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淺談鄱陽方言中的古語遺風【摘要】鄱陽方言的詞匯特點是保存有一批和其他漢語不一樣的古漢語的詞匯和表達。一些在普通話中已消亡或奄奄一息的古詞語，在鄱陽方言中仍有旺盛的生命力?！娟P(guān)鍵詞】贛方言鄱陽方言古語詞古語遺風贛方言又稱贛語，屬漢藏語系漢語，是漢語七大方言區(qū)中通行面積較小、使用人口最少的一個方言。其主要是集中于**鄱陽湖臨區(qū)。贛東北各地還分布有許多外來方言的方言島，這些方言島分別屬于閩語、贛語、吳語、徽語、客家話等。方言島方言和本地方言局部區(qū)域中常常彼此交織，也正是這種錯綜復雜的方言分部，使得許多地方形成了非常復雜而富有特色的雙方言或多方言現(xiàn)象。鄱陽素稱“富饒之地〞、“魚米之鄉(xiāng)〞，是全省置縣最早的縣份之一。鄱陽話屬贛方言，它保存了贛方言的諸多共性，同時也不乏自身的特色。通過鄱陽方言，能幫助你了解鄱陽地域文化的另一個側(cè)面。地處鄱陽盆地一隅的鄱陽，由于遠離戰(zhàn)亂，居民長期相對穩(wěn)定，再加上安土重遷的意識強烈，離鄉(xiāng)背井的時機少，因而方言中至今還殘存著不少古音韻、古詞語和古形式。鄱陽方言的詞匯特點是保存有一批和其他漢語不一樣的古漢語的詞匯和表達。鄱陽方言中常用的卻又貌似“有音無字〞，實則可以從古代字書或韻書里查考其本字之類的詞，如：“囥〔藏起來〕讀抗〞、“赲〔追趕、攆〕讀奏〞、徛〔站〕讀企、“戽〞〔拋、丟〕〔讀虎〕泌：(潛水〕讀咪、沕：〔淹〕讀吻、搴：〔拔〕讀鉗、睺：〔羨慕〕讀侯等，這些古老的單音詞都可以在?廣韻?、?集韻?甚至?方言?等韻、字書中查考得到。鄱陽方言古語詞從上古至近代，上下幾千年，大量如珠玉般地散落在歷代文獻典籍之中，為客觀而科學地構(gòu)建漢語史提供了語言“活化石〞的有力證據(jù)【1】。一些在普通話中已消亡或奄奄一息的古詞語，在鄱陽方言中仍有旺盛的生命力。如“炙火〞〔烤火〕；“杵肘〞〔胳膊肘兒〕；形容不聽話，說“拗捩〔讀拗獵〕〞；謂在雨中淋為“涿〔讀鐸〕〞；謂在甑下蒸肉為“熯〞〔讀焊〕；諸如此類在古辭書上有案可稽的也有不少。如“磽硬〞的“磽〞〔音敲〕字，于?孟子·告子上?：“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又如“飯粒〞稱“飯糝〞，?集韻?上聲感韻桑感切：“糝，?說文?：一曰粒也。〞又如“晾〞曰“日良〞〔音浪〕，見于?集韻?去聲宕韻郎宕切：“暴也。〞〔把洗好的衣服日良起來?！炒祟惞耪Z遺風在鄱陽方言中比比皆是，下文略舉幾例說明：一．早晏指時間之早晚。?儀禮·士相見禮?：“凡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問日之早晏，以餐具告，改居，則請退可也。〞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shù)·種榆?：“隨節(jié)早晏，勿失其適。〞唐韋應物?野居?：“棲止且偏僻，嬉游無早晏。〞?漢語大詞典?失收“早晏〞一詞。鄱陽方言今仍沿襲這一古老說法，猶言時間早晚為“早晏〞，如：早點回來，別太晏了。二．斫〔讀zhuo〕“斫〞〔讀卓〕，其本義為“斧刃〞。?墨子·備穴?：“斧以金為斫。〞清·王筠?說文句讀?云：“斫，為斤斧之通名。〞贛語謂“用刀斧等砍削〞義，此乃其本義之衍生。?說文·斤部?：“斫，擊也，從斤，石聲。〞漢司馬遷?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于此樹之下。’〞據(jù)考察，以“用刀斧砍削〞義謂之“斫〞，鄱陽方言里常用，諸如“斫肉〞、“斫柴〞、“斫斷〞等等，與古義甚切。如：去斫兩斤肉來招待客人。三、話在贛語區(qū)，人們口語中經(jīng)常使用一批具有活的古語“化石〞性質(zhì)的詞語，由于人們?nèi)粘Ｉ钪许汈щx不開它們，以至完全冷淡了其古老的色彩。例如“話〞這個詞，在鄱陽方言中用為動詞比用作名詞的概率要大得多，有“說〞或“告訴〞的意思，是一個極具典型地方特征的詞語，其構(gòu)詞能力極強，由它構(gòu)成的詞語如：“話事〔說話〕〞、“話法〔說法〕〞、“話不定〔說不定；也許〕〞、“話老婆〔娶妻〕〞、“話正了〔說妥了〕〞、“話夢話〔說夢話〕〞、“話不正〔不會說；沒法說或談不成〕〞，等等。其實，“話〞作動詞，用來表示“說〞或“告訴〞等意義由來已久，如?尚書·盤庚?：“盤庚，惟涉河以民遷。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此處的“話〞就有“說〞或“告訴〞的意思。而“話語〞、“話題〞、“說唱的故事〞等意義均為動詞“說〞或“告訴〞之義引申衍化出來的。四．扤〔讀舞〕據(jù)史料記載，贛地在春秋戰(zhàn)國時屬于百越族，又為吳、越、楚紛爭之地，這給贛語詞匯遺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跡。據(jù)有人研究，“扤〞這個贛語使用率極高的特征詞，就是來源于原始百越語，意為“做、搞、弄〞。這個詞，至今在鄱陽方言里也廣為使用。這些沉積的語言底層“化石〞是民族史實的真實記錄，它不僅為地方民族史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線索，而且還為地域方言史乃至漢語史的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活生生的例證。如：我花了三天時間才把這件事扤好。五．煠(sha)飯“煠飯〞的“煠〞，在北宋官修的?廣韻?中標注為“士洽切〞〔“切〞的方式是用第一個字的聲母與第二個字的韻母相拼〕，可見“煠〞的讀音接近鄱陽方言里的讀音“sha〞。?廣韻?：“煠，湯煠〞，?博雅?：“煠，爚也〞。故此，煠就是指在水中煮?！盁え曉谯蛾柗窖灾?，專指水煮，不表示油炸，語例有“煠飯〞、“煠粑〞等，并且“煠〞的方式都是在水煮的同時加點菜葉。比方“煠飯〞，摻了菜葉叫“煠飯〞，沒有菜葉的叫“炆飯〞。鄱陽方言涉及“炸〞的時候不用“煠〞，可用“炸〞，有時也用“燔〔音泛〕〞，如燔油條、燔豆蔥。涉及到“焯〞的時候也不用“煠〞。六．落蘇鄱陽人稱茄子為“落蘇〞，也是很有來歷的。西漢文學家揚雄作?蜀都賦?，描述**物產(chǎn)時說：“盛冬育筍，舊菜增伽〞?！百え?，便是茄子。伽乃梵文的譯音字，這說明茄子是來自印度，據(jù)考證有3000年的栽培史。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說：“今呼伽，未知所自。食伽子數(shù)蒂，偶問工部員外郎*周封伽子故事。*云：伽，一名落蘇。〞可見“落蘇〞之名始于唐或唐以前。明李時珍?本草綱目?也說：“茄，一名落蘇〞。七．東司“東司〞，指禪林東序之僧所用之廁所，至后世，成為廁所之通稱。蓋東序之僧所用之廁所，稱為東司、東廝。龍潛庵?宋元語言詞典?以為：“寺院子堂東建廁，故稱。〞民居也可能在東面建廁，故有此稱。早在唐代就有將廁所稱為東司的，到了宋代的時候，廁所稱東司變得甚為流行。后來，這種稱呼開場影響世俗對廁所的稱呼，鄱陽方言保存沿用至今，這也是古漢語的遺留。如：你怎么考得這么差？你上課是坐東司背里？〔意思是暗諷對方上課不是在教室，是在廁所。〕沒考好的時候，很可能會被家長如此訓斥。另外，日本深受唐文化的影響，至今還有將廁所稱“東司〞的，日本東福寺是京都最大的禪寺，現(xiàn)存最古老的山門是國家級珍貴文物，而山門東側(cè)的東司是日本唯一定為重要文化財產(chǎn)的廁所。八．那饒湖流域的方言稱為饒方言，作為贛方言的一個分支，它以鄱陽、萬年等縣為代表。在饒方言中：對可以用單音節(jié)表示的事物、地點、人等，往往在后面加上個“NG〞音節(jié)，如“桌那(東西)、椅那等，甚至在相互稱呼方面，稱對方為“鬼那〞含有好伙伴、哥兒們的意思。饒方言中稱瓷器為“瓷那〞〔chi'na)，西方人按其音譯寫為“china〞，開頭字母C小寫，當然是指瓷器；作為地名、國名而言，含有產(chǎn)瓷地方或瓷國的意思，但開頭字母C，要大寫為C，成為China，這就是中華瓷之國的由來。此外，還有許多民間創(chuàng)造的來歷較遠的詞：A.“跌鼓〞，形容丟臉，據(jù)說是明清時期流行說書和鼓詞，說書人的鼓從架上跌落下地，很失面子。鄱陽方言里常用“跌鼓〞表示丟了面子、失了身份或栽了跟頭。如：今天真跌鼓，學生請教了個題目我居然答不上來。B.“吃價〞，其意為“吃得開〞，如講*商品緊俏，可說：“這個東西蠻吃價的〞。原來是講商品經(jīng)得起價格的考驗，能賣個好價錢。鄱陽方言里“吃價〞表示*個人很厲害，了不起。如：他真吃價，能抗起則重的石頭。C.“差火〞，意為“不怎么樣〞，如：你真差火，寫的作文錯漏百出。D.“切了貨〞其意為“沒用了、壞了或糟糕了〞，如：切了貨，我的鑰匙不見了。E.“搉(ko)螺螄〞意思是勾起中指，用像螺螄殼一樣硬的指關(guān)節(jié)骨打人，都很有表現(xiàn)力。魯迅?吶喊·阿Q正傳?：“因為老尼姑來阻擋，說了三句話，他們便將伊當作偽滿政府，在頭上很給了不少的棍子和栗鑿。〞注解為：栗鑿(lìzáo)，用食指和中指的骨節(jié)敲打別人的頭部。小時候不聽話或沒考好就會體驗到被“搉螺螄〞。F.“恰符〞〔kahu〕意思是剛剛好，恰好。如：這雙鞋子不大不小，恰符個。G.“膈〞〔gek〕表示擔憂，憂慮。如：老是膈到考不好。鄱陽方言中不乏詞語活用現(xiàn)象，如：“客氣〞、“排場〞在鄱陽話中作“漂亮〞解。例：這個姑娘正得真排場。又如：“為難〞在鄱陽方言里有兩種語義：一是難堪、窘迫；二是主意，盤算。如：劃好為難，做起事來才能有條不紊。 鄱陽方言中還存在相當數(shù)量的單音詞，例如：頸〔脖子〕、跡〔痕跡〕、掐〔節(jié)省〕、谷〔水稻〕等等。 鄱陽方言目前的狀況大體上則是單音詞和多音詞并用。單音詞根本上都是鄱陽方言早已故有的，多音詞則大多是借用于現(xiàn)代漢語。對于*些和普通話意義相類同的復音詞，詞素的位置卻與其相反，例如：歡喜〔喜歡〕、牢監(jiān)〔監(jiān)牢〕、口胃〔胃口〕、機司〔司機〕、緊要〔要緊〕、鬧熱〔熱鬧〕、面前〔前面〕等等。 再拿鄱陽方言和普通話相比擬，在一些字詞的定義上亦有不同，這可以從兩方面來看： 1.普通話詞義范圍較廣，鄱陽方言詞義范圍較窄。例如：飯，普通話泛指糧食煮成的食品，無論“干飯〞或是“稀飯〞，而鄱陽方言里只意指“干飯〞。 2.鄱陽方言詞義范圍較廣，普通話詞義范圍較窄。例如：話，鄱陽方言中可意指談話的內(nèi)容，還可以指說話的動作；而普通話只有前者的表達義。 而有些字詞的含義上，鄱陽方言和普通話的含義則有較大的差距。例如：“房〞在鄱陽方言中意為“屋子〞、“屋〞意為“房子〞，而普通話中則正好相反；其他有如“面〞則為“臉〞便是古漢語的余存。 對于這些具有相當數(shù)量的古漢語詞匯，這又可以分成兩類情形： A.*些語詞，在普通話中現(xiàn)在一般已經(jīng)不常用于口語，只出現(xiàn)在書面語言或特殊詞組里。但這類字詞在鄱陽方言口語中卻經(jīng)常使用。例如：烏，贛方言中黑顏色稱為“烏〞；禾，贛方言中稱“水稻〞為“禾〞。 B.另外有些語詞是鄱陽方言在使用，在普通話的書面語中已經(jīng)不再使用，但鄱陽方言依舊保存這些字詞的音義。例如：鄱陽方言對“差勁的〞用“瑣〞字，源由?荀子·非十二子?：“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欺惑萬眾，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其他如“長〞則為“莽〞，得之?呂氏春秋·知接篇?：“何以為之莽莽也〞；“舉〞則為“抗〞，得之三國魏曹植?洛神賦?：“抗羅袂以淹涕兮，淚流襟之浪浪〞等等。C.*些詞語的高頻率使用。以“打〞為例，鄱陽方言中的“打〞的搭配范圍比共同語更廣泛。如：打〔踢〕足球、打煙〔指遞煙給客人〕、打××腔〔指講*地方言〕、打亂話〔指胡說〕、打單身〔指過單身生活〕、打個轉(zhuǎn)身，打抖索、打商量、打平伙〔大家拿出各自吃的喝的一起聚餐〕等等。D.常用具有地域特點的幾種比擬固定的表達方式及其高頻率出現(xiàn)?！安粫缘脦专?形容詞：形容到了極點，是一種夸*的說法，夸*、感慨、強調(diào)?！皫专?，副詞，相當于話的“多、多么〞，說地方普通話時很常用?！耙蝗盏揭共粫缘脦讍隆（暱?地表達很生氣時所用的“得〞字構(gòu)造：“氣得跺腳〞，表示很生氣，但未必真的跺了腳。口語中還有“氣得要死〞“氣得吐血〞等比擬常用。面對鄱陽方言中諸多的古語遺風，囿于篇幅，于此僅列數(shù)例罷了。顯而易見，“語源求義〞最能提醒古語詞深層所蘊藏著的文化內(nèi)涵。正如有的學者所說的：“通過推求詞的語源——事物得名之由以闡發(fā)詞的義蘊。〞【2】把活的方言詞與古文獻結(jié)合起來考察，不僅可以探明其源頭及其所包含的地方文化現(xiàn)象，還可以藉此為橋梁，透過其不同的歷史“層次〞或“底層〞古語詞的分析而探尋其民族遷徙與融合的歷史過程，從而有助于認識本族語與其他方言之間的諸種關(guān)系?！窘Y(jié)語】方言，是各民族重要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每一種方言都承載了所屬群體的文化淵源、變遷和思想價值體系。語言學、社會學、歷史學、民族學、人類學等社會學學科以方言作為研究的重要切入點，方言是破解古文字、地名、民間文學、民歌、地方戲曲等文化現(xiàn)象的密碼，往往能令許多疑難問題迎刃而解。語言除了交際是其主要功能之外，也是文化的重要載體。方言作為語言的地方變體，也是民族地方文化的重要載體，是具有地域特征的非物質(zhì)性歷史文化遺產(chǎn)。地方戲曲、曲藝等民間藝術(shù)的傳承、開展都必須依賴方言，方言的衰敗、萎縮乃至消亡，必然會導致地方文化的萎縮、衰敗甚至消亡。其實就是一種古老文明的消亡，也是一方鄉(xiāng)土的淪陷。方言不僅是語言，也是地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