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格式為Word版，下載可任意編輯——范揚寫生范揚一范揚《又見皖南》一文道：“寫生去，大高興，呼吸山川真氣，可以澄懷觀道。遐思神游之際，天地與我同在焉?！睂懮从诤螘r？

有文獻可查，“寫生”一詞始于宋代。沈括（1031-1095）《夢溪筆談》云“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極新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說的是唐代黃荃一家。時有趙昌（11世紀），亦自號“寫生趙昌”。后清方薰《山靜居畫論》：“南田氏得徐（熙）家心印，寫生一派，有起衰之功?！庇衷疲骸霸鲗懮叶嘧邳S要叔（筌），趙昌之法，純以落墨見意……然專工徐熙祖孫一派，黃、趙之法，幾欲亡矣?！壁w昌寫生之法，有源流出處，它就傳自五代南唐徐熙?！包S荃富貴”與“徐熙野逸”不同，但畫法來源一樣。五代時人或許尚無“寫生”一詞，但已有寫生之實。宋人如何寫生，郭若虛《圖畫見聞志》有更細致描述：“易元吉，字慶之，長沙人……嘗游荊湖間，入萬守山百余里，以覘猿狄猿狖之屬，逮諸林石景物，心傳足記，得天性野逸之姿。離宿山家，動經(jīng)累月，其欣愛勤篤如此。又嘗于長沙所居舍后疏鑿池沼，間以亂石叢花、疏篁折葦，其間蓄諸水禽，每穴窗伺其動靜游息之態(tài)，以資畫筆之炒”。宋人對景寫照已是慣常做法。山水畫中，五代荊浩（生于唐末卒于923－936年間）說得就更領(lǐng)會了，《筆法記》自云：“太行山有洪谷，其間數(shù)畝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鉦山，四望，回跡，入大巖扉，苔逕露水，怪石祥煙，疾進其處，皆古松也……，凡數(shù)萬本，方如其真”。每見奇石怪樹“攜筆復(fù)就寫之”。

唐代不叫寫生，但有一詞叫“師造化”。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記唐張璪語：“成造化之功”“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唐王維《山水訣》也有“成造化之功”一說。六朝姚最《續(xù)畫品》早有“心師造化”“立萬象于胸懷”之說。再早有顧愷之“遷想妙得”（《魏晉勝流畫贊》），謝赫“映物象形”“隨類賦彩”（《古畫品》），其意一也。顧愷之“傳神寫照”，謝赫“寫貌人物……目想毫發(fā)，皆無遺失”（姚最《續(xù)畫品》），他們都是人物畫“寫生”的高手。宗炳“臥游”之論（《畫山水序》），那么極言山水畫本來自造化自然，或“圣人含道映物”，或“賢者澄懷味像”，在人與自然的交會中有感而發(fā)，圖繪為畫“臥游”之，以味山水之樂，“望秋云，神飛揚，臨春風(fēng)，思浩蕩”（王徽的《敘畫》）。而花卉之美最能直接激發(fā)人們美的感受，圖真以記之，時時觀摩賞玩，也是情理之中。只不過，六朝時對自然萬象和繪畫本身的感受，由于文人的參與而賦予了更多文化和“道”的意味。其實，不管作何種闡釋，對自然萬象和萬物活力那份最原始的美感，才是繪畫最直接的需要，尤其山水、花卉。人物略有不同，更多是觀念使然，但也源自真人寫像。

元之后，盡管更多提防筆墨意趣，但寫生活動依舊是山水畫創(chuàng)作不成缺少的。元初趙孟頫云：“四處云山是我?guī)煛?，元四家黃公望也說：“皮袋中置描筆在內(nèi)，或于好景處，見樹有怪異，便當(dāng)模寫記之，分外有發(fā)生之意”（《寫山水訣》）。倪云林逸筆草草，但也有“我初學(xué)揮染，見物皆畫似，郊行及城游，物物歸畫笥”之說。明王履：“吾師心，心師目，目師華山”（《華山圖序》）。清石濤：“搜遍奇峰打草稿”。等等。

尤其山水畫，來源于造化自然。一方面造化是山水畫的源起，另一方面文人們在“澄懷觀道”“悟?qū)νㄉ瘛睍r，造化為意欲表達的對象，乃山水畫心源所在。前者，是中國山水畫的形式起因，后者，是中國山水畫的詩性哲思起因。歷代畫家?guī)熢旎?，?chuàng)造了豐富的山水畫作品，譬如唐王維于輞川，五代荊浩于秦嶺、董源于江南，宋代范寬于秦嶺，元代黃公望于富春山、王蒙于卞山，以及明、清諸家等等，各自形成了顯著的地域特征和藝術(shù)風(fēng)格。

二

文脈永續(xù)。盡管中國畫體驗了這樣那樣的坎坷命運，但寫生的傳統(tǒng)卻沒有變更。所不同的是，一方面，由于中國畫上千年的程式化積累，師學(xué)中國畫從古人著手（《芥子園》）是不成更改的規(guī)律和信條，而歷史上的經(jīng)典往往是不成逾越的高山，想要完成天性塑造，是每一位中國畫家的難題，甚至是終生課題?，F(xiàn)代，黃賓虹、傅抱石、陸儼少等通過各自不同的寫生方法，形成了不同藝術(shù)風(fēng)格。尤其李可染，在對景水墨寫生創(chuàng)作中解決了這一難題，開創(chuàng)了李家山水的新式樣和新方法。當(dāng)代，寫生已是中國畫天性塑造的必由之路和不得不舉行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手段和途徑。這一點，也是與古人有所不同的地方，古人也自覺地追尋天性，但更提防個人的誠懇感受。另一方面，作為一個特別成熟完備的畫種，中國畫藝術(shù)形式的純粹性和筆墨的文化性，往往讓人沉浸在古典審美情境和空氣中難以自拔，所以，當(dāng)代中國畫類同現(xiàn)象大量存在。

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范揚先生以極具特色的寫生作品，特立獨行。這不單是因于他獨特的藝術(shù)天分、藝術(shù)氣質(zhì)和全面的文化修養(yǎng)，還在于他不同于他人的寫生方法。20世紀90年頭末，范揚先生因一批皖南寫生后的創(chuàng)作而有名于大江南北，那時寫生是鉛筆速寫，是新金陵畫派傅抱石的傳統(tǒng)。2022年調(diào)任國家畫院之后，因北方李可染寫生傳統(tǒng)而改為水墨寫生。這兩種方法外觀上貌似沒有什么更加的地方，但是，當(dāng)你親臨范揚的寫生現(xiàn)場，你就會深深感到范先生寫生與他人寫生的不同，乃至情不自禁為之動容。

不同何在？

這還要回到源頭，從古人說起。

前面我們說到宋人寫生，唐人師造化，六朝人“遷想”和“味象”。那么，六朝之前呢？繪畫是否就是憑空產(chǎn)生的？自然不是。它還是來自寫生、師造化，盡管那時沒有這樣的說法。關(guān)于繪畫最早的記載，《周禮·考工記》有：“凡畫繢之事后素功”。《爾雅》云：“畫，形也”?！稄V雅》：“畫，類也”。畫乃以類象形，先素（線條勾畫物象輪廓）而后描繪（著色）為畫。所以《論語》云：“繪事后素”?！稌罚骸罢檬┪宀首骼L”?！墩f文》云：“畫，畛也”。繪畫與漢字（書法）一樣，也是起源于“象形”，先有線條（如原始巖畫）而后填色涂繪。

如此說來，師造化、寫生最早的人應(yīng)是倉頡、伏羲！）

《說文》云：“倉頡之初造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文者，物象之本”?！吨芤住は缔o傳》云：“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那么觀象于天，俯那么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保ā吨芤住は缔o下》第2章）最原始的圖文時代，圖、文尚不清晰，但圖文的來源是領(lǐng)會的，那就是它們都來源于天地造化。范揚先生畫過一幅《伏羲卦臺山遠眺》寫生，認為伏羲所畫的就是他的疆域，他的疆域就是太極八卦。可以想見，當(dāng)年伏羲所畫不僅標識了自己的疆域和幅員，想必對這塊土地也是彌漫了深深的依戀和喜歡，在他的心目中畫的就是自己的家園。把天地萬象依類象形為圖文，是多大的事情？“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保ā痘茨献印罚┧恢皇歉袆尤?，還感天動地泣鬼神。所以，文字之事無論哪個朝代都一向是關(guān)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而與它起源一致的繪畫，也一樣是“存乎鑒戒者”（曹植《畫贊序》）的大事，尚有“窮神變，測幽微”（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之功。只不過隨著文人的參與（始于漢興于魏晉），原來只屬于“百工之技”和“成教化”的繪畫，逐漸成為文人遣性寄興的藝術(shù)形式，自然美參與了更多藝術(shù)美。盡管分化了，但它們感天動地、感人動己的作用卻從來沒有變過，甚而當(dāng)逐步演化為純藝術(shù)形式之后，愈加凸現(xiàn)和彰顯。范先生說：“我們?yōu)槭裁匆粩嗟貙懮?？由于面對不同的對象感受不同。我的寫生，每條線都是山給我的?！狈断壬f得很簡樸、很樸實，但道出了繪畫的本原和玄機。范先生的寫生，一如其說，實實在在回到繪畫的起始源頭，以最直接、最簡樸的感受落墨絹素，勾畫填色，直抒胸臆，有感而發(fā)，不是為了刻意探索某種天性化語言符號，也不是為創(chuàng)作而創(chuàng)作、為畫畫而畫。這種最原始的感覺，最原初先素而繪的方法，才是繪畫的原動力和繪畫之源起。故而，范先生的每幅寫生都彌漫著鮮活的活力，洋溢著勃勃的生命力，我們也才為之感動，噓吁不已！所謂大樸不雕，“充實之謂美”。其手法中，蘊涵著獨特的查看、熟悉、悟道以及格物致知之理，而當(dāng)落墨著筆之時，那種音樂節(jié)奏的書寫之所呈現(xiàn)的生命之高興和快感，又是一種只可意會不成言傳的靈妙?？梢哉f，假設(shè)想體會詩意的產(chǎn)生、意境的誕生、書寫的激情與暢快，這就是最好的時機。如范先生所言：“畫是無聲詩。我們雖然不用古人的方式表述，但是要有詩人的感受。”在畫的時候范先生也常說，寫生畫到結(jié)果要回到最初的感覺。保持這種感覺，畫出來才生動。

說起來這貌似很簡樸，不就是現(xiàn)場感受嗎？但問題是，當(dāng)你拿起筆來的時候，是否真的進入一種透徹萬物而忘卻筆法、書寫萬象而忘卻自己的狀態(tài)呢？范先生做到了。不僅如此，他還會把你也帶進這樣一種狀態(tài)之中，讓你在某一個瞬間，心靈豁然開啟，聰慧之光為之閃爍，進入了一種無欲無為、自由自由的暢神之中！而這就是幾千年來中國人苦苦追尋的境界——“天人合一”。范先生說道：“寫生的時候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給我的一點信號、一點信息，反映到我的筆下，反映到我的作品里，進入了我的精神，這個時候就是‘天人合一’?！?/p>

三

范先生畫語道：

——畫從對象來，不然怎么畫呢？在這樣畫的同時，就變成畫法了。

畫法就是這樣產(chǎn)生的！

——要畫出線的表現(xiàn)力，線就要真實，要根據(jù)對象提煉。不真實，再好的線也不好看。寫生是表現(xiàn)對象，而不是單個獨立的線，這樣的線再靈也不生動。

這就是畫與對象的關(guān)系！

——寫生就是寫對象的生命，是有生命力的線條。

——畫結(jié)果感人的是精神，我精神貫注，所以感人。

畫就是這樣感人的！

——大自然的啟示是無窮的，而筆墨是有限的，要把有限的筆墨融入到無限的大自然當(dāng)中。有限無限，就是有無相生，這就是老子、莊子思想。

——把自然的這種和諧表現(xiàn)出來，實際上畫的時候這種和諧也是人的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作品流于世也就是社會的和諧。

畫就是這樣產(chǎn)生哲思和文化的！

——畫法與心法統(tǒng)一了，就是師心源、師我心。

中國哲學(xué)與藝術(shù)的至高境界“天人合一”就是這樣在畫法與心法統(tǒng)一中產(chǎn)生的。

——造化給人帶來的感受是無窮無盡的。大自然太豐厚了，而我們所知有限，大自然那么偉岸，而我們多么渺小。人事更迭，江山不改。

所以，每個時代都會產(chǎn)生屬于這個時代宏偉的山水畫家。

切實，造化四時不同，變化多端，面對同一個自然山水，不同時代、不同畫家甚至同一位畫家于不同時間會產(chǎn)生不同的感受，畫出不同的作品。范先生正是把它作為活的生命體來對付，所以畫出了不同于古人，不同于他人，也不同于自己、千變?nèi)f化而又不離一畫的寫生作品。一旦哪一天范先生如他自己所說的進入完全的“師心源”狀態(tài)，可以想見他將畫出怎樣的作品（或許，那時我們將會是另外一種感動）。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總結(jié)得好：“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并運，發(fā)于自然，非由述作?！薄鞍l(fā)于自然”，這是藝術(shù)家一生追求的境界，也是2500年前老子、莊子苦苦探索的境界，更是禪宗的本原。范先生直言自己屬“南宗”，南宗言“頓悟”，其畫如是，其人如是，其言也真。

范先生《我為山川寫照》一文寫道：

“……感天地之高闊，想人事之渺小，不覺之間，神飛揚，思浩蕩，得之于心，授之于腕，落墨之時，風(fēng)云際會，亦不知是造化賦我以筆墨，抑或我筆墨暗合造化?？煸瘴倚?，快哉我意，擲筆長嘯，且看我為山川寫照?！?/p>

假設(shè)你能親臨范先生寫生現(xiàn)場，自當(dāng)見識。筆者跟蹤范先生現(xiàn)場寫生多年，自然是體會深深。所以，在《皖南長綠——2022暮春皖南贛東寫生漫記》和《九華閑云——2022暮春査濟九華山寫生漫記》拙文中感慨道：

——天地與我同在，每每寫生，范先生把我們領(lǐng)入高興自由之境，思浩蕩，神飛揚，融入古村落安閑之中，時空與我一體，萬物與我為一，遐思神游，不知時日之蹉跎……與讀者一同神游于青山綠水，野外田間，吐納真氣，做一把活神仙云耳。

——縱覽是旅，一時一地，雖行色匆忙，然體驗生生。每日，一行一言，一動一息，天地之間瞬時于合一，筆墨之中自然與神遇，延續(xù)和遲滯于匆促流瀉的時間，于是乎我們感到了生命之存在，時間在經(jīng)過我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