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當代文學論文-傳統(tǒng)文人氣度在五四的投影內(nèi)容提要:在肯定五四主要的文化品格為趨新的前提下,本文認為五四一些作家名士氣的存在也是不容忽視的事實。無論是放達還是隱逸,其風范氣度和心理指向都說明五四作家與傳統(tǒng)文化之間仍然保持著密切的精神聯(lián)系。五四作家的名士氣內(nèi)涵復雜,在蔑世絕俗的背后,其可取的價值與負面的影響常常融為一體。與此相關,五四作家筆下中國名士風的創(chuàng)作取向也難免顯得新舊交雜。1928年,朱自清在背影自序中回顧五四以來現(xiàn)代散文的發(fā)展時說,這三、四年確是絢爛極了,有中國名士風,有外國紳士風,有隱士,有叛徒。事實上,不僅僅局限于散文,將之推及于一些五四作家,也是同樣適用的,而隱士與叛徒一說,本來就出自文人的自況。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五四新文學作家少有人不以舊思想舊文化的叛逆者自詡或相稱,而他們所作的工作也印證了五四新文學作家可敬可佩的決心和勇氣,印證了他們精神人格的巨大裂變、思想觀念的重大轉折。然而,將西方的民主、科學當作意識形態(tài)唯一圭臬的五四作家,卻始終無法真正徹底擺脫中國傳統(tǒng)的誘惑。文人精神、文人氣質、文人風度潛移默化的承傳,即使在新紀元的五四也不例外,中國名士風創(chuàng)作的存在,就是一樁足有說服力的案例。一般而言,中國古典文學中名士派文學大多出自名士之手,比如明朝名士散文必定來自于那些以抒情的態(tài)度作一切的文章的名士。這樣,朱自清所說的中國名士風的散文-也許不止是散文,似乎應是現(xiàn)代名士的產(chǎn)物。但是,五四這樣的時代不可能也不允許產(chǎn)生明朝的那種名士,當然,中國名士風的五四散文也肯定不同于公安派文人的文章。盡管朱自清也贊同周作人有關現(xiàn)代散文歷史背景的論述,認為明朝那些名士派的文章,在舊來的散文學里,確是最與現(xiàn)代散文相近的,但他同時又特別指出周先生自己的書,如澤瀉集等,里面的文章,無論從思想說,從表現(xiàn)說,豈是那些名士派的文章里找得出來的?-至多情趣有一些相似罷了。在朱自清看來,連最能代表中國名士風散文的周作人的文章,也并非如周作人所說與明代的新文學家的意思相差不遠。這應該說是朱自清不可動搖的立論前提。因此,我們的理解是:中國名士風的文章只是較之外國紳士風保留了更多些的中國古代名士的情趣,中國名士風的作者,也僅僅只是比寫外國紳士風文章的人士體現(xiàn)出了更明顯一點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的精神、氣質、風度本文姑且稱為名士氣。這樣,我們就很自然地將朱自清的前提,當作了揭橥五四作家人格建構中別一層面的出發(fā)點。一中國千百年名士風流的佳話,就行為方式而論,不出乎放達和隱逸兩種,名士們也大致分為兩類:狂與狷。五四作家的名士氣也不外乎放達與隱逸的范疇,這與周作人關于叛徒與隱士的說法有些類似。如果單純考察文人的氣質,且不作道德追究,那么可以這樣認為:五四作家中周作人固然曾經(jīng)浮躁凌厲過,但終究傾向于隱逸；而郁達夫即使早年多愁善感、中年陶醉于山水之樂,可放達的代表還是非他莫屬?？耧j突進的五四高潮時期,是五四作家最富有青春銳氣的時光。傳統(tǒng)文化模式的突破,思想文化的多元競起,為新時代進取的狂者提供了放達的契機。以勇于暴露自我著稱的郁達夫,用一本沉淪表明了他作為一個覺醒者打破桎梏的勇氣。由于沉淪中大量性苦悶細節(jié)的渲染,有人指責它是不道德的小說,為此,周作人專門撰文辯誣。他認為沉淪屬于非意識的不端方的文學,雖然有猥褻的分子而并無不道德的性質,他的價值在于非意識的展覽自己,藝術地寫出升化的色情,這也就是真摯與普遍的所在。周作人還鄭重的聲明:沉淪是一件藝術的作品,但他是受戒者文學(LiteraturefortheInitiated)而非一般人的讀物。雖然周作人出于不愿意人家憑了道德的名來批判文藝的原因,從藝術的角度對沉淪中猥褻因素作了解釋,但猥褻依舊是猥褻。郁達夫小說人物的消極頹廢使郁達夫獲得頹廢作家的稱號,這種將小說人物與作家本人掛號的做法,對于說明其他作家與作品的聯(lián)系,也許過于勉強,但用于信奉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原則的郁達夫,卻并無不可。他是抽取了自己早年放蕩不羈的頹唐經(jīng)驗和情感,來塑造他的小說人物的。早期作品里每一個主人公差不多都是郁達夫的自畫像。沉淪之后,他在茫茫夜、秋柳等作品里對主人公眠花宿柳、酗酒縱情的情節(jié)描摹更是愈益精細,郁達夫的放達趨于極致。魏晉一些以怪誕著稱的名士離不開藥與酒,郁達夫的放浪形骸少不了酒與色。他以沉湎醇酒美色來表明他的憤世嫉俗,同時在沉湎酒色中尋求表現(xiàn)自我的途徑。對于他個人任意的喝酒,任意的游蕩的放達,郁達夫在他的一些創(chuàng)作自述中從不諱言。而在稍后的日記九種里,他更是將世俗眼里的斑斑劣跡赤裸裸地加以袒露,這既是郁達夫自敘傳理論的大膽實踐,更是對傳統(tǒng)道德的挑戰(zhàn)和示威。在某種意義上,他對自己酗酒醉色私生活荒唐一面的津津樂道,和當年竹林名士劉伶裸身待客,有著相似的動機。1927年1月的村居日記,寫于與王映霞相識卻尚無結果之時,其中充斥許多這樣的記錄:打了一夜麻雀牌(1月1日)；又到酒館去喝酒(1月4日)；喝了十幾碗酒(1月11日)；酒還沒有醒(1月14日)；去大世界聽妓女唱戲(1月21日)；遇見一個中年的賣淫,就上那里去坐到天明(1月25日)；和她去燕子窠吸鴉片(1月26日)從上述日記來看,短短一個月時間,郁達夫可謂無所不為。這種買醉買笑的荒唐生活,直至得到王映霞芳心允諾方才告一段落。作為一個五四作家,郁達夫具有反叛舊傳統(tǒng)的現(xiàn)代個性意識,是確鑿無疑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已徹底去除了精神世界里殘余的傳統(tǒng)士大夫的趣味。對于他小說中的病態(tài)性欲描寫,一般人都以為是受西方人道主義特別是盧梭回歸自然思想的影響,加上日本自我小說中頌欲思想與手法的影響,這固然有其道理。但是,他的小說以及日記里無所不在的對陶醉于酒色的夸耀,卻流露出他本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名士氣。在郁達夫大量的舊詩中,舊文人的意趣更為突出。如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之類的情調,與其說是現(xiàn)代詩人的浪漫蒂克,不如說是古代名士的倜儻風流。不僅僅是郁達夫,和他同時期的一些文人,其言語舉止,在五四新環(huán)境下時而仍顯現(xiàn)出尚未消除殆盡的陳舊痕跡。魯迅在回憶五四期間的劉半農(nóng)時說:幾乎有一年多,他沒有消失掉從上海帶來的才子必有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艷福思想,好容易才給我們罵掉了。較之于劉半農(nóng),有些文人走得更遠。類似郁達夫私生活的放達,即使像陳獨秀這樣的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也不能完全避免。五四時期的北大立有不嫖不賭不娶妾禁約的進德會,它的出現(xiàn)就是有相當針對性的。曾被稱為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五四落潮后很快變得判若兩人。為了排遣寂寞,出入于買笑場所倚紅偎翠成了他的家常便飯。更為出格的是這位昔日的老英雄竟然將他狎妓的淫靡詩抄錄成冊供人欣賞。1924年4月9日,晨報副刊赫然登出吳虞以吳吾的名義寫給妓女嬌寓的兒女詩。其中如英雄若是無兒女,青史河山更寂寥,煙水千年香不斷,怪來名士愛南朝等句,集中而又形象地表露了吳虞自嗚得意自命風雅的無聊情調。吳虞的事例雖然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倡導者中不具有普遍性,但從近代以來一些由急進轉向消沉甚至復古倒退的文人的行為看來,他不是絕無僅有的一個。不管怎樣,作為五四文人,他的結局起碼會給人們帶來一些思索?，F(xiàn)代作家對傳統(tǒng)思想文化的吸收以及對傳統(tǒng)文人包括具有異端精神的古代名士行為風度的摹仿,不應該是無條件的,必定要接受現(xiàn)代思想意識的衡量取舍,反之,他們很可能像吳虞那樣不自覺地回到了曾令他們不堪的舊文人堆里去了。由于受沉淪的影響,五四其他一些作家也在一定程度上流露出與郁達夫相似的思想情調。王以仁的小說集孤雁、章衣萍的春暮之夜、林如稷的流霰、將過去,陳煒謨的茫然、輕霧等小說,都從不同的角度多少涉及到主人公醉酒與狎妓的描述。和郁達夫一樣,王以仁他們也是想以世俗最為敏感的反叛方式來對抗在他們看來最黑暗、壓抑的環(huán)境,來表明他們反抗封建禮教、肯定人的正常欲求的立場。但是,在他們的描述中,仍然或隱或現(xiàn)地披露了他們心靈深處無以消解的那種傳統(tǒng)文人懷才不遇、自暴自棄的情緒。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種文人如寫了性的屈服者等小說的張資平,在前期盡管也有一些畸戀、多角戀的展示,卻尚能遵循五四應有的游戲規(guī)則,而到后來卻漸漸在反封建禁欲的旗號下,販賣起封建男權社會的陳腐貨色,那種著意渲染動物式生理沖動的游戲輕薄的態(tài)度,是五四文人放達范疇最具危害性的成分。魏晉名士的放達是與他們種種為世矚目的異行相表里的。嗜酒荒放、長醉不醒,露頭散發(fā),裸袒箕踞,其目的不外乎傲世絕俗。就像能為青白眼的阮籍對禮俗之士投以白眼,五四有些作家對世上最大的俗物-金錢予以了極度的蔑視。郁達夫將鈔票置于鞋底,借此滿足受足了金錢迫害對金錢復仇的心思(還鄉(xiāng)記)；郭沫若把一千元匯票扔在地板上狠狠踏上幾腳,表示不甘受金錢的魔鬼蹂躪的決心(漂流三部曲)。此類視錢財為仇敵的舉動雖然可解氣泄憤,卻少有魏晉名士的那種自得和輕松。以窮驕人,以窮示傲,是郁達夫、郭沫若等人不得不為之的姿態(tài),這與許杰啊!沒有錢的人,簡直是不該做人,簡直不是人!的憤慨如出一轍(醉人的湖風)。郁達夫、郭沫若,還有王以仁時常把貧窘掛在嘴邊,似乎是哭窮,實質卻是炫窮,仿佛惟有如此,方可顯出他們的尊嚴。其中雖然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著五四文人真實生活的面影,但同時也包含著作家自己浪漫化了的虛擬和夸張。這符合郁達夫們一貫的放達作風,也是自命清高的傳統(tǒng)名士物質觀、金錢觀潛在影響的結果。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重義輕利,君子固窮,這類價值準則可謂源遠流長。對過去早已有之而五四創(chuàng)作中仍然常見的哭窮-炫窮現(xiàn)象,當時不少人曾表示過反感。沈雁冰就認為這是舊的魔鬼在擾亂一般青年的靈魂,此類牢騷不過是一種名士派特別的風流腔調度更為激烈,他說:叫悲哀最可以博得人家的憐憫,所以身上穿的是狐皮袍,口里咬的是最講究的外國煙,而筆下悲鳴,卻不妨說窮得三天三夜沒吃著飯。,還是王以仁以及其他什么五四作家,他們的窮窘困頓絕不至于到了危及生命的絕境。在碰壁之后一文中,魯迅也認為:古人窮愁著書的話,是不大可靠的,窮到透頂,愁得要死的人,那里還有這許多閑情逸致來著書?-所以待到磨墨吮筆,說什么饑來驅我去-的陶徵士,其時候或者偏已很有些醉意了。尚有幾畝地的陶潛尚且如此,郁達夫、郭沫若等人的哭窮-炫窮,也不過是五四這些不無名士氣的作家在精神上尚有良好感覺、在物質上尚能維持并有一定余裕時的一種放達行為,其目的和魏晉名士的傲世絕俗類似,不同的是世與俗經(jīng)歷了千百年的風雨洗滌,為古代清高之士鄙薄的金錢越來越變成萬能的法寶。到郁達夫、郭沫若生活的時代,隨著資本工業(yè)勢力的侵入,文人由經(jīng)濟困壓而感受到的精神苦悶確實也已今非昔比。郁達夫他們的哭窮-炫窮實際上正是他們既不愿為金錢支配又不得不為其左右的矛盾心理的印證。在五四作家群中,郁達夫無疑是最具任誕氣質的一個,但唯一曾被列,一個小說、詩歌都有建樹的五四作家。他的放達,重在真正的無視常規(guī),不拘禮俗,放縱個性。如果說郁達夫的哭窮-炫窮的異行不無矯情的成分,那么,具著一副似乎微笑的臉(周作人語)的徐玉諾的種種異行,卻是出自天性的自然,是常人無法企及而徐玉諾已經(jīng)達到的一種境界。無論是他讀書時期因不滿學校的考試而不作解答以示反對,又畫一大圈以示心地光明的天真,還是他為寫一小說隆冬大雪之際一路陪人出殯至墓地,喪家走空他卻獨自匍匐墳邊嚎啕不已的執(zhí)著,都是他放達個性的天然流露。至于那個送客數(shù)載的故事,更是他異于世俗卻本于天性的佳話。葉紹鈞在談到他的詩時說:他并不以作詩當一回事,像獵人搜尋野獸一樣；當感覺強烈,情緒奮興的時候,他不期然的寫了。,那出色的將來之花園也不過是他放縱個性的一個痕跡。他隨心所欲決不刻意勉強自己的生活態(tài)度,也滲透到他對藝術的把握之中。他身上的名士氣雖不如郁達夫的意義鮮明直指反叛,但悖離世俗、凸現(xiàn)自我的精神本質卻無何區(qū)別。當然,徐玉諾的悠然超脫在五四及以后的社會環(huán)境里,必定是有條件的。作為一個現(xiàn)代作家,他不會對家鄉(xiāng)河南兵災匪患中百姓的呻吟無動于37名士氣:傳統(tǒng)文人氣度在五四的投影衷,他的詩文里就留下了許多憤激的記錄。當國難當頭,他率領青年組織宣傳抗日之時,仍不忘搜尋半布袋石塊以寶物之名贈于一衛(wèi)國將軍,寸土必爭之意盡在不言中。這或許就是徐玉諾的名士氣最具風流的一幕了,蘊含其中的民族意識交融著現(xiàn)代知識分子鮮明的民族情感,也交織著傳統(tǒng)文人士子可歌可泣的民族氣節(jié)。這樣放達,完全可以與到南洋后的郁達夫的壯烈相媲美。五四高潮轉瞬即逝,文人放達的空間愈益狹小。1925年,周作人在為馮文炳的小說集竹林的故事作序時說:我不知怎地總是有點隱逸的,有時候很想找一點溫和的讀,正如一個人喜歡在樹陰下閑坐,雖然曬太陽也是一件快事。當浮躁凌厲之氣越來越離他遠去時,周作人開始向往在十字街頭造起塔來住,向往不問世事而縮入塔里隱逸生活。他雖然聲稱作文極慕平淡自然的境地,在五四高潮期間依舊更近于叛徒和流氓,是五四的退潮滋養(yǎng)了他的隱逸氣。這和陶潛出現(xiàn)于晉末有些相似。魯迅說陶淵明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文章便更和平,這才成了非常和平的田園詩人篡亂之后相對平靜的風氣造就了陶潛潔身自好的品格,激發(fā)了他避世隱逸的動機,那么,五四文人的隱逸氣,則源于五四之后劇烈的社會動蕩帶給文人的思想困惑和精神迷惘。對周作人經(jīng)歷了歧路的徘徊和尋路的摸索后生活、藝術態(tài)度的轉變,郁達夫曾作過這樣的評述,他認為:周作人在遭了三一八的打擊以后,他知道空喊革命,多負犧牲,是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