保安門、中和門面對巡司河，朝北的武勝門緊挨沙湖。水深三米的護城河劃開了城內(nèi)與城外的界線。長久沒有大的戰(zhàn)爭，老百姓倚著城墻搭起了房屋和街市。各城門的護城河上，有石橋連接著通向城外的道路。蛇山便橫亙在城中，果如一條長蟲，頭在江邊，尾巴卻一直甩到了賓陽門，將一城分為了南北。蛇頭蛇尾，都設(shè)著哨卡和炮位。沿著山脊走一趟，長江漢水、沙湖南湖，龜山洪山，公路鐵路，諸如之類，盡收于眼底。守之容易，攻卻萬難。北伐軍的大軍全速開來，將武昌城團團包圍。第七軍駐在中和門、保安門、望山門外，第四軍在忠孝門、賓陽門、通湘門。守在城里的北洋軍劉玉春、陳嘉漠部將十座城門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守城司令劉玉春已向吳佩孚誓言保證，絕不失城。沉重的大門，隔絕出一個小小的孤立的世界，城內(nèi)長街上熱鬧的市聲也消失大門的背后。北伐軍總司令部設(shè)在了南湖文科大學(xué)內(nèi)。攻城的任務(wù)下達給了陳可鈺所率之第四軍和李宗仁所率之第七軍。因第四軍李濟深軍長留鎮(zhèn)廣州，陳可鈺副軍長乃四軍代理軍長之故，攻城總司令由第七軍長李宗仁擔(dān)當(dāng)。攻打漢陽和漢口則交由唐生智所率之第八軍。莫正奇奉命將部隊帶到長春觀。第四軍屬下獨立團駐扎在此。對面的賓陽門便是他的對手。莫正奇從來沒有到過武昌，雖然他的舅舅就住在這里，但他卻從未來過。所有關(guān)于武昌的傳說都來自表弟梁文琪。無論表弟怎樣形容，他還是不知武昌跟廣州有什么差別。遠望著高大的城墻和高出墻外的蛇山，一種神秘感突然涌來心頭。徜如沒有槍聲，沒有交戰(zhàn)，住在城里的山下，在山邊開塊地，種點莊稼，日子或許會很自在。他想，如果活不了，死在這城下也行，可能來世就投胎在此，那時候，仗也打完了，就可以過上他想要的那種小日子。他把這想法說給吳保生聽。吳保生從來不敢跟他頂嘴，這時候卻頂了他一句。吳保生說：“我還是比較喜歡老家。聽說這里冬天會冷掉腳趾頭。我要死也不在這，我要回家死。轉(zhuǎn)世投胎還住在你家附近。別人欺負(fù)我時，你還得再幫我?！蹦婵扌Σ坏茫樖纸o了他腦袋一掌：“我投胎在了這里，你卻回老家，怎么住我附近？”獨立團的前線指揮部設(shè)在長春觀的三皇殿。長春觀是為紀(jì)念道教全真七子長春真人邱處機而得名的道觀。傳說邱處機曾力勸元太祖成吉思汗施仁政，以“一言止殺”而受其封賞。之后便在此處的太極宮上修建了長春觀。那已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及至明代中葉，這方已是道友萬數(shù)，屋宇千間。三皇殿是長春觀最重要的殿堂。里面供著伏羲、神農(nóng)和軒轅?，F(xiàn)在，搬來幾張桌子，這里便成了北伐軍最前沿的獨立團指揮部?！耙谎灾箽ⅰ痹趶浡鯚熇铮蝗鐐髡f。觀內(nèi)大多的道士畏縮在屋里不敢出來。也有幾個年輕道士臉上溢著光彩，前來找革命軍戰(zhàn)士搭訕，說早就盼望革命了。莫正奇隨營長曹淵一走進長春觀的山門，便見一道士不停地朝往來的軍人行禮。莫正奇有些好奇，說：“他在做什么？”曹淵說：“是想支持革命吧。”道士見他二人如此說，忙答道是呀是呀。我們老祖長春真人也一向贊同革命。又說辛亥年推翻滿清時，觀里好幾個老道人都前去幫了忙的。莫正奇隱忍不住，笑了起來。曹淵說：“那就好?，F(xiàn)在你去歇著，等我們革命完了再來跟你聊你的老祖?！彼玖畈繘Q定9月3日攻城。從9月1日與敵方短暫交火來看，敵方倚城死守，攻城難度較大。上方?jīng)Q定必須挾勝前進，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借助云梯，強行突破。第四、七兩軍將成立敢死隊。自愿報名，再由長官決定人選。莫正奇當(dāng)眾站起大聲說：“不必報名。我們參加革命，本就是自愿。我們是為主義而戰(zhàn)，每個人都是敢死隊員，點誰誰去，沒二話可說?！蹦娴脑捯鹨慌煞错?，響應(yīng)聲立即四起。眾人皆說我們都不怕死。點誰誰去。組隊的獨立團團長葉挺嚴(yán)肅地看著他的隊伍，片刻沉吟后，開始點名。敢死隊分為三支隊伍。曹淵營長率第一營為奮勇隊；許繼慎率第二營為擁進隊；張伯黃率第三營及特別大隊為預(yù)備隊。葉挺說：“對于北伐軍來說，拿下武昌城，幾乎意味著北伐的勝利?；鹆コ?，勢在必然。無論取城難度多大，都必須不計代價以攻克?！北娙吮憧淮鹫f，明白。城墻下的民房已經(jīng)被炸毀，護城河外的街市也是一派斷垣殘壁，成一片開闊之地。但尚有低矮的斷墻可借為掩體，由此而接近賓陽門。賓陽門的東北角是一個小小的山丘。因地勢之故，城墻便顯得偏低。北伐軍的大炮架在洪山高地，集中炮火以掩護，也相對便利。行動的時間是半夜。四百敢死隊員分十人為一組，各組兩架云梯。莫正奇領(lǐng)著一干人接到命令，待夜黑透，便悄然出發(fā)。他的心充滿激動，想到明天或可能就會站在武昌城頭上遙看江湖，指點河山，那時的他們，又將會是何等的氣概。他還想，著一身戎裝去舅舅家探親，想必會把那個古板的老舅嚇得不輕。吳保生走過來，低聲問莫正奇：“明天我們真的能在武昌吃早餐嗎？”莫正奇說：“你就光記得吃！明天我請客！”賓陽門東門角看上去并不太遠，過洼地，登小丘，跨濠溝，便可到城墻下。城墻借著土丘的地勢，只修了一丈五六尺高。顯然比另處城墻低了幾米。云梯搭上，伸手便能攀住城墻。站在長春觀，幾乎能將城上的動靜看得清楚。而城上看他們，亦是如此。白天行動斷然不行，只能在夜深得彼此都看不見對方時，才有可能。曹淵走在隊伍最前。他的步伐顯得有些猶豫。戰(zhàn)前準(zhǔn)備的時間太少，從哪條路摸過護城河最為方便以及在哪幾個點架梯登城最為簡易，全都沒有事先偵察。各隊之間的聯(lián)絡(luò)信號，也含糊不清。甚至連捆綁云梯的長竹都沒時間進行挑選。云梯扎成后，長度明顯不夠。有一架云梯，走到半路便散了架。曹淵的心有些下沉。如果路途不順，遇上地雷，便是送死；如果云梯架上，難抵城頭，爬墻便也是送死；如果線路不清，待奮勇隊完全到位，天已經(jīng)見亮，還是送死。司令部求勝心切，覺得這一路勝仗連連，其實也從來沒有哪一場仗把敵方情況完全摸清，單憑著勇猛和快速，卻也一路吹著勝利的軍號打過來了。上天正眷顧北伐軍。所有人都相信憑著戰(zhàn)士們的無畏精神，強行攻城一定能行。但是，戰(zhàn)場不可以單憑一廂情愿的猜想。曹淵找到團長葉挺，說如果這樣倉促行動，是否過于冒險。葉挺沉吟片刻，方說：“你所說的，我也知道。但司令部已經(jīng)下令，冒險也得行動?！边@是個沒有星月的夜晚。四周黑漆一般。行走中，相互不見，只有壓低的聲音不時提示：跟上。云梯沉重，夜路難行，奮勇隊摸著黑，磕磕碰碰地先后抵達陣地時，天邊果然已經(jīng)露了白絲。曹淵對莫正奇說：“看準(zhǔn)一切機會登城，但如果不行，聽到我命令，就立即下撤，一分鐘也不能延緩。”莫正奇說：“營長放心，我們跟他們交過手，他們不經(jīng)打的。我們咬一咬牙，就沖上去了。”曹淵板下面孔，說：“此一時彼一時。你也不看看人家現(xiàn)在是什么地形？你遲疑一分鐘，可能就是幾十個弟兄的命。你不怕我拿你的項上人頭祭他們？”莫正奇從未見曹淵這樣嚴(yán)厲過，嚇得忙說：“是是是?！毙睦飬s在想，我們是什么人？北伐軍哩，怎么會敗在他們手上？敢死隊全體一經(jīng)就位，沖擊的號令即發(fā)出。每隊以四人扛一架云梯，幾乎是奔跑著穿過洼地，越過城濠，直抵城下。護城河比預(yù)計中容易過。然而，未及搭上云梯，便被城樓上守軍發(fā)現(xiàn)。頭頂上有人喊出了聲：“敵人來了！”頓時，城樓上所有的燈一起點亮，吊在城墻壁上的火把亦燃燒起來。攻城的北伐軍完全置身在光照之下。子彈如暴雨一樣傾瀉下來。非但如此，背后掩護攻城敢死隊的子彈完全夠不著城樓上的對方，反倒是落在了自家人身上。大炮也沖天響起，雖然沒能炸到攻城隊伍，但那些巨響，也夠讓人心驚肉跳。一瞬間，上下夾擊，梯垮人墜。曹淵渾身冷汗冒出，繼續(xù)攻城，無疑全軍覆沒，便大喊了一聲：“撤！”莫正奇聽到這聲喊時，正從云梯上摔下。一支斷掉了竹子，扎著了他的小腿。他疼得一陣抽搐，恨不能飛上城樓，宰了上面那幫人。但他也心知這仗再打下去，弟兄們便不會再有活口。于是他果然一分鐘不敢怠慢，立即呼應(yīng)著曹淵的聲音，領(lǐng)著眾人擇路退回。他的腿已然行走不便，血將裝載褲管都染紅了。吳保生盡可能地顧著他。城樓上的機槍拼命地掃著。幾乎已經(jīng)度過了護城河，莫正奇突然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未及爬起身來，一個人猛地?fù)渖蟻恚瑢⑺麎涸诹松硐?。槍聲便幾乎響在了耳邊，四周的泥沙飛濺著。幾秒后，長春觀外圍墻邊發(fā)出密集的槍聲，這是葉挺團長指揮著后備隊掩護他們撤退。城樓上的攻擊一時停頓，莫正奇翻身而起，發(fā)現(xiàn)撲在他身上的是吳保生，他已然中彈，背上的血正汩汩地朝外冒著。莫正奇大驚失色，他顧不得腿疼，背起他便一通猛跑。吳保生在他的背上奄奄一息道：“正哥，沒打著我心臟，大概在肩膀上。你別急，不能跑猛了，你腿有傷哩?！蹦嬲f：“你個豬呀，你撲在我身上做什么?！眳潜Ｉ吆叩卣f：“不然你腦袋沒了。正哥，我救了你哩?；乩霞液螅腋觳蔡郏憔偷脦臀壹艺嘏?。”莫正奇沒心思再跟他逗嘴，他知道自己的命是吳保生救的，眼睛便有些濕，他說：“我保證讓湘梅治好你，我保證你不疼?！被氐介L春觀時，太陽剛剛出來。硝煙已散失一盡，空氣中帶著清晨濕潤。眼面蛇山身后洪山上都靜臥著。山上的樹林仍努力地舒展著枝葉。夏末的陽光，落在葉片上，隨風(fēng)搖曳，仿佛將光點四下播灑。明媚的氣息，便隨著這光點，隨風(fēng)傳達。武昌城樓上，響著勝利的歡呼和狂笑。那聲音如同飛刀扎來，莫正奇覺得心肺恍如扎穿。北伐出征以來，獨立團浴血奮戰(zhàn)，還從沒這么敗過。留守在家的人全都前來慰問。敢死隊個個都露一副沮喪神情。仿佛失敗皆因自己未曾拼命。曹淵清點罷人數(shù)，雖然已有傷亡，但因撤得快，所幸還不算嚴(yán)重。莫正奇看著葉挺走過來，有些心虛，這時候他覺得死在戰(zhàn)場上似乎更好過一點。葉挺走到他跟前，頓住腳，見他褲管有血，便側(cè)臉向下望了望。莫正奇忙說：“竹子扎的，已經(jīng)干了?！比~挺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跟在葉挺身后的曹淵忙說：“等下就去寶通寺包扎一下?！蹦娴吐曊f：“是?！蓖仟N的敢死隊，葉挺的面色凝重。半天才說：“大家休整休整，有傷的加緊治療。準(zhǔn)備再次強攻?！绷嚎怂购土_以南趕到武昌城下，仗剛打完。陽光照耀著武昌城樓，遠遠望去，似乎涂抹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羅以南從來都沒有站在這樣的角度眺望武昌，他覺得有些訝異，不禁輕嘆一句：“哦，武昌城是這樣的呀?！绷嚎怂箮缀跖c他的想法相同，他也贊嘆出聲：“想不到竟如此壯觀?！北闶窃谶@里，他們聽到了第一個消息：攻城失敗。梁克斯吃驚道：“怎么會失敗？不可能啊。”羅以南對他的話也同樣吃驚，他說：“怎么不可能？難道勝負(fù)不是兵家常事？”梁克斯向周圍人問獨立團參加了沒有，回答說，獨立團是攻城的主力。梁克斯便用一種斬釘截鐵的方式說：“那就不可能失敗，一定是策略性的撤退?！绷_以南覺得他這種自信有些奇怪，便說：“為什么？”梁克斯一笑，依然自信道：“這個嘛，跟你說，你也不懂?！绷嚎怂购土_以南被派到北伐軍政治部當(dāng)宣傳員。在汀泗橋鎮(zhèn)他們報名時，分派的軍官見他們是學(xué)生，歡喜之后，又露悲傷。他一邊說：“太好了，有文化，我們的宣傳員正不夠用?！闭f罷則嘆息：“不應(yīng)當(dāng)讓學(xué)生來打仗呀，這是我們粗人做的事。我們就應(yīng)該保衛(wèi)你們，讓你們在學(xué)堂好好念書的?！绷嚎怂拐f：“這世道，又哪里是念書的世道？且不如投筆從戎，報效國家?！蹦擒姽匐S即又贊：“說得好，有志氣。先救中國人出苦海，再念書也不遲。”梁克斯和羅以南按指示抵達位于南湖文科大學(xué)內(nèi)的北伐軍司令部。羅以南覺得去當(dāng)宣傳員對自己倒也滿合適。梁克斯卻一百個不情愿。他一再表示，他是來上戰(zhàn)場的，不是來寫寫畫畫的。兩人一路去南湖政治部報到，梁克斯不停牢騷。進到政治部依然如此表態(tài)。一個戴眼鏡的長官不耐煩了，反駁他道：“難道寫寫畫畫就不是戰(zhàn)場？”梁克斯頓時啞口。領(lǐng)他們前去報到的士兵叫張結(jié)子。原是漢口的一個中學(xué)生，聽說北伐軍到了武昌，專程渡江過來參戰(zhàn)，也被派了當(dāng)宣傳員。梁克斯說：“早知如此，就該像你這樣了，冤枉奔了這許多路。”張結(jié)子便笑：“說我本來要去廣州的，被我媽鎖在了屋里，沒逃出來。這一鎖倒鎖對了?！绷嚎怂挂残?，說：“看來你媽有眼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