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你的信已經(jīng)太遲》張小嫻《收到你的信已經(jīng)太遲》作者:愛不像風(fēng)箏，不能說收回來就收回來。寫好信后不寄出，便不會后悔。然而，再想寄的時候，已經(jīng)太遲了……難道，她只是送信的人，裝飾著別人的愛情?還是她會在別人遲到的來信里，收回遲到已久的幸福?真莉，一個即將走出校園的女孩，喜歡自由自在地瘋，喜歡整年都穿著吊腳褲出門，喜歡像一顆顆青欖的巧克力，因為在暑假期間參與了一部名為《收到你的信已經(jīng)太遲》的的拍攝，而引發(fā)了一連串離奇的情感故事。初戀、失戀，重逢、邂逅，緣聚緣散，陰差陽錯……一段未完的愛情故事，留下寂靜無聲的等待;一個時隱時現(xiàn)的人物和一把在深夜繞的聲音，纏結(jié)出另一段充滿懸念的感情。電影中的故事與現(xiàn)實中幾封遲到的來信交織，亦真亦幻，撲朔迷離……第一章初戀1沈真莉的一張鵝蛋臉粉嫩嫩的，身上白色領(lǐng)短袖汗衫下面露出的兩條膀子像桃花似的粉紅色，顯得有點(diǎn)瘦，她穿一條橘色的吊腳褲，露出兩個腳腕。像這種褲子她有好幾條不同顏色的。跟其他年紀(jì)和她差不多的女生不一樣，她不愛穿牛仔褲。牛仔褲廣告老把牛仔褲吹噓成野性和自由的代表，不過是謊言。她想，要是套一條緊身牛仔褲在一頭野豹身上，它也別想再跑得快了，不過.她承認(rèn)，要是她的大腿瘦一點(diǎn)，她不會介意多穿牛仔褲。她低下頭去，有點(diǎn)懊惱地看看自己踩著露趾涼鞋的雙腳，剛剛走過一條沙塵滾滾的路，腳背有點(diǎn)臟。她腿往后抬，用手抹抹腳背的灰塵，然后又抬起另一條腿，掃了掃腳背，整個夏天她都穿這雙平底涼鞋，喜歡腳下涼快得仿佛沒穿鞋子的感覺。這時，她覺得頭有點(diǎn)癢，手指插進(jìn)頭發(fā)里抓了抓，完全忘了那只手剛剛抹過腳背上的灰塵，她不拘小節(jié)的個性像個男生，幸好她擁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和發(fā)育勻稱的身體。但她還是嫌自己一頭清湯掛面的黑發(fā)大固執(zhí)，也嫌兩條圓滾滾的大腿胖了點(diǎn)，十九歲的她，最美的其實就是那雙杏眼。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黑的黑、白的白，像圍棋棋子似的，擺著一個引人入勝的棋局。那雙眼睛鬼靈精得很，倒映著眼睛主人滿腦子的古怪念頭。真莉從小就愛做古怪的白日夢。她不知道人家都做哪些白日夢。她做過的白日夢可多了，她夢過自己的婚禮，新郎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穿上漂亮的婚紗。她幻想過自己的葬禮，就像愛情電影的年輕女主角那樣，她死了還是很漂亮。她也夢想過自己當(dāng)上電視臺晚間新聞的女主播。她一本正經(jīng)、字正腔圓地面對觀眾念出以下一段新聞：“母雞下蛋不是新鮮事，法國有一只公雞下了一個蛋，它自己也感到相當(dāng)驚訝和難為情，我們一起去看看——”不過，她最大的夢想還是拍電影。這一天，她的夢想實現(xiàn)了。一九九五年九月中旬這個天氣明媚的日子，真莉成了大學(xué)的新鮮人。她考上第一志愿——電影系。她下了巴士，從車站一路走來。這會兒。她背著米黃色的帆布背包。仰頭望著面前那幢電影系大樓。她終于來了。她覺得自己是屬于這里的。以后都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上學(xué)，不再是個中學(xué)生。她班上有三十個學(xué)生，只有四個是男生，大家臉上都帶著一副初來乍到的怯生生表情。她沒有新朋友，課與課之間都落單。這天放學(xué)后，她舍不得走，一個人沒事就在大樓里亂逛。來到二樓走廊的時候，她無意中聽到左邊一個房間傳來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嘶嘶聲。她走近些看，那聲音好像是哭聲。“會不會是拍戲?”她心里想，又走近些看。那扇門半開著。門縫里露出些許白色光線。她探頭進(jìn)去，看到里面擺了拍電影用的攝影機(jī)、聚光燈和一卷卷的粗電線，塞得滿滿的，連一扇窗子也沒有。她看到陸子康。那是他們頭一次相遇。他坐在房間中央地上一個用來放攝影機(jī)鏡頭的長方形銀色鋁箱上面，雙手?jǐn)R在膝上，眼睛濕濕的，紅咚咚的鼻子嘶嘶地吸著大氣，一邊鼻孔還掛著一串鼻水，那模樣好像很傷心?！班蕖阍谶@里哭?我當(dāng)看不見好了。”真莉想道，悄悄把頭縮回去?！鞍　标懽涌低蝗惶痤^，他征征地看了她一眼。用濃重的鼻音問她：“你有紙巾嗎?”真莉連忙從背包里掏出一包紙巾，走上去?？邕^地上的一卷電線，把紙巾塞到他手里，了他一眼，問他說：“你沒事吧?”“只是……鼻敏感?！彼堕_一張紙巾摸摸鼻子，大口喘著氣說。她偷瞄他，沒法判斷他是不是假裝沒哭。她知道男生都不愛承認(rèn)自己也是會哭的。但是，她闖進(jìn)來是她不對，為了表示她相信他是鼻敏感，她告訴他，她有青敏感癥?！澳潜缺敲舾懈悖怯腥嗽谖业氖澄锢锿低捣判┣?，我會全身長疹子。”“有人會對青敏感的嗎?”他揉揉鼻子，好奇地問?！八臍q那年，我吃了一片有青的雞肉三明治，沒多久就全身長滿疹子，臉也腫了，后來才知道是對青敏感?！薄拔抑宦犝f過有人對花生和香蕉敏感?！薄斑@個還好，有些人對好多東西都敏感，差不多啥也不能碰。我在報紙上看過一段新聞。說美國喬治亞州有個男人對任何布料都敏感，由里到外只能穿紙造的衫褲。要是哪天下雨，他就沒法去上班了。”她咧嘴笑笑說。突然之間，陸子康用手使勁拍了一下坐著的銀色箱子，陡地站起來，喊了一聲：“啊呀!有了!我要拍一個青女孩的故事?她偏偏愛上一個對大部分東西都敏感的男孩子，夠荒誕的!”真莉盯著陸子康。心里想：“青女孩?他到底要拍什么片?也許他剛才真的不是躲在這里哭啊?！薄澳闶切律鷨?”他沖她笑笑?！班?。”她咧咧嘴笑，問他：“你是不是陸子康?”“你怎么會知道?”他征了一下。有一會兒，他還以為那是由于自己很出名，畢竟，他已經(jīng)三年級了，自問十分有才氣，作品參加過校外的一個獨(dú)立短片展，還拿了個優(yōu)異獎。他也知道自己長得挺不錯，有一米七九高。男生只要長得高，就是不一樣，也許系里的女生私底下都經(jīng)常談?wù)撍?。“哦……我剛剛在樓下通告欄看到一張通緝你的海報?！彼纯此财沧煺f?！巴ň兾?”他呆了一下，很快就想到是什么一回事，一溜煙地跑了出去。真莉聽到陸子康奔下樓梯的聲音，她看了一眼這個房間，興致勃勃地瞧瞧這部攝影機(jī)，又摸摸另一部。這時，陸子康手里拿著那張皺巴巴的海報跑回來，神情有點(diǎn)尷尬地向她解釋：“二年級的人在樓下拍戲，拿了我的照片當(dāng)做通緝犯。電影系的人就是這么下流，你以后千萬別把你的照片到處亂放。他們什么都做得出來。”她憋住笑，心里想：“念電影真好玩啊?但他壓根兒不像通緝犯哪!”那天之后又過了兩星期。真莉己經(jīng)很熟悉這幢大樓了。這天午后，她坐在五樓學(xué)生休息室里埋頭埋腦做功課。這個亂七八糟的房間代表的是浪蕩和自由，靠墻壁的一列木架上堆滿零食和雜物，角落里擺著書桌和電腦，電影系的學(xué)生都愛窩在這里;己經(jīng)畢業(yè)的，也像回娘家似的，常?；貋?。休息室一角放著一張磨得已經(jīng)有點(diǎn)發(fā)白的紅色布沙發(fā)，大家都愛癱在上面打噸。這天，真莉進(jìn)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個大塊頭臉埋椅背蜷縮著身體在那兒睡覺。那個男生的頭發(fā)亂蓬蓬的。穿一件十號紅色曼聯(lián)球衣和一條短褲。光著腳。露出多毛的一雙腿，時不時打，大家卻都好像見怪不怪似的。真莉想：“瞧他那副睡相，好像八輩子沒睡過。他說不定還淌著口水呢。”“，原來你在這里，我到處找你?！庇袀€聲音突然在她旁邊說。她抬起頭，看到陸子康。他咧著嘴沖她笑，那樣子好像是有求于她。“找我有事么?”她怔了怔?！拔蚁胝夷阊菸夷浅龆唐?，就是我那天跟你提過的那個青女孩的故事，我寫好了?！薄拔?我沒演過戲啊!”她皺了皺眉。“演你自己就好了。我覺得你很適合。”他說著從黑色背包里掏出一張光碟來，塞給她，說：“你回去讀讀劇本?！彼龥]拒絕，電影系的學(xué)生互相幫忙對方拍片，是一種義務(wù)，他們都沒錢找真正的演員。她不拒絕，也是有點(diǎn)虛榮心作祟，還從來沒有人找她拍過戲呢。“什么時候要拍?”她緊張地問?！拔視ㄖ恪！薄芭丁l會飾演那個對大部分東西都敏感的男主角?"“大飛!”子康朝沙發(fā)那邊大喊了一聲。真莉轉(zhuǎn)頭望過去，心里不禁嚷了起來：“天哪!不是他吧?”沙發(fā)上那個十號球衣沒有醒過來，陸子康索性走過去推醒他，問他說：“喂!你什么時候來的?”十號球衣終于掙扎著縮起雙腳醒來，邊打哈欠邊伸了個大懶腰。他留到脖子的長發(fā)蓋著腦袋，胡子沒刮千凈，頸上還有幾處舊的刮胡須的傷口。他揉了揉困倦的雙眼。坐直身子，把自己的一雙球鞋從沙發(fā)底下踢出來，說：“昨天在附近開工，今天早上才收工，懶得回家?！贝箫w畢業(yè)五年了，己經(jīng)當(dāng)上副導(dǎo)演，時不時回來這里指點(diǎn)一下師弟們。他有點(diǎn)不修邊幅，但人很好，大家都喜歡他。愛聽他說說電影圈的事。譬如哪個導(dǎo)演脾氣最大、哪個導(dǎo)演最愛折磨人、哪個導(dǎo)演最了不起。大飛有種能耐，就是到哪里都能睡，再惡劣的環(huán)境也難不到他。可他對錢財又很浪漫，哪天有錢就會請大家吃飯，或是偷偷買幾瓶紅酒回來大家一起喝。學(xué)弟之中，大飛最欣賞陸子康，跟他也最投契，把他當(dāng)成弟弟似的。他認(rèn)定陸子康大有潛質(zhì)，他那出拿了優(yōu)異獎的短片就拍得不錯，當(dāng)然，他還需要時間磨練一下，機(jī)會將來多的是?！澳莻€青女孩的劇本我看過了，不錯。”大飛一邊穿鞋一邊跟陸子康說。陸子康聽了這話，嘴角輕著一絲驕傲，他急忙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真莉，像個想領(lǐng)賞的孩子。真莉禮貌地沖陸子康笑笑，心里卻想：“噢!男主角真的是他!我可以辭演嗎?”“男主角找到?jīng)]有?”大飛揉揉一張臉說?！斑€在找?！弊涌嫡f?！疤昧?我就知道不會是他?！闭胬蛐睦锶轮！芭鹘悄?”“就是她?！标懽涌祹е靡獾纳裆钢胬?，想讓大飛看看他找到的女主角多漂亮。大飛望向真莉，目光里滿是贊嘆，不禁咧嘴朝她微笑。子康的短片在十一月中開始拍攝，那時己經(jīng)踏人秋天，白天都有暖暖的大太陽，夕陽下山后秋涼如水，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jié)。真莉剛剛還只是大學(xué)新鮮人，卻又胡里胡涂當(dāng)上女主角了。她很認(rèn)真，接到劇本之后便回家猛啃，把對白背得滾瓜爛熟。每次讀劇本，她都不由得對陸子康生出多一些好感。“他這段寫得真好哦!”她心里贊賞道。“怪不得他是系里的高材生!”她愈想愈仰慕。十九歲的她，從沒談過戀愛。她以前念的是女校，身邊那些女同學(xué)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她并沒有很羨慕，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她們那些男朋友。她才不會為戀愛而戀愛。干嘛要接受一個七十分的男生呢?她要一直等那個一百分的人出現(xiàn)。她知道，只要她肯等，那個人一定出現(xiàn)。她這個人是夢打造出來的，不是像肥皂泡沫的那種夢，而是像電影一樣的夢。她爸爸是個影癡，真莉小時候常常跟著爸爸去看電影，要不就是窩在家里看租回來的舊片，兩父女排排坐在沙發(fā)上看到半夜三更。她不奢求一段像《齊瓦哥醫(yī)生》或《亂世佳人》那樣轟轟烈烈的戀愛，要是有的話當(dāng)然很好，可她自知并不是活在一個大時代里，而今也不是生死相許的戰(zhàn)亂時期。她想要的是一個小小生命里的大轟烈。她向往愛情，向往思念的甜蜜，也向往肝腸寸斷。她想要個心上人，那個人的愛會比她的生命悠長，她到死也記得他。在愛情的世界里。真莉是挑剔的、也是虛榮的，只看得起那些很捧的男生。跟陸子康相遇的那天，她只覺得他好可憐、好沮喪，她還沒見過一個人的鼻敏感這么厲害，她壓根兒沒想過和他有什么可能，他并不是她那一型。而后，她讀了他寫的那個(青女孩》的劇本，她著迷了，原來他這么有才華啊!拍戲時，他在現(xiàn)場指揮若定，鏡頭運(yùn)用得那么好，還耐心教她演戲。她感覺他有些不一樣了。那么，他呢?他有女朋友嗎?她沒見過他在學(xué)校里跟其他女孩子一起，拍戲時，她也從沒見過他走到一邊放軟聲音講電話。他是跟她一樣沒談過戀愛吧?還是他剛剛跟某個人分手?真莉在班上跟曼茱最談得來，曼茱是個包打聽，在學(xué)生事務(wù)處兼職?！皼]人見過他曾經(jīng)在學(xué)校跟什么女孩子來往。他中學(xué)有沒有女朋友便不知道了，他那間是男女校，那兒的女生是出了名的?！甭镎f?！俺隽嗣裁?”“出了名難看呀!”曼茱說。真莉大大松了一口氣。知道了子康十有八九沒有女朋友。她高興得仿佛剛剛中了一張二獎彩券。為什么不是頭獎而是二獎?因為她對頭獎是很嚴(yán)格的。雖然沒談過戀愛，但她的女性直覺告訴她，陸子康對她是有點(diǎn)與別不同的。首先，他找她在他的短片里演出。這是他的畢業(yè)作，不容有失啊。他即使不是為了接近她，至少也是對她有好感吧?還有，那一次的事真是大明顯了。事情是這樣的：她好喜歡他寫的那個劇本，只有一場戲她一直覺得有點(diǎn)不舒服。那場戲要她和男主角在浪漫的夜色下緊緊相擁，他在她嘴唇上親一下。雖然還沒拍到那場戲，但是，真莉只要想到要親嘴，都覺得汗毛倒豎。飾演男主角的是學(xué)校劇社的成員，那個男生很會演戲，也不討厭，只是真莉還從來沒跟男孩子親過嘴，而且還要讓他摟得緊緊的呢，他的胸膛更會貼住她的胸膛。她自問不算保守，但她暫時還不打算為藝術(shù)犧牲。她聽說早幾年學(xué)校有個女生替電影系某個男生的畢業(yè)短片演出，竟然愿意背部裸露出鏡，轟動了一陣子，真莉可沒這種勇氣。她想過跟陸子康說出自己的意見。問他會不會考慮改一下這場戲，但是，她怕他會覺得她這個人有點(diǎn)別扭，說到底。他們是念電影的，眼光應(yīng)該和世俗的人不一樣。她也害怕，陸子康根本就打算到時候用鏡頭遷就，男主角不會真的親她。那么，她提出來就會讓他笑話。因此，她始終沒對他說出自己的想法。等到要拍那場戲的那天晚上，她已經(jīng)打算豁出去了。那時候快到圣誕，她對陸子康的好感與日俱增，甚至愿意為他的作品犧牲。沒想到，陸子康竟然臨時刪掉那場戲。那天，他們在中環(huán)天星碼頭準(zhǔn)備拍攝，跟男主角擁抱的那場戲排到最后。當(dāng)她準(zhǔn)備就位時。陸子康把她和男主角叫到一邊。“這場戲我想改一下。”陸子康有點(diǎn)結(jié)巴地說。真莉和男主角留心地聽著。陸子康飛快地了她一眼，紅著臉說：“我覺得兩個人還是不擁抱的好……還沒發(fā)展到那個階段，好像有點(diǎn)突兀?！薄澳阌X得呢?”陸子康沒問男主角，只問她一個人?！拔乙灿X得……”其實，到了這時候，她己經(jīng)不太介意拍這場戲了。但是，聽到陸子康這樣說，她心里有點(diǎn)高興。也有點(diǎn)意外，尤其是他結(jié)結(jié)巴巴，好像很怕給她識穿的樣子?！澳敲?，我還要不要吻她?”男主角以專業(yè)劇社演員的口吻問。“這個……這個……”陸子康撅著嘴，羞澀的目光投向她，然后清清喉嚨，裝出一副跟她討論的口氣，問她：“真莉。你怎么看?"“我覺得——”她本來想說，導(dǎo)演覺得怎樣便怎樣，因為她還沒猜到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拔矣X得還是親親臉頰好了。”子康搶在她前面說。“我也覺得?！彼B忙附和。親親臉頰畢竟比親嘴好多了?？申懽涌雕R上又投給她一，說：“你會不會覺得親親額頭會更好一些?"“我也覺得……”她回答，心里想道：“親親額頭自然比親臉頰要好一些?！比欢懽涌雕R上又改變主意，皺著眉問她說：“還是你認(rèn)為親親頭發(fā)更好?"“我覺得你說得對……”她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想：“我頭發(fā)這么厚，給他親一下也沒感覺，是比額頭好?！薄拔铱此静粦?yīng)該親你，還沒發(fā)展到這個地步。你覺得呢?”陸子康突然又冒出一句。她淺淺一笑，說：“晤……就是呀!而且戲里他可能會對我的頭發(fā)敏感。親我的話說不定會變成豬嘴?！薄皩?對!對!他啥都敏感!就索性改成他不敢親你吧!”他們已經(jīng)由親嘴改成親臉頰，再由親臉頰改成親額頭，然后由額頭移到頭發(fā)，最后什么也不需要做，完全把身旁那個傻呆呆地站著的男主角忘記了，甚至忘記了他們身旁有任何人。他們眼中只有對方。真莉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都會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心形嘴唇微笑。陸子康不能忍受她跟別人親嘴，即使只是親親頭發(fā)也會使他嫉妒。他不是愛上她又是什么?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己經(jīng)到了一九九五年圣誕節(jié)的前兩天，那出短片還只拍了三分之一。每次拍完外景，扛著沉甸甸的器材回來，其他人都散了，陸子康依然會留下來重看一遍當(dāng)天拍的片段。從十二月中旬某天開始，真莉也留了下來一起看這些毛片。那一趟是陸子康要她看看自己演得怎樣，他說她那天演得很好。后來，是她自己要看的。她也要籌備自己的那出短片了。那畢竟是她第一出片子，她好想跟陸子康學(xué)習(xí)。他也給了她那個劇本很多意見，甚至答應(yīng)替她當(dāng)攝影師，根本他就是她那出片子的幕后軍師。這一天，他們看完了毛片，一起離開電影系大樓。圣誕假期己經(jīng)開始了，他們走在大學(xué)外面那條長長的下坡道時，兩旁那些房子的外墻都綴上了彩色的小燈泡，在夜色里亮了起來，一路綿延開去。然而，看完毛片的真莉卻有些沮喪?！拔医裉煅莸煤懿顒牛嫦胭p自己兩個耳光?！彼戳丝搓懽涌担睦锖苁潜?。“千萬不要，你演得很好啊?！彼B忙說?！澳銊e安慰我了?！彼跉獠惶嘈拧！拔沂钦f真的，你愈演愈好，你對自己要求大高啦，根本我覺得每個女孩子都是天生的演員，都會演戲。何況，你那么上鏡，很容易拍，你每個角度都漂亮。人長得漂亮真是沒話說?！彼督o她一個羞澀的微笑說。她面上浮出紅暈，默默地走著，心里卻騰騰?！鞍　箫w給了我兩張明天子夜場的戲票，你明天有空一起去嗎?”他緊張得連話都說得不大清楚?！昂猛??！彼龥]等他說清楚就答應(yīng)了。到了第二天，他們看完了子夜場，陸子康送她回家。那時已經(jīng)是半夜三點(diǎn)多了，來到她住的那幢公寓外面，他們還滔滔不絕地談?wù)撝浅鰬颉ｊ懽涌瞪岵坏米?，真莉也舍不得回家。他們兩個索性在公寓外面的幾級臺階上坐了下來，繼續(xù)討論那出戲，那出戲并沒那么好看，他們卻談得很仔細(xì)。等到那出戲?qū)嵲跊]什么可以再說了，真莉問陸子康最喜歡哪一出電影?！啊督谈浮贰！彼f。“男生都喜歡《教父》啊!”她兩手?jǐn)R在身后支在臺階上，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說?！澳隳?”他問?！啊蹲媾c占》?！彼f著轉(zhuǎn)過頭去看他，卻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這時正定定地望著她，兩個人目光相遇的一會兒，他突然抓住她兩個肩膀，嘴唇落在她嘴唇上。真莉在戲院里就預(yù)感他會吻她，她也一直等著，要是他今天晚上不吻她，她才會覺得失望呢。她兩個眼睛合上，撅起嘴唇迎上去，他把她的肩膀抓得緊緊地，生怕她會逃走似的。一九九六年來臨的時候，真莉壓根兒沒想過，她的初戀才剛剛萌芽，便接到了一個噩耗。爸爸媽媽兩年前靜悄悄申請移民，沒告訴她。二月中旬，加拿大說出來，而且六個月內(nèi)就要到多倫多那邊報到了。那陣子，真莉心里七上八下騰著。她舍不得子康。她不知道怎么告訴他，她要走了。他們才剛剛開始，將來的事誰說得準(zhǔn)呢?也許，即使她不走，他們還是會分開的，可她不愿意丟下他。她不相信兩地，情會開花結(jié)果。她不在他身邊，他終有一天會愛上別人的，那又能怪誰呢?是她要離開的。噢。爸爸媽媽為什么要去那個鬼地方呢?她只要想起多倫多冰天雪地的寒冬就覺得沒法忍受。爸爸媽媽竟然還慶幸能夠趕在一九九七年之前走。他們家的親戚和朋友，能走的都走了。大家今天忙著跟這個人餞行，明天又忙著送別另外幾個人。媽媽一天到頭忙著為移民的事情準(zhǔn)備，更決定提早兩個月出發(fā)去那邊找房子。媽媽忙得簡直有些亢奮，根本就沒問過她愿不愿意走。日子仿佛一天一天地倒數(shù)著。自從她告訴子康她要移民的那天起，他們每次見面都好像是最后一次見面。他們都試著把事情想得沒那么糟，她每年都會回來，他也可以去看她。多倫多跟香港不過十幾小時的飛機(jī)，要是他們連這種考驗都熬不過來，他們的愛情又算什么?然而，當(dāng)離別的號角遙遙吹響，真莉越發(fā)舍不得子康，她打死也不愿意走。到了五月初的一天，她告訴爸爸媽媽，她要留下來。她想先把大學(xué)念完才走。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她沒有感到不舍，反而覺著一股沸沸騰騰的興奮之情在心里燃燒著。她不是一直向往小小生命里的大轟烈嗎?這個時代成就了她。她才不管一九九七年后香港會變成什么樣子，她不要跟心愛的人遠(yuǎn)隔重洋。她留下來了。六月中旬的一天，真莉在啟德機(jī)場送別爸爸和媽媽，子康陪在她身邊，然是她的守護(hù)神。這是他們一家人第一次分開，當(dāng)離別的時刻降臨，她扭過頭去，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望著爸爸和媽媽，她害怕自己會禁不住哭出來。等到爸爸媽媽轉(zhuǎn)過身去走進(jìn)機(jī)場檢查站，兩個人的漸漸在她眼前消失，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口大口喘著氣哭出聲來。這時，子康樓住她，溫柔地說：“我會照顧你。”子康這句話就像在真莉眼前投下了一枚催淚彈似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下巴。她咬緊了嘴唇，淚水卻不斷滾出來。爸爸媽媽走了，以后就只有她一個人，要是子康有天不再愛她，她便什么也沒有了?！皠e這樣……”他的手卷成筒狀湊到她耳邊悄聲說道：“我愛你?！闭胬蚩粗?，嘴巴幸福地輕著，哭聲漸漸變小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子康帶著些許得意說。‘“什么事?”她瞪大好奇的眼睛看他。“我接了一部戲。”“真的?是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不早點(diǎn)告訴我?哪個導(dǎo)演?是什么戲?你會做什么?什么時候開拍?"真莉高興得抓住他的手臂一口氣地問。“導(dǎo)演是新人，我還不知道拍什么片，今天早上接到大飛的電話時，我還沒睡醒，大飛一開口就說：‘喂，我有部戲，你來做場記?明天開會?’”“那你馬上答應(yīng)啦?"“他根本沒給我機(jī)會拒絕?！彼柭柤纭！鞍　阋欢〞饝?yīng)的!”她沖他笑笑?！芭丁箫w還問你有沒有興趣來做暑期工?！薄拔?好哇?”真莉高興得嚷了起來。2這出電影在一九九六年六月底開拍，故事是根據(jù)十年前一部暢銷《收到你的信己經(jīng)大遲》改編的。真莉十三歲時頭一次趴在床上熬夜追看的愛情小說就是這一本，她一邊看一邊哭，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兩只眼睛都哭腫了。當(dāng)她知道這么多年后頭一次拍電影竟然就是拍這本小說，不由得從心里叫了出來說：“太好了!起碼我看過原著!”小說寫的是一個凄美浪漫的人鬼戀故事。電影公司借了市郊一幢六層高的舊樓和舊樓外面的一條長街來拍攝。這兒很快便要拆卸重建，整幢舊樓都丟空了。街上的商戶也都已經(jīng)搬走。房子是五十年前蓋的，就連鵝黃色外墻上伸出來的兩盞鐵皮綠漆街燈也都是古董，很配合電影里那種凄美荒涼的味道。導(dǎo)演挑了一樓對著長街有大窗戶的公寓作為戲里女主角的家。美術(shù)指導(dǎo)花了一個星期把空空的公寓重新布置成一個家的樣子，工人們搬來了全是白色的家具、電器、吊燈、窗簾和所有一個女孩子家里該有的東西。導(dǎo)演接著把公寓外面的長街來個改頭換面，先是在公寓的鐵枝縷花圍籬上掛上一排排紅的、黃的、綠的燈泡，點(diǎn)綴著夜色下的長街。然后又在長街上豎起一塊“茉莉街”的路牌。最后，工人們把戲里的主角——一個圓滾滾的紅郵筒一嵌在茉莉街的拐角。郵筒是模仿真郵筒做的，顏色像大紅花。沉甸甸的，要兩個工人才抬得動。美術(shù)指導(dǎo)故意把郵筒表面弄舊，又刮掉上面一些油漆，造出斑剝和久經(jīng)風(fēng)霜的效果，使它看上去有些時日了，仿佛一直都在那兒。這幢舊樓一個月后便要拆卸。男女主角也只能抽出一個月的檔期，因此，電影每天都在趕。真莉有時候一整天都站在烈日下拍外景，她索性戴著一頂遮陽草帽，等到日落才把帽子從頭上摘下來，但她一張臉己經(jīng)曬得排紅，一頭黑發(fā)好像也烤焦了。到了七月底的這一天，暮色四合，電影還有不到十個鐘頭就拍完了，所有的戲都集中在長街上拍攝。暮色里，真莉坐在那幢舊樓門前的幾級臺階上。背后燈火通明，屋里有點(diǎn)悶熱。街上還涼快些。她摘下了頭上的草帽扇涼，發(fā)蕩著汗水，脖子上綁了一條用來抹汗的小毛巾?，F(xiàn)在是晚飯時間，人們都暫時停下手上的工作，三三兩兩的在一樓公寓里面或外面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飯?！罢胬?，你要吃什么?”子康從一樓的大窗戶探出頭朝她喊。“要是有叉燒飯，我要叉燒飯!”真莉仰起頭跟子康說。過了一會，子康拿著兩個便當(dāng)從一樓走下來。他坐到真莉身邊，塞給她一個便當(dāng)。真莉把草帽放到腳邊，在膝頭上打開她那個便當(dāng)?shù)纳w子，她一邊吃一邊問子康說：“你猜今天晚上會拍得完嗎?"子康狼吞虎咽地吃著飯說：“天一亮這幢舊樓就要拆了。今天晚上無論如何得拍完?？禳c(diǎn)吃吧。大飛說我們只有半個鐘頭吃飯。”“哦。”真莉急急往嘴里塞了幾口飯。那天晚上，導(dǎo)演拼命追時間趕戲，每個人的神經(jīng)都繃緊了，做什么事都又快又小心。誰都不想成為拖慢進(jìn)度的那個人。半夜四點(diǎn)鐘，最后一個鏡頭終于在公寓里完成。工人們連忙走進(jìn)來把女主角家里的東西清走，又拆走寫著“茉莉街”的那塊路牌和鐵枝圍籬上一排排的七彩燈泡，裝上兩部大貨車運(yùn)回去電影公司的倉庫。大飛帶著真莉和子康待到最后，確定沒有留下任何一件貴重的東西在公寓里。到了清晨五點(diǎn)半鐘，天已經(jīng)亮了，真莉和子康才終于鉆上大飛那輛車子離開。人去樓空，那幢公寓又變回當(dāng)初那個荒涼的模樣。真莉困了，擠在后車廂里，一邊身靠著車門，雙腳縮起來擱在車廂底一個足球上。大飛的這輛五門車，就像個雜物室似的，他什么東西都丟在車?yán)铮路?、鞋子、毛巾，就連拍戲的道具都有。大飛本來就不修邊幅，一忙起來就更遢了，成天都穿著那條松垮垮的百慕達(dá)短褲，露出一雙毛茸茸的小腿，腳上穿著一雙人字拖鞋，身上那件曼聯(lián)紅色十號球衣好像永遠(yuǎn)不用脫下來似的?！皯蚴裁磿r候上映?”坐在前面的子康問大飛，他打了個呵欠，眼皮困得垂了下來?！艾F(xiàn)在還不知道，暑假是趕不及的了，希望能拿到中秋節(jié)或圣誕檔期吧?！贝箫w好像給子康傳染了，也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真莉看見他們兩個都打呵欠，也受到傳染跟著打了個呵欠。大飛和子康接著又聊起有哪幾部戲可能會跟他們打?qū)ε_、哪幾部戲會是他們的對手，到底中秋節(jié)檔期比較好還是圣誕檔期好一些。真莉想要搭嘴時，思緒突然又飄到一八卦的事情去。她從后座冒出來，問大飛：“我聽說五年前我們系三年級一個學(xué)生拍的一條短片里，那個女主角背部裸露上鏡，是不是有這樣的事?你那時也是三年級吧?到底是誰拍的?”“就是我?！贝箫w咧開嘴笑著說。“啊?是你!”真莉和子康都沒想到竟然就是大飛。“那個女主角是誰?”子康出于男生的好奇追問，他困倦的眼睛這時也睜大了，不免聯(lián)想到那個光光的背脊。“到底是什么人嘛?她為什么愿意啊?”真莉的好奇卻是出于女生的好奇，她想著還在讀書的女生為什么有這么大的膽子，那會是個生活很放蕩的女生嗎?大飛的神色這時有點(diǎn)靦腆，只是咧咧嘴沒回答?！笆钦l嘛?她漂亮嗎?你到底用什么方法說服她的?”真莉幾乎要爬到前座去了?！拔覜]說服她，她看過那個劇本，覺得很喜歡，自己提出的。就是嫣兒?！薄芭?是嫣兒，你們是同學(xué)嗎?”真莉偷瞄了大飛一眼，心里想，要是她早知道郭嫣兒跟大飛是同學(xué)，她該猜到那個背脊就是她。嫣兒是大飛的女朋友，也是做副導(dǎo)演的，來探過幾次班?！安煌担钣?。”大飛說。真莉悶悶地靠回座位上。她喜歡大飛。可是，她不喜歡郭嫣兒。她長得并不漂亮，不過她胸部很大，又不愛戴胸罩。每次她來探班時。那些男生都會不自覺把目光投向她。最讓真莉討厭的，是郭嫣兒只跟男孩子搭訕，對女孩子很冷淡。那天，大飛介紹她們認(rèn)識，郭嫣兒也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敷衍地擠出一個笑容，一句話也沒說，眼里充滿了妒意似的?，F(xiàn)在，她知道郭嫣兒就是那個讀書時代己經(jīng)大膽背部裸露拍片的女生，她又不免更覺得這個人也許有點(diǎn)隨便。子康還要同她一起飛去巴黎拍戲呢?那是上個星期的事。郭嫣兒那部新戲需要一個場記，大飛向她推薦了子康。那是一部大片，約莫在十月開拍，還會到巴黎拍外景。真莉簡直有些妒忌，她學(xué)了三年法文，還沒去過法國啊。車子快到家了。大飛和子康都再也沒說話。大家累垮了，真莉只想快點(diǎn)倒在家里那張舒服的床上睡覺。她想起剛剛爬上大飛的車子，離開那條長街時，好像有些什么東西忘記了;到底是什么，她卻怎樣也記不起來了。九月初的一天，大學(xué)開學(xué)了。真莉上完早上的第一節(jié)課。來到五樓學(xué)生休息室。坐在一張桌子上搖晃著兩條腿。吃她上課前買的一份火腿乳酩三明治。她的頭發(fā)長了許多，已經(jīng)蓋著脖子。電影拍完了三個禮拜，不用再在烈日下跑來跑去，她的皮膚也漸漸變回原本的粉白色。她身上套著一件新買的黃色汗衫和一條綠色的吊腳褲，腳上穿的是這個夏天都穿的一雙咖啡色露趾平底涼鞋。剛才在走廊里，她碰到幾張好奇又有點(diǎn)懂的臉孔，她猜那幾個是新生。她心里想道：“我去年大也是這個樣子?”不過一年光景，真莉覺得自己改變了許多。她有男朋友了。她也拍過一出真正的電影了。她看了一眼這個亂七八糟的房間，時間還早，等到下午，這里會擠滿人。有的小聲聊天、有的做功課，有的吃東西、有的蹺謀躲進(jìn)來做自己的事。真莉愈來愈喜歡這里。子康雖然畢業(yè)了，但他以后還是會回來，電影系的學(xué)生就是畢業(yè)了也不愿走，大飛就有一個紙箱的雜物依然擱在角落里，那己經(jīng)是畢業(yè)前留下來的了。那個紙箱上放著一個他拍戲時用過的道具骷頭骨，兩只眼睛的地方像兩個大窟窿。過了一個暑假，不知道哪個惡作劇給它戴了一頂綠色的牛仔帽，看上去挺滑稽的。真莉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從桌子上跳下來，走過去拿起那頂綠色的帽子，反過來看看。她的手機(jī)突然響起，她從背包里摸出手機(jī)，是子康打來的。他這陣子都跟著大飛做那部戲的后期工作。“你記不記得我們那天有沒有把郵筒搬走?道具部那邊發(fā)現(xiàn)少了個郵筒。”子康問她。“郵筒?”真莉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差不多天亮的時候，導(dǎo)演終于拍完最后一個鏡頭，工人們匆匆把公寓里里外外和長街上的東西都裝上兩部大貨車。真莉站在街上看著大貨車開走，可不記得那個郵筒在不在車上。當(dāng)時大家都太累了，并沒有到長街上再檢查。一眨眼，真莉己經(jīng)坐在大飛那輛臟兮兮的五門車?yán)锪耍@回開車的是子康，車子正在往那條長街的路上?！班蓿銊e開那么快!大飛為什么不來?"“他昨天通宵剪片啊。”“希望郵筒還在那兒吧?要是它不在那兒，天曉得它會在什么地方?”真莉說。車子在一條大路拐了個彎，經(jīng)過一排住宅區(qū)。真莉聽到“砰!砰!砰!”的聲音此起彼落，聲音愈來愈接近?！芭叮搅?”真莉指了指窗外。他們?nèi)齻€星期前還在里面拍戲的那幢舊樓而今用木板圍了起來，只留下一個出口。一群工人己經(jīng)把舊樓里頭的建筑差不多拆了個空，不時傳來磚泥墻壁倒塌的聲音，揚(yáng)起了漫天灰撲撲的沙塵?！八麄儾鸬谜婵臁！闭胬蛘f。車子在工地外面經(jīng)過，真莉和子康都禁不住伸長脖子看向長街拐角那幾?！班?它在那兒!謝天謝地!”真莉高興地嚷了出來。她看到那個郵筒孤零零地豎立在那幾，模樣看上去怪可憐的。原來，那天晚上，大家真的把它忘了。天花板挑高，呈長方形的大倉庫兩邊擺滿了大件的道具，窗子都給遮住了，只有很少的陽光可以進(jìn)來，所以倉庫里有點(diǎn)昏暗。真莉和子康在中間的走道上用一輛木頭車推著那個他們從長街上找回來的郵筒，眼睛四處張望。每部電影拍完之后，用過的道具都會集中起來放在一塊，用粉筆寫著那部電影的名字。他們細(xì)心在找哪件道具上面寫著《收到你的信已經(jīng)大遲》?！澳懵牭絾?”真莉問子康。她仿佛聽到郵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奥牭绞裁?"“里面好像有些東西?！闭胬蛎槊槟莻€郵筒說?！拔覜]聽到?！闭胬蛞詾樽约郝犲e了。然而，當(dāng)他們再往前走，她又再一次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郵筒里傳來，這一次她非常肯定。“我真的聽到聲音。你有郵筒的鑰匙嗎?”真莉停了下來。她走到前面，彎下腰瞇起一只眼睛從郵筒的寄信口看進(jìn)去，看到的只有黑蒙蒙一片。“我怎么會有?”他叉開雙腳搖搖頭。“不是有把鑰匙的嗎?戲里那個郵差要用鑰匙打開這個郵筒的?！薄安挥浀昧?不知道在哪兒。”“大飛的車上不是有個工具箱嗎?"“你想干什么?"“撬開來看看啊!”真莉說。“這么辛苦搬回來，你不是要把它撬壞吧?”“我不是要把它撬壞，我只是要把鎖撬開來。快去吧!”真莉抬起頭來沖子康調(diào)皮地眨了一下眼，哄他去拿工具箱。子康無奈只好轉(zhuǎn)身走出去，邊走邊咕噥：“說不定里面有許多蟑螂，待會全都爬出來，到時候你可別跳到我身上，我也怕蟑螂的!"“我才不怕!”真莉口里說，卻往后退了幾步?，F(xiàn)在，她站到安全的距離，叉著腰望著躺在木頭車上的那個郵筒，眼睛不時瞄瞄倉庫的門口。她終于看到子康提著工具箱回來了。瞧他走路那個慢條斯理的樣子，就知道他心里不情愿。真莉看著覺得好笑。子康在郵筒旁邊蹲下來，真莉也跟著蹲在他身邊。子康打開工具箱，抓起一把螺絲起子，突然轉(zhuǎn)頭跟她說：“我忘記問你，你怕不怕鬼?"“干嗎問這個?”真莉覺得奇怪。子康歪嘴笑笑，陰森森地說：“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們拍的這部可是鬼片，說不定引來了一個真的鬼魂，就跟戲里那個男鬼一樣會寄信?現(xiàn)在這個郵筒里塞滿了他寫的信!”“噢!你敢再說下去!”真莉嘴巴抖著說。子康咯咯地笑了，然后得意地試著撬開郵筒上的鎖。他一邊撬一邊說：“要是撬不開就算了!撬得開才可怕呢!”“求你別說!”真莉抓住子康的手臂說。“你別抓住我!”子康自己也沒想到這么順利，他才撬了兩下，就聽到“砰”的一聲。他一只手抓住那個寄信口，借力一拉，把郵筒的門拉了開來?！疤炷模娴挠行?”真莉驚訝地喊。郵筒里至少有幾十封信。她撿起最上面的幾封信，都貼上了郵票，一封是交電費(fèi)的，另一封是交電話費(fèi)的，哪里會是一個鬼魂寫的?她不害怕了，得意洋洋地說：“我都說聽到聲音的啦!”她撿起了其余的信，郵筒里有幾片枯干了的葉子，她隨手撥開去了。“竟然有些傻瓜以為這是個真郵筒，那兒本來就沒有郵筒?！弊涌嫡f?！耙姷洁]筒時不會有人懷疑的呀!”真莉掃走信上的塵埃，站起來說，“他們竟然都沒發(fā)現(xiàn)這個假郵筒有個很大的破綻……”“什么破綻?"“你看看!”真莉指給子康看：“這個郵筒并沒有寫上每天收信的時間。因為鏡頭拍不到，但是，真郵筒會有的啊!”她拿著那疊信逐個信封看。她的心思給其中幾封信吸引住，總共是四封，信封全是一樣，銀灰色長方形，外面再裹上一層半透明的紙，一摸上手就知道是高價品。信封左下角印著一朵微微凸起來的紫紅色的玫瑰花，真莉還從來沒見過這么漂亮的信封。這四封信全是寄去同一個地址給一個名叫“林泰一”的人。信封上的字體小而娟秀，看來是女孩子的字?！斑@幾封好像是情信!”真莉說著把其中一封舉到頭上，仰臉就著倉庫里昏黃的燈光瞇著眼睛看，只看到里面藏著一張薄薄的信紙?！安蝗绮痖_來看看?！弊涌祹е鴰追窒胍覀€同謀的口氣說?！班蓿恍?這樣太缺德了!”真莉把那四封信跟其余的信全都塞進(jìn)背包里。他們離開倉庫，回到車上時，真莉跟子康說：“待會見到郵局或是郵筒的話停一停車。我順便把這些信寄出去。那么，所有這些人都不會知道自己的信曾經(jīng)投進(jìn)一個假郵筒里。”車子從郊外的倉庫開往市區(qū)，真莉和子康說著話，眼睛不時瞄瞄沿途有沒有郵筒，說也奇怪，那段回去的路上有山、有海、有小村落，他們甚至看到相反方向有一輛郵車，卻沒有見到一個郵筒或是一間郵局。那疊信始終寄不出去。“我明天拿去寄好了。”真莉心里想道。真莉從電影公司的倉庫回到學(xué)校時，離上課時間只剩下不到五分鐘，她快步跑到電影系大樓外面的一排儲物柜那兒，打開她一向和子康共用的那個儲物柜的密碼鎖，想要拿她的筆記本。當(dāng)她拉開柜門時，突然掉下幾張唱片和幾本書，險些砸中她的頭。她狼狽地把唱片和書撿起來。柜里塞滿了她和子康兩個人的東西，她整個暑假都忙著拍戲，根本沒時間清理儲物柜。她找到了筆記本和待會要用的厚厚的一疊資料塞進(jìn)背包里，順手把那疊信拿出來，跟剛剛掉下來的唱片和書硬塞回柜里去。她使勁把柜里的東西往里塞，免得她下一次打開柜門時又有東西掉下來。接著，她重新鎖上那個儲物柜，匆匆跑去課室上堂。那天之后，真莉一直忙這忙那，竟然把那疊信忘掉了。而且，她那天把信塞到最里面去，以后每次打開儲物柜，她都沒再看到過那些信，便也記不起來到了十一月，她的心思給另一件事情占據(jù)著，就更把那些信忘得一干二凈了。十一月中旬，子康要跟隨大隊到巴黎拍外景，一去就是一個月。打從那出電影在十月開拍以來，天天也在趕拍香港這邊的戲，子康沒日沒夜地忙著，真莉有時候一個禮拜也見不到他一次。他們只能夠盡量每天通電話，真莉有時會告訴他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瑣瑣碎碎的事，但是，子康現(xiàn)在對這些事情不像以前那么感興趣了。他現(xiàn)在身處的那個世界復(fù)雜許多。跟暑假時拍的那出文藝片不一樣，他現(xiàn)在拍的這一部是大制作，用大導(dǎo)演、大明星、還有堂皇的布景?！皩?dǎo)演在片場就是神!”子康告訴真莉。他告訴她，他將來要當(dāng)導(dǎo)演、拍自己的故事。有一次，他跟真莉說：“大飛是永遠(yuǎn)沒機(jī)會做導(dǎo)演的，他做副導(dǎo)演做得太好了，所有導(dǎo)演都想要這種副導(dǎo)演來幫自己。那么誰會肯提拔他做導(dǎo)演呢?只有他自己不知道這個事實啊!哈哈!”真莉覺得子康變了，他變得有點(diǎn)憤世嫉俗，有點(diǎn)狂妄自大，也有點(diǎn)迷失。幾個月前，他們生活中的一切還是多么的單純!現(xiàn)在她意識到，她和子康的生活起了變化，他就像一個本來放在她膝頭上的毛線球，掉到腳邊去了，愈滾愈遠(yuǎn)，她手指里勾住的僅僅是一條毛線。但是，她心里樂觀地想：“出來工作就是不一樣。等到我也出來工作。我就會理解!”十一月中旬的那天，子康要出發(fā)去巴黎了。前一天，他叫她不要來送機(jī)?！暗綍r候人很多?！彼f?！澳俏揖筒粊砹恕！闭胬蚣傺b答應(yīng)。其實。她約好了大飛一起去送機(jī)，想給子康一個驚喜。當(dāng)真莉在啟德機(jī)場的大堂出現(xiàn)時，子康果然吃了一驚。“不是叫了你不要來的嗎?”他撅著嘴說。“給你一個驚喜嘛!反正大飛也來，他順路接我過來?！闭胬蜓劬υ竭^子康看到大飛和郭嫣兒站在一旁說悄悄話。真莉剛剛來到機(jī)場時跟她點(diǎn)頭打了個招呼。郭嫣兒似笑非笑地朝她點(diǎn)頭，她對女孩子的態(tài)度一向是那么冷淡的，真莉也懶得搭理她。這會兒，送機(jī)大堂里鬧哄哄的，電影公司派出了一支幾十人的外景隊，戲里幾個主角的大批影迷來送機(jī)，還有大批記者，真莉背后的鎂光燈閃個不停?！鞍　慊貋淼臅r候，幫我買巧克力好嗎?我以前的法文老師每年回法國南部省親時都帶一種‘欖牌’巧克力回來送我們，那些巧克力像一顆顆青欖，上面有白色的大理石紋.咬開來有果仁，很好吃，很久沒吃過了。她說這種巧克力只有巴黎機(jī)場的免稅店賣?！闭胬蚶涌档囊滦湔f?！班拧！弊涌祽?yīng)了一聲，匆匆說：“我要進(jìn)去了?！彼孟霌ё∷?，跟他親嘴，但身邊太多人了，她稍微猶豫了一下，子康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走了。一個月的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這一天，真莉在課室里，手支著頭，悶悶地想著子康這一刻在巴黎做些什么。她想寫電郵給他，可惜他根本沒帶電腦去。他們一個星期才通一次長途電話，電話費(fèi)太貴了，她只能急急忙忙跟他說幾句話。上一次通電話時，她本來想好要說的話結(jié)果卻忘了說，他卻匆匆掛了線。她覺得子康不像她那么想念他。電話費(fèi)雖然貴了點(diǎn)，但他還是可以多打幾次電話回來啊!他也用不著每次都匆匆掛上電話。她感到他變了，沒以前那么在乎她了。十二月中旬，第一屆香港特別行政區(qū)行政長官選出來了，還有不到七個月，香港便會回歸中國。北京天安門廣場早在兩年前己經(jīng)豎起了一座巨型的電子跳字牌，倒數(shù)著回歸的日子。但是，真莉不關(guān)心這些。她心里另外有一個倒數(shù)的鐘，每天滴滴答答數(shù)著子康歸來的日子。今天下午，他要從巴黎回來了。真莉昨天就開始盼望著。早上起來，她涂上一個海底泥深層清潔面膜，輕快地在屋子里來回走動，忙著選衣服、挑鞋子，希望子康覺得她今天很漂亮。她又扯著子唱歌，直到她覺得臉膜變得愈來愈緊，她要是再張大嘴巴唱歌，臉膜就會裂開，她才撅著嘴靠在床上。但她沒法平靜下來。她好想念子康，她有好多話要跟他說。只要見到他，這個月來所有的陰霾都會一掃而空?？蓯旱氖牵裉鞗]法去接機(jī)。她從早上到下午要幫曼茱出外景拍短片。上次她拍短片時，曼茱幫了她幾個禮拜，她不能那么差勁丟下曼茱，曼茱也找不到別人幫忙。曼茱為什么偏偏要選今天?真是的!下午五點(diǎn)鐘，真莉還在天星碼頭拍片。她肩上扛著一部重甸甸的攝影機(jī)，不時望向鐘樓上那個大鐘，子康坐的那班機(jī)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但他為什么不打電話給她?會不會是飛機(jī)誤點(diǎn)了?真莉祈著曼茱快點(diǎn)拍完。曼茱拍戲總是慢吞吞的。她己經(jīng)拍了一整天。還只是拍了幾個鏡頭，真莉心里忖道：“曼茱將來最適合就是拍動物或是昆蟲紀(jì)錄片了，她可以拍一部《蝸牛的一生》?"幸好，冬天的天色黑得早，六點(diǎn)鐘，太陽己經(jīng)下山了，曼茱不情愿地宣布今天到此為止。真莉跟曼茱一起抬著機(jī)器坐上計程車回去學(xué)校時，摸了摸臉頰。她在街上站了一整天，唉，早上做的那個海底泥面膜看來是白白浪費(fèi)掉了。她又檢查了一遍她的手機(jī)，手機(jī)根本沒響過?！澳憬裉煊惺聠?”曼茱好奇地問她?！鞍　涌到裉旎貋怼！闭胬蛘f?！笆菃?他那部戲拍成怎樣?好不好玩?我在報紙上看到照片，巴黎好漂亮呢?他們在羅浮宮外面拍啊?聽說男女主角好像戀愛呢?是不是真的?子康有沒有告訴你?”曼茱一逸發(fā)揮她包打聽的本色。“其實……我知道的很少。”真莉?qū)擂蔚匾бё齑?。晚上將近十二點(diǎn)鐘。真莉窩在她那張亂糟糟的單人床上。以前媽媽在家里，會嘮叨她不收抬床鋪，媽媽去了多倫多，沒人管她，她便什么都丟到床上一書、雜志、筆記、功課、睡衣、襪子、內(nèi)衣褲，有時更在床上吃東西。直到自己都覺得忍無可忍，才會把東西收抬一下。這會兒，她從學(xué)?；貋砑航?jīng)很久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子康為什么還沒回來?她神經(jīng)質(zhì)地檢查過家里的電話幾遍。拿起話筒聽聽又放下，確定它沒有放歪了。她只差沒有把電話拆開來檢查。要是子康到了香港，一定會找她的。突然之間，她坐直了身子，想起什么似的。她為什么不問問大飛呢?要是郭嫣兒剛剛回來了，子康也應(yīng)該跟她坐一班機(jī)回來的!對!她為什么沒想起大飛呢?她馬上撥了一通電話給大飛。“大飛，我是真莉，嫣兒回來了沒有?"“飛機(jī)誤點(diǎn)了?！编蓿椭朗秋w機(jī)誤點(diǎn)了，不然子康不會失了蹤?！氨緛砣c(diǎn)鐘到香港的，結(jié)果七點(diǎn)鐘才到。”大飛接著說。那么說，子康己經(jīng)回來了?真莉拿著話筒的手僵住了，她的耳朵仿佛地響起一些聲音，她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了，只覺得難以理解。子康難道不知道她在等他電話嗎?“真莉，有什么事嗎?”大飛在電話那一頭問?！芭叮瑳]事了。”子康回來了，而她竟然不知道，還要問大飛，這讓她多么尷尬?但她突然又想，子康說不定跟幾個一起回來的同事先去吃頓飯?zhí)疃亲?，所以現(xiàn)在還沒回到家里?！拔椰F(xiàn)在就打給他!”她想到就做。電話接通了，她聽到子康鼻音很重的一聲：“喂?”“你回來啦?為什么不找我?”她氣上心頭?！疤哿?回到家里一躺下來就睡著了!”子康半睡半醒的聲音說。她擔(dān)心了他一整天，他竟然睡著也不打電話給她。她早上所有的好心.情都一掃而空了。“我還以為發(fā)生什么事呢!”她按住心中的惱火，轉(zhuǎn)念又想，“啊……他真的很累!坐了十幾小時的飛機(jī)呢!飛機(jī)又誤點(diǎn)!”彼此沉默了片刻之后，子康說：“我?guī)湍阗I了巧克力?！甭牭剿@么說，她的氣一下子消了，溫柔地問他：“難找嗎?"“在機(jī)場免稅店就找到?！弊涌档穆曇暨€是很疲憊?！澳愫芾郯?"“明天一早還要開工?！薄皠偦貋砭鸵_工?"“香港的戲還沒拍完。”真莉不禁有點(diǎn)失望，她還以為明天會見到他。她本來有好多話要跟他說，可是，她現(xiàn)在提不起勁說了。“你睡吧!”她幽幽地掛上電話，沒精打采地坐在床上。過了一會，她開了音響聽唱片，腦子卻空蕩蕩的。她不知道自己就這樣坐了多久。她起來上洗手間，回來時看了一眼床頭那個跳字鐘。原來己經(jīng)三點(diǎn)四十分了。她想起她今天一整天都不停看鐘。她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不小心壓著音響的遙控器，仿佛變術(shù)似的，正在播的一首歌戛然停了下來，跳到了一個電臺?！斑x你最喜歡的一部電影……”一把帶點(diǎn)嘶啞和沉渾的男聲說。真莉從沒聽過這把聲音，她記得上星期這個時段還是個女孩子當(dāng)主持的?！啊蹲媾c占》?”真莉心里默默念著自己的答案。接著那個問題之后播的一首歌竟然就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祖與占》描寫的正好也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一段三角戀。真莉微微一笑，把那個遙控器從肚子下面摸出來擱在床邊。那首歌播完了，男主持接著又說：“現(xiàn)在選一種你最害怕的食物?！薄昂孟駴]有一首歌剛好叫青吧?”真莉思忖。主持播的下一首歌偏偏是《你拿走了我的呼吸》。真莉咯咯地笑了起來，青真的會拿走她的呼吸啊!她一邊聽一邊微笑，仿佛沒那么喪氣了?！斑x一個你現(xiàn)在最想去的地方?！蹦鞘赘璨ネ曛螅鞒秩擞终f。“我現(xiàn)在哪里都不想去?”真莉心里想道。她就是沒想到他播的會是那首《戀人的懷抱》。傷感的旋律和歌詞撫慰了她。真莉蜷縮在被窩里。耳朵聽著那首傾訴戀人的懷抱己經(jīng)遠(yuǎn)去的情歌。這個主持人到底是誰?為什么他選的歌都好像是為她而選似的?插播廣告的時候，她終于知道這個節(jié)目叫《圣誕夜無眠》，主持的名字叫“一休”。真莉咧嘴笑了笑，這個一定不是真名吧?一休是個和尚，是她小時候看過的一套日本動畫《一休和尚》里的小主角。據(jù)說，歷史上也真的有這么一個機(jī)靈又充滿智慧的小和尚。這個主持人小時候大抵也看過那出動畫吧?真莉聽著歌，漸漸覺得困了，依稀聽到一休后來說：“選一個你現(xiàn)在最想念的人?！笨伤又终f：“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闭胬蛘肱囊馑迹鞘赘栊煨祉懫?，凄美的旋律在她耳邊回蕩，唱的是《你傷了我的心》。真莉難過地想：“噢，是的，你最想念的那個人，也最能夠讓你傷心。”她臉埋枕頭里，縮成一團(tuán)，疲倦的眼睛再也撐不開了。畢竟，一個人半夜三更不停做選擇題是挺累的。她在街上拍外景又跑了一整天，還有子康讓她那么沮喪。她抓起腳邊的一條毛毯蓋在身上，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清晨的陽光透過睡房的垂地窗簾漫淹進(jìn)屋里，街上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夾雜著人的聲音和狗兒吠叫的聲音，真莉緩緩從床上醒來，左臉臉頰留著幾條床單的紋印痕。她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發(fā)現(xiàn)電臺己經(jīng)換了一把活潑開明的女聲主持節(jié)目，一休的節(jié)目做完了，她記不起是幾點(diǎn)鐘做完的。她揉揉眼睛，關(guān)掉收音機(jī)再睡一覺，心里想著：“又是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天并沒有帶來新的希望。子康一整天都沒給她一通電話。她心里想：“他真的有那么忙嗎?也許……也許他明天會找我。”一個星期過去了，學(xué)校開始放圣誕假，子康只打過一次電話給她，那把聲音疲憊又沒精打采，只顧著說自己有多忙。真莉一邊聽心里一邊忖著：“家里只有我一個人，他什么時候都可以過來找我。他以前也是這樣，可現(xiàn)在卻好像找借口躲我!"真莉覺得這個星期的日子比過去一個月子康在巴黎的日子更難熬。那陣子，他們一個在法國，一個在香港，多么想見面也沒法見面。可現(xiàn)在她明明知道他就在香港卻見不著他。他剛剛飛走時留給她的那份甜蜜的思念早已遠(yuǎn)去，而今替代的只有苦澀的思念。沮喪和恐懼好像鉛塊一樣沉沉壓在她心頭。她有一個不好的直覺。她覺得子康也許不愛她了?！耙悄銗垡粋€人，即使是要跑一千英里路去見她五分鐘，你也還是會飛奔去見她一面，然后又獨(dú)個兒走一千英里路回去的啊!”她心里喪氣地想。然而，每當(dāng)這個不好的直覺占據(jù)她的思緒，真莉就會打起精神對自己說：“不，等他忙完了，只要我們見到面就會沒事!”這些孤單又晦暗的漫漫長夜，幸好還有一把聲音陪伴她。她從不錯過每個夜晚的《圣誕夜無眠》。她成了那個叫“一休”的人的忠實聽眾。從半夜三點(diǎn)鐘直到清晨的六點(diǎn)鐘，一休放的那些好聽的歌，他那把感性又帶點(diǎn)嘶啞、充滿音感，間中有些調(diào)皮的聲音，就像一條溫暖柔軟的羽絨被子，只要她把耳朵貼上去，仿佛就能暫時驅(qū)走愛情帶給她的寒涼。一休很會選歌。他播的歌是真莉平時很少聽到的。即使有些歌她曾經(jīng)在別的節(jié)目里聽過，也比不上在一休的節(jié)目里再一次聽到時那么深刻。一首歌落在一休手里，由他在某個瞬間、某種語調(diào)、某段獨(dú)白之后悠悠流轉(zhuǎn)開來，就都有了一種特別的味道。他說話幽默自己卻不笑，有時候有一搭沒一搭的，時不時天外飛來一筆，逗得真莉一個人在靜悄悄的屋子里大笑起來。一休每天晚上都會玩他那些選擇題，那也是真莉最喜歡的。她聽了幾晚之后就嘗試捉摸一休的思路，她知道他的答案往往出人意表。一天晚上。他說：“選一種你最害怕見到的車。”“棺材車?哦，不，大吉利是!”真莉心里想道，但馬上又覺得不會是答案。雖然每次在街上看到這種藍(lán)色的靈車都會讓她身上的寒毛倒豎，想起車上正躺著一個死人，那輛車卻還在街上四處走。但是，一休老喜歡施小計誤導(dǎo)大家，所以不會是這種車。真莉拼命想想到底有哪首歌是提到車的。她還沒想出來，一休就己經(jīng)播歌了。這會兒，真莉只能苦笑。那是整個晚上最輕快的一首歌——《圣誕老人和他的鹿車》。她心里卻輕快不起來。噢!這個一休有時候真討厭。他好像認(rèn)識她似的，知道她多么害怕圣誕節(jié)來臨。她近來總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她和子康在圣誕節(jié)開始，也會在圣誕節(jié)結(jié)束。他對她那么冷淡，不就是個先兆嗎?他連提都沒提過要怎樣跟她慶祝，就好像不知道圣誕節(jié)快到了。她恨一休，恨他要她面對那個惱人的現(xiàn)實。那天晚上，是她唯一一晚節(jié)目還沒完就把收音機(jī)關(guān)掉的。不管真莉多么想把圣誕節(jié)往后延，她還是無奈地聽到了圣誕老人和他的鹿車在她身后追趕時間的聲音。這一天距離圣誕節(jié)只剩下五天了。真莉自從長大后就開始嘲笑圣誕大餐，那些味道像嚼紙皮似的火雞肉有什么好吃?圣誕布丁的味道像塊濕了水的海綿。可她今年多想跟子康一起去吃圣誕大餐啊!哪怕要她吃火雞肉和圣誕布丁。真莉這天夜晚在皇后像廣場幫曼茱拍她那出短片。那兒的商廈外墻紛紛亮起了巨型的圣誕燈飾，其中一家銀行掛的那一幅正好是圣誕老人坐在一輛鹿車上，笑得很慈祥。真莉不禁想起一休那個選擇題和答案，都是他，害真莉現(xiàn)在覺得圣誕老人好像在嘲笑她似的。曼茱照舊拍得慢吞吞的，為她幾年后拍的那出《蝸牛的一生》做準(zhǔn)備。曼茱教演員演戲時，真莉索性把那臺沉甸甸的攝影機(jī)從肩膀上放下來，坐在廣場邊的幾級臺階上。她雙手喪氣地托著臉，好想打一通電話給子康，但她還是按住沒打。她變得有點(diǎn)害怕打電話給他，害怕聽到他疲憊和不耐煩的聲音告訴她說他正忙著，就好像抱怨她是個不會體諒人的女朋友似的。“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我從來就沒擔(dān)心過圣誕節(jié)會孤零零一個人過，為什么愛上一個人之后反而會擔(dān)這種心?”真莉喪氣地在心里想?！翱梢蚤_始了!”曼茱走過來從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真莉連忙站起身，把那臺攝影機(jī)扛上肩頭，打起精神在心里跟自己說：“明天吧!明天我才打電話給他。就好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似的!”這樣激勵自己之后，真莉覺得好多了。第二天早上，天氣比前一天涼了許多，仿佛將會有一個寒冷的圣誕節(jié)似的。真莉把衣柜里幾件她比較喜歡的衣服全都丟在床上，終于挑了一件卡其色的領(lǐng)呢絨寬松短大衣和一條咖啡色的吊腳褲套在身上。她在鏡子前面仔細(xì)端詳自己，咧開嘴笑笑，使勁捏捏自己的臉蛋，好讓她看來兩頰排紅排紅的。接著，她搽上淡淡的杏桃色口紅，抿了抿兩片嘴唇，覺得自己今天的樣子還可以。真莉先到郵局去取包裹。她前天在信箱里收到一張“郵件待領(lǐng)”的通知單。郵差來過，她不在家。“一定是媽媽寄來的圣誕禮物!”真莉忖道。真莉來到郵局，在柜臺那兒拿到一個軟綿綿的小包裹。她鏢一眼上面的郵票，果然是媽媽寄來的。她一邊走出郵局一邊急不及待地拆開包裹來看。里面有一張小小的紅色圣誕卡，一個大紅色的安哥拉羊毛胸罩，一邊乳杯上有一個脖子上纏著綠頸巾的小雪人圖案，另外還有一條跟胸罩配成一對的三角褲，同樣的雪人圖案在后面中央。“里面穿羊毛，就不怕人家會癢的嗎?這兒又不是多倫多，媽媽真是的!”真莉心里想。她拆開那個信封，拉出來一張紅色的圣誕卡，上面有個可愛的雪人和漫天的飄雪。真莉念出媽媽寫在圣誕卡里那些祝福語旁邊的幾行字：“真莉，多倫多已經(jīng)下雪了!要不是屋里有暖氣的話，我和你爸爸都會變成人形冰雕!喜歡這份圣誕禮物嗎?在香港從來沒見過這種羊毛胸罩和內(nèi)褲呢?何況還有雪人圖案!紅色也很圣誕啊!不寫了，你爸爸現(xiàn)在要率領(lǐng)我到屋外鏟雪去，這里的冬天，一天不鏟雪大門就會給雪堵住，明天休想走出去?”真莉看到最后一行后面爸爸媽媽歪歪斜斜的，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她從來沒這么想念過他們，她不免苦澀又自嘲地想，一個人受到挫折的時候最想家了。她揩了揩眼睛，她不能哭。她告訴自己：“不，我不能后悔，現(xiàn)在還不能，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彼寻M(jìn)咖啡色的背包里，然后把背包掛在肩頭。背包里面放著她前幾天給子康買的一份圣誕禮物——一本厚厚的《愛在瘟疫延時》。她那天在書店挑了很久，最后買了兩本，一本給她自己。她在書的扉頁上寫著：“親愛的子康：在我們一周年的日子，送你這本書。圣誕快樂!真莉一九九六年圣誕”有了這份圣誕禮物，真莉覺得今天就有個借口去找子康了。要是他忙，她把書交給他便走。她從背包里摸出手機(jī)，打到子康家里，而不是打到他的手機(jī)，真莉希望子康在家里。她把電話貼在耳朵上，當(dāng)鈴聲響起，她的心也跟著怦怦跳.“喂?”電話那一頭傳來子康鼻音很重的聲音。真莉又驚又喜，心里卻又感到對他的一絲惱火，他在家里也不給她打個電話!“不，我今天不可以生氣。不管他說什么，我都不生氣，生氣只會把事情搞砸?！彼睦锵耄缓笱b著沒事人似的一口氣說：“是我啊!你在家里嗎?今天不用開工嗎?”“不……哦……待會要開工。”子康有點(diǎn)結(jié)巴地說。聽到他結(jié)巴，她就更覺得可疑了。她馬上接著說下去，不讓他有機(jī)會拒絕她。“我在街上，我過來找你好嗎?”“家里有人?！彼f了一句。她就知道他躲她。但她不肯罷休，依然裝出輕松的口吻說：“我有一樣?xùn)|西給你，你到樓下來拿好了?我交給你就走。我待會約了曼茱。”她才沒約曼茱。她今天無論如何要見他。她不想再從早到晚等他電話?！澳呛冒??！弊涌到K于投降。她松了口氣，心里想道：“只要見到面就會沒事?他很久沒見過我了啊?！闭胬虼钌弦惠v巴士，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著待會見到子康要跟他說些什么。她以前從來不用事先想個話題，他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氨M說些開心事好了?就當(dāng)沒事發(fā)生過!哦，就問他巴黎漂不漂亮!”她咧嘴笑笑，把那本用禮物紙裹好的書從背包里拿出來看了看，才又放回去。巴士到站了，真莉下了車，朝子康住的那幢簇新的藍(lán)色公寓走去。子康跟爸爸媽媽和兩個姐姐兩個月前搬來這里，真莉只去過兩次。她在坡道上一邊走一邊捏捏臉蛋，覺得自己仿佛是上戰(zhàn)場去，而不是去見那個說過愛她的人。她看到他了。他站在公寓外面的臺階上，身上穿一件深藍(lán)色的防風(fēng)衣和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她沒見過的新球鞋，雙手緊緊地插在防風(fēng)衣的口袋里。她走上去，沖他咧嘴笑笑，他只是咧咧嘴，似笑非笑地。她瞧著他，自從他去了巴黎之后，她就沒見過他。他現(xiàn)在看來仿佛有點(diǎn)陌生，臉上并沒有她期待的那種熱情?！澳憧纯词遣皇沁@個巧克力?”子康一只手從口袋里伸出來，遞給她一包裝在透明膠袋里、頂端綁上藍(lán)寶石色蝴蝶結(jié)的巧克力，里面的巧克力綠色一小顆一小顆的像青欖。“啊呀……是這個‘欖牌’!”真莉歡喜地接過那包巧克力，心里愉快地想道：“至少他沒忘記啊!”“我也有東西給你?！闭胬虬亚煽肆θM(jìn)背包里，掏出那本書給子康。“提早送給你的圣誕禮物!”真莉滿懷希望地朝子康微微一笑。她等著他拆開禮物，期望他看到她在書的扉頁上寫的東西時會感動。然而，子康接過禮物之后只瞄了一眼，說了一聲：“嗯……謝謝。”“你不想看看是什么嗎?”真莉假裝沒有失望，她咧嘴笑笑，乘機(jī)湊上去親昵地抓住他一條手臂。“是書吧?”“你拆開來看看就知道!快點(diǎn)拆嘛!”她捏捏他的手臂鼓勵他。子康撅撅嘴，仿佛只是為了敷衍她才把禮物紙撕開來。“我好喜歡這個書名。我也買了一本?！彼吹剿龑懺陟轫撋系臇|西時，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也沒有真莉期待的那份感動，那是一本關(guān)于愛情的書啊?他卻故意回避似的，看了一眼就把書合上?！澳恪幌矚g這份禮物嗎?”她撅著嘴問?！芭丁皇恰皇恰阌貌恢投Y物給我!”他口吻冷淡地說?！澳銥槭裁凑f我不用送禮物給你!”一股惱怒與委屈不由得涌上心頭，真莉聽到自己的聲音了起來，她恨他故意對她這么冷淡。她受夠了，她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祥對她。她本來以為只要見到他就會沒事，現(xiàn)在卻只是更糟。她甩開她捉著的那條手臂，大聲質(zhì)問他：“我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從巴黎回來之后整個人都變了。你回來之后連見都沒見過我?要不是我今天打電話給你，你也不會找我!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找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到底為什么!你說呀?"他那雙細(xì)長的眼睛無奈地掃視她的臉，仿佛這件事己經(jīng)困擾了他許久，現(xiàn)在是她逼著他說出來似的?！罢胬颍覀儠簳r分開一下吧。”真莉聽到“分開”這兩個字，臉上浮出愕然的神情。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么?”她嘴巴忍不住抖。“我們合不來的?！彼吧腵目光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喜歡了別人?”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淚水。“真莉，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他冷靜又理性地說?！拔覀儭覀冇惺裁磫栴}?”她的眼淚再也憋不住涌出來了，但她同時也看到了事情并不無可挽回，因為子康不是有了第三者。他沒有愛上別人。子康揉了揉鼻子。說得很慢，很吃力，仿佛他的痛苦不會比她少似的?！盎蛘呶义e了!你很好，是我的問題，我覺得……我不夠好，我不知道怎么對你好，我很努力，但我做不到了，有些感覺跟以前不一樣。我不知道怎樣跟你說?！薄澳阏f過你會照顧我的!你說過你愛我!你自己說過的話為什么不負(fù)責(zé)任!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真莉顧不了路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一邊說一邊喘著氣哭出聲來?！皠e這樣?我是說過，但這是你希望的嗎?我不想因為我答應(yīng)過你就不對你說出我自己的感覺……”子康還沒把話說完，真莉就撲到他懷里緊緊地?fù)е季w亂作一團(tuán)，他說的話，她左耳進(jìn)、右耳出，腦袋靠在他胸膛上哭得全身抖，嘶啞著聲音凄涼地說：“我不分手!我不分手!”她這副激動又凄涼的模樣讓他有點(diǎn)不知所措，他把她摟在懷里，安慰她說：“不要哭!不要哭!我們以后還是朋友的呀!又不是以后不見面!”他說著把她抱得更緊一些。他撫觸她的那雙手還是像從前一樣溫柔，他的嘴巴甚至貼在她散亂的頭發(fā)上。突然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他舍不得她!他會改變初衷的，事情并沒她想的那么壞。畢竟他是愛她的?她仰起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如饑似渴地吻著他，仿佛永遠(yuǎn)也不想跟他分開。片刻之后，他放開了她，雙手卻仍然搭住她的肩膀，哄她說：“別這樣!給我一點(diǎn)時間好嗎?我過兩天找你?！闭胬蚰且唤z希望幻滅了，她以為己經(jīng)雨過天晴，沒想到他突然又會硬起心腸。她想撲上去。但他擋住她?！澳悴粫?你不會再找我的了!”她哭著說。他靜靜地瞧著她，默言不語，仿佛在責(zé)備她不相信他似的?！澳恪阏娴臅椅摇桨惨?”她讓步了。突然她又有點(diǎn)不放心，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打給你好嗎?”他放開她的肩膀，那雙眼睛重新?lián)Q上了冷漠的神色，仿佛她要是再逼他的話他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會答應(yīng)了。她害怕了，抽著鼻子說：“嗯，我等你電話?！?真莉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家里的，也不記得臉朝下倒在床上哭了多久。她腦袋發(fā)昏，覺得剛剛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個夢，并不是真的。她好后悔自己沉不住氣。為什么要逼子康說出來呢?要不是她向他發(fā)脾氣，他也許不會提出分手。即使是聽到他說要分手，她也該冷靜一些，盡可能裝出一副瀟灑，甚至高傲的樣子，干脆說：“那好吧!”要是那樣的話，子康反而會舍不得她呢?她卻像個買不到心愛玩具的小孩子那樣死命跺腳抓著不放。她那時候真該離開這里去多倫多，永遠(yuǎn)也不回來，那她就不用承受現(xiàn)在這種痛苦，那樣子康也許一輩子都會，懷念她。她在床上了個身鉆進(jìn)被窩里，在被窩里，她弓著兩條腿，沾滿淚水的幾發(fā)絲濕答答地粘在她臉頰上。她不相信他沒有第三者。她可以問大飛，但是大飛即使知道也一定會替子康隱瞞的。他們是好朋友。真莉轉(zhuǎn)過身來仰躺著，頭昏昏地瞧著天花板，心里痛苦地想道：“兩天?兩天還要等多久啊?"就在今天之前，真莉多么希望圣誕老人和他的鹿車不要那么快來到。可她現(xiàn)在卻巴不得一覺醒來就是兩天之后。真莉不記得她是怎么熬過第一天的了。她覺得自己好像會瘋掉，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平安夜的早上。她一覺醒來之后就隱隱帶著希望等子康的電話。想到他也許會約她出去，她甚至想好要穿什么衣服，又用冰袋敷過一雙腫脹的眼睛。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過了平安夜的十二點(diǎn)，真莉終于明白子康是不會找她的了。她多么傻!他那樣說只是為了打發(fā)她，而她竟然相信他的話?！八裉焱砩弦欢ㄊ歉硪粋€人一起!”她傷心地想道。她任由收音機(jī)開著，在被窩里縮成一團(tuán)凄涼地泣，活像一只失魂地撞上璃幕墻的小鳥，掉到地上奄奄一息，羽毛臟濕。今天晚上只有一把聲音是真莉還想聽到的。午夜三點(diǎn)鐘，她終于聽到一休那把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縈回。就像他的節(jié)目叫《圣誕夜無眠》一樣，多少個臨近圣誕的夜晚，真莉徹夜無眠，思潮起伏，苦苦地想著她的愛.清出了什么事，而她也許永遠(yuǎn)都不會明白。“選一件最慘的事……兩件吧……今天是圣誕節(jié)，就當(dāng)作是買一送一的禮物?！币恍輲c(diǎn)嘶啞的聲音說?！斑€有比現(xiàn)在更慘的事么?”真莉苦澀地想道?！白顟K的事，是一年有十二個月，偏偏要等到圣誕節(jié)才失戀。為什么不是在佛誕呢?沒有人會因為在佛誕失戀而覺得特別難受的呀?”一休懶洋洋地說。真莉忍不住噗哧一笑，笑得兩個肩膀在被窩里不停地抖。要是有誰這會兒看到她頭發(fā)亂蓬蓬、又哭又笑的模樣，準(zhǔn)會以為她是個瘋子。“第二件呢?第二件是什么慘事?”她了鼻子在心里想。“……第二件事，是情人節(jié)晚上，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家里對著鏡子，抱怨父母為什么沒把自己生成一個萬人迷!”一休又說。真莉咯咯地笑了起來，她沒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能夠逗她笑的笑話，也沒想過人在那么痛苦的時刻還能夠笑。她的思緒飛開了，抓住被子，眼睛盯著天花板，心里忖著一休接下來會播什么歌。慘歌太多了啊!然后，一段優(yōu)郁的旋律在她耳邊響起。一休播的是那首《所有人都比我快樂》。真莉一聽，眼沮再一次涌了出來。她轉(zhuǎn)過頭去，趴在枕頭上泣，淚眼汪汪地望著床邊的電話。子康答應(yīng)過的，為什么他不守諾言?真莉多么想拿起電話打過去，卻害怕聽到他的聲音之后不知道怎么開口。突然，一個充滿希望的念頭從真莉腦子里冒出來?！拔乙獙懸环庑沤o他!那會比當(dāng)著他面說的好，他看了信就知道我有多愛他!噢!天哪?到時候他也許會改變主意!”這個希望鼓舞了她，真莉飛快地離開床，坐到床邊那張木書桌前面。她擰亮桌上的一盞小燈。拿出一疊藍(lán)色的信紙，抓起一根筆開始寫?！白涌担耗阏f過今天之前會找我，我一直在等你。我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己經(jīng)不愛我了么?你是不是愛上了別人?她比我好嗎?”真莉用手擦了擦急涌出來的淚水，大口喘著氣，接著寫下去?！拔也恢肋@兩天和這一個月我是怎么挺過去的。你幾乎都不找我，跟我說話的口氣也總是冷冷淡淡的。你明知道我多么渴望看你一眼，見你一面，你卻假裝你沒聽出來。于是，我也只好假裝你出外旅行去了。我告訴自己，旅行結(jié)束了，你會回到我身邊。到時候，一切還是會跟以前一樣。這些日子，陪伴我的是一把聲音。你聽過一休的節(jié)目嗎?當(dāng)你不在身邊，每個無止無盡的長夜，是一休和他的歌讓我可以暫時忘記你，忘記思念你的痛楚。我多么感激這把聲音啊!因為，寂靜無聲的獨(dú)自等待，是漫長得無法想像的。九五年的圣誕，我們開始。九六年的圣誕，你不再愛我了。你知道我從今以后都會痛恨圣誕，因為，只有跟你一起的那天才會是個節(jié)日。也許你不會再找我了。我只想你知道一件事，要是從頭活一回，我還是渴望與你相遇。失去了你，我不想過得幸福?！闭胬蛞贿吙抟贿呌檬直巢林蹨I，她沒法再寫下去了。也不知道還可以寫些什么。最后，她寫上這一行：真莉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三點(diǎn)五十分她了鼻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張信紙折疊起來，拉開抽屜，了里面的東西，想要找個信封。突然之間，床邊的電話響起一串鈴聲，她淚眼模糊地抬起頭。“噢!一定是他打來!”她心里快樂地想，伸手去抓起話筒?！罢胬蜓剑沂谴箫w呀……圣誕……快樂呀!”大飛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真莉的心情一下子掉到谷底去了。她絕望地想：“他自己沒法說，所以要大飛告訴我?！彼吨齑剑戎箫w說下去，仿佛等待他宣判她的死刑似的。然而，她一直等，他卻一句話也不說。她痛苦地想：“大飛也開不了口?！薄按箫w……你不用說……我……我什么都知道了?！闭胬蛴惭手Ｋ幌肼牭酱箫w告訴她子康已經(jīng)決定跟她分手。她不想聽別人向她宜布那個殘酷的事實。她抽著鼻子哭，把剛剛寫的那封信塞進(jìn)抽屜里去，找個地方藏起來。這封信現(xiàn)在已經(jīng)用不著寄出去了?！澳恪阍缰馈瓰槭裁础桓嬖V我……”大飛慢吞吞地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喝醉了。“他喝了酒!怪不得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對啊!今晚是平安夜。他一定玩得很開心，說不定還跟子康一起?！闭胬蛐睦锵搿ＫX得大飛是站在子康那一邊的。她啐了他一句：“你既然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我昨天在戲院里撞到他們兩個一起才知道的!嫣兒騙我說要開工，原來是和子康去看戲!怪不得她近來神不守舍的?她認(rèn)了，他們是在巴黎開始的。陸子康對得住我!”大飛激動地說。真莉臉色變得煞白，僵呆在那兒，仿佛當(dāng)頭挨了一。原來是郭嫣兒，她為什么沒想到?因為她一直逃避這種可怕的想法。她不相信子康會跟郭嫣兒。她是大飛的女朋友，他怎么可以干出這種下流的事?他還騙她說沒有第三者，說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話。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箫w，你說的是真的嗎?”她嘴角有點(diǎn)發(fā)抖。“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大飛的笑聲醉的聽上去好苦。真莉覺得那根本是泣聲?！拔乙彩乾F(xiàn)在才知道的?！闭胬蛟僖部薏怀鰜怼Ｋ樕系谋砬槊Ｈ挥滞纯?，說得慢吞吞。大飛沒接腔，她忖道大飛也許太驚訝了，他沒想到她根本不知道。“謝謝你告訴我。”真莉掛上電話，憤怒和屈辱燃燒著她，反倒抵消了一些痛苦。她心里狠狠地想道：“他可以不愛我，去愛任何一個女人，那樣我會好傷心!我甚至永遠(yuǎn)也沒法忘記他!但為什么偏偏是郭嫣兒!他出賣我，出賣朋友!他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天哪!我根本不認(rèn)識他!他只是個滿嘴甜言蜜語的家伙!我竟然還為他留下來!"她像散掉似地癱在床上，直到她再也聽不到一休的聲音，直到窗外的天色如同她胸中的荒涼那樣，灰蒙蒙地漫淹進(jìn)屋里來，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癱在那兒很久了。她倏地走下床，在床邊那把椅子上抓起兩天前穿過的那身衣服套上。真莉來到子康那幢藍(lán)色公寓外面。圣誕節(jié)的大清早，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路人。她仰起頭看上去，子康住在四十七樓，她看不到他那扇窗。她抓起放在口袋里的手機(jī)打給她，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朝電話氣呼呼地吼道：“陸子康!你馬上給我滾下來!"真莉把這句話說得像命令。這道命令又下得那么突然，子康完全沒法對她說不。真莉掛掉電話，站在臺階上等著。她剛剛那樣激動地朝他吼，現(xiàn)在一張臉都有些發(fā)抖。片刻之后，真莉看到子康從公寓里走來。他仍舊穿著前天的衣服，腳上卻跟著一雙人字拖鞋，仿佛是個接到命令馬上跑來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