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當代文學(xué)論文-走出身份迷誤摘要：黑人被販賣到美洲大陸以來,一直處在主流文化的邊緣。異文化的壓力和傳統(tǒng)文化的縈繞使非裔美國人面臨著種族身份認同的困惑。如何在白人主流文化的土壤里維系自己的身份成為非裔美國文學(xué)的一大主題。非裔美國女作家佐拉尼爾赫斯頓的小說眼望上蒼以獨特的關(guān)懷視角和書寫策略,對黑人種族身份認同問題進行了睿智的思索,并以超前的視角憧憬了人類各種族相互依存、和諧共處的多元文化景觀。關(guān)鍵詞：赫斯頓；種族身份；異化；身份建構(gòu)Abstract：EversincetheBlacksweresoldtoAmerica,theyhavebeenalwaysonthemarginofthemainstreamculture.Withthepressurefromaliencultureandtheirlingeringtraditionalculture,theBlacksfacethepuzzlementofethnicityidentification.Howtomaintainself-identityinthewhitemainstreamculturehasbecomeoneofthemainthemesofBlacksliterature.ZoraNealeHurston,ablackfemalewriterofthenovelTheirEyesWereWatchingGod,madeanintelligentattempttoponderabouttheissueofethnicityidentificationthroughuniquecaringviewpointandwritingstrategytoexpressfarsightedlytheprospectofthemutualgrowthandharmoniouscoexistenceofdifferentethnicities.Keywords：Z.N.Hurston；ethnicityidentity；alienation；identityconstruct佐拉尼爾赫斯頓(ZoraNealeHurston,18911960)是20世紀哈萊姆文藝復(fù)興運動中一位非裔美國女作家、民俗學(xué)家和人類學(xué)家。她在美國文學(xué)史上頗受爭議,生前毀譽不一,死后遭到冷遇,經(jīng)女作家艾麗絲沃克(AliceWalker)重新發(fā)現(xiàn)后受到學(xué)術(shù)界關(guān)注。對其作品的毀譽及其本人在文學(xué)史中地位的變化反映了文學(xué)評論中文化價值取向的偏移和批評界的盲點。圍繞其代表作眼望上蒼(1937)的爭論一直占據(jù)著赫斯頓研究的核心地位,也為筆者研究赫斯頓的小說提供了一個切入點。這部講述一個非裔美國女性成長經(jīng)歷的小說在出版后曾因回避種族歧視問題、迎合白人趣味而受到批評界的指責,爭論的焦點是作品中關(guān)于種族歧視等社會問題的“缺席”。這場爭論不僅涉及對赫斯頓本人的文學(xué)評價問題,還關(guān)系到非裔美國文學(xué)的政治及文化價值取向。理查德賴特(RichardWright)認為,赫斯頓在小說中繼承了強加給黑人的戲劇傳統(tǒng),采用了取悅白人的寫作技巧1。艾麗絲沃克反駁了這一說法,認為赫斯頓對種族問題相當敏感,作品對黑人文化持肯定態(tài)度2。還有評論家認為,該小說是“一個超越膚色、階級和性屬界線的種族寓言,重新界定了美國黑人的身份問題”3。國內(nèi)對眼望上蒼的研究多集中在作品的女性主義主題和敘事手法,而對赫斯頓在種族問題上的立場則少有提及,即使提到也是一帶而過,或模棱兩可,如赫斯頓“盲目樂觀的種族論”4、種族問題上的“大同”理念(孫薇、程錫麟)5或“黑人文化語境下的黑人經(jīng)驗的局限”(嵇敏)6等。筆者認為,赫斯頓對種族問題的關(guān)切其實無處不在,問題的關(guān)鍵不是種族問題的“缺席”,而是評論界的盲點。異質(zhì)文化的壓力和傳統(tǒng)文化的重負構(gòu)成了作品內(nèi)在的張力。本文從后殖民理論關(guān)于內(nèi)部殖民的視角切入,圍繞赫斯頓作品的爭論,論述赫斯頓作品獨特的書寫策略和對種族身份問題的睿智思考。一、種族身份的困惑長期以來,西方主流文化以種族優(yōu)勢、文明進步、科學(xué)理性自居,成了“原始”、“愚昧”、“腐朽”的“落后文化”的拯救者,并逐漸形成了一套殖民主義的話語系統(tǒng)。這套殖民話語不僅指導(dǎo)其對外的侵略、擴張,也深深地烙印在對本國黑人的統(tǒng)治上。美國國內(nèi)也存在著殖民統(tǒng)治：白人統(tǒng)治階級借助政權(quán)機器對黑人進行種族壓迫,黑人承受著被物化、被殖民的痛苦。針對美國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種在美國的生存狀況及其在白人文化霸權(quán)的壓力下支離破碎的種族身份,學(xué)界提出了“內(nèi)部殖民”理論。這一理論來源于恩克魯瑪(KwameNkrumah)和弗朗茲法農(nóng)(FrantzFanon)提出的反殖民策略,該理論力求揭露、分析和批判種族主義,闡釋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種作為內(nèi)部被殖民者在美國受到的壓迫。黑人因其特殊的歷史淵源,通常被認為是內(nèi)部殖民的直接受害者。他們因生理特征,被看做次等種族,受到社會和心理的雙重壓迫。長期的殖民統(tǒng)治抹去了黑人的傳統(tǒng)記憶,他們在承受物質(zhì)壓迫的同時,精神上也受到壓制和迷惑,以致缺乏對自己種族的認同感,盲目追隨強權(quán),種族身份模糊而不確定。弗朗茲法農(nóng)運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觀念,說明黑人(被殖民者)的自我主體性如何受到白人(殖民者)的壓制。黑人在白人的“凝視”之下,也以白人的眼光來自我凝視,以白人的價值觀念引導(dǎo)自己的生活,認同白色,通過自我否定、自我中心化,來尋求自己的種族身份。種族身份建構(gòu)通常表現(xiàn)為個體對某種族文化或傳統(tǒng)的一種心理上的依附。通?；谏硖卣魃系年P(guān)聯(lián),個體尋求與某特殊文化群體的認同。心理學(xué)家吉恩費尼(JeanPhinney)認為：“種族身份是動態(tài)、多層次的建構(gòu),指個體的認同感或?qū)w屬某種族的自我意識。種族身份不是一成不變的范疇,而是對自我和種族背景流動的、不斷變化的認識理解。在一個大的社會文化框架內(nèi),個體在意識到自己的種族時,種族身份得以建構(gòu)和修正?！?對自己種族身份的困惑和煩惱伴隨著每個黑人的成長歷程,因此可以說對個體成長和命運的探索也是對種族成長和群體命運的探索,個人的成長史往往會成為民族的寓言。眼望上蒼描寫了反抗傳統(tǒng)習俗的束縛、爭取自己幸福權(quán)利的珍妮的一生。她先是被迫嫁給中年黑人洛根,后又隨喬斯塔克斯到一個黑人小城去開創(chuàng)新的生活。在喬死后,又跟隨無錢、無地位的迪凱克去做季節(jié)工。在突然而至的洪水中,迪凱克為救珍妮而被瘋狗咬傷,在神志不清中向珍妮開槍,珍妮被迫自衛(wèi)還擊。白人陪審團判決珍妮無罪。小說開篇講述道：主人公珍妮回到家中,好友費奧比來看她,珍妮將自己一生的成長歷程娓娓道來。珍妮的成長道路,不僅是她尋找自我價值的旅程,也是她尋求種族身份建構(gòu)的過程。珍妮在白人家后院出生,直到六歲時才清楚自己的膚色,并喚醒了她與膚色連帶在一起的朦朧的身份意識。但此時的意識是很模糊的。當時大家叫她“阿爾法貝特”(Alphabet),意思是“字母表”,即暗示了珍妮身份意識上的沖突與疑惑。她開始產(chǎn)生“身份焦慮”,感受到身份的不確定性。兒時的珍妮生活在沖突之中,她與白人的孩子一起玩耍,住在白人家的后院,穿戴白人主人給的服飾,但卻遭到了黑人孩子的譏笑。那時珍妮的種族身份仍處于混沌狀態(tài),具有模糊性和不確定性。當個體對自我身份產(chǎn)生懷疑之時,往往會轉(zhuǎn)向他人以期獲得自我身份的確立和超越。珍妮的成長過程,一方面是珍妮探索內(nèi)心、探索自我的過程,另一方面也是探索世界、觀察他人的過程。通過探索觀察他人而返回內(nèi)心,以觀察自我。就這樣她踏上追尋種族身份的漫漫旅程。二、種族身份的異化珍妮經(jīng)歷了三次婚姻,在她的成長歷程中遇到了形形色色的黑人。在白人文化的樊籬中,他們的種族身份模糊而不確定。每一類型的黑人以自己的方式探索生存方式和種族身份建構(gòu)。在反觀他人的過程中,珍妮在逐漸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種族。個體的種族身份不是與生俱來的,必須經(jīng)過不斷地探索和實驗,才能正確定位自己的種族身份。美國黑人長期處于內(nèi)部殖民的影響之下,失去了自我取向的能力,故而他們的種族身份呈現(xiàn)無法自主的模糊、扭曲乃至錯亂,甚至自我他者化,通過對自我的厭棄與否定,來表達對主流文化的卑微虔誠。很多黑人的種族身份往往處于一種異化的狀態(tài)。在這樣的境況下,黑人主體往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身份難以界定與書寫的混沌狀態(tài)。珍妮的外祖母以及三任丈夫的主體性在不同程度上都受到了潛在的“內(nèi)部殖民”價值理念潛移默化的影響,種族身份定位被異化,從而陷入種族身份的迷誤。黑人曾被奴役,被殘酷壓迫,他們心理麻痹,精神匱乏,往往產(chǎn)生深深的迷失感。經(jīng)歷了殘酷的奴隸制,這些黑人獲得了身體上的解放后,他們精神上的枷鎖卻無法輕易開啟,他們已完全認同了白人“至上主義”,黑人種族只能從屬于白人種族的存在方式。這種方式實質(zhì)就是由強勢種族領(lǐng)導(dǎo)其他各種族。而在美國內(nèi)戰(zhàn)后重建時期,南方各州相繼實行的種族隔離、歧視黑人的法律種族隔離法(JimCrowLaws),使白人統(tǒng)治者強化了這一意識形態(tài)。珍妮的外祖母南妮曾經(jīng)歷了奴隸制度的殘酷蹂躪,她對自己種族的理解只有沉重與屈辱,她認為“黑人是無根的支脈,這使得所有的事情都變得很奇怪”216。她對黑人和白人關(guān)系的理解一直停留在奴隸制時代,認為應(yīng)該由白人統(tǒng)治一切、主宰一切,黑人永遠無法擺脫其奴役?！皳?jù)我所知,白人是萬事萬物的主宰”214。南妮是美國社會內(nèi)部殖民統(tǒng)治的直接受害者,她對自己的種族身份充滿焦慮和恐懼,背負著種族沉重、屈辱的歷史不能自拔。面對與白人世界無法調(diào)和的沖突,很多黑人選擇了“分離主義”方式來逃避沖突?！胺蛛x主義”就是主張通過分離而保存各自種族。珍妮的三任丈夫都以這種方式尋求種族身份,但各具自己的特點。地域隔離但價值觀念同化,這是珍妮的第一任丈夫洛根和第二任丈夫喬的方式。他們遠離白人居住,避免與其接觸,消極逃避白人的歧視與壓迫。但他們長期處于“內(nèi)部殖民”的影響之下,已經(jīng)喪失了正確的種族價值觀取向,種族身份意識模糊、錯亂、異化。第一任丈夫洛根擁有自己的房子、田地,是黑人中的體面人。而他的家和土地卻位于一個荒僻之地,就似“森林中一個木樁”。他遠離與白人世界的沖突,選擇荒僻之地作為自己的避難之所。但他的生活方式儼然就是奴隸主的再現(xiàn)。擁有自己的土地,洛根也有自己的“奴隸”妻子,讓她像男人一樣為他勞動。洛根的思想也和奴隸主相似：奴隸主為自己奴役奴隸開脫,認為是在幫助、開化奴隸。而洛根也認為娶了珍妮,是把她從白人的廚房里解救出來,獲得尊貴的身份。他將積累的白人的價值判斷強加于他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再現(xiàn)。第二任丈夫喬是黑人中產(chǎn)階級的代表。他組建了黑人自己的城鎮(zhèn),避開白人對黑人的支配,遠離他們對自己的歧視與壓迫。然而在白人“缺席”的地方,白人文化的侵蝕卻無時無刻不“在場”,喬的種族意識被完全異化。異化導(dǎo)致他心理層面的認同錯亂,并體現(xiàn)在日常生活中：他以白人的蔑視的眼光看待自己的黑人同胞；在黑人的天地里,他建立起了階級制度,像白人一樣,壓迫自己的同胞；他全盤接受了白人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極力抹殺掉他認為粗俗的黑人文化特征。地域的隔離卻無法避免主流文化的沖擊,他們的種族文化意識扭曲錯亂。地域隔離且保持文化特色,這是珍妮的第三任丈夫迪凱克遵循的原則。迪凱克極力避免與白人的接觸以免遭歧視,他帶著珍妮到黑人群居勞動的大沼澤地,和黑人同胞一起在大自然中勞動、嬉戲,一起喝酒、講故事、唱歌、跳舞狂歡。黑人傳統(tǒng)文化特色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現(xiàn),種族意識得以體現(xiàn)。但是我們?nèi)钥梢钥吹剿陔[秘的內(nèi)部殖民統(tǒng)治下受到的白人文化價值觀念的毒害。在颶風來臨之前,當?shù)氐挠〉诎踩祟A(yù)測到了這場災(zāi)難,并提前搬離。但迪凱克卻固執(zhí)地沒有離開。他認為印第安人是愚蠢的,他們什么都不懂,最終導(dǎo)致了自己的死亡。他雖然始終堅持自己種族文化的本位意識,但同時將自己受到的種族優(yōu)劣的觀念轉(zhuǎn)嫁給另一個種族,這是源于深受了內(nèi)化的“白人至上”的種族觀念的毒害。他接受了白人文化中的糟粕種族歧視。他以一種歧視置換了另一種歧視,使其成為另一種種族歧視的源頭,與白人的價值觀具有同構(gòu)性。作為被殖民者,雖然迪凱克堅守著本種族文化,但卻無法避免強勢文化的浸染。面對受歧視、受壓迫的現(xiàn)狀,很多黑人認同了種族融合的觀念,即“同化主義”。這一觀念強調(diào)尋求共有的身份認同。美國頗具影響力的比喻“大熔爐”,就是這一主張最形象的說法。小說中珍妮的鄰居特納夫人是這一主張比較極端的代表。她認為膚色淺的黑人應(yīng)該逐漸“淡化”黑色皮膚,全盤接受白人的生活方式,進而融合到白人的群體中去。弗朗茲法農(nóng)把這種黑人試圖學(xué)習白人、試圖成為白種人的文化想象看成嚴重的精神妄想癥。由于被烙上了黑人的印記,同時徒勞地力求使自己成為白人,黑人就會產(chǎn)生一種過度敏感的心理,他們過分受到外來的限制,從而,作為一個人的基本特性被異化。三、種族身份的超越個體與他人相遇,才會開始思考自己是誰。遇到的黑人成為珍妮自我形象的“他者”。通過對他者的言說,可以獲得對自我身份的反思,借助對他者價值觀的解構(gòu),可以獲得自我身份的確定。珍妮在人生歷程中遇到的黑人成為其進行自我驗證的一面鏡子,促成她種族身份的建構(gòu)。種族身份的建構(gòu)不是靜態(tài)的過程,而是隨著特定的社會語境而變化和調(diào)整,種族身份需要在生命中不停地探索。珍妮在對比他人、認清自我的同時,不斷尋找走出身份迷誤的渠道。這是超越種族沖突之上、擺脫了表層抗議形式、超越了黑人種族身份意義的更為長遠的一種思考。前文提到的“至上主義”、“分離主義”、“同化主義”三種不同的種族身份建構(gòu)方式,雖在歷史發(fā)展進程中被不少黑人所認可,但卻無法根本解決黑人種族身份的困惑和迷失。在小說中,赫斯頓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否定了以上三種種族身份建構(gòu)方式。自以為為外孫女找到了幸福的外祖母南妮在對自己價值觀的疑惑中郁郁而終。洛根在家庭之外幾乎沒有自己的聲音,是文中的沉默者。珍妮離開時,在路上解下圍裙,隨手拋掉,就如按照洛根的方式走下去的黑人種族會被歷史輕易地抹去。而一旦珍妮在人前把喬那空虛的盔甲撕下,他就一蹶不振,很快死去。他的“大人物”追求之旅以他痛苦的死畫上了句號。迪凱克在災(zāi)難面前,表達了對印第安人的蔑視和對白人的盲目依賴,導(dǎo)致了他和珍妮在颶風來時倉皇逃命,在大水中被瘋狗咬中,最終喪命。而特納夫人被同伴趕走的下場也表達了赫斯頓對一味附和強權(quán)文化者的譴責。否定了